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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毀家才能保家

  今天的培訓老師還是由集團辦主任親自陪同來的,不用說,也是個超高的高人。也許是昨天講課的內容實在是太過震撼了,因此今天來自“發改委”的老師所傳達的大量“高度機密”的經濟信息,並沒有再次引發羣情激昂的場面發生。不過,對於楊明峯和劉立新這些搞經濟的來說,卻聽出了比昨天更多的實質性內容。於無聲處起驚雷,哈哈,原來國家對於央企整體上市的構想是這樣的!   “醍醐灌頂!”走在會議室通往餐廳的盤曲遊廊裏,劉立新簡單地用了這句成語來總結。楊明峯直到現在胃裏還翻騰着呢,好不容易等到鮑魚湯端上來,盛了一小碗,匆匆把塞得鼓鼓的滿嘴米飯衝下去,第一個離開餐桌就跑了。下午還要討論,他得抓緊時間小睡一會兒,沒精打采的形象有礙觀瞻哪。   他剛脫下褲子,劉立新就推門進來了。他不顧楊明峯蔫頭耷腦的樣子,在牀邊拍着他,一本正經地說:“別睡了,下午發言,咱們得提前準備一下。”   知道發言要有提綱,但是現場寫不就完了?儘管楊明峯在心裏嘟囔着,可還是堅持着從牀上爬起來,到梳妝檯前拿起《工作手冊》,打着哈欠抹着眼睛,在劉立新對面迷離地看着他。劉立新好像並不在乎楊明峯心不在焉的樣子,嚴肅地說:“到今天爲止,情況已經比較明朗了。據我判斷,現在已是到了大是大非的時候了,咱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啊?造謠可不好,這不是危言聳聽嗎!楊明峯被他嚇得頓時就清醒了。儘管劉立新以前說過的絕大部分內容他信,可是,這也太玄乎了點吧。   劉立新急切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往下說:“昨天講的是政治,很強調的一條是科學決策,今天講的核心是經濟走勢,是上市公司。國家鼓勵國企上市發展,但是鼓勵整體上市,而不是拆分上市!這裏面的學問可就大了。如果遠宏要上市,我認爲符合國家政策的最好方案,就是整個一盆一塊地給端到股市上去。而不是按照以前部裏謀劃的那樣,要與西南那幾家企業共同組成一個聯合體,打包上市。”   “不明白。”楊明峯迷惑地看着劉立新說,“上市好呀,咱們老百姓還能分點原始股呢。一旦交易流通,十倍不敢想,至少翻番還是有可能的吧。”   “好個啥呀!”劉立新不屑地看着他說,“我以前跟你說過,咱們搞的是‘政治經濟學’,尤其是在國企,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密不可分。你應該首先從講政治的高度出發,去領會經濟變革的信號。”   對,對!不僅是劉立新,連徐總也多次提到過,如果有事情不好理解,就一定要變個角度去思考。站在權力鬥爭、利益重新分配這個高度向下看問題,往往就容易發現其實裏面很多都是順理成章的了。坐機關的怎麼能少了這根弦呢,是經師不到學藝不深,還是短練?楊明峯很少感覺到自己笨,可既然是笨,就得承認呀。他不覺難堪的樣子掛在臉上,自我解嘲地說:“按小孟昨天的說法,看來我的‘市場’意識還是有待提高呀。”   劉立新擺了擺手,大度地說:“嘿,沒事,經過幾個重大回合,養成習慣就好了。”今天劉立新不是要給楊明峯上課的,而是要給他佈置任務的,並不想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跟他過多糾纏。他思路清晰,不容置疑地說:“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這次的培訓會實際上是一次理論準備會,是精心策劃的一次統一思想,培養隊伍的洗腦會!是應對未來肢解遠宏集團的企圖,而進行的一次重大反突擊準備!雖然下面的具體舉措咱們還不得而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馬上就要定調子,搞方案。唉——”劉立新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無擔憂地說,“未來兩年的遠宏集團,恐怕是要處於風雲激盪之中了!”   哇——太刺激了!楊明峯心頭一陣狂喜,可還不能完全確信,自己竟能有幸躋身龍捲風的正中心:“那幹嗎拿咱們這些蝦兵蟹將說事呀,天塌下來也得先找大個子呀,應該先從那些部場所領導開始,他們纔有發言權呢。”   “他們這些具體搞業務的人呀,可能還不一定比咱們這些機關裏的人更有政治敏感度呢。而且他們上上下下關係錯綜複雜,也不見得靠得住。過早走漏了風聲,反而很危險。”劉立新淡淡的口氣,一針見血地指出。   “嗯,明白了,這還真是個大是大非的爭鬥!劉哥,你說,現在咱們該怎麼辦?”楊明峯手握成拳頭,胳膊上下晃動,看似既緊張又興奮。   “所以說,以後在公開場合的發言很重要!”劉立新的臉色看上去是少有的陰沉,“要是不明白鬥爭的實質,就有可能在上市與否的問題上站錯隊,搭錯車。我預計,咱們這些人裏面,不久就要出現分化了。”   “那豈不是……”楊明峯凝視着劉立新,聲音裏帶着幾分慌亂,“我從電影裏看到的,兩條路線的鬥爭,最後很可能演變爲一場你死我活的清算,那現在豈不是一場豪賭?”   劉立新重重地點了點頭,盯着楊明峯呆了一會兒,忽然變得語調鏗鏘:“我想過了,要從達文彬、張紅衛他們對我個人的所作所爲上來說,現在絕對是一個報仇的好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千載難逢。可是作爲一名在遠宏從事經濟工作的普通職工,我是堅決反對上市的!遠宏要是垮了,咱們大家誰都沒有好日子過。而且換了新領導,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呢。”他停頓片刻,神色又一次憂鬱下來,“我剛纔甚至在想,我在機關混了這麼多年,部裏關鍵人物也不是一個不認識,他們拉我進培訓班,就不怕我告密?我要是真這麼做了呢?”   “劉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咱們是不是要一致行動?我聽你的!”楊明峯信誓旦旦地說。   “這麼辦,下午討論的時候,你要爭取先發言,在發言的時候,把這個導火索當衆點燃!我再給你補充。我說你來記錄……”看來,劉立新這回是下定決心,準備要賭一賭了!   劉立新說完了,楊明峯也記完了。楊明峯合上本子,嚴肅地說:“你可要慎重啊,這話說出去,可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兄弟,你可別給我打退堂鼓啊。其實我這心裏也是衝突得很呢,也可能臨時變卦,哈哈。”   “那我就給你打氣!”楊明峯屈臂握拳,使勁做了一個上頂的動作!   下午,大家一進會議室全都愣住了,原來總經理達文彬竟然來了!他此刻坐在會議桌正中,臉上一派輕鬆愉快的表情,跟邊上的張紅衛嘀嘀咕咕,看似正在拉家常扯閒天呢。換下了T恤衫的達文彬今天顯得格外精神,白襯衫,黑西褲,頭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威嚴中帶着穩健,幹練中透着灑脫。大夥兒一見到他,頓時覺得自己的腰桿子都立馬粗了一倍!   大家爭先恐後向達文彬問好,連朱宏宇都有些愕然。他一句話沒有,犯了錯誤似的趕緊端過達文彬面前的保溫杯,轉着圈高聲喊服務員,讓給他拿暖水瓶。   會議開始。達文彬親切地看了大家一遍,樂呵呵地說:“我剛纔還跟張總說,你們辛苦了。不說這裏的伙食和住宿條件一般,可就是再好,也總比不上在家裏踏實嘛。”   “達總才辛苦呢,大老遠地趕過來,還沒休息就跟我們一起開會。”原來“激情”除了“燃燒”,還挺體貼的呀。   “達總一來,我們再討論,就更有主心骨了。”孟凡羣用了一個“更”字,在欷歔的同時,偷眼瞄了一下達文彬身邊的張紅衛,見他並不介意,才放下心來繼續說,“說句實在話,就是達總今天沒趕過來,我回去也想第一個向達總報到呢。我跟朱宏宇說過好幾遍了,真的要感謝達總爲我們請了這麼好的老師。”   “呵呵,其實我是在去年國資委組織的一次研討會上,聽過他們二位講課的。當時感觸頗深呀,就有了一個想法,想把自己的收穫與同事們分享。現在在培訓公司的大力支持下,總算是如願以償了。”達文彬今天興致很高,說起來話來節奏輕快,“這二位同志,都是與決策層有接觸機會的資深專家,他們帶來的新信息新觀念,很值得我們用心領會和深思啊。”   孟凡羣聽到達總的讚賞更加來勁了,似乎下決心要充當整頓軍陣中的馬前卒、改革大潮中的排頭兵。他聽着達文彬講話,瞪着眼睛不住地點頭,自信的聲音趕忙說:“在咱們遠宏集團落實科學發展觀的過程中,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前提條件。因此我覺得,我們經濟處的工作,一定要緊密圍繞發展、穩定這個中心環節,穩中求進,穩紮穩打地爲集團經濟發展和佈局模式轉型保駕護航……”   小孟絕不是等閒之輩,這才消停幾天哪,便又站在處長的層次,高瞻遠矚了。在背後沒人指導的情況下,單兵作戰,也能把個大道理結合實際,闡述得頭頭是道。弄得楊明峯聽着不禁也迷惑了,到底是孟凡羣代表了遠宏先進生產力的發展方向,還是劉立新賭得對?   孟凡羣說完了,達文彬笑眯眯地與張紅衛對視了一眼,反覆擺弄着手裏一支簽字筆,眯眼笑着說:“嗯,培訓效果立竿見影,我看確實有收穫。我常說,咱們遠宏就是要辦成成就人才的搖籃。不僅僅要有老一輩的實幹家,還要培養一批能夠適應新經濟環境的理論家。”   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激情”早就憋不住了,看見孟凡羣拔了頭籌,忙顯出一副深有感觸還頗受啓發的樣子,搶着說:“達總,小孟的提法確實是對我們黨羣工作的一個有益補充。”她潤澤俏麗的臉龐上,一雙杏核眼放射着躍動的光彩,“我們以前曾經成功舉辦過‘五個一’工程系列活動,現在我又有了一個設想,舉辦一次以‘穩定與發展’爲主題的青春徵文比賽,除了發動廣大團員,青年外,還要……”   張紅衛聽了忙笑眯眯地打斷她:“你的建議很好,儘快寫個材料報上來,我和達總也學習學習。要是搞成了,我們兩個報名當評委,做你的左右手,呵呵。”張紅衛說着,見“激情”高傲地聳了聳上身,坐立不安似乎又要發飆,便不給她插言的機會,趕忙滿臉堆笑,衝着老資格的張師傅彬彬有禮地說:“張師傅,您經驗豐富,結合咱們的實際情況,您說說吧。我想,大夥還是非常期待聽到老同志們的意見和建議的。”   張師傅聽了,趕緊做出正襟危坐的樣子,連抽了幾口煙,慢慢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裏,滄桑持重的聲音認真地說:“說實在的,年輕人的思路太快了,我這老腦筋還真有點跟不上,也沒想得太好。我還是先聽大家的,真有好舉措,我跟在後面跑,作補充。”   嘿!人老了奸,馬老了滑。這個老師傅,竟然甩出機關裏那一套來敷衍。張紅衛想着,不過臉上還繼續保持着一副誠懇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說:“張師傅,您可別辜負了大家的希望啊,有機會,一定得說上幾句。”   “好,張總,你放心吧,我一定知無不言。”張師傅乾笑了兩聲,又點上了一支菸,津津有味地抽起來。   楊明峯見張紅衛皺着眉頭環顧四周,手指頭在桌面上不斷輪流敲擊,似乎在考慮點人。便按照與劉立新約定好了的,一副率真的樣子,誠惶誠恐的聲音說:“張總,我聽了課之後有點想法,談談行不行?”   “嗯,好!小楊,你就說說。”不料,說話的卻是達文彬。他眼神微微閃爍着,笑容滿面地鼓勵他。   放手一搏!雖是照着發言提綱念,可楊明峯還是有點緊張,端着《工作手冊》的手汗津津的,心裏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說得太快:“我有一個想法,片面追求穩定是不夠的,沒有發展,哪裏還能奢談穩定呢?”他此言一出,會場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愣,眼光齊刷刷地都投向他,逼得楊明峯都不敢抬頭了。眼睛裏只有自己寫的小字,他的聲音沉穩了許多:“我記得黨校老師在授課中強調,科學發展要大膽實踐,而實踐中必然應包含着創新。因此我認爲,適度地探索經濟結構和產業佈局的新模式,以調整推進穩定,以改革鞏固穩定,對我們的未來不僅有必要,而且與國家對國企的要求也是一致的……”   “我猜測,小楊所說的發展,其實還是在穩定全局這個大前提下的發展。”渾厚的聲音來自孟凡羣,他迫不及待地打斷楊明峯的發言,自負地瞅着大家說,“他要是經歷多了,就知道了,遠宏現在的產業模式,是包括達總、張總在內的幾代領導,經過長期探索、實踐才總結形成的,不容否定。否定遠宏當前的管理體制,就是對我們幾十年發展成果的抹殺……”   唯一的一次發言還被輕蔑地“腰斬”,楊明峯惡從膽邊生,氣得鼻子都快歪了。他此刻能做到的,只是態度鮮明地挺直身體,一語不發。   這個傢伙,如此肆無忌憚地跳出來,不僅惡意歪曲自己的本意,甚至還有貶低攻擊自己個人尊嚴的成分在裏面,可自己不便反駁,還得強忍着。楊明峯清楚,他要是針鋒相對地立即予以反擊,勢必要引發爭論。而在這種場合,跟孟凡羣公開明挑,無疑會導致兩敗俱傷。   此時的達文彬面色平靜,雙目微閉,似乎是無動於衷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個地方。張紅衛則是不停抖動身子,雙手交叉在桌面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大義凜然的孟凡羣。大家都面面相覷,剛纔和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毫無疑問,在場的誰都不是傻子,此時無聲勝有聲,這才叫玩的就是心跳!   楊明峯靜靜地等待孟凡羣把話說完,扭頭望向主持會議的張紅衛,清晰鎮定的聲音問:“張總,我能繼續說下去嗎?”這句話真是有勁!既表現出對孟凡羣的不屑,又表明了自己毫不妥協的立場。張紅衛看了一眼依然不動聲色的達文彬,輕輕點了點頭。   “據我有限的經濟管理知識理解,”決心反擊,楊明峯說起來反而不慌不忙了,語調透着不曾有過的堅毅,“集團的可持續發展,是建立在穩固雄厚的經濟基礎之上的。因此,我認爲,應該完善以經濟爲中心的產業模式,要保證集團現有資本結構的相對穩定。”   “小楊,你說的都是些什麼呀?”喪心病狂的孟凡羣又跳出來了。伴着輕蔑的聲音,孟凡羣不住地斜視着他,“聽你的意思,是說咱們的資本結構不穩定?可真夠嚇唬人的,我怎麼一點兒都聽不明白呀。”   “呵呵,我也不太清楚小楊具體指的是什麼。”孟凡羣語音未落,一副老實巴交樣子的劉立新,慢吞吞地接過他的話說,“要是按照我的理解,保持經濟基礎的穩定一般是指,摒棄外部任何企圖剝離、分立現有組織結構的干擾,保證內部資源重新配置。而且不應該以任何方式,甚至通過行政手段,代爲行使企業決策權。”劉立新說的時候,眼睛是看着孟凡羣的,可是剛說到一半,就敏感到斜對面有眼光一閃,如同兩道寒光咄咄逼人,犀利得似乎能透進人的心裏。劉立新清楚,自己短短這兩句話,指向已經十分明確,足夠達文彬掂量着辦了!   劉立新確實是不簡單哪,寥寥幾句話,一下就點到了全部問題的根子上。那個“代爲行使企業決策權”的說法,則是更深一層體現出了自己的本意!這個點燃引火繩的人選,原來張紅衛看好的是孟凡羣哪,可現實情況就擺在眼前,證明此人確實只是個善耍小聰明,不堪一用的小人!不過,這也正好可以請張紅衛同志再次自省,他在看人用人方面確實存在很大的問題。在關鍵時刻,用人不當,往往會出大亂子。達文彬想着,剛纔還泰然自若的臉上,肌肉不由得繃緊了,他目光陰森,嘴角兩邊很罕見地現出兩道深深的八字形紋路。   劉立新明確指出了問題的焦點,猶如打開了關着老虎的籠子,立刻引得全場一片譁然。隨着討論的逐步深入,大家圍繞主題,紛紛各抒己見。達文彬還是以“學習”的姿態,在一邊不動聲色,暗中觀察。嗯,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而有些人確實是糊塗,還有的人呢?剛纔還頭頭是道的,怎麼現在卻不說話了?達文彬平淡的眼神,逐個觀察揣摩着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心理動態,等待着親自出手的最恰當時機。定調子,沒有合適的切入點出現,寧可不說!   “激情”現在已取代了孟凡羣,成爲場上唯一的亮點。她似乎老怕被當成啞巴給留在北戴河似的,面紅耳赤,忘情燃燒着自己。她慷慨激昂,清脆的聲音顯得尤爲突出:“……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在明確大政方針的指導下進行,這樣纔不會出現偏差。”   “按你這麼說,國務院的文件是不是要單獨給遠宏作個說明?”張師傅呵呵地反問她道。   “您說得可太大了,我說的大政方針不一定是指國家文件。”“激情”辯論似的,身子一聳一聳的。   “可總要有個層次呀。”張師傅淡淡地咧嘴一笑。   “我……我想有部裏的文件就行!”“激情”漲紅了臉,頓了一下,很確定地說。   “呵呵,部裏的文件除了在表揚時點名,在政策層面上,還很少提到某個具體部門呢。沒有政策,咱們還要不要做?這就是個大家可以暢所欲言的話題了。”達文彬似乎是不經意地插話說。   “達總,我覺得當然要做了。我們不能回到前些年等、靠、要的老路上去呀。”“激情”還是有點水平的,伶牙俐齒張口就來。可是大家都清楚,她的理論,不是相當超前就是過時三十年。而她最擅長的,是用不知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誰也弄不懂的所謂新理念來發人深省。深省過後,對方越是糊塗,她心裏越是滿足。   “還是又回到那個問題上了,你就直接說,怎麼做?該做到什麼程度吧?”朱師傅慢聲細語地步步近逼。   “要說到這個問題,啊呀,我倒是聯想起來一件事。”達文彬低沉的聲音,不慌不忙地加入了討論。他這一開口,會場裏的哄哄聲立刻平復了許多。“以前我在當研究室主任的時候,與一家隸屬原機械部的京外研究所搞項目協作。那家研究所當時實力很雄厚,不僅門類齊全,而且成系統,上規模,絕對是公認的行業龍頭。當初咱們找上門,他們還帶答不理的。可是前年我出差,偶然遇到了他們單位的一個同志,一打聽,說研究所早垮了,有點技術的也全跑了,再不跑飯都喫不上,大家說慘不慘?”他嚴肅的表情環視着已是靜悄悄的會場,憂鬱地說,“當然,他跟我談到了許多原因。不過有一條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他說,機械部撤銷了以後,研究所上上下下都慌了。以前有人管着的時候都呼籲鬆綁、放權,可到了真沒人管的時候,到市場中去撲騰,幾年下來,老本就折騰得差不多了。”   達文彬伸手從張紅衛面前拿過煙盒,點上一支菸,透過淡淡的煙霧,聲音越發顯得沉悶擔憂:“我當時就想啊,如果我們不有所轉變,自己主動按經濟規律和市場要求尋求突破,大家可以預測一下,到了未來某一天,遠宏會不會重蹈他們的覆轍?到了大家都喫不上飯的時候,會不會有人給咱們送餡餅?”   “誰都不會理我們。”張紅衛重重地嘆了口氣道。   羣衆的思想很快就統一到了“以達總爲核心”的改革路線上來,而且“激情”還當場現編了兩句口號——“激情跨越,變革圖強!”   “好,不錯!”達文彬對她的強項立刻表示讚賞,“你們可以先造勢,具體措施隨後跟進。”   劉立新看着她喜不自勝的樣子,暗暗在心裏哂笑:還不如干脆提以毀家的精神保家,更準確通俗些。   會議進行到第三天,在張紅衛副總經理的引導下,很快一致形成了如下決議:【1.成立“遠宏集團改革領導小組”。達文彬總經理爲組長,張紅衛等集團副總爲副組長,組員就是現場這些精兵強將。經濟處爲領導小組辦事機構,負責具體策劃、協調、文件起草等事宜;2.打破下屬兩個研究所建制,按專業重新進行調整;3.新設立技術研發中心;   4.引入外部投資、融資,探索投資多元化;5.在北部開發區購置土地,擴大產業規模;……】   晚飯後,燈火斑斕遊人如織的購物街上,劉立新與楊明峯兩個胖瘦分明的身影,從一間店鋪,流連於另一間店鋪,專門找精品店往裏扎。劉立新有任務,要給孩子帶些小禮品,楊明峯閒來無事,純屬友情陪同。   看着劉立新對着一盒子貝母串成的銀白手鐲,一邊挑三揀四,一邊隨口與老闆劃價,楊明峯一下就想起商小溪!對呀,現在自己也是有組織的人了,應該向領導表達忠心,送禮可是咱的強項哩。楊明峯趴在櫃檯上,探身在五光十色的貨架子上搜尋。   呀,他的心猛地震顫了一下!只見在貨架正中一個小小的玻璃格子裏,靜靜地佇立着一株小小的紅珊瑚!火紅溫潤,寸把長的珊瑚樹,被四角上的射燈照耀得千嬌百媚、光澤豔麗,宛若凝固的一束火焰。不用說,這是一株經過染色的紅珊瑚,要知道,真正的天然紅珊瑚,價比黃金呢。可這已足夠讓楊明峯心蕩神搖了!   回到賓館,楊明峯靜靜地欣賞着擱在梳妝鏡前的這株小小的紅珊瑚。這千年修行千年孤獨的精靈,熾烈而安詳,凝重而純潔,如一星璀璨,承載了天地間太多的關懷,太多的摯愛,如一縷香魂,凝聚着人間無盡的歡樂與痛苦,執著與無奈。   不知你往昔的模樣,只見你今天的安詳,猜想,凝望,一如童年那般神往。風動,神動,爲何你依然如故。   模糊了你現在的模樣,無奈你飄香一樣,不想,還想,一如冰封裏一束殘陽。雲起,水起,不知你漂在何方。   “成果豐碩呀!”就要上車回京了,達文彬與衆人一一握手,悠然慨嘆,“我要提請經理辦公會,給你們重獎,給你們樹碑立傳!感謝大家爲遠宏的發展,勾畫出瞭如此瑰麗的藍圖。”達文彬說着,聲音竟有些哽咽了,“我相信,不久之後,遠宏集團所有職工,會感謝你們的!”   噼噼啪啪,大夥兒還都是第一次見到達總如此動容,全都情不自禁地報以真摯而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