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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7章 收心

  剛一走進帳篷,衆人皆是一呆,卻見裏面燒了旺旺的爐火,當真是溫暖如春,讓人頓時覺得身子骨都鬆了下去。   裏面放在大張八仙桌,上面已經放滿了熱氣騰騰的酒食,有十來個兵丁侍侯在一旁,態度恭敬,面帶笑容。   而湯問行則坐在最裏面一張桌子的上首,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錦袍,戴着一頂赭石色的馬弁。滿面的從容淡定,看起來如同一個富家翁,而不是殺人如割草的大將軍。   一看到湯問行坐在裏面,衆勳貴對他都是畏之如虎,頓時僵了身子,立在門口不敢進去。   湯問行突然呵呵一笑,滿面春風地站起來,一拱手:“各位今天是第一次到某的騎兵軍軍營,從鉅鹿到趙州,一路又是風又是雪,大家都辛苦了,還請諸君入座,飲上幾盞,暖暖身子。”   衆人還是不敢走過去,羅如意忙拉着一個小公爺,低聲耳語:“小公爺,湯將軍最重臉面,千萬不要逆了他的意。否則,只怕不好。”   那個人才知道害怕,忙走上前去,一揖到地:“湯將軍款待,在下……在下卻之不恭。”   湯問行一把將他扶起,和藹地笑道:“公子將來是要繼承國公位的,日後末將見了你只怕也得下拜施禮,這一揖,在下當不起。”   “不敢,不敢。”那人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湯問行:“請坐。”   “是是是……啊!”一聲慘叫,那個小公爺如同觸電一樣跳起來。原來,他的屁股已經被打得爛了,這一坐下去,當真是痛不可忍。   “怎麼,可還疼?”湯問行問。   “不疼,不疼。”那人強忍着痛苦坐了下去。   湯問行呵呵笑着,又朝衆人一拱手:“公子公子,公侯之子,各位都是朝廷未來的頂樑柱,湯某這次還真是得罪了。不過,軍中的規矩不可費,否則,末將也沒辦法帶兵了。沒辦法帶兵,部隊還能有什麼戰鬥力。馬上就是收復北京之戰,若騎兵軍不能打,不等朝廷降罪,我家君侯先要砍了我湯問行的腦袋。所以,今天還請大家多多諒解。”說着話,他端起一杯酒,道:“這一杯,就當是我向大家賠罪了。先乾爲敬。”   衆勳貴子弟同時拱手:“當不起,當不起。”也都同時飲了杯中酒。   喫完這杯酒,湯問行突然長嘆一聲。   羅如意知趣,故意問:“湯將軍因何嘆息?”   湯問行將杯子放下,道:“說起來,某也是信國公府的人。我家先祖和大家的祖先一道隨太祖高皇帝征戰沙場,打下了我大明的江山。說起來,咱們系出同源,本是自己人。”   有人附和:“是是是,咱們若說起來,都是自己人,都是南京城裏的老勳貴。比起北京那些靖難勳貴們,不知道要正宗多少。”   湯問行頷首表示同意,然後又嘆息道:“某與各位乃是嫡子,生下來就要繼承家中爵位不同。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湯問行是庶子,家中的好處可是一點也無。沒辦法,只能靠着一刀一槍在戰場是殺出一場富貴,如此纔不墮先祖的威名。”   有人道:“湯將軍如今如此威風,湯公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   “是啊,是啊,咱們南京勳貴子弟中,湯將軍乃是最有權勢之人,說不定咱們以後也得仰仗於你。”   湯問行微笑:“各位客氣,大家既然有如此淵源,若有事,自然義不容辭。”說罷,一拍手。   立即就有一隊侍從抬着兩口箱子進來,放到湯問行身邊。   湯問行揭箱蓋,裏面有亮光一閃,定睛看去,一箱都是上好絲綢,另外一箱則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   他朗聲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軍中規矩不能廢,方纔是我得罪了大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權當給大家賠罪。”   看到這麼多財物,衆勳貴子弟眼睛都亮了。   有人喃喃道:“如果能夠讓湯將軍花錢?”   湯問行哈哈笑道:“自己人客氣什麼,些須財物算不了什麼,也就每人四百兩的零花,倒叫大家笑話了。”   “四百兩……”有窮得狠了的勳貴子弟大聲地吞着口水,這已經是他們一年多的月份了。   又有人道:“如果能夠讓湯將軍使錢?”   “是啊,自己人無須如此的。這麼多錢,真真是破費了。”   湯問行一擺手,等大家都安靜下來,才道:“其實,也不算什麼。各位是沒帶過兵,不知道這其中的門路。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打仗打的就是錢糧。沒有錢,你還怎麼帶兵。當年朝廷設遼西防線的時候,關寧軍每年都要花朝廷幾百萬兩銀子,遼西將門一個個富可敵國,已經成爲國家財政的一大負擔。可是,就這樣,朝廷還得咬牙將錢如同流水一樣撥過去,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還有一句話是宋時嶽武穆說的: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可致天下太平。也就是說,這武人,帶兵統帥,你就不能讓人家窮着。兵一旦窮了,就不能打仗,這天下就要亂。”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湯問行今日就給大家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知道你們來這裏是得了朝廷的旨意,讓你們來監督我湯問行的,是不是啊?”   衆人被湯問行說破這一點,都有些尷尬。   湯問行並不想繼續羞辱大家,繼續笑道:“我知道,辦完了差事之後,你們都會受到朝廷封賞,說不定還能夠在騎兵軍做個軍官什麼的。可是大家想過沒有,打仗可是要死人了,誰也不敢保證上了戰場自己就能百戰百勝。就算軍隊打了勝仗吧,你一個運氣不好,說不定一支流矢就能要了你的命。那麼,立再大的功勞又有什麼用處?”   “當這個軍官,哪裏如手頭有錢,在南京過個太平公侯來得爽利。我湯問行若是能夠繼個爵位,蔭個出身,鬼才來這前線賭命掙出身。我身上的傷你們也都看到了,若運氣不好,任何一個都能讓我變成一把枯骨。這軍官沒什麼可當的,這兵可不好帶。”   “就算大家運氣好活到最後,得了朝廷的封賞,又如何,還不是那樣,又有什麼實際的好處?”   聽湯問行這麼一說,衆人都低頭沉思起來,越想越覺得湯問行說得有禮。實際上,這羣紈絝子弟在南京舒服慣了,這一路來騎兵軍又是風又是雪的,大家都覺得挺不住,心中都有怨言,只是當着湯於文的面不方便說罷了。   湯問行見說得衆人動心,接着用誠摯的語氣道:“各位兄弟這次來我這裏,不外是想着升官發財。你們也別對我說你們要報效國家,爲國流血什麼,那都是狗屁,哄皇帝和朝廷的玩意兒。既然如此,要不這樣。打仗的事情你們交給我好了。但凡我在前頭立了功勞,報捷的文書上自然少不得你們的名字。”   “還有,建奴的朝廷在北京城裏,那邊也不知道有多少金銀財寶。但凡我有繳獲,也少不了你們一份兒。多的不敢說,北伐之戰結束,一人幾千兩甚至上萬兩的身家還是能掙出來的。何如?”   一聽到上萬兩身家這句話,所有勳貴子弟的眼睛裏都閃爍着金子的光芒。   其實,這二十六人當中如湯於文那樣欲藉此在進入官場,一展胸中抱負,有強烈權力慾和野心的人也就一兩人而已。   在此之前,他們從小到大都呆在金陵那種金粉繁華之地,先祖遺傳下來的雄心早就被江南風月淘盡了。再加上朝廷對這種勳貴之家也諸多防備,設有專門的機構對他們進行管理。   公侯之家還好些,如藩王一級更是被嚴格限定在一定的活動範圍之內,無詔不得離開所居住的城市。沒辦法,朝廷被靖難、朱高煦、寧王的叛亂給弄怕了,不得不防。   這些小公爺小侯爺和未來的伯爵們從生下來開始,就被朝廷教育到循規蹈矩,不得過問政治和軍事。   但對於他們的個人操守和品行,卻沒有什麼要求,就算他們做出再荒淫的事來,朝廷也是不聞不問。甚至有隱約放縱的架勢,一個聲名狼籍,品德低下的勳貴符合老朱家的利益。   在這樣的政治大氣候中,南京的這羣紈絝子弟越發地放肆起來,外間的事情一無所知,生活也荒誕墮落,對於政治卻是毫無興趣,甚至覺得這種勞累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他們只需要享受就是了。若誰流露出哪怕半點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的心思,反要受到圈中人的嘲笑。   話雖這麼說,可大家都窮啊,沒錢還談什麼享受。   這隨湯問行來北京監軍的原因一是因爲家中的委派,二是想着進軍隊來任職多少能夠弄幾個錢,無論多少,至少能夠在經濟上獨立,不用可憐巴巴地等着每月的月份。   當然,這一路上的艱難的旅程也讓他們叫苦不迭,心中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此刻聽湯問行說了這麼多話,大家才猛地醒悟過來,是啊,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就算運氣好,死不了,身上帶了傷,一疼起來也叫人遭不住啊!這個湯於文,當初怎麼不說這事,這不是欺騙嗎?想到這裏,又想起這一路上走得如此之累,心中不覺得怨恨起信國公來。   又聽湯問行說他們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呆在軍營裏小酒喝着,懶覺睡着,就有大筆銀子到手,心中都是非常亢奮。哈哈,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的事情,若是不答應,那纔是真的犯傻呢!   一萬兩銀子是什麼概念,買一個標緻的丫鬟才三四兩銀子,那種年輕漂亮又有一手好廚藝的美人兒頂天了也就三十來兩。   咱若是得了這錢自然是不會交到公中的,老子出生入死來北京一遭,用命換的錢自然要緊着自己享受不是?   已經有人盤算等將來犒賞下來,在南京起個宅子,買他一羣丫鬟小子,關起門來享受美好的人生。   這個時候,沒有人比他們更盼望寧鄉軍拿下北京,獲取一場空前大捷。   於是,所有勳貴子弟都轟地一聲站起來,拜在地上,叫道:“咱們以後但唯湯將軍之命是從,將軍若有事,只需一聲令下來,咱們水裏火裏自是去得。若有人敢對將軍不利,就是我等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這樣,他們在湯問行一硬一軟的兩手下被徹底拉了過去。   湯於文也被徹底地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