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給老爺寬衣
楚歡看到素娘那怒凸而起的飽滿翹臀,喉嚨不由蠕動一下,竟是感覺喉頭有些發乾,而且一股血氣從他小腹燃燒起來。
楚歡常聽人說,心靜自然涼,他心中暗想說這話的人肯定是沒有女人在旁邊,如果有一個性感的小媳婦在旁邊,孤男寡女,恐怕再怎麼心靜也不會涼,他自問自己的心理素質還算不錯,不是那種看到女人就迷糊的男人,但是此時此刻,雙手在素娘腰肢輕輕揉捏,旁邊就是被裙子包裹的緊繃翹臀,這還是讓楚大總督感覺身體已經有了一些反應。
他感覺自己開始口乾舌燥。
素娘可不是笨女人,而且這種時候,兩人都變得特別敏感,楚歡的手雖然在腰肢上揉捏,但是似有若無似乎慢慢往翹臀那邊靠近過去,素娘心思在那裏,心兒怦怦直跳,閉着眼睛,呼吸急促,卻是能夠最清晰感覺到楚歡的手距離自己的翹臀越來越近。
俏媳婦並不知道自己的臀兒對男人有着極大的吸引力,因爲緊張,腰肢微動,那臀兒也就輕動,搖曳生姿,楚歡喉頭再次蠕動兩下,輕聲問道:“是不是感覺好一些……!”
素娘心兒跳得厲害,只是輕聲“嗯”了一聲,她這鼻音宛若輕聲嬌吟了一下,很是勾人,楚歡只覺得身上的熱意更濃,心裏已經想着,素娘本就是自己的媳婦,遲早是自己的人,自己有何必如此辛苦忍耐,心中一熱,忽地一翻身,身法靈敏,已經翻到了牀上,翻身就是騎在了素孃的肥臀之上。
這一下十分突然,素娘冷不丁感覺屁股上一重,楚歡竟是翻身騎在自己屁股上,心下喫了一驚,“哎呀”叫了一聲,條件反射,就要掙扎,卻聽得楚歡已經用一種命令式的口氣吩咐道:“不許動,乖一點……!”
素娘本已經準備用力掙扎,可是聽到楚歡的聲音,威嚴霸道,頓時就不敢動了,乖乖趴着,一時間連大氣也不敢喘。
楚歡坐上素娘臀兒的一剎那,就像坐在了雲朵上面,只感覺素孃的大屁股軟綿綿肉乎乎的,軟的像雲一樣。
只是一瞬間,本就有所反應的小總督已經堅挺如石,他坐的位置恰到好處,小總督怒挺起來,竟是擠進了素娘那深深的臀縫兒之中,被兩片臀瓣夾在中間,楚歡只覺得渾身一陣熱血上湧,素娘比之楚歡更是敏感,她當然知道是什麼東西擠到了自己的臀縫之中,感受到堅挺火熱,身體不由起了雞皮疙瘩,一時間不適應,禁不住又輕輕搖了搖屁股,楚歡身體已經俯下去,湊到素娘耳邊,聲音十分威嚴:“讓你不要動,你沒有聽到?”
素娘不敢再動,帶着一絲哭腔道:“我……我不小心……對不起……!”
楚歡此時的手已經沒有心思在素孃的腰間揉捏,已經順手到了素孃的胸脯,他身體伏在素孃的上面,兩隻手環到前面,一手一個,已經抓住了素娘胸前的兩團柔膩,握在手中,那種久違的感覺重新來臨,在京中的時候,除了正事沒辦,素孃的身體倒已經被楚大總督看了個遍,也摸了個遍,知道素孃的屁股不但又翹又圓,這胸脯更是又白又大,一隻手是無法掌握一個的,琳琅的胸脯本來也是不小,豐滿肉感,但是比之素娘,好像還是略遜一籌,這兩團柔膩握在手中,即使隔着小衣和肚兜,卻依然綿軟而肥膩,軟乎乎的,沒有絲毫的僵硬之感,這倒也是因爲如今素孃的衣裳料子非常好,絲紗輕薄,所以隔着衣裳依然有感覺。
“這裏酸不酸?”楚歡湊在素娘耳邊,聞着素娘身上的香味,低聲問道。
素娘感覺楚歡的手像捏棉花糖一樣在自己的胸脯肆意揉捏,甚至能夠感覺楚歡的手指很有技巧地從自己那如同花蕾一樣的乳蒂刮過,柔軟火熱的兩隻大白兔在楚歡的手中變幻着各種形狀,聲音有些發顫:“哪裏……哪裏?”
楚歡手兩隻手的手指同時從她的乳蒂刮過,輕聲道:“這裏……!”
刮過的一剎那,素娘全身如同觸電一樣,身體很想扭動,但是卻沒有忘記楚大老爺的命令,不能亂動,鼻息開始急促粗重起來,讓人清晰可聞,閉上眼睛,先是咬着紅脣,但大老爺問話不敢不回答,終究還是怯生生道:“癢……!”
楚歡道:“是問你酸不酸,不是問你癢不癢!”
“酸……!”素娘感覺全身發燙,她感覺男人真是好奇怪,平時一本正經,看上去風度翩翩,儀表堂堂,說話深思熟慮,可是一旦情動,就會變的輕薄,連說話都帶着曖昧的陷阱,似乎在這個時候讓女人越尷尬就會讓他越開心,心想或許每一個丈夫都是這樣對妻子,雖然是故意挑逗自己,而且十分霸道,但是素娘卻感覺自己骨子裏似乎並不討厭楚歡如此,反而有一點點喜歡,甚至期盼着楚歡更霸道一些。
楚歡兩手不安分地揉捏着那兩團柔膩,手感奇佳,質感十足,他的鼻子貼在素娘粉粉的脖子上,似乎想要用鼻子將素娘身上的體香全都吸出來,爲了不至於將自己的體重完全壓在素孃的身上,兩條腿分開支住,不過襠部卻是緊貼在素孃的翹臀上,而且身體上下動彈,小總督擠在肉感十足的深邃臀縫中,很有節奏韻律地輕輕聳動,就在那圓鼓鼓的豐臀中間摩擦着,雖然還沒有劍指桃源,深入幽境,但這一竟是讓楚歡全身血脈噴張,感覺說不出的刺激。
素娘似乎忍耐不住這樣的撩撥,雖然有大老爺的叮囑,但終究還是不由自主扭了扭腰肢,顫聲道:“不……嗯……不要……!”
“不要什麼……!”楚歡伏在素娘身上,嘴脣已經湊到素娘耳畔邊,聞着素娘秀髮上散發出來的異香,忍不住輕輕吻在素孃的耳垂上,素孃的耳朵很薄,宛若透明的一樣,尤其是而溝,細長如切割出來一樣,素娘感覺楚歡的舌頭在自己的耳溝裏挑動,滾燙的舌頭讓素娘全身顫動,似乎要痙攣,將頭埋在枕頭中,盡力不敢讓自己動的太狠,免得大老爺又不舒服,聽得大老爺在自己耳邊問道:“你不要什麼,告訴我,是不是不要我這樣對你……?”
素娘口鼻之間如同夢囈般嚶嚀,卻不知道如何回答,雖然對楚歡的挑逗確實不是很適應,感覺全身酥麻,但是這種挑逗卻又十分刺激,楚歡的技術似乎很了得,都是在挑動着素娘身體最敏感的地方,這讓素娘身體起了很大的反應,她早已經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間水淋淋的一片,早已經夾住了雙腿,生怕被楚歡看到自己這麼快就流了這麼多水水,要被笑話,她若回答楚歡說要,那就沒了女人的矜持,那是萬萬說不出口的,可是要說不要,卻又是心口不一,只怕自己一說不要,楚歡真的當真,就此離開,又像上次一樣半夜靠着自己撫摸自己睡着。
“怎麼不說話?”楚歡咬着素孃的耳廓,繼續挑逗,不知爲何,平時倒也罷了,楚歡對素娘還多少有些敬重,雖說兩人是夫妻,但楚歡終究不可能忘記這個俏媳婦曾經是自己長嫂的事實,而且素娘對楚家有恩惠,所以楚歡平常並不敢輕待素娘,可是隻要和這俏媳婦單獨在一起,風月之歡的時候,看到小媳婦怯生生小心翼翼的模樣,便讓楚歡心裏生出故意挑逗的心思,楚歡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惡趣味,一想到曾經對自己指手畫腳以長嫂自居的俏媳婦如今像小羊羔一樣任由自己調教,楚歡骨子裏就感覺到特別的刺激,也特別的舒暢,“回答我,要不要繼續?”
素娘螓首埋在枕頭裏,只能道:“我……我不說……!”
楚歡聞言,嘴角泛起笑意,這俏媳婦顯然也是深陷其中,她不是說“不要”,而是說“不說”,心思已經明瞭,雖然身體火熱,濃情似火,但楚歡卻還是在意素娘身體,在素娘耳邊輕聲問道:“身體如何?能不能……能不能圓房?”
素娘面孔不敢從枕頭裏拿出來,“嗯”了一聲,生怕楚歡聽不到,點點頭,楚歡聽素娘這樣說,這才放心,翻身而起,竟是站起身來,素娘感覺身體一輕,楚歡竟是從自己身上離開,身體輕鬆之間,心裏卻是一急,暗想難道二郎聽錯了自己的答覆,以爲自己身體還沒好透,所以不忍繼續,頓時有些失望,心中有些嗔怪,暗想二郎怎麼連話也聽不明白,自己明明說“嗯”,還生怕他聽不見,示意可以,他平時那樣聰明,連大老爺都做了,怎麼這次變得這樣笨,卻總不能叫住別人繼續,心裏又是嗔怪又是失望,卻已經聽到楚歡威嚴的聲音響起:“素娘,起來,幫老爺寬衣……!”
素娘一怔,終是扭過頭,轉頭去看,卻見到楚歡站在牀上,人字站立,雙手張開,如同帝王一樣威風凜凜,一雙眼睛正瞅着自己,努努嘴,“起來,給本老爺寬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霸氣十足。
第一零零一章 異物
素娘這才明白,楚歡並沒有聽錯自己的意思,失望之情頓去,見得楚歡居高臨下看着自己,很不好意思,臉上通紅,不敢看楚歡,但是楚歡的吩咐她也不敢違抗,從牀上起身,跪着轉過身來,看上去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楚歡見到這小媳婦臉上都是汗水,鬢角的秀髮已經被香汗打溼,貼在臉頰上,看上去真是嬌豔欲滴,嫵媚動人,這熟透的俏媳婦,此時這嫵媚嬌豔的樣兒,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兒一般,任誰瞧見了,都想狠狠地咬上一口。
方纔一番折騰,楚大老爺兩隻手肆無忌憚在她胸脯折騰,胸口衣襟已經是一片狼藉,凌亂不堪,那雪白色的小衣早已經被拉開,裏面淡黃色的肚兜露出來,系在肩頭的帶子鬆脫,半邊肚兜垂下來,粉膩的兩團擠在一起,此時素娘就跪在楚歡腳邊,居高臨下看着,那一道深邃的雪溝是撩人心魂。
素娘瞧見楚歡眼睛盯着自己胸脯,雖然自己胸脯早被楚歡折騰了小半天,此時卻還是不好意思,正想着要將自己的衣裳收拾一下,免得春光外泄,卻聽得楚老爺已經吩咐道:“把小衣脫了吧……!”
素娘“啊”了一聲,立刻明白過來,粉臉通紅,低下螓首,楚歡卻已經蹲下來,伸出手,一根手指挑着素孃的下巴,挑起素娘臉龐,素娘心慌意亂,緊張無比,不敢閃躲,楚歡那一雙漆黑的眼睛就在眼前,素娘不敢去看,目光左閃右躲,楚歡已經吩咐道:“別看別的地方,看着我……!”
素娘很是爲難,但是楚歡如今的話,在她看來,如同皇帝的聖旨一樣,不敢反抗,只能怯生生地看着楚歡,那眼眸子閃動,她有些敬畏楚歡,楚歡這樣命令,總是讓小媳婦有些委屈,臉上那委屈樣兒看上去當真是楚楚可憐,楚歡看着眼前這張臉龐,不得不承認,雖然不是什麼國色天香,但是素娘卻是有着一股子誘人的少婦味道,雖然還是黃花閨女,但是那股子味道已經洋溢出來,最爲緊要的事,素娘並不是有意做出嫵媚的樣子,她的嬌媚是天生,以前窮家生活掩飾住,如今漸漸瀰漫出來,特別是脣下那一刻殷紅的粉痣,更是讓這俏媳婦透着幾分風流味道。
“你好美!”楚歡凝視着素娘臉龐,情不自禁道。
素娘心中有事嬌羞又是歡喜,臉上更是發熱,目光想要閃躲,楚歡卻已經命令道:“不許躲開!”素娘沒有辦法,眼巴巴地看着楚歡,楚歡卻是一邊瞧着素娘,一邊將素孃的小衣解開,褪下,只留一件肚兜在身上,素娘禁不住雙臂環住胸口,可是瞧見楚歡眼中顯出些許不悅之色,可憐巴巴地又將雙臂鬆開,任由那巍峨挺拔的酥胸頂着肚兜挺立在楚歡眼皮底下。
楚歡伸出一隻手,勾住素娘肚兜邊沿,向外拉了一拉,裏面那壯觀的美景盡收眼底,那兩團比大饅頭還要渾圓豐碩的飽滿呈現在楚歡眼皮子底下,素娘嬌羞無限,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女人都是這樣被相公玩弄,就怕楚歡不高興,不敢有絲毫的反抗,她那一對大白兔沒有絲毫的下垂,黃花閨女,挺拔如山,差不多有大碗碗口那麼大,雪白雪白的,猶如兩個規則的雪白半球貼在素孃的身上,方纔被楚歡揉捏了小半天,兩隻雪白豐膩的肉團微微泛紅,尤其是頂端那鮮紅欲滴的乳蒂,因爲情動,早已經凸起,硬邦邦地如同黃豆米粒一樣翹着,形狀十分的好看。
看到那兩點櫻紅挺立,楚歡忍不住拉開肚兜,那一對大白兔頓時便從裏面蹦出來,楚歡早已經伸手,一手抓住一個,將頭埋了進去,乳香四溢,深吸幾口氣,舌頭已經在櫻桃之上攪動起來,素娘呼吸急促,全身發顫,一瞬間就感覺全身沒有了氣力,情不自禁地挺起酥胸,倒似乎是配合着要將雪白的豐乳全都塞進楚歡的口中一樣,她只覺得全身像觸電一樣,楚歡的舌頭在她的乳蒂上掃動的時候,她全身的毛細孔就好像全都打開,身上的汗珠子已經從肌膚之中向外滲透出來,喉嚨裏發出極爲壓抑的呻吟聲,兩隻手臂已經不由自主勾上了楚歡的脖子,帶着楚歡的臉部完全埋進了自己的胸脯之內。
楚歡手沒閒着,已經扯開素孃的腰帶,在素孃的配合下,將外裙退下,只留下了裏面一條薄若蟬翼的絲質小褲,那圓潤白膩的兩條腿兒,卻是緊緊夾住,楚歡此時似乎忘記讓素娘給自己脫衣裳,一根手指順着小腹往下滑落,到的雙腿間,感覺到素娘雙腿緊緊併攏,那是連一根手指也塞不進去,輕聲道:“打開一些……!”
素娘最怕的就是楚歡會探摸她的桃源,那裏春水氾濫,心裏很不好意思,感覺到楚歡手指頭要探入雙腿之間,緊緊併攏,不讓他去探摸,只怕楚歡發現春水太多會覺得自己是個輕浪的女人,可是此時楚歡命令下來,她又不敢違抗,很是爲難,可憐楚楚微微鬆了一些,僅僅一道縫隙,楚歡的手就像泥鰍一樣探到那美處,素娘全身一顫,條件反射般迅速夾緊,將楚歡的手緊緊夾在兩腿之間,楚歡只覺得這小媳婦雙腿的力量還真是不小,這一下子夾住,手一時還動不了,只覺得那裏溫熱如火,溼漉漉一片,就像有一碗溫水潑在了那裏,暖洋洋的。
隔着薄薄的紗褲,楚歡雖然一時瞧不見,但是手的感覺卻異常靈敏,他常聽到肥美多汁這樣的詞兒,現在想來,倒似乎是爲素娘量身定做,他已經與幾位美嬌娘有過魚水之歡,琳琅、綺羅甚至是林黛兒,對她們身體還是很熟悉,此時只覺得素娘那處比之其他幾位嬌娘有着明顯的不同,異常的飽滿肥潤,其中一根手指就貼在那桃源祕處的縫隙邊緣,竟是感覺隨着素娘身體的緊繃,那妙處竟似乎有一股吸力,將自己的手指帶着往裏扯。
楚歡十分驚訝,他從沒有經過這樣的妙物,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竟真是感覺那肥美多汁的妙處真的有一股子吸力般,蠕動之間,飽滿的縫隙已經是將一根手指扯進去,素娘似乎並無察覺,躺在牀上,此時已經閉上眼睛,臉上一片潮紅。
“怎會這樣?”楚歡心下驚疑,忍不住掉過身來,硬生生地分開素娘雙腿,素娘羞臊無比,她畢竟是黃花閨女,楚歡如此直白地打開她雙腿,讓她十分的不適應,不由輕輕掙扎了幾下,楚歡低聲道:“不許亂動,跟你說了多次,乖一些,不要動!”
素娘無可奈何,兩隻手照着自己的臉,火燙火燙,只能任由楚歡胡作非爲,楚歡打開雙腿,這纔看得真切,小褲之內,兵無穿其他的東西,這小褲輕紗所制,雪白的緊,又薄若蟬翼,此時已經是被春水打溼了襠部,真像是被潑了一碗水在那裏,襠部的輕紗緊緊貼着,這層輕紗此時已經失去了掩飾的作用,那裏已經是清晰可見,黑白相間,芳草異常的茂盛,下面卻又是粉嘟嘟的異常勾人,一條細細的縫隙密不透風,但卻從裏面不停地向外滲透出水水。
楚歡一根手指貼近過去,不知道剛纔是不是錯覺,貼近之時,素娘全身又是一顫,這一次楚歡卻是感覺的一場清楚,那細細的小縫兒張開來,就像一個等待獵物的獸口,瞬間張開,一股吸力便將手指往裏面扯,楚歡這才確定,這巧媳婦的身體果然異如常人,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他從沒有聽說過女人那裏還有吸力,如果不是今日自己碰到,那是萬萬不相信的。
其實他現在也已經察覺出素孃的與衆不同,不但桃源祕處異常的飽滿豐腴,而且溢出的春水比自己所經的幾個女人都要多,他已經看過《紅樓夢》,書裏說女人都是水做的,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刺啦”一聲,楚歡竟是沒有褪下素孃的小褲,而是直接撕開了素孃的襠部輕紗,將那美妙處顯露出來,素娘雖然雙手掩在臉上,但是楚歡這個動作她是知道的,又羞又急,氣息急促,聲音如同夢囈:“二郎……你……你別這樣……我有些……有些怕……!”
楚歡卻是將素娘抱起來,輕聲道:“不要怕,我會小心……!”竟是下了牀,抱着素娘,素娘睜開眼睛,喫了一驚,不知道楚歡要做什麼,失聲道:“二郎,你要做……你要做什麼?”
楚歡卻已經抱着她,將她放在房中的那種大椅子上,放她坐好,將她雙腿一左一右搭在椅子兩邊的把手上,這個動作,在這個時代,就是久經人事的婦人也會羞臊無比,更何況素娘這樣的黃花大閨女,一時騷的面紅耳赤,她雖然不知道別的女人圓房之時會不會也這樣,但是卻明白,這個姿勢一定是十分羞人,靠坐在椅子上,兩隻手蒙着臉,不敢再看楚歡一眼。
第一零零二章 絕世人鼎
素娘捂着臉,兩條白生生的腿兒卻是分開着,忽然感覺到有東西湊近到自己的桃源洞口,嬌軀急顫,似乎很是害怕,條件反射般伸過伸出一隻手,似乎要阻攔楚歡繼續往自己身體湊過來,那隻手兒正推在楚歡的小腹處,那裏緊繃結實,六塊腹肌如同石頭一樣。
“老實一些,我不舒服……!”楚歡低沉聲音響起,素娘心裏頓時有些害怕,不自覺中,本來是推向楚歡的手不由下垂了一些,立時碰到一根堅挺如石的東西,素娘雖然閉着眼睛,卻是知道那是什麼,手兒像觸電一樣,便要迅速收回,卻聽得大總督已經吩咐道:“抓着它,帶它進去……!”
素娘自然不笨,當然知道楚歡是要自己抓住什麼,更知道是要將它帶到哪裏,她其實自己對自己的身體也不算真的很瞭解,她並不知道,她的身體異於常人,乃是一等一的上佳人鼎,萬中無一,當初在雲山府,便是被道士看出,這纔將她騙到了靜慈庵之中。
人鼎之身,自然非比尋常,特別的敏感,其實在楚歡撫弄她胸脯的時候,小媳婦就感覺身體如火,春水汪汪,桃源之處奇癢難忍,此時更是全身酥麻,被楚歡都弄到這個地步,確實有些難以忍耐,只是女人的矜持,讓她不敢表現得太過迫切,楚歡這一聲吩咐,讓俏媳婦不敢再耽擱,雖然羞臊,但還是用顫抖的手兒抓住了堅挺,她的手微微發抖,手心中都是汗,楚歡感覺到那裏被素娘用小手抓住,亦是感覺全身一麻,低聲道:“帶它進去……!”
素娘又是緊張又是期盼地將小總督帶到了桃源洞口,她此時姿勢固然羞人,更加上小褲未脫,只是在襠部撕開裂縫,瞧上去更是充滿了視覺的誘惑,當小總督碰上洞口的一剎那,素娘緊要貝齒,似乎要接受一場生死考驗一般,全身急顫,臀兒扭動,卻似乎又要躲閃。
楚歡並不猶豫,被素娘帶到洞口,在素娘閃躲開之前,再不說話,整個人就勢向前,已經壓在了素娘柔軟香綿的身子上。
“啊……!”當楚歡緩緩擠進素孃的身體內時,素娘全身都泛起雞皮疙瘩,禁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是黃花處子之身,從來沒有經過男人,更何況楚大總督的又是那般的龐大堅硬,她本來分開的兩條白生生的腿兒,此時已經是禁不住收攏,環住了楚歡的腰。
楚歡剛剛進入的時候,並沒有其它幾個美嬌娘那種緊窄的感覺,一開始反倒覺得進入十分容易,似乎裏面很寬敞,肥膩多汁,但是當他擠入的深一些之後,陡然間就感覺到裏面瞬間收縮,就像是進入一個布好的陷阱,初時一片空曠,但是瞬間伏兵四處,四面八方瞬間緊繃,竟似乎是將自己的小總督咬了起來,而且越咬越緊,那已經不僅僅是處子之身的緊窄,完全是一種異乎尋常的緊縮,剛纔還沒進入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俏媳婦異乎尋常的體質,此時卻是真正體會了這異物的滋味。
楚歡感覺到素娘那裏肥膩異常,軟軟的,肉肉的,甚至有種油油的感覺,擠入進去越來越緊,瞅着素娘臉龐一片酡紅,香汗淋漓,楚歡愈發的堅挺,素娘上身倒似乎是因爲緊張和痛苦捲縮起來,如同受驚的小白兔兒,當楚歡完全進入之後,尚未動彈,已經是感覺肖總督完全被箍住,俏媳婦裏面的力量當真是不小,那種緊迫的擠壓感,差點讓楚歡把持不住,如同在雲霄一般,差點進入就噴射。
楚歡心中暗叫非同小可,這一刻他也知道,身下這個怯生生的小媳婦,從這一兒刻便真正地成了自己的人兒。
楚歡壓在素娘香軟的身子上,輕聲道:“是不是不舒服?”
“沒……沒有……!”素娘依然不敢睜開眼睛,聲音裏帶着一絲絲痛苦,甚至還有一絲兒委屈,“你……你舒服就好……!”
楚歡看着她怯生生的臉蛋兒,心中有些憐愛,道:“那你不舒服,就告訴我,我……我小心一些……!”
素娘“嗯”了一聲。
楚歡此時也是烈火燒身,不再多言,開始在素娘體內挺動,素娘一根手指塞進口中,貝齒咬着,極其嬌媚。
只是楚歡挺動兩下,便又有要噴射而出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他從前行房的時候從來不曾有過,明白原因,只因素娘天生尤物,異於常人,那桃源洞中不似別的女人,其他女人一開始緊窄無比,漸漸便會暢通起來,而素娘卻是恰恰相反,開始進入的時候,十分順利,如同進入油脂之中,但是身體一旦經受刺激,便會很快收縮起來,而且收縮的越來越緊,緊緊包裹,正是因爲天賦奇趣,所以若是換做一般男人,撐不住數下便會泄露陽身,便是楚歡,只是挺動數下,便已經感覺到有些忍耐不住,知道若是再動彈,定然撐不住,瞬間就會噴發出去。
但凡男人,這種時候,自然是不甘示弱的,若是這般三兩下便出了身體,反倒是讓身下的女人瞧不起,便是楚歡,那也是有這樣的心思。
這閨房奇趣固然讓人驚歎,可是卻也不是誰都有能耐享用,楚歡停了下來,不敢再動,素娘全不知道自己是上等人鼎,有奇趣在身,正感受着楚歡的火熱和充實,雖然很有些疼痛,卻是咬牙忍着,在疼痛中感受着其中的歡愉,只是楚歡沒有幾下便即停住,正自奇怪間,猛然感覺楚歡只是停頓片刻,又重新挺動起來,她身體敏感,感受十分敏銳,隱隱感覺着楚歡的小總督似乎在瞬間有龐大了一些,身體頓時更加的充實起來。
素娘卻是不知,楚歡只是一瞬間,就想到了奇法,他運氣在身,身體的韌性就會變的強大許多,因爲血氣的流通,也就不至於讓血氣太盛,如此一來,即使被包裹的很緊,卻也不至於很快就產生噴射的感覺,這氣息一運氣來,還真如同楚歡所想,全身那種血液沸騰的感覺便即平靜許多,挺動之間,雖然素孃的身子依然將楚歡緊緊包裹住,但是卻已經不再有那種轉瞬便出的感覺。
楚歡這也是靈機一動,此時卻等若是一邊行房,一邊練功。
素娘一開始身體火辣辣的有些疼痛,但是片刻之後,那種辛辣的疼痛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初嘗禁果的快感,楚歡的身體強壯,牀第間的功夫本就了得,素娘漸漸地只覺得騰雲駕霧,身上的男人就好像狂野的騎士,在他強悍的馴服下,自己這匹胭脂馬載着他,越飛越高,在他粗暴的騎乘下,飛向一個又一個雲端。
不知道多久,素娘已經忘記了身在何處,體內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噴湧而出,而身上的男人竟沒有停歇的跡象,反倒像是越來越勇猛。
楚歡自己也不知道爲何自己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行房練功,按照《龍象經》寶象道的運氣法門運氣,目的本是爲了讓血氣平靜,不至於做一個快槍手,他的目的確實達到,《龍象經》護身,確實沒有讓他做成快槍手,可是不知爲何,素娘體內每一次洪潮湧來,楚歡就感覺那股滾燙的春水似乎被吸納進入了自己的身體之內,本來這種事兒十分耗費體力,隨着時間推移會越來越累,但是楚歡每一次被素娘體內滾燙春水洗禮後,卻是感覺身體內的氣血流通十分迅速,整個身體就像火燒一樣,宛若置身於熊熊的烈火之中,在這烈火之中,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的精力和體力越來越強。
那烈火滾燙,楚歡本來有些黝黑的肌膚,此時卻布上了一層紅暈,大汗淋漓,在素娘體內進進出出,暢快無比,楚歡就似乎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一團烈火的種子,這火種必須從自己的體內發出去,否則自己很有可能就要被燒成灰燼。
他的速度頻率越來越快,素娘俏臉酡紅,香汗淋漓,似乎經受不住楚歡如此快速的折騰,身體此時已經如同一彈軟泥,她不知道楚歡爲何會如此勇猛,也不知道這樣的衝刺什麼時候會結束,任由楚歡在自己白生生香軟軟的身體上縱橫着,享受着自己從來不曾經歷過的快感,不知不覺中,她的手指已經從嘴裏拿開,或許真的是被楚歡帶上了雲端,她忘記了置身何處,喉嚨裏發出了大聲的嬌吟。
楚歡聽到素娘那媚人的叫聲,情難自禁,但是此時雖然情濃之中,卻還是想到如蓮也住在這個院子裏,素娘叫的太大聲,他倒是擔心如蓮聽見,不又低聲命令道:“不要叫……!”
素娘被楚歡嚇的驚醒過來,急忙捂住嘴,不敢再大聲媚叫,只是捂着嘴悶哼。
一開始楚歡擔心自己噴射的太早,可是現在雖然還是被素娘緊緊咬着,卻沒有了噴射的感覺,知道這樣折騰下去,素娘也是經受不住,摟住了素娘性感的身體,將她倒轉身體,跪在椅子上,抱着素孃的腰肢,看着那兩片雪白滾圓的臀瓣,肉感十足,被輕紗小褲裹着,更是誘惑無比,楚歡順手從旁邊桌子拿過茶壺,倒了一點在手中,溫水,當下不猶豫,將壺嘴對着素孃的臀瓣,裏面的茶水倒在上面,素娘全身發顫,那臀兒禁不住輕輕擺動,扭過頭來,雲鬢凌亂,眼若媚絲,星眸迷濛,見得楚歡正往自己的臀兒上倒茶,不知道他又想幹什麼,卻是不敢多說。
茶水倒在臀瓣上,小褲便溼了,貼在臀瓣上,這情景當真是撩人無比,楚歡將茶壺丟到桌上,再次抱住素孃的腰肢,吩咐素娘拿手握着自己的堅挺,帶進了洞口,洞口都是水水,像是發了洪災,楚歡進去,一隻手摸在素娘滾圓豐滿的臀瓣上,心裏忍不住讚了聲,舒服,手感極好,兩瓣臀兒溼亮亮的質感十足。
隨着楚歡動作漸漸快起來,素娘雖然想極力剋制,但是卻還是悶哼着,她此時全身乏力,被楚歡弄得迷迷糊糊,但卻還是記着楚歡的吩咐,不敢叫出聲,只能用手捂着,但是那種感覺太過壓抑,很不舒服,她只覺得如果能夠叫出聲來,纔會舒服一些,在楚歡的挺動之間,扭過頭,哆哆嗦嗦請示道:“二……二郎,我……我可以……我可以叫出聲……叫出聲嗎?我……我小點聲……!”
第一零零三章 奇貨可居
楚歡情在濃處,隨口恩了一聲,於是在她的衝刺之中,素娘終是再次叫出聲來,雖是如此,卻還是不敢太過放縱,盡力壓制,她叫的聲音卻是十分的野性,野性之中帶着一股子天然媚意,楚歡聽着那聲音,看着那粉白的臀兒如同波浪般滾動,一時間再也控制不住,在素孃的媚叫聲中,終是一泄如注,那一刻,身體內的烈火種子似乎也噴發而出,全身上下一陣通泰。
素娘此時已經如同爛泥,軟綿綿趴了下去,全身上下香汗淋漓,香汗珠子順着滑嫩的肌膚滾落下去,楚歡擔心她涼着,瞧見小褲已經溼透,將她小褲褪下,抱着素娘豐腴的身子,放好在牀上,素娘又是疲倦又是羞臊,不敢睜開眼睛。
兩人都是赤身裸體躺在牀上,用被子蓋好,楚歡將素娘抱在懷中,亦是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素娘卻是疲軟無比,她不知道被楚歡帶上雲端多少次,已經再也沒有了精力,閉着眼兒,迷迷糊糊睡去,反倒是楚歡卻並不覺得身體疲倦,而是精力極佳,體力竟似乎也沒有什麼損耗,似乎比行房之前的精力和體力更盛。
楚歡抱着素娘軟綿綿的身子,心中很是奇怪,不知道爲何會如此,但是卻隱隱感覺似乎與素娘有些關係。
行房之中,素娘每一次騰上雲端,就會春水噴湧,而每一次楚歡都感覺自己的身體獲益匪淺,他此前一直修煉寶象道,身體並無任何異狀,反倒是今日行房練氣,身體卻出現古怪的症狀,如同烈火燃燒,要將他的軀體焚燬一樣,也恰恰只有通過行房,才能將體內的火種放出去。
只是片刻功夫,摟着素娘香香軟軟的身子,楚歡興致再起,可是他也知道不能再胡來,莫說素娘是黃花處子,今夜剛剛破了身子,就是久經房事的婦人,那也是難以經受自己這樣的折騰,幸虧素娘農家出身,身體結實,這才承受了自己半日的折騰,若換做琳琅那樣的大家閨秀,就未必能夠承受得住。
不知不覺中也睡着,這一覺竟是睡得十分香甜,等到醒來之時,天已經亮了,感覺懷中熱乎乎的,睜開眼睛,便看到素娘那張嬌豔欲滴的臉龐,素娘早已經醒來,被楚歡抱在懷中不敢動彈,一雙秀眸也是睜開,正看着楚歡,楚歡眼睛突然睜開,正與素娘四目相對,素娘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閉上眼睛,動也不敢動一下。
楚歡瞧着素娘臉上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大手此時正搭在素孃的翹臀上,光滑膩手,圓滾滾的手感極佳,心中一蕩,反應起來,素娘似乎感覺到什麼,睫毛閃動,臉上瞬間便紅了,楚歡見她裝睡,心中好笑,湊到素娘耳邊,輕聲道:“是不是不舒服?”
他想着自己做完狂風暴雨,心中倒有些後悔,暗想自己當時也實在是太過沖動,折騰的太生猛了一些,這俏媳婦雖然身體結實,但終究是黃花大閨女,只怕自己狂風摧花,傷了小媳婦。
素娘不敢睜眼睛,但也不敢不回答,怯生生輕聲道:“沒……沒有,很……很舒服的……!”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有些沒羞沒臊,更是將螓首貼到楚歡懷中,生怕楚歡看到自己羞臊的表情。
楚歡正想再次翻身而上,將素娘壓在身下,便在此時,外面院子裏傳來聲音:“師傅,你醒了沒有?老太爺過來了,在大堂已經等了一陣子!”
楚歡聽孫子空叫聲,一開始有些惱火,但聽到老太爺過來,倒是不敢怠慢,在素娘額頭親了一下,柔聲道:“我去見客,你再休息一陣,我讓他們準備早點。”
素娘乖巧點頭,楚歡這才起身來,穿了衣裳,出門漱洗,收拾一番,這纔到了正堂,此時杜輔公正在大堂陪着蘇老太爺。
楚歡知道老太爺爲何會來,他昨日就賣了個關子,讓老太爺今日再過來,見到楚歡過來,老太爺已經笑道:“大人,昨日回家,一直不知道大人有什麼妙招,一宿都睡不着,這一大早,就登府打擾了。”
杜輔公也已經道:“大人,昨天晚上,兩名疫病患者已經送到,孫博柳隔了一間院子出來,今日爲那兩人治病。”
楚歡沒有忘記和馬神婆的賭約,點點頭,孫博柳之前爲素娘扎過針,清楚用針扎醫除疫毒的方法,並不擔心,賓主落座之後,這纔看向杜輔公,問道:“杜先生,昨晚府裏的菜餚,你覺得味道如何?”
楚歡讓廚房用新鹽做菜,知道的人並不多,只有孫子空和那幾名廚子,另外還有林黛兒,除此之外,並無對別人說,便是杜輔公也不知道。
杜輔公不知楚歡爲何會有此一問,撫須道:“說起來,昨晚我還多喫了一碗飯,這廚子的手藝似乎有了長進……!”
楚歡心中暗想,此前食用的是西關七姓送來的鹽巴,西北缺鹽,就算是世家豪族,也沒有上等精鹽,粗鹽不但有鹹味,還夾雜着其他的怪味,用那種粗鹽做菜,手藝再好,也會破壞菜餚的味道,楚歡讓廚子用上經過精心提煉的新鹽,除了鹹味,再無其他雜味,味道自然是強出許多來,杜輔公自然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還以爲是廚子的手藝有了長進。
楚歡並不賣關子,叫了孫子空進來,孫子空手中端着一隻小瓷碗,裏面正是放着楚歡昨日提煉出來的新鹽,示意孫子空將新鹽送到老太爺面前,老太爺還有些迷糊,不知道楚歡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見得碗裏的東西細若沙,白中帶青,還真是從未見過。
“老太爺,你可以沾一點嘗一嘗。”楚歡笑道:“你猜猜這是什麼?”
杜輔公已經揹負雙手靠近過來,瞅着碗裏的新鹽打量,老太爺探出一根手指,蘸了一些在手中,隨後放入舌尖,眯着眼睛品了品,很快,臉上就顯出驚訝之色,再次探出一根手指,這次蘸的多了一些,放入口中,閉上眼睛,嘴脣動了動,陡然間睜開眼睛,失聲道:“這……這是從何而來?”
杜輔公見得老太爺一臉震撼之色,知道這碗裏的東西非同小可,不等楚歡說話,自己也蘸了一些,放入口中,嘖吧了幾下,饒是他滿腹經綸,此時也顯出駭然之色,失聲道:“這……這是鹽!”
楚歡拍手笑道:“杜先生說的不錯,這就是鹽!”
老太爺已經急道:“大人,這是從何處而來的鹽?老夫從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鹽巴,是從關內弄過來的?”他雙眼眯起,一臉迷茫:“這好像……不是海鹽,但是味道……味道並不比海鹽差!”
楚歡點頭道:“老太說的不錯,這不是海鹽,也不是出自關內,至如顏色,這是剛剛出來的新鹽,過上幾日,青色會褪去不少,會漸漸泛白……!”
“不是海鹽?”杜輔公摸着鬍鬚,納悶道:“湖鹽和井鹽我也是見過的,可都不是這個樣子,而且味道……也沒有大人這鹽純!”
楚歡看着老太爺,問道:“老太爺,這種鹽,如果讓你售賣,你覺得大概能買到多少一斤?”
老太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斤三百文!”
楚歡一怔,“三百文?”
“商人做買賣,講究的是奇貨可居。”老太爺解釋道:“朝廷控制食鹽的生產和調運,這食鹽的生產成本並不高,但是誰都缺不了,朝廷要安民生,價錢制定的不會太高,至少能讓老百姓都能喫得起鹽,即使如此,其中的利潤也是十分龐大。若是天下相安無事,倒也沒什麼,可是一旦亂起來,這食鹽就成了最不起眼卻又最爲緊要的東西,鹽道一斷,食鹽供應不足,大夥兒又缺不了,那麼價錢便是連朝廷也難以控制的。以前從關內運來的那些海鹽,鹽質極差,太平無事的時候,也能賣出近百文,如今西關百廢待興,什麼都缺,那價錢就更了不得,以前不到一百文,如今已經是一百四五十文……大人這新鹽的鹽質,十分純粹,乃是上等的精鹽,如今要在西關的市面上售賣,三百文也是很容易脫手的……!”
楚歡微微頷首,道:“我相信三百文一斤,西關也能賣出去,不過西關能夠買得起這種鹽的畢竟不多,而且我也並不想以西關爲主要的銷售市場……老太爺,你說這種新鹽,運到關內,能不能賣得出去?”
“當然可以。”老太爺毫不猶豫道:“關內也不是不缺鹽,前陣子老夫還打聽過,天門道的反賊已經佔據了東海道十之七八,整個東海道幾乎都要淪陷,帝國的海鹽,主要出自東海、江淮和福海三道,這三道頻臨大海,是帝國海鹽的產地,東海和江淮遍佈天門妖人,雖然還有些鹽場控制在朝廷手中,但是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運鹽,有天門妖人的騷擾,產鹽的數量也是大大降低……如今只有福海道還保持着帝國的食鹽供應,東海和江淮產出來的食鹽,不足從前的十之二三……!”嘆了口氣,撫須道:“這時間長了,到時候不僅僅只是西北缺鹽,關內恐怕也會出現鹽荒,如果朝廷不能迅速平定東南的叛亂,等到後來,賊勢日盛,恐怕就只有福海道支撐帝國的食鹽,可是僅靠福海道,又豈能供應整個帝國所需?”
楚歡眼睛微亮,“老太爺的意思是,這種新鹽如果進入關內,會有很大的市場?”
老太爺正色道:“不說三百文,如果價格定在兩百文至兩百五十文之間,這種新鹽在關內必然會十分搶手……!”隨即狐疑道:“大人,這種新鹽,能有多少?如果只是爲利潤,數量又不多,並不需要買到關內,在西北就能以高價賣出。”
楚歡嘆道:“關鍵是數量太多,我只怕僅僅西北三道吞不下來……!”
第一零零四章 命脈
老太爺和杜輔公相視一眼,老太爺年紀老邁,一生所見多如牛毛,杜輔公滿腹經綸,亦是見多識廣,但是卻實在很難明白楚歡的話。
“子空,拿上來吧!”楚歡向孫子空示意,在這兩人面前,楚歡不賣關子。
孫子空出去一下,很快就進來,手裏捧着一塊白色的石頭,正是寒石。
老太爺嘴角蠕動,神情更是迷茫,楚歡已經含笑道:“老太爺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寒石。”老太爺道:“算得上是西北的特產……大人,這寒石與你那新鹽又有何關係?”這個時候楚歡讓孫子空抱進一塊寒石,老太爺當然明白這寒石可能與新鹽有某種關聯,但是他便再睿智,也不可能想到寒石會製作成鹽,所以不可能往這方面想,臉上一臉疑惑。
杜輔公輕撫鬍鬚,若有所思,陡然間身體一震,似乎想到什麼,雙眉一鎖,匪夷所思道:“大人,你……你該不會說,這新鹽……這新鹽會是……!”只覺得不可思議,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楚歡已經含笑點頭道:“杜先生,你猜的並沒有錯,這新鹽,就是從寒石之中提煉出來!”
杜輔公張大了嘴巴,老太爺雖然聽見,卻以爲自己是聽錯了,忍不住問道:“大人,你……你說什麼,你是說……新鹽是從寒石裏面提煉出來?”
楚歡神情變的嚴肅起來,正色道:“正是,新鹽是從寒石裏面提煉出來!”
老太爺這次聽得明白,禁不住道:“大人,你可不要那老頭子開玩笑,這……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都要進棺材的人,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可從沒聽說過寒石可抑制作成食鹽……!”老太爺只覺得實在有些荒謬,他寧可相信楚歡是在逗他老太子取樂,也不相信石頭可以變成食鹽。
楚歡肅然道:“老太爺,你是我的長輩,您老德高望重,我怎敢與你開玩笑?”
孫子空也在旁邊道:“老太爺,師……唔,總督大人並沒有開玩笑,這食鹽,確確實實是從寒石之中提煉出來,是總督大人親自動手,小的在旁邊協助,小的親眼看着大人從石頭之中提煉出來食鹽。”向杜輔公道:“杜先生,大人沒有事先告訴你,只是想確定是否真的可以成功,昨天晚上的菜餚,都是出自用新鹽做出來,所以味道和平時不同。”
老太爺還有些不相信,杜輔公見楚歡神情嚴肅,而且知道這種場合,孫子空絕對不敢胡言亂語,雖然這事兒確實是匪夷所思,但他卻相信楚歡並沒有開玩笑。
他所知甚廣,卻從不知道西北寒石可以製鹽。
他明白這其中的意義,知道這不僅僅是個小發現,這是一個關乎到民生大計的大事,關乎到後代子孫的生活。
從石頭裏面提煉食鹽,這在從前,從來不曾有人發現過,甚至從來不曾有人想到過。
杜輔公陡然間感覺自己此前是否還是低看了楚歡,這位年輕的總督,似乎比自己所知道的要強大的多。
老太爺的手有些抖,大堂之內,一時寂靜無聲,許久之後,老太爺才長嘆一聲,道:“大人,你初來西北,卻……卻已經給西北上下帶來了天大的禮物……!”老人家眼圈已經泛紅,“老夫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竟能喫到西北自己產的精鹽……!”
他異常的激動,杜輔公明白寒石產鹽利在千秋的意義,而老太爺亦明白寒石產鹽對當前西關形勢的意義。
老太爺雖然是世家商賈,屬於地方豪紳,但是對天下的形勢並不糊塗,其實他已經看明白很多事情,朝廷在東南用兵,遲遲不能平定天門之亂,反倒是東南那邊的形式越來越惡劣,他心裏很清楚,朝廷的心思在東南那邊,不會對西北給予太多的幫助,西關想要復興,只能靠西關人自己,而且他更知道,照目前的形勢下去,東海和江淮的鹽道最終會完全斷絕,帝國只能依靠福海道一道的食鹽供應全國,那樣必定會產生鹽荒。
西北與福海道山高路遠,關內的食鹽到時候都供應不上,就更別說會有食鹽運到西北來,老太爺一直憂心此事,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西北必然有將面臨一場大災,這場災難,甚至不下於西梁兵的入侵,也正是因爲有此擔心,老太爺甚至已經暗中找人祕密尋找私鹽,儘可能地儲存一些食鹽。
但是楚歡此時卻是如同變魔法一樣,將石頭變成食鹽,而且石頭還是西北數量龐大的寒石,老太爺就等如是在大海之中的一條隨時可以沉默的小破舟中,瞧見了一艘富麗堂皇的龍舟,心中豈能不激動,而且他更明白,食鹽等如銀子,當西關擁有了這樣一條經濟命脈,那麼西關的復興,指日可待。
老太爺因爲激動而頭暈眼花,身體搖晃,旁邊杜輔公急忙扶住,楚歡也起身來,“老太爺,你沒事吧?”
杜輔公扶着老太爺坐下,老太爺緩過神來,擺手笑道:“大人,你可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這等法子,你……你又是怎樣想出來……!”心中竟是真的覺得,莫非楚歡真的是上天派來拯救西關的菩薩。
楚歡笑道:“也是從前聽一位高人說起過,當時只以爲是開玩笑,這次試了一下,不想竟真的成功,實在僥倖……!”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後世,岩鹽製鹽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情,而且換句話來說,自己知道岩鹽可以製作食鹽,也確實是上學時候化學老師所教,那老師個頭很高,算的上是一個高人。
杜輔公驚訝之餘,也是十分激動,他知道這是一個了不得的機遇,已經道:“大人,想要在這邊做點事情,並不容易,常言道的好,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沒有銀子,興復西關只是一句空話。既然大人有這樣的發現,那麼便要立刻着手準備。”
楚歡道:“杜先生有什麼建議?”
“首先一點,西關所有山脈,必須都收歸官府所有。”杜輔公正色道:“有不少山脈湖泊,屬於地方士紳的私產,寒石既然可以製鹽,而且鹽鐵屬於官營,那麼帶有寒石的礦山也就不能交由私人開採……!”看了老太爺一眼,道:“老太爺,杜某直言,便是西關七姓的私山,那也是要收歸官府!”
老太爺皺起眉頭,西北多山,其中不少山脈都屬於私人所有,西關七姓是西關道世族豪紳之首,每一姓名下卻也有不少礦山。
礦山收歸官府所有,自然觸及到了十足大家的利益。
“我們蘇家名下,倒是有幾座礦山。”老太爺沉吟片刻,終於道:“蘇家的事情,老夫還能做主,將礦山交出來,倒也不是爲難的事情,即使族內有怨言,老夫也能鎮得住,不過……!”頓了頓,終於道:“擁有私山的世家豪族不在少數,西關四州,都有世家豪族的私山……老夫只擔心大人如果強行將私山收歸官府所有,會造成人心不服,產生怨言……!”
楚歡頷首道:“老太爺說的是,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還要仰仗西關的世家豪族們幫忙,但是鹽鐵官營,開鹽場製鹽,方法不會瞞住很久,遲早會泄露出去,如果礦山收不歸官府所有,那麼許多人就可以開採自己的私山,暗中製鹽,到時候只怕會出現諸多私鹽交易,整個鹽市就會亂……!”頓了頓,道:“杜先生說要收山,這是免不了的事情,我是下定決心要收山的,不過我倒是想出一個法子來,兩位看是否能夠實行!”
老太爺問道:“什麼法子?”
“說到底,收山觸及到世家豪族的利益,不過如今的世家豪族,多數只有地契在手,地契,並無太多的財力。”楚歡緩緩道:“我聽說許多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如今連飯都喫不上,既然如此,我倒覺得有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法子,官府收山勢在必行,但是卻會給予他們補償,按照礦山面積的大小,給予相應的補償,老太爺,你覺得這個法子如何?”
老太爺微一沉吟,點頭道:“若是如此,倒可以一試。大人說的不錯,其實許多曾經家財殷實的家族,如今已經不比從前,如果給予他們一定的補償,想必就不會有太大的怨恨。而且鹽鐵官營,這是歷來的王法,老夫想他們應該這其中的道理。”
楚歡看向杜輔公,問道:“杜先生,除了收山,還有什麼建議?”
“一是產,一是賣。”杜輔公道:“既然要製鹽,少不得要開鹽場,鹽場製鹽,還需要商道將食鹽變成銀子。”向老太爺拱了拱手,繼續道:“有西關七姓的幫忙,開辦鹽場應該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但是要將食鹽賣出去,卻不是簡單的事情。”
老太爺立刻道:“總督大人,杜先生,我們西關七姓在關內都有生意往來,可以幫助售賣食鹽!”
杜輔公搖頭道:“首先,鹽鐵官賣,西關七姓都不是官商,如果由你們售賣食鹽,就壞了王法,只怕別有居心之輩會對我們不利。此外,大人是西關總督,可以利用西關官鹽署在西關買鹽,若是將西關的鹽擅自運入關內,朝中必定會有人彈劾大人。”
楚歡靠在椅子上,摸着下巴道:“杜先生有什麼主意?”
“上摺子是免不了的,懇請聖上頒下食鹽內進的旨意,關內如今也缺鹽,西關有鹽入關,也是爲朝廷解決一件棘手的大事。”杜輔公道:“鹽場可以儘快建起來,在朝廷的旨意下達之前,大人可以在西關先賣鹽,大人自然可以籤一道命令,指定經營食鹽的官商,這權利,大人是有的。”
楚歡道:“這倒不難,老太爺可以從族裏挑出能幹的人才,開設鹽鋪,我會下一道命令,指定其爲經營食鹽的官商。”
老太爺知道這是楚歡對蘇家的信任,立刻道:“大人放心,老夫會挑選族中最能幹的人手出來籌辦此事。”頓了頓,不無擔憂道:“只是大人確定朝廷會同意大人的食鹽入關嗎?老夫直言,這是一塊肥肉,朝廷不會如此輕鬆就讓大人取得食鹽入關的權利吧?”
第一零零五章 新鹽入關
楚歡點頭道:“這一點我也考慮過。鹽鐵官營,各道設立官鹽署和官鐵署,管理地方的開採生產和調運出售,官鹽署和官鐵署,都隸屬於戶部衙門,要得到跨境的銷售權,就需要戶部衙門的授權文書……!”摸着下巴,淡淡笑道:“若是以前,我在戶部之中,要弄到這樣的文書,倒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不過……如今已經從戶部衙門出來,這事兒就變的有些複雜了。”
老太爺頷首道:“正是如此。據老夫所知,如今的戶部尚書是馬宏,高廉他們曾經想要出糧租地,就曾經派人往京城去找過那位馬尚書,那位馬尚書與他們的關係似乎很好……!”
“這事兒我也知道。”楚歡道:“馬宏曾經是極力贊同高廉他們的出糧租地之策,不過戶部左侍郎郎毋虛和我都是希望西關的豪族能夠自己恢復過來,當時以我和郎毋虛二人之力,馬宏倒是沒能遂了心願。”
楚歡提到郎毋虛,就想到杜輔公與郎毋虛還有些仇隙,瞧了他一眼,見得杜輔公雲淡風輕,並無什麼異色,這才放心。
杜輔公似乎也明白楚歡心思,已經道:“大人,這一份授權文書,必須要弄到手。大人雖然遠離京師,但是在朝中卻並不是無人,開發新鹽,這樣是爲江山社稷着想的大事,就算馬宏那幫人從中作梗,但朝廷也不會全都是糊塗人。”頓了頓,低聲道:“大人與齊王殿下是有交情的,黃矩死後,中書省如今管事的是徐從陽徐大學士,大人可以給齊王殿下去一封書信,陳述新鹽入關對帝國的益處,新鹽入關,不但可以解決關內食鹽供應不足的問題,還能夠讓西關得到財政上的補充,讓西關能夠早日恢復元氣,這是一舉兩得事情……!”
楚歡明白過來,笑道:“向齊王解釋這新鹽入關對帝國的益處,殿下自然會找到徐大學士商議,徐大學士是朝中有大智慧的人,看事情看的遠,他當然明白這中間的利害。”
“朝廷着力於東南戰事,無法給予西北太多的照顧,但這並不是說朝廷就要放任西北不管。”老太爺道:“朝廷只是騰不出手來,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其實能夠派大人來西關,已經表明朝廷對西北其實還是十分的在意。如果西關能夠自己想出法子,迅速恢復元氣,這當然是朝廷願意看到的。大人如今找尋到寒石煉鹽的法子,不但是對西關,對整個帝國也是居功至偉的。”
杜輔公點頭道:“正是如此。朝廷不會意識不到關內遲早會出現鹽荒,也不會意識不到新鹽入關對西關復興的重要,就算大多數人看不明白,徐從陽還是能夠看明白的,都說他徐從陽是老成謀國之人,如果傳言沒有錯,他徐大學士定然是竭力贊成大人新鹽入關的策略的。有齊王和徐從陽的支持,再加上戶部衙門如今可不僅僅只有馬宏一人在當家,郎毋虛是戶部左侍郎,此人極爲狡猾,更加上他如今是齊王黨中正當紅的人,未必會甘願受馬宏的擺佈,馬宏想要從中作梗,郎毋虛未必會讓他如願。”
楚歡笑了一笑。
其實他心裏很明白,黃矩死後,郎毋虛以齊王黨的重要人物自居,拉攏了許多的官員進入到齊王的勢力範圍。
杜輔公並沒有說錯,郎毋虛是個狡猾的人,更是個小人得志的類型,漢王黨崩潰後,太子黨和齊王黨是朝中兩大勢力正盛的黨派,至若新黨,實力雖然不俗,但是卻還是難以與這兩大黨派相爭。
齊王出宮開府,楚歡一早就猜到了皇帝的心思,皇帝善於帝王之術,對臣子採用的是平衡之策,當初有漢王黨與太子黨相爭,維繫着朝堂勢力的平衡,等到漢王黨勢力強盛,壓過太子黨,皇帝在不動聲色之中,逼迫漢王黨的核心人物安國公造反,然後辣手無情予以剷除。
皇帝這事兒乾的乾淨利落,朝中最強勢的漢王黨,一夜之間便遭受滅頂之災。
但是漢王黨的凋落,就代表着太子黨必定會重新崛起,皇帝當然不願意看到太子黨一家獨大,提拔徐從陽統攬中書省事務,下旨讓齊王出宮開府,甚至一度提拔齊王的親信楚歡,給予楚歡前所未有的恩遇,甚至讓他在年紀輕輕便統領一道,這一切都是表明皇帝要扶持起齊王勢力。
皇帝扶持齊王黨的目的,當然不是因爲他寵愛齊王,楚歡如今已經漸漸看清一些事實,或許在皇帝看來,他本就不存在愛與不愛,天下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他要專心修道,就必須要朝堂的勢力能夠互相制衡,有了平衡的朝堂,他纔可以安心修道。
如今正是齊王黨最甜蜜的時期,皇帝一直對新黨的人有所寵愛,但是在如今這種時刻,就算寵信馬宏這羣新黨中人,卻也不會因爲新黨而對齊王黨給予打壓,不管齊王子承不承認,朝堂內外,都會將郎毋虛當成齊王黨的重要人物,作爲齊王黨的重要人物之一,郎毋虛即使在戶部衙門的地位比馬宏低,卻也會因爲身後的勢力,不會太過忌憚馬宏,反倒是馬宏,明知道皇帝要扶持齊王黨,他當然不會和齊王黨中的郎毋虛撕破臉皮。
郎毋虛當初背棄了安國公,投到齊王門下,等到黃矩被殺,漢王黨崩潰,他更是將全副身家前程壓在齊王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退路,郎毋虛陰險狡猾,他當然看得很清楚,齊王黨和太子黨的爭鬥,你死我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齊王黨想要取得最終的勝利,自身就必須擁有強大的實力,在郎毋虛看來,楚歡是絕對的齊王黨人,楚歡的實力強大,也就代表着齊王黨的實力強大,新鹽入關,對楚歡壯大自身的實力自然是至關重要,爲了壯大齊王黨的勢力,給自己一個美好的前途,郎毋虛自然也會竭盡全力幫助楚歡運作授權文書。
楚歡之前就已經想通了其中的一些關竅,有齊王、徐從陽和郎毋虛以及齊王黨勢力的幫襯,楚歡倒是相信那份授權文書應該還是能夠弄到手。
“給朝廷的摺子,杜先生幫我草擬一份。”楚歡吩咐道:“至若鹽場,確實是越快越好,不過一開始倒不宜大肆開礦煉鹽,需要找尋一處合適的地方開設鹽場,先試着製鹽,等到一切上了軌道,再做其他計較……!”向老太爺問道:“老太爺,我覺得這一處鹽場,倒不宜與朔泉城相距太遠,您老可有適合的地方?”
老太爺略一沉吟,雙眉一展,道:“城西不到五十里地,有西峽山,雖然在西北算不得大山脈,不過山上佈滿了寒石,而且還有一處大山谷,十分寬闊,如果在那裏修建鹽場,就地開採寒石,就地製鹽,老夫覺得倒是一個極佳的處所。”
“西峽山?”
“正是。”老太爺道:“大人不妨抽時間去看一看,確實是個好地方,而且城西外十里,就是平西軍‘坤’字營的駐地,一旦西峽山鹽場有變,平西軍可以隨時前往接應。”
楚歡笑了笑,道:“老太爺既然如此說,那麼西峽山定然是一個好地方,就先這樣定下來,第一處鹽場,就建在西峽山。”
老太爺立刻問道:“大人如果有什麼吩咐,儘管示下,其他人不好說,我蘇家定然是全力協助大人建設鹽場,需要些什麼,大人儘管開口,蘇家會竭盡所能。”
楚歡拱手笑道:“一切有勞老太爺。”心中卻是想着,開設鹽場迫在眉睫,沒有銀子,自己什麼事而也幹不了,不過開設鹽場也不是簡單的事情,自己製鹽,只是個小實驗,要開設正規的鹽場,規模就大得多,而且按照工序,分批進行,例如開採寒石,例如過濾,例如消毒,例如煮鹽,每一道工序都要分開,進行流水式的生產。
除此之外,鹽場的工人還真是要好好挑選,正準備與老太爺商議工人的人選,一名家僕卻是急匆匆過來,稟道:“大人,董知州求見!”
“董知州?”楚歡皺起眉頭,董世珍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老太爺已經起身道:“大人有公務在身,不便多擾,老夫這就先回復,準備建設鹽場的事宜,先派人往西峽山勘測一番,畫一張詳細的地圖過來。”
楚歡拱手感謝,讓杜輔公送老太爺出去,老太爺前腳出門,董世珍後腳便已經到了大堂,一進大堂之內,立時便道:“總督大人,大事不好!”
楚歡見董世珍神情凝重,看上去倒似乎真有什麼大事,請董世珍坐下,令人上茶,這才道:“董大人不要急,天還塌不下來,到底出了什麼事兒,讓董大人如此着急?”
董世珍喘氣急促,神情凝重,那小眼睛中甚至帶着惱怒之色:“一早就有人來報,刁匪洗劫了一處村子,村中男女老幼一百多號人,全都死在刁匪的屠刀之下,村子被洗劫一空,更是被一把火給燒了……當地縣令來報,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滿目蒼夷,雞犬不留……!”他看上去憤怒之極,雙手已經握起了拳頭。
第一零零六章 雲裏風
楚歡心中也是大喫一驚,急問道:“是什麼地方?”
董世珍已經拿了一副卷軸,在桌上打開,楚歡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這是西關道的地圖,西關道四州的州府縣都在其上。
“大人,就是在這裏。”董世珍指着地圖道:“就在越州境內,西泉縣下轄的一處村子,叫做牛欄村。”
楚歡神情冷峻,問道:“可知道是什麼人乾的?”
“縣衙門的人趕到之時,牛欄村的火勢還沒有熄滅,遍地屍首。”董世珍嘆道:“刁匪已經沒有了蹤跡,只有滿地的屍首,男女老幼,一個不剩……那場景,真是慘不忍睹……!”
“刁匪行兇,濫殺無辜,當地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楚歡握拳道:“難道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
“倒是留下了蛛絲馬跡。”董世珍忙道:“在現場看到了許多的馬蹄印,可以猜測,那幫行兇的悍匪,應該是一幫馬匪,他們來得快,去的也快……!”頓了頓,才道:“西關道有多股流寇爲非作歹,但大多是烏合之衆,能夠配備馬匹行兇的馬匪,在西關並沒有幾個。”
楚歡看向董世珍,並無說話,董世珍明白楚歡意思,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雲裏風的人馬所爲。”
“雲裏風?”楚歡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雲裏風是不久前突然出現的悍匪,他們有三四百號人,在西關衆流寇之中,人數算不得多,但是卻心狠手辣。”董世珍解釋道:“這羣人都配有馬匹,屢次行兇,據下官所知,他們領頭的戴着青銅面具,誰也看不到他的真面目,跟着他的匪衆,行兇之時,也都蒙着面紗,來去如風……!”握拳道:“正因爲他們來無影去無蹤,根本捉摸不透他們的蹤跡,所以被人稱作雲裏風,意思是像雲裏的風一樣,誰也捕捉不透……領頭的就被稱爲銅麪人。這次牛欄村遭受屠殺,依照現場留下的馬蹄印來看,行兇的十有八九就是雲裏風了。”
楚歡冷笑道:“好囂張的名字,還雲裏風……!”皺眉問道:“董大人,這西關到底有多少悍匪?”
“恐怕比大人想象的要多。”董世珍苦笑道:“西關幾乎每一縣都有不安分的流寇,只是人數多少而已,人數較多的,也有十幾股……!”
“聽說西關最強的一股悍匪,是葫蘆寨?”楚歡忽然展眉道:“董大人自然聽過葫蘆寨?”
董世珍忙道:“大人英明,葫蘆寨已經是西關最大的毒瘤,爲禍一方,禍害不淺啊。”
“聽說葫蘆寨有不少人馬,依仗着地利,甚至不將官兵放在眼中。”楚歡凝視董世珍問道,楚歡赴任的途中,在閆平山被一批刺客行刺,那批刺客卻又是分數兩路人馬,其中一路人馬便是葫蘆寨的人手,據楚歡瞭解,葫蘆寨位於葫蘆山,處於越州和天山道沙州交界之處,葫蘆山綿延百里,羣山環拱,地形複雜,葫蘆寨的虯將軍就是依仗着地利,糾集了數千人馬,爲禍一方。
董世珍點頭道:“葫蘆寨的匪首被人稱爲虯將軍,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他的葫蘆寨,嘯聚了數千人,打家劫舍,不少流寇都是往他那裏投奔過去,勢力日壯,這毒瘤若是不早日拔除,後果不堪設想……!”
“官兵剿匪,天經地義。”楚歡道:“董大人,本督很想知道,本督赴任之前,你們這邊是如何剿匪的?據本督所知,西梁人撤退之後,朝廷還是從關內送來了一批軍械糧草,餘老將軍臨去之前,組建了平西軍,就是爲了剿平亂匪,恢復西關的治安,怎地這麼久過去,西關的治安還如此惡劣,更有甚者,明知道有葫蘆寨這顆毒瘤,平西軍卻屯駐府城,根本沒有人動作。”見董世珍還站着,示意董世珍先坐下說話。
董世珍坐下之後,這才解釋道:“大人,其實東方將軍對葫蘆寨也是恨之入骨,東方將軍兩次發兵葫蘆寨,可是虯將軍的人馬堅守不出,這葫蘆寨地形太過惡劣,易守難攻,虯將軍更是專門派人在葫蘆山設立屏障陷阱,他幾千人馬,分成數個營寨,扼守在險要之處,東方將軍兩次率軍攻打,都是無功而返,反倒是折損了不少將士……!”
“兩次攻打不下,就任由葫蘆寨禍害一方?”楚歡嘆道:“董大人,你是越州的知州,一州的父母官,越州是你的轄區,你總不能任由越州境內存在如此大的毒瘤吧?你和東方將軍一文一武,莫非你二人聯手,對葫蘆寨也是束手無策?”
“東方將軍日思夜想,正在思量攻打葫蘆寨的策略。”董世珍道:“不過這次牛欄村慘案,卻是影響巨大。西關還有不少的百姓並沒有返鄉,返鄉的百姓,那也是想要重建家園,安居樂業,牛欄村的村民也正是在不久之前才絡繹返鄉,可是經此一案,恐怕西關人心惶惶……大人,您可得想出一個法子來,以安民心啊!”
楚歡微一沉吟,已經分府門外的孫子空,令他去請東方信。
楚歡手中只有兩百近衛軍,兵權在東方信手中,剿匪事宜,不管楚歡情不情願,都需要與東方信商榷。
東方信這一次倒是來得痛快,一身戎裝,到得總督府,不等楚歡說話,已經道:“牛欄村的事情,末將已經得到了消息,總督大人準備怎麼辦?”
楚歡笑道:“東方將軍手握兵權,平西軍歸屬東方將軍統屬,這平西軍是餘老將軍編制,就是爲了確保西關的治安,本督倒想問東方將軍,牛欄村的慘案,將軍又準備怎麼辦?”
東方信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道:“按照我的意思,自然是要剿匪,狠狠地殺一殺那幫流寇的氣焰,不管牛欄村是哪路流寇所爲,所有的流寇,都要斬盡殺絕。”
“東方將軍說得很好。”楚歡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將軍準備從何處入手?本督剛剛與董知州談論過,這越州境內,少說也有數股流寇,勢力都是不弱,將軍要剿匪,心裏總該有個計劃吧?”
“大人要將士們剿匪,自然是天經地義。”東方信看着楚歡,神色不變,“拔刀子和流寇拼命,這是當兵的分內事,可是大人是否已經準備好出兵的錢糧?大人應該知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沒有足夠的糧草,如何剿匪?而且出兵的規矩,大人應該多少知道一點,調動兵馬,那是要花銀子的,先要給弟兄們發下安家費,誰也保不準能活着回來,不給家人留下點安家費,誰會去拼命?除此之外,還有剿匪過後的撫卹金和賞金,不知大人是否都已經準備好?”
楚歡摸着下巴,亦是面不改色,問道:“撫卹金?賞金?安家費?”
東方信點頭道:“正是,這都需要銀子,本來這事兒用不着末將提醒,末將帶兵打仗,去流血拼命,錢糧的事兒,本就是由大人來操辦。末將只是擔心大人以前沒有帶過兵,不知道出兵的事宜,等到回來,伸手找大人要銀子撫卹和賞賜,到時候如果大人拿不出來,將士們可就不答應了,萬一鬧出什麼事端來,後果不堪設想……!”
董世珍在旁已經解釋道:“大人,撫卹金和賞金,這不必多說,將士們流血拼命,若是戰死,少不得撫卹,若是立功,那也少不得獎賞,這兩項是不小的支出,必須準備好。至若安家費,其實這也是環境所逼,從前到也沒有這檔子事兒,只是西關的情況,不同別處,平西軍中,有不少都是西關本地人,家眷都在西關,貧苦無食,許多人家,就是靠着家裏有人當兵,靠着那點口糧和軍餉過活……所以東方將軍上任之後,第一次率兵剿匪,軍中將士就要求發下安家費,否則拒不出兵……當時就斬了十幾號人,差點釀出兵變,後來還是朱總督親自出面,撫慰將士,立下了出兵先發安家費的規矩……!”
楚歡明白過來,問道:“也就是說,東方將軍麾下這隻平西軍,只有拿了銀子纔會剿匪,否則不會服從軍令?”
“大人也不必說得如此難聽。”東方信靠在椅子上,“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皇帝不差餓兵,大夥兒喫不飽,誰會去拼命?說到底,當兵固然是爲國盡忠,也是爲了填飽肚皮,大人是西關總督,三軍將士就指着大人給口飯喫,大人如果喂不飽,他們難不成餓着肚皮上陣殺敵?末將倒是無所謂,不過三軍將士可是不答應的。”
楚歡心中冷笑,轉視董世珍,問道:“前幾次出兵剿匪,從戶部司撥銀子下去了?”
“沒有。”董世珍搖頭苦笑道:“這戶部司如今是徒有虛名,一貧如洗,朝廷遲遲沒有銀子撥下來,戶部司空空如也,哪裏能撥出銀子。之前亂匪猖獗,不剿是不成了,下官無奈,只能和城中的豪紳們商量着,讓他們捐獻一些銀兩出來,剿匪也是爲了保一方平安,他們出些銀子,那也是無可厚非。”
東方信嘴角浮現怪笑,起身道:“如今總督大人坐鎮西關,末將想,那些士紳應該不會撫了大人的面子……大人儘管先籌銀子,末將去營中準備出兵,只要第一批安家費發下去,末將保證立刻出兵,不剿滅幾股刁匪,便決不回師……!”很隨意地拱了拱手,“末將先告退,等着大人的好消息。”不等楚歡多言,轉身便走。
第一零零七章 借力
東方信尚未走出大門,楚歡聲音已經從後面傳過來:“且慢!”
東方信嘴角泛起冷笑,也不回頭,只是道:“不知大人還有何指教?”
“你的意思是否說,如果本督拿不出銀子,平西軍就不會出兵剿匪。”楚歡緩緩道:“餘老將軍重組的平西軍,並非是救命於水火的正義之師,只是一羣想着領安家費的老爺兵?”
東方信眼角微微跳動,回過頭,只見到楚歡一雙眼睛正犀利無比看着自己,他這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年輕的總督目光如此冷峻,雖然是武將,心中卻也是一跳,卻還是面不改色道:“大人這些話,其實不用和末將說,四營官兵,就在城外,大人如果實在拿不出銀子給他們安家,大可出城對他們說!”
楚歡緩緩起身,揹負雙手,淡淡道:“如果需要本督對他們訓話,平西軍也就用不上東方將軍了!”
東方信瞬間變色,怒道:“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楚歡淡淡道:“西關本就是百廢待興,這一點,你東方將軍比本督要清楚得多。戶部司有無銀子,你比本督清楚,本督素來只聽說爲國而戰的將士,卻沒聽說過國難當頭之時,沒有銀子,卻眼睜睜看着匪患成災,按兵不動。”他雙眸如冰,“東方將軍,平西軍這規矩,總不是餘老將軍定下的吧?”
東方信立刻道:“這是將士們自己的心思,總督大人也不用多問末將,就像你所說,沒有銀子,便是末將,也無法號令三軍!”
“如此說來,本督是否該上奏朝廷,你東方將軍無力指揮平西軍,需要朝廷另派大將?”楚歡緩緩坐下去,盯着東方信眼睛:“朝中猛將如雲,治軍之將也不在少數,要派一名精通治軍打仗的勇將,並不是難事!”
東方信不怒反笑,大聲道:“總督大人若是這樣說,儘管向朝廷上摺子就是。我東方信戎馬生涯,那可不是嚇大的,平西軍這爛攤子,朝廷願意派人來接手,末將還真是求之不得。”摸着鋼須,冷笑道:“只是末將不得不提醒大人,平西軍都是驍勇之士,虎狼之性,如果朝廷要派大將,最好還是派一名能夠鎮得住的,若是派來無能之輩,恐怕會適得其反,西關反倒更是不安寧。”
他話中有話,楚歡又何嘗聽不出其中的諷刺意思,此時董世珍已經起身打圓場道:“東方將軍,總督大人,兩位都是爲了平定匪患,目的相同,倒也不必起爭執。”向楚歡道:“大人,實在不成,這一次就由下官出面,去向士紳們徵調一些軍費……!”
楚歡已經看向董世珍,問道:“董大人向誰徵要?”
“這個……自然是城中的各豪商富賈。”董世珍忙道:“從其他地方,也難以徵調到什麼東西,百姓如今能喫飽肚子就已經不錯,從他們那裏徵不了什麼……!”
“難得董大人還想着百姓。”楚歡道:“只是董大人或許忘記了,那些士紳,也是百姓,他們也都是返鄉不久,重建家園,處在困難時期,官府幫不了他們倒也罷了,若是在這個時候屢次三番向他們徵調軍費。且不說他們是否承受得起,只怕心中也會有怨言吧?西關重建,本也就要靠他們幫襯着,若是他們對官府不滿,這以後辦差也就更加困難了。”
董世珍皺眉道:“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有什麼法子?戶部司倒也不是沒有向朝廷催要銀子,三天兩頭上摺子,可是京城那邊,並無任何動靜……!”
“高廉那幫外來士紳不是家資殷實嗎?”楚歡道:“他們不比西關的士紳,西關士紳都是遭受過西梁人的破壞,許多人已經是家破人亡,損失慘重。西梁人沒有打進北山和天山,從那兩道來了不少士紳,他們的元氣未傷,聽說僅僅那位高廉一家,在越州買房置地,都是大手筆,那可是一等一的有錢人,像他這樣的人,此番不是有許多遷到了西關嗎?前番還聽他們說,要爲西關的重建出一份力,如今東方將軍缺銀子,正是他們出力的時候,能者多勞嘛,他們既然銀錢多,就讓他們多拿一些出來,董大人,你看如何?”
董世珍爲難道:“大人,官府辦事,素來講究公平,雖然高廉這羣外來士紳家資確實殷實一些,但……如今在西關買房置地,還在官府入了戶,他們也就都是西關的人,咱們總不能厚此薄彼,若是如此,只怕人心不服,反倒要釀出事端來……!”
楚歡靠在椅子上,瞅着不遠處的東方信,道:“如果是這樣,那麼本督只有休書往朝廷去催要安家費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本督也是難做無銀之官,一面是亂匪肆虐,荼毒百姓,一面是平西軍按兵不動,要安家費才能出兵,本督夾在其中,兩面爲難,只能向朝廷伸手了。”
東方信眼中劃過一絲怪異之色,卻還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祝願總督大人馬到功成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出門,董世珍見氣氛尷尬,只能道:“下官也先回去想想別的法子,這匪患,不得不除啊!”
董世珍出了總督府,上了馬車,只見車內已經坐了一個人,董世珍嚇了一跳,瞧清楚是東方信大模大樣坐在上面,這才鬆了口氣,吩咐馬車離開,東方信已經得意洋洋道:“瞧見姓楚的臉色沒有?他還想將老子的軍,要換將?哈哈哈,老子倒要瞧瞧,他有沒有那樣的本事。”
董世珍含笑道:“朱總督將平西軍交給將軍,自然會竭力保住將軍的,朝廷那邊也不得不掂量朱總督的意思。而且這平西軍也不是誰都能夠鎮的住的,東方將軍是西北名將,如今平西軍上下,對將軍都是敬畏有加,換了旁人來,誰也坐不住那位置。”撫須道:“楚歡也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
“你去找到祝青葉。”東方信道:“讓他放出風去,就說牛欄村的案子,是雲裏風乾的,本將是有心要去剿匪,可是姓楚的推三阻四,捨不得銀子,庸碌無能……!”見董世珍皺起眉頭,忍不住道:“怎麼了?”
董世珍嘆道:“祝青葉不好使喚了。”
東方信一怔,隨即怒道:“他孃的,一個地痞流氓,老子一根手指便可以弄死他……!”皺眉道:“他之前不是一直和你走得很近嗎?你不是說他惟命是從,是條聽話的狗嗎?”
“這次碰上高人了。”董世珍眯着眼睛道:“祝青葉曾經是在江湖中混跡多年的,倒是結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聽說這次楚歡前來,身邊帶了幾個人,其中有個傢伙此前與祝青葉是故交,祝青葉對此人十分敬畏……!”
東方信明白過來,“你是說祝青葉投到姓楚的門下?”
“暫時倒沒有。”董世珍搖頭道:“不過想要用祝青葉去對付楚歡,如今已經不好用……!”
“既然不好用,找個由頭將他抓起來。”東方信怒道:“或者找個人將這不聽話的狗給宰了,老子最疼恨這種朝三暮四之人。”
董世珍道:“抓起來是不成的,楚歡知道後,隨時可以插手,編織罪名是行不通。至若找人宰了他……祝青葉在這邊門人衆多,三教九流都與他有交往,若是事情敗漏,反倒有些棘手……這種事情,最好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不過祝青葉江湖經驗很深,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真要對付起來,還要好好斟酌纔是……!”
東方信眼中不無鄙夷道:“你們讀書人,做事情就是婆婆媽媽,殺個人沒有那麼困難,就算敗露,又能如何,也讓別人都知道,與咱們爲敵,絕沒有好下場……!”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這事兒你自己想辦法吧。不過安家費的事兒,你可得盯緊些兒,姓楚的說要找朝廷拿銀子,朝廷現在只顧着東南,不會想着這裏的。把牛欄村的消息傳出去,百姓們必然會羣情激奮,一定會想着平西軍出兵,咱們按兵不動,責任就都推到楚歡頭上,朝廷不撥銀子,最後他實在撐不住,就只能從士紳那邊想辦法……他做惡人,咱們拿銀子,實惠咱們得了,那些士紳到時候就只會怨恨楚歡,若是人人喊打,姓楚的在西北也就呆不久了。”
東方信在馬車之中得意而笑,楚歡此時卻也是臉帶笑容。
董世珍前腳出門,杜輔公後腳就進了門內,開門見山道:“東方信自以爲是將大人逼到困境,卻不知恰恰幫了大人的忙。”
楚歡含笑道:“先生的意思是?”
“大人不正想着要找戶部批下新鹽入關的授權文牒嗎?”杜輔公道:“說到底,新鹽入關有兩大益處,一來可以解決關內鹽荒,二來可以爲西關的重建籌措銀子,如今關內還沒有到鹽荒的時候,畢竟還有屯鹽能夠支撐,但是西關卻支撐不下去了,大人大可以在摺子中將此事呈奏上去,便說西關匪患成災,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大人手無兵權,負責剿匪的平西軍卻又需要安家費才能出兵……戶部司一貧如洗,大人可以在摺子中將西關的局勢說的越嚴重越好,而且定要在摺子中向朝廷催要錢糧……!”
楚歡示意杜輔公坐下說,才道:“我找尋朝廷要錢糧,朝廷肯定拿不出來,可是卻又不能置西北惡劣的局勢於不顧,這種情況下,只要西關這邊自己能夠想到法子籌措到剿匪的銀子,朝廷一定會大力支持,至如什麼辦法,我想朝廷也不會太計較……!”
“正是如此!”杜輔公含笑道:“牛欄村慘案,東方信索要安家費,只能幫助大人向朝廷施壓,徐大學士如果有了這個理由,就更容易幫助大人得到新鹽入關的授權文牒。”
“東方信敢這樣做,無非是覺得自己的位置穩如泰山,他自以爲身後有朱凌嶽撐腰,平西軍又被他大力安插心腹排除異己,除了他誰也鎮不住。”楚歡摸着下巴道:“咱們這道摺子呈上去,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朝廷另派大將,不過有朱凌嶽力保,而且目下東方信確實能夠鎮住平西軍,朝廷如今只求西北太平,應該是不會罷免東方信,不過只要朝廷不罷免東方信,那麼就只能撥銀子剿匪,朝廷拿不出銀子,就只能支持西關利用其它法子籌措銀兩……!”含笑向杜輔公道:“先生妙筆生花,這道摺子,還請先生揮墨!”
第一零零八章 禮物
洛安,皇宮,雪花內殿。
皇后站在光明殿外,心中有些委屈,也有些憤怒,她恬靜如水,溫柔賢德,從她的表情上,很難看出她心中的所想,只是她那一雙柳眉蹙起,就已經是很少見的事情,如果不是心中卻是有些惱怒,她那雙很漂亮的柳眉很少會緊蹙起來。
她委屈,帶着些許憤怒,但是更多的卻是擔憂。
她跟隨皇帝二十多年,皇帝對她一直呵護有加,每個人都有憤惱的時候,當皇帝不願意見任何人的時候,身邊卻總是有皇后陪伴着。
但是現如今,皇后想要見皇帝一面也變得困難起來。
皇后雖然從不惡意中傷別人,但是在心中,卻還是忍不住將那位雪花娘娘看成狐狸精,皇帝修道,本來就已經對朝政很冷淡,但是不管怎麼說,在修道之餘,隔三岔五還是會召集重臣在殿中議事,羣臣還是能夠有機會見到皇帝。
但是自從雪花娘娘那個狐狸精來了之後,皇帝竟似乎忘記了他是一國之君,至少在許多人看來,皇帝開始不理朝政,甚至很少出光明殿,整日裏和雪花娘娘呆在雪花內殿之中。
皇后雖然擔心皇帝這樣不理朝政會誤國,但是她素來不插手朝政,也從來不在皇帝面前提及國事,她今天來到光明殿,只因爲她確實擔心皇帝的身體,皇帝已經老邁,莫說他如今年紀已經大了,便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也經不得如此日夜沉迷在歌舞風月之中。
皇后從來沒有想到過,當初那位縱橫天下抱負遠大的一代英主,隨着歲月的流逝,竟然越來越荒唐,也越來越昏聵。
難道他的智慧和英明早早地消耗完畢,在皮囊衰老的同時,智慧也漸漸衰退萎縮?
皇后知道,那位雪花娘娘是河西道總督精忠候馮元破敬獻的美人,皇后甚至還知道,皇帝修道,要衝破關卡,需要人鼎幫助修煉,這位雪花娘娘,就是馮元破送來的人鼎。
雪花娘娘媚骨天生,雖然體型玲瓏,但卻是胡人出身,體質極好,妖嬈風騷,精通牀第歡愉之術,皇后很難想象一個老邁的皇帝與與一個妖嬈風騷的狐女在一起,身體還能夠保持健康。
一名高大的胡人太監緩步過來,皇后蹙着眉頭,已經問道:“聖上是否讓本宮進去?”
“對不起,皇后,聖上說了,今天誰也不見。”胡人耶利辛知道眼前這名貴婦是皇后,雖然平時氣焰囂張,此時倒也不敢太過放肆,上次楚歡在光明殿大打出手,狠狠教訓了他一頓,倒是讓他的氣焰弱了不少,知道在皇宮之中,就算有雪花娘娘撐腰,也照樣有厲害的人物敢對自己動手。
皇后一雙柳眉鎖得更緊,在皇后身邊的水漣忍不住道:“耶利辛公公,你可向聖上說清楚,是皇后求見?”
水漣對幾名胡人又何嘗滿意。
他本是皇帝身邊最近的人,在宮中的地位極高,莫說宮中的宮女太監,就是那些後宮的妃嬪們,也都要給這位水公公幾分面子。
但是自打雪花娘娘到來之後,他就只能在光明殿伺候着,沒有資格進入雪花內殿,想要通稟求見聖上,還需要兩名胡人太監通稟,他這位曾經紅極一時的公公,如今想見皇帝一面也變的困難,這在衆多宮人的眼中,等若是失寵,宮中的人們再見到水漣,也就不顯得如何尊重了。
水漣知道,要想將皇帝的心思從雪花娘娘那裏拉出來,如今也就只有皇后能做到,只有將皇帝從雪花娘娘身邊拉出來,胡人太監在宮裏的地位纔會下降,而他水公公,纔有可能恢復往日的輝煌。
皇后宮中的宮女太監,水漣自然是少不得派自己心腹太監去接近,看似不經意地將胡人太監的囂張跋扈以及雪花娘孃的欲求無度透露給皇后宮中的人知道,而皇后的宮人知道,少不得就流入了皇后的耳朵之中。
皇后好不容易前來,皇帝卻不見,水漣便有些急了,耶利辛對水漣卻沒有什麼好臉色,翻着怪眼,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道:“雜家當然說清楚了,聖上說了誰都不見,雜家是按照聖上的意思傳達……!”並不多說,只是向皇后彎彎腰,轉身便要回到殿中。
皇后愣了一些,不知爲何,心中竟然有些酸楚,落寞之中,正想離開,卻瞧見一名官員正帶着幾個人往這邊過來,皇后瞧了兩眼,認出來者是吏部尚書林元芳,這是皇帝極爲寵信的臣子,但是皇后對這人卻並無什麼好感。
林元芳身後是四名隨從,四人用兩根扁擔挑着一隻大木箱子,木箱子乃是上等木材所制,外面漆了金漆,金光耀眼,看上去十分的昂貴。
見到皇后,林元芳急忙小跑過來,跪伏在地,“臣林元芳參見皇后,皇后萬安!”
皇后擠出一絲笑容,“林尚書平身吧。”忍不住問道:“林尚書這是送來什麼東西?”
“回稟皇后,這不是臣所獻。”林元芳立刻道:“這是精忠候千里迢迢從河西道呈獻過來,臣正要敬獻給聖上。”
皇后聞言,頓時就沒有什麼興趣。
皇后當然知道精忠候馮元破是什麼樣的人,林元芳溜鬚拍馬顯露在外,誰都能看出他的阿諛奉迎,而馮遠破卻不同。
馮元破是殺豬出身,乍看上去憨厚朴實,但是皇后清楚得很,比起林元芳,馮元破的奉迎功夫那纔是爐火純青,至少皇帝一直都很喜歡這位精忠候,多次誇讚馮元破忠心耿耿,是少見的既忠誠又有能力的臣子。
皇后從前對馮元破也並無什麼感覺,海納百川,皇帝要治理天下,什麼人都要用,但是上次馮元破敬獻雪花娘娘之後,皇后對馮元破就有些不滿,今日瞧見馮元破又送來東西,心中更是有些不舒服,她也沒有心思多問,只是瞥了那漆金的金絲大木箱子一眼,便即轉身離去。
林元芳見得皇后離開,這才起身來,望着皇后的背影,整了整官袍,扭過頭去,卻見到那位正準備入殿的耶利辛重新出來。
林元芳本來已經冷淡下去的表情,重新堆上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耶利辛似乎對這位林尚書也有好感,那張死人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這不是林尚書嗎?”
林元芳已經拱手笑道:“耶公公,你日夜操勞,可真是辛苦了。”看也不看一旁的水漣,上前去,旁若無人地取了一錠金子放在耶利辛手中,“公公操勞太過,也要注意身體纔是,不知道聖上現在可方便?”
水漣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大是不平,心中暗想着林元芳果然是帶着面具活着,以前雪花娘娘沒有入宮之時,這林元芳瞧見自己,那都是客客氣氣,隔三岔五少不得也會塞點東西表示一下,但是現如今卻是連看也不看一眼。
一想到這裏,水漣竟是忍不住響起楚歡,真要說到爲人,水漣還真是覺得楚歡有情有義,即使知道自己失勢,那也是對自己客客氣氣,並不虛僞。
耶利辛不動聲色收起金子,眉開眼笑道:“聖上剛剛見過玄真道宗,現在真在歇息,不過雜家現在去爲林尚書通稟。”
“有勞有勞!”林元芳一臉笑意,“公公就對聖上說,精忠候馮元破有禮物敬獻上來,下官送到宮中,是要請聖上觀看!”
“是精忠候的禮物?”耶利辛立刻道:“雜家這就去通稟。”
耶利辛進去通稟,林元芳讓隨從先放下木箱子,揹負雙手,在殿外等候,目光掃過站在殿外的水漣,依然像沒瞧見一樣,順勢劃過。
沒過片刻,耶利辛便已經出來,道:“林尚書,你的隨從是不能入殿的……!”招手示意幾名殿前武士,“你們幾個將木箱子抬進去。”這才向林元芳笑道:“林尚書,聖上在裏面等你,請隨雜家來!”
耶利辛在前領路,林元芳跟在後面,身後四名殿前武士抬着木箱子徑直跟着進入了雪花內殿之中。
林元芳被帶到內殿的一張大牀邊上,這大牀四周都是金色的幔帳,已經垂下,瞧不見裏面的動靜,林元芳示意殿前武士將木箱在放在內殿中間,等到武士退下,這才跪在牀邊,恭敬道:“微臣林元芳,拜見聖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拜見雪花娘娘,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已經聽到金色幔帳之內有些許動靜,輕笑膩語之聲隱隱傳出,知道皇帝和雪花娘娘應該在其中,雖然這雪花內殿沒有幾個人可以進來,但是玄真道宗和林元芳卻是例外,玄真道宗每日都要與皇帝參禪,雖然如今多了雪花娘娘,卻依然不會影響皇帝對玄真道宗的寵信,每日裏玄真道宗都會前來雪花內殿,至若林元芳,雖然不會像玄真道宗這麼頻繁,但是隻要入宮求見,皇帝通常都會接見。
裏面很快就傳來皇帝慵懶的聲音:“是林愛卿?聽說你是送禮物過來,到底是什麼禮物啊?”
“回稟聖上,不是微臣敬獻的禮物,是精忠候派人從河西道送過來的。”林元芳撅着屁股,腦袋挨着地面,“微臣恭請聖上龍目一觀!”
第一零零九章 碧玉宮殿
金色幔帳一條縫隙打開,旁邊伺候的宮女立刻上前去,挑起了幔帳,老皇帝身着金色的輕衫,坐起身來,那妖嬈如狐的雪花娘娘已經在後面爲老皇帝披上錦袍,她狐女性子,入宮之後,未曾受過宮中禮儀的教導,頗有些隨性,摟着老皇帝的脖子,在皇帝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隨即貼在皇帝耳邊低語幾句,老皇帝頓時放聲大笑。
林元芳撅着屁股,恭恭敬敬跪着,老皇帝抬手道:“林愛卿平身吧。”
林元芳謝恩起身,皇帝問道:“精忠候又派人敬獻禮物?上次送來雪花娘娘,讓朕很喜歡,此次又是送了什麼稀罕東西上來!”
林元芳立刻道:“啓奏聖上,東西就在箱子之中。精忠候派人送入京城,這禮物密封在箱子之中,誰也不曾見過,精忠候託人帶話過來,這件禮物要送到聖上面前,由聖上龍目親自一睹!”
皇帝撫須笑道:“精忠候是個實誠人。”揮手示意打開木箱子。
耶利辛立刻從殿外傳進來幾名殿前武士,令他們打開箱子,幾名武士也知道箱內的東西非同小可,小心翼翼打開。
箱子打開之後,便見到底座是碧光閃閃的碧玉,上面則使用黃絹蓋着。
“取下黃絹!”皇帝瞧見,來了興致,雪花娘娘也已經坐在皇帝身邊,斜倚在皇帝身體上,美目閃動,對黃絹下的禮物也是很有興趣。
黃絹被小心翼翼拉下,隨着黃絹拉開,內殿之內,光芒晶瑩,一陣碧油油的光芒瀰漫在內殿之內,出現在衆人眼前的,卻是一棟純粹用碧玉製作而成的宮殿模型。
內殿所有的人頓時都是目瞠口呆,皇帝縱橫四方,富甲天下,但是見到眼前這碧玉宮殿,卻也是微微色變。
“咦,聖上,這裏有一份奏摺!”林元芳眼尖,瞧見那宮殿裏面放了一份奏摺,急忙取過來,呈給皇帝,皇帝卻是撫須笑道:“精忠候怎地也會這樣的心思?林愛卿,你看看裏面到底寫了些什麼。”
“是!”林元芳恭敬道,打開摺子,輕聲念道:“臣河西道馮元破朝南而拜,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臣遙在河西,日夜思念吾皇萬歲,仙宮日夜趕工,如今已經完成主殿,臣請良匠三十六人,合天罡之數,精雕細作仙宮主殿之形。仙宮共修有大小三十六殿,今主殿已成,懇請聖上龍目一睹,但有不妥之處,再行修造。”
林元芳尚未唸完,雪花娘娘已經拉着皇帝那乾枯的大手,走到了碧玉宮殿邊上,這碧玉宮殿雖然只是模型,但是瓊樓玉宇,雕樑畫棟,九闕橫斜,盡顯富麗堂皇,多處造型都是別出心裁,妙到巔峯,鬼斧神工,當真不是人腦所能想象出來。
雪花娘娘一雙美麗而狐媚的眼睛圓睜着,那眼眸子裏已經不是妖魅之色,而是驚歎。
皇帝臉上卻也是帶着掩飾不住的歡愉,仔細觀看之下,愈發覺得這宮殿模型實在是大費心思,這馮元破花了這麼大的心思,皇帝心中大是滿意。
僅僅天宮主殿的模型就已經如此富麗堂皇讓人驚歎,這樣的實景宮殿,恐怕更會給人帶來震撼。
“聖上,您看……!”雪花娘娘牽着皇帝的手,繞着碧玉宮殿轉了數圈,聲音嬌脆甜膩:“真的有這樣的宮殿嗎?”
皇帝笑道:“這是精忠候爲朕修造的行宮……!”看向林元芳,見林元芳恭敬站在旁邊,並沒有繼續念下去,問道:“唸完了?”
“聖上,還有一段……!”
“不用文縐縐地念,告訴朕,後面都是些什麼意思。”皇帝一隻手輕輕摩挲着宮殿的頂端,那裏有一顆紅寶石,碧光之中,璀璨生輝。
“聖上,精忠候在奏摺裏的意思是說,天宮的主殿已經修造完工,如今正在抓緊修造輔殿……!”林元芳弓着身子跟在皇帝身後,“河西道百姓自從得知是要爲聖上修造天宮之後,上下齊心,人人都是奮勇爭先,精忠候也是徵調了數萬人修造宮殿,加上輔助的,爲了修造宮殿,河西道已經動員了近十萬人,工程浩大,修造的速度卻是很快……所有的費用,都是精忠候在河西道籌措,如今將主殿的模型送進京城,聖上若是有不滿意之處,河西那邊,會立刻重新修造……!”
皇帝放了雪花娘孃的手,讓她自己圍着碧玉宮殿轉悠,揹負雙手,轉身道:“河西道的天公,一年半前開始修建,這速度倒是不滿。林愛卿你也知道,當初在鐵血園中,馮元破獻上了一副天宮圖,上面就已經將仙宮的模樣畫了出來……!”指了指模型,“你覺得這宮殿與當初那幅畫可有差別?”
林元芳瞅了幾眼,驚歎道:“鬼斧神工,聖上,這宮殿的模型,依臣之見,就是從畫上搬下來的……這精忠候是真的用了心的……!”
“大鼻子雖然是武人出身,但是外粗內細。”皇帝撫須含笑道:“朕交給他辦的差事,他從來都是小心翼翼……林愛卿,你擬一道旨意,就對大鼻子說,朕對主殿很滿意,不用修改了。”
林元芳弓着身子諂笑道:“聖上英明。聖上,精忠候還在摺子上說,三十六殿,除了主殿,另有三十五座輔殿,按照天罡位修造,聖上是真君降世,這行宮從選址開始,就注意靈氣,如今位置、佈局以及材質都是儘可能地讓靈氣凝聚,可是除此之外,還要一個名字!”
“名字?”
“正是。”林元芳道:“精忠候上奏,他找尋了陰陽師看風水,三十五座輔殿的名字倒也罷了,這主殿的名字,至關重要,陰陽師說,只有王者與真君合爲一體的至聖者,纔有資格爲主殿命名,精忠候當時就明白過來,這王者與真君的合體,當今天地之間,就只有聖上!”
皇帝哈哈笑道:“大鼻子是讓朕爲天宮主殿命名?”略一思索,道:“朕是天子,更是道宗真君,朕賜主殿天道二字!”
“天道……天道殿!”林元芳輕念一遍,立時讚歎道:“聖上英明,天道二字,盡顯王道霸氣,又有道法自然蘊藏其中……妙,妙,實在是妙……!”看了一眼摺子,又道:“聖上,精忠候這最後的請求,恐怕……恐怕有些難辦……!”
“哦?”皇帝斜了林元芳一眼,“他有什麼請求?”
“是這樣,精忠候在摺子裏說,當初是因爲聖上的道身出現在河西,天公與聖上顯聖,這才讓精忠候想到了修造天宮。”林元芳道:“主殿造好,有了殿名,就可以上匾,只要上匾,就要進行入殿儀式……但是精忠候讓陰陽師們算了許多次,這入殿儀式,只怕……只怕暫時是無法進行了……!”
皇帝微皺眉頭,問道:“爲何?”
“按照陰陽師的說法,修建的是天宮,主殿是天宮的心臟,靈氣彙集之地。”林元芳道:“若非大富大貴之人,根本無法鎮住主殿的靈氣……所以進行入殿儀式,第一個踏入主殿的人,必須要有富貴之氣,這才能與靈氣相融,否則換成普通人,無此福緣,反倒要破了天宮的風水!”
皇帝道:“馮元破已經是河西總督,而且朕已經賜封他爲精忠候,算得上是大富大貴……由他第一個踏入天道殿,莫非也鎮不住?”
“摺子裏說,陰陽師們的意思,雖然馮元破也是富貴之身,但是他終究是俗世之身,五根不淨,非是純正的富貴之身。”林元芳道:“真正的富貴之身,乃是天賜,而不是人賜,天賜福貴,萬物朝聖,人賜福歸,終是俗身……!”
雪花娘娘在旁聽到,美目流轉,道:“若是這樣說,天下誰是真正的富貴之身?人賜福貴不是富貴,可是這普天之下,又有誰的富貴不是聖上所賜?”
林元芳立時跪倒在地,“普天之下,只有聖上是天賜福貴,世間萬物,都只是聖上賜福!”
皇帝撫須道:“如此說來,天道殿要舉行入殿儀式,必須要朕前往才成?”
雪花娘娘聞言,美麗的眼睛頓時亮起來,拉住皇帝的手臂,嬌滴滴媚若春水般道:“聖上,天宮既然這樣美輪美奐,聖上就帶臣妾去河西看看。臣妾離開河西的時候,足不出戶,只是聽他們說,馮總督正在爲聖上修造行宮,可是臣妾從不曾見過……!”她看着碧光幽幽的碧玉宮殿,“這樣美麗的宮殿,只要看一眼,就是死了也好啊……!”
皇帝道:“愛妃莫要胡言。”
雪花娘娘撒嬌道:“聖上,你就帶臣妾一起去看看嘛……聖上貴有天下,萬里江山,都是聖上所有,聖上爲何也不出京去看一看您的江山……!”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是讓朕北巡?”
“天宮本就是爲聖上北巡而修造的行宮。”雪花娘娘嬌媚膩人,“如今天道殿已經修好,聖上爲何不借此機會北巡,一來可以巡視天下,二來正好可以爲天道殿舉行入殿儀式……聖上修道成仙,需要道場,通天殿本是聖上修建用來修道的道場,可是被污血玷污,臣妾聽說天宮所在,靈氣四溢,或許在那裏,聖上可以找到真正可以修道的道場!”
第一零一零章 母子
皇后回到宮中,宮人們很少看到皇后的表情會如此凝重,許多年來,宮裏的人們都知道皇后溫良謙和,幾乎從未發過脾氣,皇后如今爲何苦惱,宮人們心裏並不是不明白,但是誰也不敢多一句嘴。
皇后靜坐牀邊,看着窗外的梅花。
聽得身後腳步聲響,皇后並沒有回頭,直到腳步聲到的身後停住,皇后這纔回頭,卻見到齊王瀛仁已經跪下叩拜,皇后伸手拉住,柔聲道:“來,坐到母后身邊來。”
瀛仁十分溫順地在皇后身邊坐下,看到皇后眼圈有些泛紅,皺起眉頭,“母后好像哭過!”
“沒有。”皇后拿着黃絹擦了擦眼角,“只是剛纔有東西飛進眼睛裏……!”
齊王立刻道:“孩兒這就去傳喚太醫……!”便要起身,皇后已經拉住他的手,搖頭道:“並無大礙,你不用擔心。”
齊王臉色有些難看,道:“母后,孩兒不是三歲孩童,並非什麼都不明白,有些事情瞎子都能看出來,孩兒不是瞎子,也會看的明白。”
皇后柳眉微蹙:“瀛仁,你想說什麼?”
“母后最近一直煩惱,孩兒問過宮人們,母后的食量也大減……最近夜裏時常從夢中驚醒,這一切,孩兒知道都是因爲什麼。”齊王凝視着端莊美麗的皇后,“都是因爲那個狐狸精……!”
皇后驟然變色,低聲斥道:“住口!”
“母后害怕她嗎?”齊王瀛仁雙眉鎖起,眼中顯出憤怒之色,“她只是馮元破送來的一名胡女,蠻邦野女,靠着美色迷惑父皇,這樣的妖女,不是狐狸精又是什麼?”
皇后拉着齊王的手,伸手要去捂齊王的嘴,“瀛仁,不要胡說,那是你父皇的妃子,你是皇子,這樣說話,是以下犯上,若是被你父皇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等皇后說完,瀛仁便已經冷笑道:“莫非父皇知道了,還要砍了我的腦袋?母后,父皇曾經與你相敬如賓,可是現在,一個月都不能見上一次,日夜只是和那妖女混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是妖女所致,孩兒恨不得……!”他眼露殺機,已經握起拳頭來。
皇后眼中顯出驚恐之色,四下裏看了看,並無宮人在身邊,卻依然不安,壓低聲音道:“瀛仁,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這些話,難道是你能說的?”
“母后,難道你就願意這樣一直難受下去?”瀛仁咬緊牙關,“你身份尊貴,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父皇……他不能如此對你,一個賤婢胡女,更沒有資格奪走父皇對你的關心。”
皇后凝視着瀛仁,半晌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幽幽輕嘆道:“瀛仁,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多管……母后只希望你能夠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瀛仁搖頭道:“母后,你比孩兒更清楚,孩兒既然是皇子,就算想求平平安安,那也是求不得的。”
皇后蹙起柳眉,瀛仁已經道:“母后應該還記得兩年前,孩兒在西山道曾經被刺客行刺……!”
皇后握緊瀛仁的手,“你以後一定要小心……!”
“孩兒在西山被刺,母后可知道是何人所爲?”瀛仁緩緩道:“當初孩兒前往忠義莊,是太子去密信讓孩兒爲他取刀,忠義莊被刺,刺客早就做好了準備,孩兒抵達忠義莊之前,無人知道孩兒的目的地,可是……刺客卻事先知道了孩兒的行蹤,甚至早早就在忠義莊做好準備,母后,你說,幕後主使是誰,不是已經昭然若揭了?”
皇后兩隻手微微發抖,“你是懷疑太子指使人要行刺你?”
“其實這個答案孩兒早就應該知道。”瀛仁緊握拳頭,“但是這麼多年來,太子一直披着假仁假義的面具,看上去對孩兒呵護有加,但是他的雙腿瘸了,心也變得惡毒了。孩兒一直被他假仁假義的面孔欺騙,雖然答案顯而易見,可是孩兒卻一直都不相信他會有害死孩兒的心思……但是現在想起來,孩兒腦子也變得清楚了,他去密信讓孩兒前往忠義莊,就是讓孩兒進入陷阱,想在忠義莊害死孩兒……只有他知道孩兒要前往忠義莊,所以纔會事先做好準備……!”
皇后握着瀛仁的手,感覺瀛仁的手已經開始變涼。
“三哥瘋了之後,太子根本沒有顧念兄弟之情,派人對三哥極近侮辱。”瀛仁眼中閃着寒光,“母后可知道,孩兒聽說,就在前幾日,太子派人送給三哥一罈酒,說是上等的美酒,要讓三哥將那壇酒一滴不剩地飲完,可是……那酒罈之中盛裝的,根本不是美酒,而是……而是馬尿……!”
皇后眼眸之中劃過一絲無奈,身體卻已經微微發抖。
“這種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太子不出面,卻派人三天兩頭去侮辱三哥,當初他不是三哥的對手,與三哥爭鬥,落於下風,心中一直有怨氣,所以如今是連本帶利找尋三哥討要回來。”瀛仁緩緩道:“母后,孩兒現在已經出宮開府,門下的人多起來,懂得也就多了……既然孩兒已經被放到那個位置,就註定要與太子爭個你死我活,道理很簡單,如果孩兒輸了,孩兒的結局,只怕比三哥還要慘,太子笑裏藏刀,他早就想過要致孩兒於死地,如果孩兒敗在他的手中,母后你想,孩兒還能平平安安嗎?”
“瀛仁,母后去見你父皇,讓你離開京城好不好?”皇后撫摸着瀛仁的臉龐,“大秦萬里江山,讓你的父皇賜你一塊封地,遠離京城,不要再和太子爭了。只要太子感受不到你的威脅,他就不會對你怎麼樣……!”
“母后,你覺得這可能嗎?”瀛仁苦笑道:“你是英明睿智的女人,可是怎地變的糊塗了?大秦雖然是萬里江山,可是終究是大秦的天下,孩兒就算離京千里,又能怎樣?從太子對待三哥的事情上,孩兒已經看得很清楚,太子是個口蜜腹劍、心胸狹窄、瑕疵必報之人,他對孩兒既然已經生出嫌隙之心,等到他朝繼承大統,你覺得他會放過孩兒嗎?他若真的要對孩兒動手,孩兒就算是在千里之外,也逃不脫他的毒手。”
皇后眼眸閃爍,語氣帶着一絲痛苦,“事情竟然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
“母后,父皇爲何選在這種時候讓孩兒出宮開府,難道你心裏當真不清楚?”瀛仁壓低聲音:“三哥不成了,可是父皇擔心太子的勢力會越來越大,最後會不受控制,威脅到父皇的地位,所以父皇必須要找出一個人來與太子相爭,就像當初三哥與太子之爭,如此才能讓朝臣分成兩派,互相對立……其實父皇的選擇並不多,他要找的這個人,只能是孩兒……!”
皇后眼圈泛紅,“母后從來都不希望你被捲入皇儲之爭,母后一直想着,等你大了,懇求你的父皇給你一塊封地,咱們不管是誰繼承大統,只在自己的封地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
“母后,京城不太平,天下也不太平。”雖然剛剛出宮開府不久,但是瀛仁臉上那種稚氣正在迅速地消退,變的日益成熟,“且不說孩兒離不開京城,就算離開京城,也未必能夠過上太平日子……!”凝視着皇后,聲音壓得更低,“更何況,如果真的有人要離開京城,那也絕對不是孩兒,這天下,本就應該屬於孩兒!”
“你說什麼?”皇后全身一震。
“母后,我的外祖父,是大華朝的皇帝,我的父親,是大秦帝國的皇帝,這萬里江山,除了孩兒,還能歸誰?”瀛仁握起拳頭,“孩兒說過,您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您的父親,是大華帝國的皇帝,你的丈夫,是大秦帝國的皇帝,蠻邦野女,有什麼資格奪走您的丈夫?”
皇后那本來端莊凝重的臉龐,顯出驚駭之色,“瀛仁,你……你是怎麼知道……!”
“母后是否準備瞞着孩兒一輩子?”瀛仁苦笑道:“孩兒提到的忠義莊,母后或許不會熟悉,但是它的另一個名字,母后一定不會忘記!”
皇后盯着瀛仁的眼睛,只聽瀛仁一字一句道:“母后可還記得忠孝別院?”
“忠孝別院?”皇后輕輕唸了一遍,隨即身體劇震,失聲道:“是……是那裏……!”
“孩兒一直沒有對母后詳細訴說那件事情,只是怕勾起母后的往事,讓母后傷心。”瀛仁輕聲道:“忠孝別院,是當年漢陽國忠孝陵王的別院,在攻滅漢陽國之前,母后曾經在忠孝別院住過一段時間,而且那裏還有母后的至親之人,母后當然不會忘記……!”
皇后此時已經控制不住,眼角淚水滾落,顫聲道:“你……你都已經知道了,如此說來,你……你已經見過……見過他?他……他現在還好嗎?”閉上眼睛,“我已經二十年不曾見到過他!”
“一百六十三名大華帝國的勇士,在忠孝別院一戰,幾乎是全軍覆沒。”瀛仁的聲音也有些發顫,“母后,如此說來,那個人所說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第一零一一章 最後的皇族
皇后臉蛋有些泛白,問道:“他……他都說了些什麼?”
“該告訴我的,他都已經告訴了我。”瀛仁看着皇后,“母后,你是大華帝國的公主,我的血管之中,既流着大秦王朝最尊貴的血液,也流淌着大華帝國的血液。舅舅告訴我,這江山,如果擁有真正的主人,那就只能是我。”
皇后那豐潤的嘴脣微顫着,“他已經告訴你,他是你的舅舅?”
“母后,他是不是我的舅舅?”瀛仁盯着皇后的眼睛,“這個答案,只有你能告訴我。”
皇后長嘆一聲,終於道:“他如今可好?”
瀛仁猶豫了一下,終於道:“我一直沒有告訴母后真相,只是害怕……害怕母后會傷心……!”看着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是何等聰明的女人,瀛仁的神情和他的欲言又止,頓時讓皇后明白了什麼,兩隻手已經握起來,顫聲道:“難道……難道他已經……!”
“母后,舅舅已經走了。”瀛仁低聲道:“他是爲了我,他救了孩兒的命,如果他不是我的舅舅,又怎會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
皇后眼角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去,眼眸中充滿着無盡的哀傷,瀛仁湊近過來,握着皇后的手,“母后,你不要傷心,舅舅雖然不在了,但是孩兒還在,孩兒發誓,一定要好好保護母后,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皇后悲聲道:“他沒有騙你,他確實是你的舅舅,他是大華帝國的皇子……二十年前,忠孝別院一戰,大華帝國最後的武士幾乎盡喪忠義別院,你的舅舅不認丟下他們,留在了那裏……忠義莊,這個名字改的好,大華最後的勇士們,都是忠義之士!”
瀛仁皺眉道:“舅舅是母后唯一的親人,難道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皇后苦笑道:“在你父皇統一天下之前,母后就已經與皇上有了婚約,母后答應過他,只要打下洛安城,讓母后親眼看到屈楚離那奸賊被除,母后就嫁給皇上……母后六歲之時,屈楚離攻佔了洛安京,母后只能跟隨你的舅舅,在大華帝國最後那幫武士的保護下,流落天下。當時天下大亂,諸侯紛爭,你的舅舅帶着母后輾轉各地,最後投奔到你父皇的身邊……!”
瀛仁微微點頭道:“孩兒知道,父皇當時打出來的旗號,就是要誅除屈楚離,重振大華帝國……!”
“這不怨你父皇。”皇后輕聲道:“天下四分五裂,爭奪天下,名不正則言不順,大華是關中四姓撐起來的朝廷,屈楚離打下京城,殘酷無情,大肆誅殺關中四姓的人,元、單、諸葛、成四大姓,遭受了滅頂之災,屈楚離更是建國僞齊,自稱皇帝……他是國之惡賊,你父皇打出誅除僞齊,那也是讓天下歸心的事情……!”
“可是……僞齊雖然被滅,但天下最後卻是大秦的。”瀛仁輕聲道:“父皇是在說謊。”
“不管你父皇初衷如何,後來已經由不得他。”皇后幽幽嘆道:“跟他征戰天下的文臣武將,到頭來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榮華富貴,光宗耀祖,他們跟着你父皇打天下,本就是要成爲開國之臣,那時候大華皇族只剩下母后和你的舅舅,就算你父皇願意將天下交還給元家,但是他手下那幫人會願意嗎?”
瀛仁知道瀛元徵滅諸國,最後卻讓元家的人來做皇帝,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初跟隨你舅舅投奔你父皇,一開始確實是覺得你父皇或許真的可以復興大華。”皇后聲音很輕,她雖然年過四十,但是保養的極好,氣質天成,雍容華貴,肌膚也是十分有光澤,並沒有因爲年紀而顯得鬆弛老邁,反倒是因爲那股成熟的氣質,更顯得典雅端莊,高貴自然,“母后跟隨你舅舅流落十年之久,投奔到你父皇的身邊,你父皇對我們十分的照顧……!”
“父皇可有向天下人宣告,大華的公主和皇子在他身邊?”瀛仁眼神閃爍,低聲問道。
皇后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着瀛仁,似乎對瀛仁問出這樣的話感到喫驚,片刻之後,才嘆道:“瀛仁,你……真的已經長大,也真的已經變了……!”她用手撫摸着瀛仁的臉龐,“你的父皇曾經和我說過,要讓一個男人迅速地成長,就要讓他去爭鬥……他說的沒有錯,你現在長大了,成熟了,可是……母后心裏……!”說到這裏,只是苦笑着搖搖頭,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母后,通天殿死了那麼多人,你沒有親眼看到。”瀛仁眼眸子閃動,“那是孩兒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場景,什麼是敵人?我現在明白了,如果你的刀子猶豫,沒有果斷地砍下對方的腦袋,那麼敵人的刀子一定會割斷你的喉嚨……就是這麼簡單,孩兒要保護母后,就要先保護好自己,郎毋虛有一句話說的沒有錯,要保護自己,就只有除掉敵人,對待敵人,不可留情。”
皇后閉上眼睛,瀛仁忙道:“母后,是不是孩兒說錯話了?”
“孩子,你這話也許並沒有錯,但是……幕後從來不希望你變成這樣的人。”皇后幽幽道:“你剛纔的問題,是否是覺得我們當初投奔你父皇,皇上會利用我們打出旗號?”
瀛仁道:“父皇當初征戰天下,打出的旗號本就是興復大華,母后你是大話的公主,舅舅是大華的皇子,如果向天下宣告你們的存在,大秦的軍隊,自然是更加的名正言順!”
“母后欽佩你的父皇,最重要的原因,與此有關。”皇后道:“其實你舅舅一開始也說過,我們投奔你父皇,他一定會將我們的身份告知四方,用我們作旗號,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投奔你父皇的時候,雖然向你父皇告知了身份,但是你的父皇卻並沒有將我們的身份公之於衆,當時知道我和你舅舅身份的,寥寥無幾,並無幾個人,哪怕是今天,這大秦朝堂之上,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母后是大華的公主,許多人都只以爲你舅舅是投奔你父皇的義軍,並無幾人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她的神情變的和緩下來,“你父皇告訴過我,那時候諸侯爭霸,不但明裏在戰場上廝殺,而且諸侯互派刺客,暗中刺殺,你父皇就經受過無數次刺殺,有幾次差點被刺客得手,他擔心如果我和你舅舅的身份一旦被人知曉,別有居心之人就會派出刺客前來行刺,所以爲了保護我們,從來不曾將我們的身份公之於衆。”
瀛仁只是若有所思,並沒有說話。
“不過後來秦國的鐵蹄征伐天下,十八諸侯國一個接一個地被大秦的鐵蹄所攻滅,你舅舅漸漸看的清楚,大華已經不可能復興,你父親的麾下,從來都是以大秦的臣子自居,沒有一個人會說自己是大華朝的臣子,甚至到後來,所有人都好像已經忘記有大華朝的存在……!”皇后輕聲道:“忠孝別院一戰之後,死了那麼多人,你父皇派人過來接母后離開,但是你舅舅那時候終於向母后告別,他告訴母后,他要留在忠義別院,爲那些死去的大華武士守陵,他們是大華最後的武士,他作爲大華的皇子,留在那裏守衛他們,才能讓他們的忠魂安息。”
瀛仁眉頭微緊,想了一想,嘴脣微微動了動,終於道:“母后,舅舅……舅舅寧可與你分離,也要留在那裏,難道……僅僅是爲了給武士們守陵?”
瀛仁本就是個頭腦聰明之人,以前喜歡玩樂,無憂無慮,沒有將心思放在人心爭鬥之上,但他畢竟是徐從陽的弟子,讀過了衆多的書籍,徐從陽也沒有少給他敘說從前那些帝王將相的軼聞正事,如今陷入黨爭之中,頭腦便顯得異常的靈活。
皇后蹙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其實母后應該比孩兒清楚。”瀛仁看着皇后雙眸,那雙漆黑的美麗眼眸子在閃動着,“舅舅留在那裏,也許只是爲了保護母后而已。”緩緩道:“忠孝別院一別,母后雖然再也沒有見過舅舅,可是……難道二十年來,母后不曾與舅舅有過書信往來,難道對舅舅的一切都是一無所知?”
皇后身體輕顫,淚水又從眼角滾落。
“母后,舅舅留在忠孝別院,恐怕是因爲他知道,如果繼續跟着母后,最後很有可能會連累母后。”瀛仁低聲道:“舅舅從來沒有忘記過,他是大華帝國的皇子,他沒有忘,父皇也不會忘記,父皇是九五之尊,定鼎天下,母后則是母儀天下,但是舅舅呢?父皇難道會忘記舅舅是大華皇子的事實?”
皇后握着瀛仁的手,聲音發顫,“孩子,不要再說了,這些話……本就不是你該說的……忘記這些,母后會想辦法,讓你離開漩渦,讓你……讓你太平無事!”
“舅舅留在忠孝別院,是迫不得已。”瀛仁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低聲道:“因爲舅舅很清楚,等到父皇登基,他若是還跟在父皇的身邊,必然會有殺身之禍,甚至……會因爲他的原因,連累到母后。”
第一零一二章 失之爭者
皇后抓緊瀛仁的手,柳眉豎起,神色變得寒冷起來,面帶寒霜,低聲斥道:“瀛仁,你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你……你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語?如果被你父皇知道你是這樣想,他……一定會很傷心!”
皇后顯然擔心隔牆有耳,身體輕顫,警覺地看向四周。
“母親爲何會擔心有人偷聽?”瀛仁道:“這宮裏的都是母后的人,母后本不應該如此警覺,可是孩兒每次過來,母后說話都十分小心,難道母親覺得在你的身邊,會有人在時刻監視着你?”他的拳頭握起,“母親如此警覺,是爲了提防誰?”
皇后聲音已經發顫,“孩子,你爲何會變成這樣?這些話……這些話都是誰教你說的?”
“母后,我已經十九歲了。”瀛仁雙目泛光,“母后,如果我沒有記錯,祖父是在父皇十八歲的時候,就因病去世,父皇不到二十歲,就繼承了武侯的爵位,天下大亂之時,父皇也不過二十多歲,他二十多歲就已經開始與諸侯爭奪天下,孩兒已經十九,即將滿二十,已經不是小孩子。”他坐正身體,“有很多事情,孩兒從前想不明白,現在回想起來,卻已經想的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麼?”皇后蹙眉道:“有些事情,不用去多想,想得太多,對你並不好。”
“孩兒以前也一直以爲,母后和父皇十分恩愛,可是孩兒現在突然明白,或許在母后心裏,一直都在害怕父皇。”瀛仁雙眉鎖起,“母后在宮裏很小心,是否害怕什麼?”他的聲音雖然低,但是言辭卻很尖銳,“都說父皇對母親很好,可是孩兒忽然想到,父皇其實和母后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太多,這些年來,父皇迷心修道,雖然也偶爾來看母后,可是卻很少住在這裏,母后,你告訴孩兒,父皇對你是不是真的很好?舅舅留在忠義別院,是否因爲擔心連累你,他二十年守在忠義別院,是真的想留在那裏,還是另有原因?”
皇后臉色有些蒼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道:“不要再問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舅舅竟然已經走了。你說的不錯,二十年前,和你舅舅在忠義別院分別,雖然再沒有見面,可是卻並沒有因此而失去聯繫。母后當初和你舅舅分別,身邊還是帶了四名隨從,兩男兩女,他們都是跟隨母后多年的侍從,他們跟隨着我一起入宮……有他們在身邊,母后雖然不能出宮,但是他們幾個可以,每年母后都會派人去往忠義別院見你的舅舅,告訴他,你正在慢慢長大,你舅舅最想知道的,就是你是否平安……!”她的淚水禁不住滾落,手捏着絲絹,輕輕擦拭。
“四名隨從?”瀛仁回想着,忽然明白什麼,“母后,你說的是齊伯伯和姚姑姑他們幾個?”
“你還記得他們?”皇后眼中顯出欣慰之色,“就是他們幾個……!”
“怪不得他們對我那樣好。”瀛仁輕嘆道:“孩兒一直都以爲那是因爲自己是皇子,原來,他們幾個是跟隨母后入宮的,如此說來,他們也都是……大華遺臣?”
皇后猶豫了一下,終是微點螓首,“他們從未忘記自己是大華的人!”
“可是後來他們突然不見了。”瀛仁皺起眉頭,“孩兒還記得,最早沒有蹤跡的,就是齊伯伯,他……他好像是在七八年前就不見了……後來是姚姑姑,再後來另外兩個人也都沒了蹤跡……!”看着皇后,“母后,他們都去了哪裏?”
皇后眼中劃過一絲痛苦之色,欲言又止,起身來,道:“瀛仁,母后倦了,你先回去吧……!”
“母后,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孩兒什麼?”瀛仁也站起身來,急道:“你身邊,現在只有孩兒,也只有孩兒能保護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都告訴孩兒……!”他拉着皇后的手,眼中帶着乞求之色,“母后,孩兒已經長大,孩兒想知道,齊伯伯他們到底去了哪裏!”
皇后看着瀛仁眼眸中既有乞求,又有一絲痛苦,心中不忍,重新坐下,低聲道:“瀛仁,你答應母后,母后告訴你之後,你趕緊忘記,不要記在心中……!”
“母后你說!”
“母后入宮之後,一直沒有中斷和你舅舅的聯繫,每年最少都會和你舅舅通一份書信。”皇后輕聲道:“其實書信之中,也從來不會多說什麼,只會問候彼此的身體,最多的,就是提到你,你舅舅想知道你所有的一切,而母后,儘可能地讓他知道你的成長……!”
瀛仁眼眸閃動,“原來舅舅一直在關心我……!”
“負責聯絡的,就是你齊伯伯。”皇后道:“和你舅舅分別之時,你舅舅特意讓你齊伯伯跟隨我,你可還記得你齊伯伯的名字?”
瀛仁搖搖頭,懊惱道:“孩兒記得曾經問過他,他也告訴過孩兒,可是……孩兒並沒有放在心上,已經忘記……!”
“他的名字,不要忘記,他是個忠義的人。”皇后低聲道:“他曾經是大華帝國御前侍衛總管,城破之後,就一直護衛着我們,洛安京城陷落之時,你的舅舅不過十歲,而母后,才六歲,我們流落在外,遇到無數的苦難,卻都是因爲你齊伯伯,逢凶化吉。你舅舅讓他跟隨我,只因爲你齊伯伯是頂尖的武道高手,而他……爲了入宮保護我,甚至……甚至不惜淨身……他曾經甚至想過要將一身功夫傳授給你,但是……母后當初不希望你捲入爭殺之中,所以……!”輕嘆一口氣,道:“他的名字,叫做齊白河,不要忘記!”
瀛仁鄭重點頭,立刻問道:“可是他後來去了哪裏?爲何他杳無音訊?”
“我與你舅舅通信十多年,一直都是十分順利。”皇后道:“八年前,你齊伯伯帶着我的書信前往忠義別院,可是從此便杳無音訊,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我們等了幾個月,都沒有消息,你姚姑姑一直喜歡你齊伯伯,她擔心你齊伯伯,懇求我,要出宮去找尋,母后心裏也擔心他,雖然覺得事有蹊蹺,可最後還是同意你姚姑姑出宮……!”說到這裏,喟然長嘆道:“如果我知道結果,一定不會讓她離開……!”
“難道姚姑姑也是一去不復返?”瀛仁一怔,蹙眉回憶,“不錯,孩兒記起來了,齊伯伯消失幾個月之後,姚姑姑也沒了蹤跡……!”更是疑惑道:“還有另外兩個人呢?他們好像隔了沒多久,也沒了蹤跡,母后,你可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裏?”
“不知道。”皇后搖頭道:“你齊伯伯和姚姑姑是出宮之後沒了音訊,另外兩人,則是突然在宮內消失……已經過去了許多年……!”皇后長長的睫毛閃動,眼眸子深處,隱藏着一絲恐懼,“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與你舅舅便再也沒有聯繫,這些年來,母后一直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在一年前就已經……!”聲音帶着無限的傷感。
瀛仁卻是皺眉道:“母后,我記得齊伯伯那時候也不算蒼老,不過五十歲年紀,他的武功,應該還不弱……他當初擔任大華御前侍衛總管的時候,如果按照年紀來算,應該很年輕,那麼年輕就能成爲御前侍衛總管,那麼他的武功一定很厲害。”
“確實很厲害。”皇后點頭道:“母后那時候還小,只是後來聽你舅舅說過,你齊伯伯當上御前侍衛總管,憑的是真本事,擊敗了許多的高手,他的武功,十分了得!”
“齊伯伯武功本來就很厲害,而且又是奉母后之命祕密辦差,他在宮中多年,與世無爭,又怎會有人要對他不利?如果真有人對他不利,又會是誰?”瀛仁眉頭緊鎖,“後來爲何連姚姑姑也不放過?還有另外兩人,也在宮中消失,母后,你不覺得這事情大大蹊蹺嗎?從那以後,你身邊便沒有親信之人,而且……再也無法與舅舅通信,你說這一切……!”他雙眉揚起,似乎明白了什麼,凝視皇后眼睛,“母后,你是否早就猜到是誰?”
“不會的……!”皇后搖頭道:“他……瀛仁,記住你齊伯伯的名字就好,其他的就都忘記吧,母親……母親真的倦了……!”她愛憐撫摸瀛仁臉龐,“以前的就隨他過去,只要以後你能平平安安就好,母后會想辦法,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離開這漩渦……!”
“怎樣離開漩渦?”瀛仁看着皇后,“母后有什麼方法?”
“你現在的對手是太子。”皇后目光閃動,無奈道:“母后會找機會,告訴太子,你……你並沒有與他爭鬥之心,母后會幫你勸說太子,讓你們化干戈爲玉帛,你們是……你們是兄弟,不能血脈相殘……!”
“母親錯了!”瀛仁搖頭道:“如果是半年前,孩兒或許真的不會爭什麼,即使舅舅的話孩兒沒有忘記過,卻也從來不想去爭鬥。可是……孩兒現在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成爲刀蛆,那麼就只能成爲魚肉……!”壓低聲音,“父皇讓孩兒出宮開府,就是爲了與太子相爭,如果孩兒退卻,太子不會放過孩兒,就像他不會放過三哥,而父皇也不會讓孩兒那麼輕鬆脫身,他既然讓孩兒與太子相爭,又怎會坐視孩兒退下去……!”他的目光銳利起來,“母后,其實孩兒已經退無可退,而且……孩兒也沒有想過要退,有些東西既然是孩兒的,孩兒就會重新拿回來!”
第一零一三章 玉臺照水
太子府。
太子坐在輪椅上,透過那巨大的窗口,看着外面如畫一樣的風景,梅花飄香,小橋流水邊上,便是一片梅花林。
太子面無表情,呆呆地望着院中的梅花林,看上去有些呆滯。
“殿下……!”身後傳來琉璃夫人輕柔的聲音,她行走之時,宛若一朵雲兒,悄無聲息,異常的幽靜,端着小托盤,上面放着一隻玉碗,裏面的湯水還在冒着熱氣,“妾身已經煎好了藥,你趁熱喝了吧!”
太子扭過頭來,看着琉璃夫人美麗的容顏,露出一絲笑容,琉璃夫人走到太子身邊,喂着太子喝了小半碗湯藥,嫣然一笑,宛若春風,“殿下氣色這幾日好了許多,等喝完了藥,妾身陪太子到花園處轉一轉,好不好?”
“好。”太子點頭道:“琉璃,你說梅花美不美?”
“殿下很喜歡梅花。”琉璃微笑道:“每年梅花開得豔,殿下都會坐在這裏賞梅。”
太子輕聲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它們飽經苦寒,卻從來沒有被苦寒擊倒,環境越是惡劣,開的也就越漂亮。”
“妾身聽說,梅花有很多類型。”琉璃夫人喂着太子喝藥,她的聲音溫柔婉轉,讓人心神愉悅,“殿下在這院子裏,似乎只種了一種梅花。”
太子望着園中梅花,輕聲道:“這是玉蝶梅,叫做玉臺照水……!”頓了頓,輕嘆道:“玉臺照水……當初爲這梅花取名字的先賢,果真是一個雅人。”他轉視琉璃,忽然皺起眉頭,問道:“琉璃,你是否有什麼心事?”
琉璃夫人忙道:“沒有,殿下,你……!”
“你的眼中有憂慮。”太子輕嘆道:“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以說的?”苦笑道:“是否在府裏待得太久,有些悶?”
“殿下多想了。”琉璃放下藥碗,柔聲道:“妾身陪在殿下身邊,就已經十分開心。”
“你的眼中深處,有憂慮。”太子凝視着天下間最美麗的容顏,“告訴我,你擔心什麼?”他伸手握住琉璃的手,“你有什麼難處,我會竭盡一切幫助你。”
“其實……!”琉璃猶豫了一下,終於道:“殿下,你可知道,西北傳來消息,在那邊,很快就有一場瘟疫要發生。”
太子頷首道:“我已經知道,西關道總督派人回京,稟報西北已經出現疫情,而且會隨着天氣變熱,疫情將會急劇蔓延……他需要朝廷派出御醫前往,研究對付瘟疫的辦法。此事已經報到了中書省,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殿下可知道朝廷會怎麼辦?”琉璃長長的睫毛閃動着,看上去憂心忡忡。
太子搖頭道:“我並無插手此事。朝廷現在的心思主要是放在東南,很難抽出精力放在西北那邊,不過這次西北的疫情看來非同小可,不但是楚歡,還有西北不少官員往京中呈來了摺子……朝廷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雖然撥付錢糧很困難,但是派一些醫道高手前往救災,倒也不是什麼困難之事……!”輕輕摩挲着琉璃夫人光滑如瓷器般的手,“琉璃,你老家在西北,所以對西北十分關係,我心裏明白,回頭我也會盡可能想辦法,讓朝廷給予西北一些幫助。”
“多謝殿下。”琉璃夫人道:“可是……!”猶豫了一下,終是幽幽嘆道:“殿下,我推你出花園……!”
“你還有話要說。”太子道:“琉璃,你想說什麼?”
琉璃夫人嘆了口氣,道:“其實妾身也想前往西北去看一看,妾身雖然沒什麼能耐,但是對歧黃之術也是有些通曉……!”頓了一下,豐潤的紅脣輕輕蠕動:“如果妾身能夠去往西北,或許能給那裏帶去一些幫助……!”
太子皺眉道:“你要去西北?”
“這只是妾身心血來潮的想法。”琉璃道:“妾身如果去往西北,就要離開殿下身邊,而……而妾身不想離開殿下身邊。”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太子道:“畢竟是自己的故鄉,先是兵災,如今又是瘟疫,你心中擔心,那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是我最心愛的女人,就算你有應對瘟疫的能耐,我又怎捨得讓你去那裏受苦冒險……!”
“其實妾身去往西北,不僅僅是爲了疫情。”琉璃想了一下,終於道:“西北的百姓對京城的事情知道的很好,他們並不知道殿下的仁義,妾身如果能代表殿下去往西北救災,那裏的百姓一定會對殿下感恩戴德……!”
太子含笑道:“琉璃是想爲我收攬民心?”
“其實妾身更希望殿下能夠早日站起來。”琉璃柔聲道:“妾身跟在殿下身邊幾年,卻一直沒能讓殿下早日站起來,心裏……心裏很愧疚……!”
“琉璃,我不許你這樣說。”太子皺眉道:“你來到我身邊之前,我如同行屍走肉,只是坐以待斃而已。但是自從你到了我身邊,我才知道,其實這世間還是美好的,你讓我重新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義……我的病症已經大有好轉,有你在身邊,我相信遲早我都會重新站起來。”
“但是……但是妾身希望你能更快站起來。”琉璃粉嫩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握着太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龐上,“殿下是否知道醫聖世家?”
太子點頭道:“自然是知道的,當初我也曾派人四處找尋醫聖世家的人,可是醫聖世家隨着天蜀國的滅亡,也早就不知所蹤,便是連神衣衛,也不曾找到他們的下落。”
“殿下找尋他們,當然是因爲知道,醫聖世家在醫道之上無與倫比。”琉璃那一雙美麗的碧色眼睛流盼之間,風情萬種,“醫聖世家的家主張一陽,更是世所罕見的神醫,他的醫術,據說已經不在他的先祖張仲景之下。”
“醫聖世家的名頭,早就是流傳的神乎其神。”太子嘆道:“據說那位張一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卻也不知道是否徒有虛名。”
“起死回生或許是誇大其詞。”琉璃道:“但是如果能找到張一陽,琉璃相信,他絕對可以讓殿下在最短的時間內站起來。”
太子奇道:“琉璃今日爲何會提到張一陽?”
“其實妾身是在懷疑,醫聖世家的人,或許已經出現在西北。”琉璃輕聲道:“雖然他們銷聲匿跡,但是絕不會消失在人間。張仲景以懸壺濟世爲己任,他的子孫後代,也絕不可能就此不問世事,將祖上傳下來的醫術就此埋沒。妾身早年也聽父親說過,他就曾見見過一名了不得的神醫,雖然對方沒有表明身份,可是父親猜測,那人很有可能就是醫聖世家的人,隱姓埋名,卻依然在世間救死扶傷。”
太子若有所思,“琉璃是說,醫聖世家的人聽說西北有疫情,也會前往?”
“這是妾身的猜測,並不敢肯定。”琉璃微鎖柳眉,“那位張一陽是否在世,妾身也無法確定,可是妾身倒是覺得,他們既然是醫聖張仲景的後人,就不會忘記先祖的教誨,當年天蜀國發生瘟疫,就是醫聖世家的人出身解除了災難,如今西北疫情發生,醫聖世家的人只要知道消息,妾身相信他們一定會派人前往……!”頓了頓,這才道:“妾身就是想前往西北一趟,一來可以爲家鄉的父老鄉親出分力,二來可以代替殿下撫慰百姓,最緊要的是,妾身可以就地找尋醫聖世家的人,只要找到他們,妾身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懇求他們前來爲殿下治好腿!”
“西北苦寒,而且我不希望你離開我的身邊。”太子伸出一根手指,托起琉璃的下巴,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女人,毫無瑕疵,古往今來無數的仕女圖,可是似乎沒有哪一幅畫比得上琉璃的容顏,琉璃的容顏,或許本就不是畫像所能表現出來,“我會派人去西北,讓他們打聽醫聖世家的消息……山高路遠,我不想看到你受苦。”
“殿下忘記了,妾身本就是出自西北,對那裏的環境十分適應。”琉璃嫣然一笑,“而且醫聖世家既然不想讓外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一定會想盡辦法掩飾痕跡,不是醫道中人,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妾身也是杏林中人,或許能夠找尋到蛛絲馬跡……!”
太子猶豫着,琉璃卻已經柔聲道:“殿下若是真的不希望琉璃前往,琉璃就陪在殿下身邊,哪裏也不會去的。”
太子正要說話,忽聽得有聲音傳來:“殿下,有人求見。”
太子轉動輪椅,回過身來,只見到鬼刀田侯站在不遠處,問道:“何人?”
“他自稱是河西道禮部司主事,叫做鄒泓!”田侯恭敬回稟。
“鄒泓?”太子皺眉道:“他是馮元破的人?”
“是馮元破所派。”田侯道:“據說他這次是奉了馮元破之命,向聖上敬獻禮物,而且馮元破也爲殿下準備了禮物,他親自帶人送來。”
“禮物?”太子淡淡道:“這馮元破素來與本宮沒有交往,怎地會想到本宮?”看着田侯,“送了什麼禮物?”
“狼獒!”田侯道:“他送來兩頭狼獒!”
第一零一四章 狼獒
太子府演武場,這裏十分開闊,太子府的護衛們,每日裏都會在鬼刀田侯的帶領下,在這裏進行操練,他們是太子府的私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他們是太子最忠誠部下,可以隨時爲太子獻出自己的生命。
田侯推着太子的輪椅,來到演武場的時候,早有一名官員快步迎過來,不到五十歲年紀,一副文士氣息,跪在太子腳下,“河西道禮部司鄒泓,拜見太子殿下。”
“聽說精忠候讓你給本宮送來禮物。”太子開門見山問道:“本宮很想知道,你們不辭辛勞,長途跋涉,從河西給本宮帶來了什麼禮物!”
鄒泓跪在地上,“回稟殿下,敬獻給殿下的禮物,是馮總督親自挑選,費了很大的心思,他交代下官,一定要將禮物親自送到太子府交給太子,而且馮總督還說,這禮物,太子一定會很喜歡。”
“馮總督莫非連本宮的心思都能猜到?”太子不動聲色,淡淡道:“是馮總督太聰明,還是本宮太笨?”
鄒泓臉上變色,額頭貼着地面,“下官該死,是下官失言,懇請殿下賜罪!”
“起來吧。”太子道:“遠來是客,你從河西長途跋涉給本宮送來禮物,本宮若是賜罪,豈不是要被人說成好歹不分?”
鄒泓起身來,回過身,拍了拍手,不遠處便有幾人推着兩輛車子過來,車廂四周都是鐵柵欄,每輛車廂內,都關着一頭兇悍的動物。
乍看起來,如狼似狗,可是卻又比它們體型大的多,如同一頭小牛犢子。
“這是狼獒!”鄒泓看着那兩頭猛獸,雖然被關在籠子裏,但是鄒泓眼中還是顯出一絲緊張之色,“這就是敬獻給殿下的禮物。”
狼獒在籠子裏,雙目如銅鈴,圓睜着,瞳孔漆黑,看上去異常的兇惡,張着嘴,那鋒利的獠牙顯露出來,看上去比刀子還要鋒銳,猙獰可怖,兩頭狼獒都是通體黑毛,毛髮如鋼針,讓人一看就心生驚悸。
太子給了田侯一個眼神,田侯推着輪椅過去,繞着車廂轉了一圈,太子已經問道:“馮總督怎會想到給本宮送來這樣的禮物?”
“殿下,這不是一般的猛獸。”鄒泓解釋道:“他們是狼王和獒王配生而出,比之虎豹還要兇猛,但卻又可以被馴服。”
“哦?”太子嘴角泛起一絲笑意,“狼王?獒王?”
“夷蠻境內,狼羣衆多,夷蠻曾經向馮總督敬獻了最兇狠的狼王。”鄒泓道:“至若獒王,是從西邊高原所得,一獒抵十犬,一頭普通的獒,比之十頭獵犬還要兇猛,就別說獒王了,獒王見到虎豹,也不會有絲毫懼怕……這狼獒,就是獒王和狼王雜交而生,出自獒王之體。”
“這兩頭狼獒都被訓練過?”太子問道。
鄒泓立刻道:“正是。殿下,這兩頭狼獒自幼便經受訓練,十分兇猛,它們是以人肉餵養大!”
“人肉?”太子皺眉道。
“夷蠻總有不安分的部落,馮總督會時常出兵征伐,抓到的俘虜,就會關入死囚牢。”鄒泓道:“狼獒就是喫夷蠻人的肉長大。”
“都知道馮總督是屠戶出身,果然是心狠手辣。”太子淡淡道:“只是本宮這裏並無人肉餵它們,馮總督將它們敬獻給本宮,莫非還讓你帶來夷蠻俘虜,讓本宮餵食?”
“不敢。”鄒泓急忙道:“這兩頭狼獒,除了人肉,還會喫牛肉馬肉……不過它們不喫死肉,餵食的時候,需要活牛活馬……!”
“牛馬倒是不成問題。”太子與那狼獒的眼睛對視,換做普通人,看到狼獒那兇惡的眼睛,定會不寒而慄,但是太子卻淡定自若,“你說它們比虎豹還要厲害?”
“正是。”鄒泓道:“一頭狼獒,可以輕鬆對付一頭猛虎,兩頭狼獒合力起來,三五頭猛虎都未必是它們的對手。”頓了頓,拱手道:“總督大人說,這兩頭狼獒敬獻給殿下,可以幫助殿下看守府邸,保護殿下的安全。”
“保護本宮的安全?”太子哈哈笑道:“鄒泓,你回頭看一看,本宮府裏的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以一當十,有他們在本宮身邊,本宮還需要兩頭畜生來保護?”
十多名太子府的護衛一字排開,一個個虎背熊腰,看上去都是十分的彪悍。
鄒泓看了那十多名護衛一眼,眼眸子深處明顯劃過一絲不屑,但卻還是恭敬道:“殿下,恕下官無禮,若真是比較起來,這兩頭狼獒,未必……!”頓了頓,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什麼儘管說,你既然是客人,就算說錯了什麼,本宮也不會怪罪!”太子平靜道。
鄒泓這才道:“下官親眼見識過狼獒的厲害,所以……下官以爲,這兩頭狼獒,未必比太子府的護衛要弱……!”
他話一出口,田侯已經皺起眉頭,十多名太子府的護衛都是聽得清楚,一個個顯出怒容,更有人眼中劃過殺機,只是太子在這裏,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太子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是否說本宮的護衛,連畜生也比不上?”
鄒泓“噗通”跪下,“殿下說過,不會怪罪,下官纔敢這樣說。”
“你起來吧。”太子道,“你憑什麼這樣自信?”
“回稟殿下,在河西的時候,三名一等一的勇士合力對付一頭狼獒,但是隻片刻之間,三名勇士就都喪生在狼獒的利齒之下。”鄒泓道:“那三名勇士都是河西軍中一等一的驍勇之士,面對狼獒,卻不堪一擊,那是下官親眼所見,所以……!”
田侯終於忍不住冷冷道:“那隻不過是因爲河西軍的勇士能耐太弱,河西軍的人,怎能與太子府的護衛相比?”
“下官當然不敢這樣認爲。”鄒泓道:“河西軍的勇士,當然不能與太子府的高手相比,不過那三名勇士確實是千里挑一,三名勇士合力,或許能與太子府的一名高手一較高下!”
太子瘦削的臉龐反倒是流出笑容,“你是說,一頭狼獒可以擊敗我太子府的一名護衛?”
鄒泓點頭道:“或許不止一名……!”
衆護衛更是怒容滿面,蠢蠢欲動,他們都是彪悍之士,雖然狼獒的體型外貌卻是讓人不寒而慄,但是對於這些本就是置之生死與度外的護衛來說,比起性命,榮譽更爲重要,鄒泓聲稱他們不是狼獒的對手,這讓他們大是憤慨。
太子自然看出護衛們的不滿,道:“鄒泓,你可知道,飯可以亂喫,話卻不能亂說,本宮雖然不會與你計較,但是你在本宮面前信口開河,本宮不治你的罪,但是他們卻未必心甘!”
鄒泓無奈道:“下官在殿下面前,不敢說假話,只是將心裏的真話說出來。”
“那本宮再問你一次,是狼獒厲害,還是本宮的護衛厲害?”
“殿下,這……!”鄒泓一猶豫,終於咬牙道:“殿下,太子府的護衛雖然厲害,但是比起狼獒,他們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狼獒一較高下……!”看了田侯一眼,補了一句,“當然,田統領不在此列之中。”田侯是太子府護衛統領,雖然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田侯就是三刀四槍破天弓中的鬼刀,但是鄒泓卻是知道的,他當然也知道,田侯既然被稱爲鬼刀,與狂刀風寒笑、霸刀馮元破齊名,那麼就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田侯面無表情,太子卻道:“鄒泓,本宮給你一個機會!”
“請殿下示下!”
“本宮就派一名護衛和狼獒比試一下。”太子緩緩道:“如果狼獒確實能夠傷了本宮的護衛,本宮就收下這兩頭狼獒,而且賞你黃金百兩,但是如果狼獒無法傷及本宮的護衛,反倒被本宮的護衛所傷,那麼……你就該爲你的信口開河付出代價!”
“殿下的意思是?”
“你自己送到狼獒面前,不是說它們喜歡喫人肉嗎?”太子看着鄒泓,“本宮倒想看看,他們是否喜歡喫你的肉。”
鄒泓微微變色,太子已經道:“怎麼,不敢?”
“一切聽憑殿下處置。”鄒泓立刻道:“若是狼獒被傷,下官甘願捨身飼狼獒!”
“好!”太子吩咐道:“田侯,你挑一人,與狼獒一較高下!”
田侯指向一人,“宋明!”
一名護衛站出來,他是這羣護衛之中,武功最強者,衆人已經散開,鄒泓也吩咐人打開鐵籠子,鐵籠子的門一打開,裏面的狼獒如同豹子般竄出來,速度快極,叫做宋明的護衛拔出刀來,抬起手臂,刀鋒前指,看到牛犢子般提醒的狼獒,宋明倒也不敢疏忽大意。
那狼獒瞧見宋明用刀指着它,緩緩轉向宋明,宋明咬緊牙關,目露殺機,穩住底盤,握緊了刀,他尚未動手,那狼獒卻已經嚎叫一聲,聲音響亮,讓人毛骨悚然,嚎叫聲中,巨大的體型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往宋明撲過去。
宋明也是大吼一聲,飛身上前,寒刀如電,橫裏划過去,刀光閃過一半,卻突然頓住,宋明只覺得大刀似乎被卡死,電光火石間,卻已經看的清楚,自己的刀刃,竟然被狼獒生生咬住,宋明驚駭之間,狼獒一隻利爪已經划過來,速度如電,這宋明知道大事不妙,鬆開刀柄,向後急退,那狼獒一抓抓了個空,卻並沒有絲毫停頓,宋明後腿之間,狼獒兩條後腿一蹬,龐大的身體凌空而起,然後如同一座小山般往宋明壓過來。
它的速度比之宋明只快不慢,宋明想不到這畜生的反應如此敏捷,速度如此快速,已經閃躲不開,握住拳頭,無可奈何之下,揮拳迎上來,他這一拳卯足了力氣,幾乎是下意識打出去,做最後一搏,可是狼獒比他想象還要兇猛,他這一拳打出去,狼獒已經張開血盆大口,生生將那拳頭吞到嘴中,一口咬住,一下子便將那拳頭咬斷,宋明慘叫聲中,狼獒已經將他撲倒在地,所有人目瞠口呆,見到那狼獒口爪並用,只片刻間,宋明已經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胸膛被狼獒抓出偌大的血空,內臟被抓出來,他半邊臉更是被撕咬下去,更恐怖的是,宋明一時間還沒有死去,剩下的一隻眼睛睜着,瞳孔巨大,身體兀自在劇烈抖動。
第一零一五章 城頭
狼獒如此兇狠,衆護衛都已經是悚然變色,雖然這幫護衛一個個也都是視死如歸的勇士,但是見到如此殘忍的兇獸,心中卻也是生寒。
狼獒蹲在宋明屍首邊上,吞食人肉,太子微皺眉頭,看向鄒泓,道:“果然殘忍……這兩頭畜生,本宮收下,但是……本宮如何馴服它們?”
“殿下,有了這兩頭狼獒,就等若有了兩名強大的護衛。”鄒泓不無得意道:“它們從此以後,一定是對殿下惟命是從。”一個眼神瞟過去,一名隨從過來,捧着一隻木製的盒子,鄒泓打開盒子,從裏面取出一副白色的手套來,“殿下,這並非是另外敬獻的禮物,這天蠶手套,一直都是這兩頭狼獒的馴獸師所帶……還有着一根青竹筒,殿下只要戴上白絲手套,它們就會視殿下爲主人,這根青竹筒,就像是將軍的令旗,指向哪裏,這兩頭狼獒就撲向哪裏!”
天蠶手套做工異常的精緻,看似輕薄如蟬翼,卻偏偏韌性極強,至若青竹筒,只是用碧玉製作成竹筒的模樣,不過大拇指粗細而已,做工也十分的精緻。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打量那兩樣東西,鄒泓當然不是笨人,將手套遞給身邊隨從,那隨從戴上手套,這才走向狼獒,那狼獒正在喫人肉,卻依然十分警覺,聽到身後有身影,瞬間起身,轉過頭來,獠牙如刀,上面還掛着鮮血淋漓的皮肉,異常猙獰可怖,但是瞧見那隨從戴着手套,就變得出奇的溫順起來,如同被馴服調教的十分乖巧的小狗,走到那隨從身邊。
隨從伸手在它背上撫摸,然後拍了拍它背部,那狼獒十分順從地蹲了下去,那隨從隨即也蹲下身子,抓了抓狼獒的下顎,這纔回頭去看鄒泓,見鄒泓點頭,隨從這才起身過去,引導着狼獒重新回到鐵籠子裏,關上了鐵門,這纔回到鄒泓身旁,摘下了手套,呈給鄒泓,鄒泓將手套和青竹筒都重新放入木盒之中,十分恭敬地轉呈給太子,“請殿下笑納!”
太子示意示意田侯收下,吩咐道:“厚葬宋明,重加撫卹他的家人……!”田侯恭敬稱是,吩咐人將宋明的屍身收拾好,太子吩咐田侯推着輪椅,令鄒泓跟在身邊,順着演武場長長的道路向前行,問道:“你們馮總督很喜歡豢養這種兇獸嗎?”
“回稟殿下,總督大人最喜歡做的事情不是豢養兇獸,而是盡忠聖上和太子殿下,爲朝廷鎮守北陲,馴服那些夷蠻人。”鄒泓弓着身子道。
太子含笑道:“你是禮部司主事?能言善道,卻也不負你的伶牙俐齒。”又問道:“聽說馮總督在河西邊陲見了北疆貿易場,如今情形如何?”
“得蒙聖上准許,總督大人早早就在北疆開始籌建貿易場。”鄒泓應道:“夷蠻人素來敬慕我大秦的豐饒富庶,對我大秦的貨物很是喜愛,而他們雖然是蠻夷之地,卻也頗有些好東西,這北疆貿易場建立之後,貿易便十分的紅火,國內許多的商賈都前往北疆貿易場做貿易,而夷蠻諸部也都有專門的隊伍前往貿易場交易……!”
太子道:“本宮聽說,夷蠻諸部,不下幾十個,互相仇視,常年爭殺,北疆貿易場聽說是設立在我大秦和夷蠻漠北邊境的一處驛站……!”
“黃風驛!”鄒泓立刻道:“河西最北部梁邑境內,距離梁城不過十里地之遙,黃風驛本是巡驛,如今正是北疆貿易場所在,在梁城城頭,就可以對北疆貿易場的情況一目瞭然。北疆貿易場秩序井然,梁城是面對漠北的第一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馮總督一直派人加固加高,從當初的一座邊陲小城,已經擴建的頗有規模,總督大人在那裏佈防了重兵,有梁城的兵馬,足以保證北疆貿易場的安全。”
“本宮的意思是說,從夷蠻境內進入北疆貿易場,不是夷蠻諸部都可以做到的吧?”太子緩緩道:“北部的夷蠻部落要到達北疆貿易場,便要經過其他部落的境內,其他部落莫非會讓他們經過?據說夷蠻人都是殘暴兇狠,各部落之間互相仇視,如此一來,能夠在北疆貿易場做買賣的,豈不是隻有南部的夷蠻諸部?”
鄒泓立刻搖頭笑道:“殿下,建立北疆貿易場,其實早在多年之前,總督大人就有這樣的打算。馮總督坐鎮河西,從前夷蠻諸部時常侵擾我大秦北部邊境,但是被馮總督打了多年,夷蠻諸部現在對總督大人畏之如虎。馮總督在治理河西之時,早年就發現邊境的商貿雖然繁盛,但是十分凌亂,所以一直有心整頓兩邊的貿易,如此一來,每年可以爲朝廷多繳納出一大筆的賦稅。”
太子並無說話,田侯推着他在平坦的道路上緩緩前行,鄒泓則是跟在旁邊解釋,“馮總督在向聖上提出建立貿易場的設想之前,事先已經做了一些安排,召集了夷蠻幾個大部落的乞頭……!”頓了頓,解釋道:“殿下,乞頭便是夷蠻部族的首領……總督向他們詢問貿易場的事項,其實夷蠻人自然也是願意和我們大秦好好做貿易,總督提出這個想法,那些夷蠻乞頭立時都表示贊同。總督大人當即和他們做出了約定,一旦北疆貿易場設立,夷蠻諸部與大秦的貿易,便必須規範起來,不允許那種雜亂無章的私下貿易,馮總督允許夷蠻每一個部落都擁有一直有資格與大秦做貿易的商隊,而且給每一個部落發了一面旗子,只有擁有資格貿易的商隊,才能夠打出這面旗子,而商隊的組成,完全由各部落自己籌建,在漠北大草原上,只要看到這樣的旗子,任何部落都不能夠以刀兵相加,否則人人得而誅之!”
太子含笑道:“看來精忠候真是嚇破了夷蠻人的膽子,夷蠻人對咱們這位精忠候,還真是言聽計從啊!”
鄒泓忙道:“殿下,其實這倒不是夷蠻人順從,只是此事與他們利益相關而已。以前有不少夷蠻人是私下裏與咱們交易,連各部族本身也不知曉,還有一批則是夷蠻乞頭們特地派來貿易,其實是爲了進入我大秦境內,打聽消息,是夷蠻的探子。但是如今馮總督設立北疆貿易場,夷蠻的商隊,就只能在北疆貿易場做買賣,無法深入大秦境內,他們的商隊進到北疆貿易場,那裏就有專門的官吏登記他們的人數和名字,來時幾人,走時也要幾人,杜絕了他們趁機潛入我大秦的機會。”
“精忠候還是很有能耐的。”太子頷首道:“照你所言,北疆貿易場的設立,會給朝廷帶來一筆賦稅?”
“這個……!”鄒泓弓着身子道:“殿下,如今河西傾力在爲聖上修建行宮,耗資巨大,人力物力財力所耗都是不菲,所以……聖上也已經下旨,近幾年內,北疆貿易場所得的賦稅,暫時都劃入河西道戶部司,用於修建行宮……!”
太子嘆了口氣,道:“以一道之力,修建那麼龐大的行宮,倒也是難爲精忠候了。”頓了頓,這才道:“回去之後,告訴精忠候,他送給本宮的兩頭狼獒,本宮很喜歡,讓他費心了。”
鄒泓立刻道:“下官一定轉達殿下的意思。”
馮元破對皇帝和太子大獻殷勤,楚歡自然是不知道的,他身在西北,目下對京城關注的也就少了,至少在當下,他的主要精力是放在西關。
楚歡此時正在朔泉城的城頭之上,朔泉城高有十數米,城投眺望,可視範圍極遠,此時楚歡就揹負雙手,眺望着城外。
城下,人羣熙熙囔囔,黑壓壓的一大片,老百姓最愛看的是熱鬧,而今天,在這朔泉城的城頭,就有一場大熱鬧可看。
城中這兩日最熱鬧的話題,就是馬神婆與新任總督的賭約,茶肆酒樓,幾個人聚在一起,就會將這事當做最有味道的話題談論出來,似乎這兩天不談這樣的話題,那就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情。
“總督大人,聽你傳喚,下官急忙趕來。”身後傳來聲音,楚歡揹負雙手回過頭,見到越州知州董世珍正快步過來,到得近處,董世珍已經拱手行禮,“大人今日爲何要到這裏來?這城下,怎地聚集了這麼多百姓?”
“董大人事務繁多,恐怕還不知道。”楚歡嘆了口氣,“今日請董大人前來,只是讓你做個見證,本督此前與馬神婆有過約定,今日是約定的最後一天,總要分出個勝負的。”
董世珍一拍腦袋,自責道:“下官差點忘記了。這事兒這兩日一直在城裏說起,下官倒也聽人說起,只當是玩笑話,大人身份尊貴,怎會與那馬神婆計較……難道,市井流言是真的,大人真的……真的與那馬神婆有過賭約?”
“馬神婆說總督大人是瘟神,但是總督大人是聖上派來的地方大員,聖上是天上的大仁真君,下旨派來的,只能是解救黎明蒼生的正神,又豈是瘟神?”楚歡身旁杜輔公神情淡定,平靜道:“反倒是我們已經知道馬神婆纔是真正的瘟神,禍亂西關,今日就在衆目睽睽之下,讓大家看一看,誰是瘟神,誰是真神!”
董世珍尷尬笑道:“這……這怎地與瘟神扯上了干係?”
“董大人,瘟不瘟神,已經不重要。”楚歡嘆道:“今日如果馬神婆真的證明本督是瘟神,那麼本督自然再無留在西關的可能,一切都由馬神婆發落,她若是讓本督滾出西關,本督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今天就啓程離開,如果她這樣還不甘心,非要除了本督這尊瘟神……!”楚歡轉過身,目光落到城外,“本督就只能從這城頭跳下去,還西關百姓一個太平之世!”
第一零一六章 託夢
董世珍聽楚歡這樣說,神情倒有兩份尷尬,擠出笑容道:“大人這是說哪裏話,那馬神婆……不過是市井之流,大人……大人身份尊貴,豈是那等人可以與你相比的……!”
楚歡嘆道:“董大人,你比本督更清楚,本督在這西關的聲望,甚至比不上你所說的那位市井之流……!”故作疑惑道:“董大人,這馬神婆以前經常帶人堵着官府衙門嗎?”
董世珍一怔,搖頭道:“這個……以前並無如此,其實……其實這神婆倒也不是什麼壞人……!”
“本督的運氣看來很不好。”楚歡嘆道:“本督到朔泉不過幾日時間,這位馬神婆就敢聚衆堵在總督衙門前,董大人,你說如果本督當時令人將她逮捕起來,會不會惹出大亂子?小小一個市井神婆,聚衆堵在總督府衙門前,這神婆的膽子還真是不小……!”
董世珍神情愈發尷尬,此時城下的人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頭攢動,鬧哄哄的,忽見得人羣散開來,擁擠的人羣,分開一條道路,正在城內牆頭觀察的軒轅勝才已經回頭道:“大人,人來了!”
楚歡揹負雙手走過去,從城頭俯瞰下去,只見到一隊人手正往這邊過來,前面是幾名近衛軍武士開道,中間便是那位馬神婆,馬神婆依然是那副怪莫怪樣的打扮,在其身後,兩幅擔架抬着,其後則是十多名漢子。
兩邊的人們議論紛紛,近衛武士徑自將那馬神婆帶上了城投來,那馬神婆被帶到楚歡這邊來,卻見到仇如血已經從後面上來,拱手道:“大人,神婆已經被帶到。”
楚歡點點頭,仇如血卻已經回頭道:“還不過來請罪!”
從他後面立刻上前來一人,卻正是在朔泉城很有名氣的混混頭子祝青葉,立時跪倒在楚歡腳下,恭敬道:“小的祝青葉,拜見總督大人,上次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人,特來向大人請罪,還請大人降罪!”
楚歡淡淡道:“祝青葉,本督知道你在朔泉城有些勢力,也知道你不務正業,你帶人跟着馬神婆擅闖總督府衙門,你可知道這是死罪?”
祝青葉低着頭,“小人有罪!”
楚歡看了仇如血一眼,道:“不過仇如血對本督說起你,雖然你做了不少措施,但也是個講義氣的漢子,算不得大奸大惡,你的罪,本督暫時不會治罪,不過也不會就此免了你的罪,就看你日後的表現,是否能夠將功贖罪!”
祝青葉抬起頭,道:“總督大人,小人這條命,是仇大哥所賜,仇大哥讓小的將這條命交給你,從今日開始,這條命,就是總督大人的,總督大人有令,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旁邊董世珍眼角抽搐,瞥了跪在地上的祝青葉一眼,眼中劃過陰冷之色,但此時此刻,他卻是不敢多說一句話。
仇如血此時這才道:“總督大人,馬神婆回到神廟之後,我怕她明知必敗,會偷偷溜走,更害怕中間會出現其他的意外……!”似有若無看了董世珍一眼,“所以這兩日都是死死盯着她……這兩日她幾次想出門,都被我們攔住,而且也裏還有人想到神廟去找她,可是見到我們在那邊,掉頭就走,這三日,她沒能接觸到任何人……!”
楚歡點頭,看了馬神婆一眼,這才走到城頭邊,抬起手,示意城下的人們靜下來,城下的人們見到一身官袍的楚歡立在城頭示意,聲音頓時漸漸小下來,其實朔泉許多人都不曾見過他們的新任總督,此時見到城頭是一位年輕的官員,都是十分驚訝。
“諸位父老鄉親,大夥兒今日來這裏,本督知道你們是爲了什麼。”楚歡高聲道:“大家是否都認識這位馬神婆?”說完,示意仇如血將馬神婆推到城頭邊上,馬神婆此時早已經沒有上次那種裝神弄鬼的表情,臉如死灰,走到城頭邊上,百姓們的目光都投到馬神婆身上,楚歡淡淡一笑,道:“諸位鄉親父老,大夥兒也許都知道,西關最近禍從天降,疫病開始蔓延,就在城外,設立了疫病區,本督問大家,那疫病區內,是否有你們的親人?”
此言一出,城下的人們許多頓時都露出傷感之色,已有許多人顯出驚恐之色,已經有人大聲問道:“總督大人,疫情一天比一天厲害,我們該怎麼辦?城外的感染者越來越多,我們聽說西關各州的疫情都在加重,城中雖然暫時還沒有出現疫情,但是疫情蔓延起來,這朔泉城也不可能避免……!”
“是啊,大人,朔泉如今的喫喝生活都要從外地運送過來。”隨即有人跟着大聲向城頭喊道:“如果城外到處都是瘟疫,誰敢保證疫病不從外面傳進來?”
楚歡肅然道:“大家說的不錯,瘟疫流行,天災人禍,咱們自然要想盡一切辦法應對。”指了指身邊的馬神婆,“你們中間很多人應該知道,這位馬神婆自稱能夠與神靈想通,據她所言,西關瘟疫的蔓延,是因爲瘟神的出現,她說瘟神降臨到了西關,纔會有這樣的災難……!”
城下立刻有人喊道:“誰是瘟神?”
“把瘟神找出來,找個道士把瘟神驅趕出去!”
“其實這位馬神婆所說的瘟神,就是本督。”楚歡苦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按她的意思,是本督來到西關,纔出現了這場瘟疫。”
人們頓時面面相覷,雖然許多人知道總督大人和馬神婆似乎有賭約,但是到底賭的什麼,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在這裏聚集的人們,許多都只是湊過來看熱鬧而已。
“那倒說不準。”人羣中冒出一個聲音來:“真要說起來,瘟疫也是最近一陣子蔓延起來,總督大人好像也正是最近才前來赴任……!”
人羣擁擠,這聲音很大,許多人都聽到,但是一時間卻也不知道是誰冒出這話來。
楚歡微微一笑,道:“本督與馬神婆打了賭,誰是瘟神,其實也容易辨別,瘟神只會帶來瘟疫,帶來災難,不會帶來幸福,不知道本督這句話說得對是不對?”說完,看向身畔的董世珍。
董世珍忙點頭道:“大人說的極是,瘟神……瘟神是惡神,只會帶來災難。”
“那麼就很簡單,如果本督能夠應對瘟疫,就不會是瘟神,不知對不對?”楚歡笑道:“馬神婆既然是神婆,能夠與神靈對話,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西關先遭戰禍,如今又經受瘟疫,老天看到如此景象,又怎能不解救百姓黎民於水火之中?”雙目凌厲,看着馬神婆,“你能與神靈溝通,神靈自然會傳授你應對瘟疫的方法?”
馬神婆身體已經不自然發抖,“我……這是大難,神靈……神靈也無法……無法應對……!”
楚歡哈哈笑道:“照你這樣說,如果本督能夠應對瘟疫,豈不比神靈還要厲害?”
馬神婆知道今日事情不妙,看了城下黑壓壓的人羣一眼,一咬牙,看着楚歡道:“你……你就是瘟神,你也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應對瘟疫……!”
楚歡揹負雙手,掃視衆人,終於道:“父老鄉親,本督奉聖上旨意前來西關赴任,沒有其他原因,就是要保一方利民的平安,讓你們能夠過上好日子。本督不敢保證自己有多大能耐,但是隻要力所能及,便會竭盡全力去保護你們……本督知道許多人覺得馬神婆有些門道,覺得她能夠通神靈,所以有許多人相信她,但是本督今日要告訴大家,這個馬神婆,不過是故弄玄虛招搖撞騙的騙子而已,她根本無法與神靈對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欺騙世人而已。”
“不能這樣說神婆。”城下立刻有人叫道:“神婆有法力,官府也不能褻瀆她。”
頓時便有一小羣人都叫喊起來。
待衆人靜下來之後,楚歡這才道:“她說神靈沒有辦法應對西關的瘟疫,這就證明她是騙子,其實……本督得到神靈的託夢,從神靈口中知曉,這馬神婆纔是瘟神,而神靈卻是將應對瘟疫的方法教給了本督……!”
城下衆人頓時神情各異,有驚訝,有懷疑,有不屑。
朔泉城內雖然暫時並無瘟疫大肆蔓延,但是城外傳來的消息卻是衆多,很多人都知道,這次爆發的瘟疫,十分的厲害,只要感染上瘟疫,幾乎註定要死亡,在楚歡到來之前,朔泉周邊就已經出現疫情,董世珍對這種事情倒也處理的及時,即刻下令嚴密檢查入城人員,而且在城外設立了疫病區,但有感染疫病者,立刻送進疫病區。
除此之外,官府自然少不得組織當地的大夫研究應對疫情的方法,但是面對此次瘟疫,無數大夫都只能喟然長嘆,束手無策,官府的衙差們倒是沒有放鬆搜查,但凡搜尋到有疫情症狀的,哪怕是沒有感染,也會送到疫情區,瘟疫已經是讓西關人們爲之色變的大災難,比那些到處燒殺劫掠的兇殘土匪更讓人們恐慌。
城中不少人的家眷都被送到了疫情區,大家心裏都明白,一旦進入疫情區,與送上刑場並無什麼差別,遲早都要死去。
非但是普通的百姓,就是有些大夫的家眷,也出現了疫病症狀被送到疫病區,人們都已經絕望,只覺得這是西關百年一遇的大災難,迴天無術,許多剛剛在戰亂之後返鄉的人們,準備着重新背井離鄉,躲避這場災難,可是就在這兩日,從外面傳來消息,天山和北山兩道,已經在交界處設下了關卡,爲了防止瘟疫蔓延到本地,這兩道已經封閉了西關百姓外流的道路。
此時楚歡聲稱神靈將應對瘟疫的方法託夢告知他,衆人驚訝之餘,有的心中驚喜,但更多的人卻覺得楚歡是在說大話。
第一零一七章 血口噴人
董世珍在旁聞言,忍不住道:“總督大人,這話……這話要慎重……!”
楚歡呵呵笑道:“董大人看來也是不相信。”問馬神婆:“你即說自己能與神靈對話,那麼那兩名瘟疫感染者自然已經被你治好?”
馬神婆臉色難看,並不說話。
仇如血在旁冷笑道:“那兩名患者已經死了。”一揮手,後面便有人將兩幅擔架抬了過來,“大人,馬神婆對兩名患者的疫病束手無策,兩人已經因爲病重死亡。”
旁邊許多人聽說擔架裏就是疫病死者,頓時都往後退幾步,生怕被感染。
楚歡向城下大聲道:“諸位父老鄉親,今日就請你們做個見證,這位馬神婆口口聲聲說自己有法力,可是送到她那裏的兩名患者,病重不治,已經死亡。”
城下立時議論紛紛,忽聽得有人高叫道:“總督大人,聽說當日你們打賭,也有兩名患者送到你那裏去,送到馬神婆那裏的人死了,也不能因此就證明她是瘟神,除非總督大人真的救活了送到你那裏的患者。”
立時便有不少人附和。
楚歡笑道:“你們說的不錯,要證明本督不是瘟神,不是本督說了算。”揮手道:“帶他們上來!”
城投人羣中,被攙扶着兩人出來,這兩人衣着普通,看上去還頗爲虛弱,走到城頭邊上,很快,就從城下傳來驚叫聲:“父親……!”
又聽有人叫道:“大哥……!”
從人羣之中,擠出來五六人,都是瞧着城頭。
楚歡扭頭看身邊那兩名被扶出來的人,含笑問道:“他們是你們的家人?”
老者率先點頭,探出頭去,他雖然氣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行動自若,衝着下面揮手,竭力喊道:“不用擔心,我沒事,總督大人菩薩心腸,已經治好了我的病,我死不了……!”
“兄弟,我治好了,總督大人將我們治好了,他是活菩薩,大家都有救了……!”旁邊那名中年人也伏在城頭,激動地對着城下喊道。
城下的那幾名家屬都是激動萬分,抱在一起,楚歡已經笑道:“兩名的疫毒已經被清除,回頭去總督府衙門再領幾副藥服下便好,你們現在就可以去和你們的家人團聚。”
兩人立刻向楚歡跪倒,楚歡立時扶起,道:“治理一方,本就要爲你們消災解難,這是本督的本分,不用謝我,快去和家人團聚吧。”
兩人歡天喜地,雖然虛弱,卻還是在旁人攙扶下到了城下,與家人聚在一起,抱頭痛哭,卻又歡喜萬分,人們看着這一幕,面面相覷。
忽然間從人羣中又衝出一大羣人來,就在那城下跪下,“總督大人,你救苦救難,我們的家人也都還在疫病區,求大人開恩,也救救我們的家人……!”
人們看到楚歡竟果真治好了疫病患者,驚訝之餘,不少人已經歡喜萬分,那些有家眷感染的人們,此時顧不得其他,只想着能夠救回家人的性命。
城下一時間乞求聲一片,楚歡抬起手,示意衆人靜下來,等到衆人靜下聲來,楚歡這才高聲道:“大家不要急,從今日開始,我們就會實施營救,本督會盡快派人前往疫病區,幫着患者清楚疫毒,本督相信,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夠度過這次難關。”
城下一時間歡聲如雷,待衆人靜下來,楚歡又道:“大家現在覺得,這瘟神到底是本督,還是這位馬神婆?”
人羣先是靜了一下,很快,便有人高聲道:“那老巫婆是騙子,她自稱有法力,可是卻救不活人,她是瘟神……!”
“殺死這瘟神,是她害了我們西關。”
馬神婆此時已經是面如死灰,全身發抖。
楚歡搖頭道:“諸位父老鄉親,其實這馬神婆根本不是瘟神。”
所有人都是一怔,楚歡已經接着道:“馬神婆最多隻是裝神弄鬼的騙子而已,她故弄玄虛,只是爲了欺騙世人。真正的神靈,並不在人間,而是在天上,在心中,這世間有神靈,那是天,那是我們的祖先,絕不是那些招搖撞騙的世俗人……!”
所有人都靜下來,看着城頭的楚歡。
楚歡神情肅然,大聲道:“像馬神婆這樣的人,並不少見,她們仗着自己的把戲,妖言惑衆,其實就是爲了欺騙世人而已。”
城下有一個聲音忍不住問道:“可是神蛇引路又是怎麼回事?如果馬神婆真的沒有神通,怎能讓神蛇引路?”
楚歡看向馬神婆,問道:“本督已經調查出爲何會有神蛇引路一幕,但是今日給你一個機會,由你當衆向大家解釋……!”
馬神婆咬牙道:“那……那就是神靈的緣故……!”
軒轅勝才怒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嘴硬……!”
“本督記得,我們打過賭,如果你輸了,就要從城頭上跳下去,是也不是?”楚歡揹負雙手,氣定神閒問道。
馬神婆眼中顯出恐懼之色,左右看了看,似乎要找什麼人,瞧見不遠處的董世珍,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董世珍微微變色,沉聲道:“馬神婆,你既然和總督大人打了賭,誰也救不了你……!”揮手道:“來人,將她從城頭丟下去。”
從董世珍身後,立刻竄出兩名隨從,馬神婆驚恐叫起來,軒轅勝才卻已經是擋在那兩名隨從身前,聲音冷厲:“總督大人是要讓她自己跳下去,並不是讓人扔下去,你們要是再往前走一步,那就是要濫殺無辜,本將先一刀斬了你們!”
那兩名隨從的身形並不比軒轅勝才矮小,可是軒轅勝才殺氣凜然,手握刀柄,兩名隨從一時間竟是不敢往前再走半步。
董世珍眼角抽動,那馬神婆卻已經縮到城頭邊上,驚恐道:“董大人,你……你要殺我?”
“不是本官要殺你,是你冒犯總督大人,所以該死!”董世珍冷着臉,“馬神婆,你還不自己跳下城去。”
“我不要死。”馬神婆嘶聲道:“你……你好狠毒,這都是你……是你讓我乾的……!”
董世珍深色更是難看,卻並沒有慌亂,冷笑道:“馬神婆,你妖言惑衆倒也罷了,今日還想血口噴人嗎?你可知道,誣陷朝廷命官,那是死罪!”
“反正……反正你要殺我,我也活不了……!”馬神婆嘶聲道:“董世珍,你個烏龜王八蛋,都是你派人找到我,讓我……讓我誣陷總督大人是瘟神……!”
這馬神婆鬼哭狼嚎般,聲音極大,城下的人們不少都是清楚聽到,一時間議論紛紛,不少人心裏都是有些喫驚,暗想此事怎地與董大人扯上了干係,但是馬神婆這樣一說,那倒是實實在在證明楚歡是瘟神的說法純粹是謠言。
董世珍依然沒有絲毫慌亂,單手揹負身後,撫須冷笑道:“死到臨頭,還要血口誣陷嗎?好,你說是本官指使你誣陷總督大人,那本官是什麼時候找上你,又和你說了些什麼?”
馬神婆一怔,呆了一下。
董世珍冷哼一聲,“如果是本官找你,難道你這麼快就忘記?你即說是本官指使,本官如何指使,你莫非都說不上來?”
“是你……是你派人找我……!”馬神婆結結巴巴道:“你……你不是自己找我……!”
董世珍淡然笑道:“原來不是本官親自找你,那你爲何敢誣陷本官?你說是本官派人找你,你有何證據證明那人是本官所派?本官與總督大人並無仇怨,爲何要派人找上你去誣陷總督大人是瘟神?如此下三濫的手法,豈是我輩讀書人所爲?本督是朝廷命官,豈會知法犯法,派人去總督府鬧事?”
馬神婆張了張嘴,一時無從辯白,楚歡在旁心中嘆氣,暗想這馬神婆從前裝神弄鬼蠱惑百姓很有一套,本以爲這神婆還有幾分腦子,可是現在看來,只是一個愚蠢透頂的老婦而已,董世珍是何等樣的人,狡猾多端,就算真的是他在背後指使,又怎可能留下半點證據給馬神婆。
“來人啊,這老巫婆誣陷朝廷命官,給本官拿下了。”董世珍臉色一寒,看向楚歡,拱手道:“總督大人,這老巫婆信口雌黃,滿口胡言亂語,她靠欺騙爲生多年,愚弄百姓,今日更是被大人當衆揭發,這樣的騙子,大人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話。”
“自然是不相信的。”楚歡輕嘆道:“董大人老成持重,讀書人出身,豈會做那等下三濫的事情,只有卑鄙下流,無恥至極的無恥之徒,纔會使用那種愚蠢的手段來給本督製造麻煩,本督當然相信董大人是個知書達理道德高尚的人。”
董世珍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大人英明。大人,馬巫婆如此敗類,實乃禍根,她與大人打賭輸了,又污衊下官,罪上加罪,今日是萬萬不能輕饒的。”
楚歡含笑道:“本督也覺得確實不可輕饒。”
馬神婆嘶聲叫道:“總督大人,你不要聽他說,他道貌岸然,不是好人,他……他會害你……如果不是他派人指使,我……我哪裏敢去總督府鬧事,都是他,對了,我有證據,我有證據……!”
楚歡雙每一鎖,道:“你有證據?你有什麼證據?”
董世珍本來還是十分鎮定,聽馬神婆高喊有證據,不由微微變色,怒喝道:“馬巫婆,你還要在這裏胡攪蠻纏,來人,將她丟下城去……!”
“嗆!”
軒轅勝才大刀出鞘,厲聲道:“誰敢!”
第一零一八章 城頭立威
楚歡饒有興趣瞧着馬神婆,問道:“你說你有證據?”
“是……!”馬神婆急忙道:“他們讓我去誣陷總督大人,我一開始並不同意,只是他們向我保證,大人……大人你在西關沒有任何根基,不用怕你,真要出了事情,他們會爲我撐腰。而且他們事先給了……給了我一百兩銀子,銀子還在我手裏……!”
楚歡聞言,有些失望,“你的證據就是銀子?”
“是他們給我的銀子。”馬神婆似乎找到救命稻草般,“大人,我告訴你銀子存放的地方,你們找到銀子,那銀子就是董大人託人交給我的,他們還說,只要讓大家都相信總督大人是瘟神,將你從西關趕出去,事後還會給我二百兩銀子……!”
董世珍長嘆一聲,道:“總督大人,這老巫婆看來是瘋了,她知道死到臨頭,卻還在存心挑撥你和下官的關係,下官現在倒覺得,她真的很有可能是受人指使……是了,下官聽說,那天門道徒無孔不入,妖言惑衆,雖說西關目下還沒有天門道徒的蹤跡,但是下官以爲,保不準那些妖道邪徒已經流竄到了咱們西關境內……!”
楚歡“哦”了一聲,問道:“董大人是覺得這馬神婆有可能是天門道徒?”
“她平日裏裝神弄鬼,蠱惑百姓,如今又挑撥下官與大人的關係……!”董世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據說天門道除了蠱惑百姓外,最喜歡的招術,就是挑撥官府內耗,這馬神婆未必就不是天門道徒!”
馬神婆立刻尖叫道:“我不是……我不是天門道徒……!”
城下不少人都是能夠聽到馬神婆叫喊,此時許多人都已經明白,先前說楚歡是瘟神,那是徹徹底底都誣陷,這馬神婆竟似乎是受人指使,而且以前對馬神婆頗爲敬慕的許多百姓,此時更是怒火交加,他們本以爲馬神婆真有神通,可是看到馬神婆現在的樣子,那完全是一副江湖騙子的嘴臉,這麼多年來供奉這樣一個老騙子,甚至視她爲無所不能的大師,這讓衆人心中大是窩火。
“馬神婆,你說的銀子上面,可有什麼記號?”楚歡淡淡問道:“你說那銀子是董大人派人送給你的,有什麼證據證明?難道那些銀子上都寫了董大人的名字,又或者有什麼記號可以證明是董大人的?”
馬神婆頓時語塞。
董世珍哈哈大笑道:“一介市井騙子,竟然在這裏信口雌黃,總督大人,決不能放過這樣的人。”
楚歡嘆了口氣,問道:“馬神婆,你是否承認,你與本督的賭約,你已經輸了?”
馬神婆臉色蒼白,瑟瑟發抖。
“本來按照賭約,你現在就要從這城頭跳下去。”楚歡嘆道:“但是本督初來乍到,雖然你是罪有應得,可是這樣做,未免也太過殘暴了些……本督問你,你想不想活?”
馬神婆聽楚歡這般說,竟似乎還有一線生機,“噗通”跪倒,乞求道:“求大人開恩,繞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楚歡道:“饒你一命,也很簡單,你先告訴城下的人們,你所謂的神蛇引路,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神婆一愣,旁邊軒轅勝才冷聲道:“還不快說!”
馬神婆爬起身來,到得城垛邊上,俯身探出頭,大聲道:“我……我沒有神通,其實……其實我都是騙你們,神蛇引路……神蛇引路也是假的!”
城下有人立時問道:“我們明明瞧見那神蛇自己帶路,難道它會聽你的話?它是蛇,就算聽話,又怎能聽得懂人話?”
“有一種菜,叫做蛇竹菜,那是蛇類唯一喜歡的草木味道。”馬神婆此時爲了保命,再不敢裝神弄鬼,“我那條蛇,被我訓練的更是喜歡那種味道,要讓神蛇引路,事先只要在道路上撒上蛇竹菜的菜汁,蛇竹菜的味道,咱們不用心,很難聞到,但是蛇類對蛇竹菜的味道最是熟悉……!”
她這樣一說,城下的人們陡然間就恍然大悟,已經有人大聲道:“對對對,有蛇竹菜這種東西,原來這老妖婆是用了蛇竹菜!”
馬神婆身體還在發抖,瞥了楚歡一眼,見楚歡只是淡淡看着自己,只能繼續道:“去往總督府的前天夜裏,我讓人僱了一輛馬車,馬車地板開了口子,從神廟到總督府門前,一路上都在馬車中往地上灑菜汁,那時候天色很晚,菜汁落到大街的石板上,就難以看出來,到第二天早上,菜汁就幹了,可是那味道還留着,神蛇最喜歡蛇竹菜的味道,只要聞到這種味道,就會……就會順着味道一直走下去……!”
“你這個老妖婆,罪該萬死,你騙了咱們這麼多年,你不得好死……!”
“老妖婆,咱們還供奉你香火,原來你都是騙我們,大家打死這老妖婆……!”
“你害我們跟着你一起去大鬧總督府,如果不是總督大人大人大量,沒有和我們計較,咱們也要被你連累關進大牢……!”
“總督大人,殺死這個老妖婆,殺死這個老妖婆……!”
城下羣情激奮,當大家發現自己一直膜拜的神婆竟然是這樣一個老騙子,這麼多人竟然被一個老婦騙的團團轉,可以想見,大夥兒心中是何等的憤怒。
楚歡立於城頭,抬起雙手,衆人聲浪漸漸小下來,待衆人沒了聲音,楚歡這才大聲道:“諸位父老鄉親,本督今日來到這裏,當着大夥兒的面,揭穿馬神婆的騙局,並不是只是爲了針對這樣一個小小的神婆而已,不錯,馬神婆妖言惑衆,欺騙大家,她是該死,但是我問大家,大夥兒自己有沒有錯?”
人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說話。
“我來說句良心話,馬神婆有錯,大家也有錯。”楚歡正色道:“馬神婆只是一個小小的騙子,本來不值一提,但是她卻能夠在朔泉混得風生水起,連官府都要爲他造神廟,許多人還要拜她爲神,相信他真的可以與神靈對話,誰都知道,圍堵總督府衙門,與造反無疑,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神婆,卻能夠蠱惑數百人去圍堵總督府,諸位父老鄉親,大家捫心自問,這僅僅只是神婆一人的過錯?”
人們頓時都沉默起來。
“我們敬天,我們敬祖先,我們要保持一顆虔誠的心。”楚歡聲音並不是很大,但是中氣十足,聲音從城頭傳下去,“可是這並不表示,那些歪門邪道的胡言亂語,也能夠迷惑我們的心智,我們更不能人云亦云,成爲別人利用的工具。前次神婆可以利用大家圍堵總督府,那麼日後有人妖言惑衆,利用大家去造反,大家是不是也會被人所蠱惑?”
“今日藉此機會,我只想告訴大家,西關雖然經受了災難,但只要人還在,就不會垮。”楚歡雙手搭在城垛上,“我希望咱們能夠上下齊心,重建我們的家園,雖然這個過程還很艱難,我們還要遇到很多麻煩,但是我們抱着一顆振興西關的信念,必然能夠將自己的家園建設的富庶太平。本督很清楚,我初來乍到,根基很淺,而且年紀很輕,很多人都會懷疑我真的是否能夠帶着大家走出低谷,實話和大家說,我也沒有想過自己真的可以無所不能,真的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一起走出困境,但是我會竭盡全力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頓了頓,掃視人羣,忽然皺起眉頭,神情怔了一下,但是這表情瞬間即逝,目光移開,繼續道:“有些人或許想要讓我離開這裏,我今天就在這裏把話說清楚,一些別有居心之輩,想要在本督背後陰陽怪氣,本督絕不會有絲毫的畏懼,本督既然敢來到西關,也就不怕有人給本督使絆子,想要本督離開西關,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裏的百姓覺得我楚歡不配做西關的總督,當這裏的老百姓都在罵我楚歡,罵我是昏官,罵我是庸官,即使大家不趕我走,我也沒有臉皮繼續留下去……!”
人們看着城頭上的楚歡,誰也想不到,身爲封疆大吏的總督大人,竟會如此坦誠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這番話說出來,不少人只覺得這位年輕的總督並不是高高在上,距離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今日,我不會讓馬神婆跳下去,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她也不能再留在朔泉,今日便要被驅逐出朔泉。”楚歡神情嚴厲,“馬神婆一事,給我和大夥兒一個告誡,有些妖言惑衆別有居心的人,咱們萬萬不能輕信,蠱惑百姓,造謠生事,是本督最爲痛恨之事。我會竭力帶着大家喫飽穿暖,但是同時我也在這裏告訴大家,本督對於那些蠱惑人心之徒,絕不會有絲毫的手軟,諸位父老鄉親或許知道,朝廷正在東南征討天門道,本督立過誓言,天門道蠱惑人心,荼毒百姓,本督要殺天門,所以,在西關境內,但凡有煽動人心妖言惑衆者,本督都不會手軟,聽說天門道無孔不入,但是在西關境內,本督決不允許他們的存在,出現一個,殺一個,出現一雙,殺一雙……今日,本督在這裏也立下一個規矩,日後但凡有妖言惑衆者,第一個舉報的人,調查屬實,定當重賞,但是如果別有居心之人覺得本督是在這裏說笑話,要在西關道興風作浪……!”他右手成拳,一拳猛擊在城垛之上,喀拉拉之聲響起,那城垛的石頭竟然被打裂,碎石石屑從城頭落下去,楚歡的目光冷厲無比,“那就儘管試一試!”
第一零一九章 恰是故人來
城下的人們看到楚歡一拳便能擊碎城垛的石頭,都是喫驚,他們只是普通百姓,何曾見過如此凌厲雄渾的拳頭。
“該說的,本督都已經說了,此後,就要仰仗各位父老鄉親一同幫襯了。”楚歡環顧城下,“城裏的大夫,黃昏時分,都趕往總督府集合,本督要與諸位商議對付瘟疫的辦法,希望大家都時候都能夠準時到達,這是爲西關萬千百姓的性命謀劃,本督希望不要有人遲到。”
此前的官府,一直對瘟疫都是束手無策,人們心中已經有了怨惱,此時聽楚歡要召集大夫應對瘟疫,都是歡欣鼓舞。
“馬神婆,本督饒你不死,不過剛纔的話你也聽見。”楚歡移目看向馬神婆,“朔泉你留不得,你即刻回去,收拾東西,離開朔泉,這一次本督可以饒你,但是如果再聽說你在西關境內裝神弄鬼,莫怪本督不客氣。”
馬神婆先是顯出驚喜之色,但似乎想到什麼,瞥向董世珍,見到董世珍正看着別處,並不瞧自己,這才弓着身子,戰戰兢兢跑開。
“好了,大夥兒都散了吧。”楚歡示意衆人散去,人們議論紛紛,雖說沒有看到馬神婆從城頭跳下來,但是這樣的結果,大家卻還是滿意,更爲緊要的是,總督大人當衆承諾,要召集大夫應對瘟疫,這讓衆人更是歡欣鼓舞。
“大人,你過來看。”城投另一頭,近衛軍雲尉祁宏皺起眉頭,回過身道:“好像有些不對勁。”
楚歡有些奇怪,但並沒有立刻轉過去,而是靠近仇如血身邊,低聲在仇如血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仇如血微微點頭,目光向內城下掃了一遍,不動聲色,一旁董世珍見到楚歡在與仇如血私語,心下疑惑,微側着耳朵,到似乎是想知道楚歡到底說些什麼,但是楚歡聲音如絲,他又如何能聽見。
囑咐幾句,楚歡這才走到外城頭,楚歡身邊諸人跟了過去,唯獨仇如血並沒有跟過去,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大人,你看,那好像是一隊人馬。”見楚歡走過來,祁宏抬手指向城外大道,楚歡遠眺過去,陽光之下,只見得天邊果真出現了一隊人馬,人馬竟是不少,一條長長的隊伍正往朔泉城過來,軒轅勝才已經皺眉道:“大人,他們馬匹可不少,這西關如今最缺的就是馬匹,誰會有這麼多馬匹過來?這些會是什麼人?”
祁宏不由問道:“該不會是土匪吧?”
“當然不可能。”楚歡搖頭笑道:“城外十五里處,駐紮着平西軍,這平西軍雖然如今不能出兵剿匪,但是營地所在,土匪想要打到朔泉,那也要先闖過平西軍的營地才成。”
“大人說的不錯。”軒轅勝才道:“自然不可能是土匪,莫非是從其他地方過來的商隊?不過這支商隊的規模倒是不小,我瞧着有好幾百號人……!”
“大人,你看,他們好像有人正往這邊快馬過來……!”祁宏抬手指道。
楚歡定睛細看,果真瞧見那邊有三四騎正飛馬而來,速度極快,這幾匹馬也都是十分剽悍,剛纔還似乎遠在天邊,只是片刻,那幾匹馬就已經距離朔泉城越來越近,楚歡瞧見那幾名馬上的乘者,先是眉頭所起,但很快就舒展看來,眼中顯出驚訝之色,等到那幾匹馬漸近,楚歡臉上卻是顯出喜悅之色,道:“是自己人!”並不多說,便往城下去。
楚歡從城頭到得城門外時,跟在他身後的軒轅勝纔等人還是懵然不明,倒是那幾匹馬已經飛馳過來,還沒靠近城門,當先一人已經歡聲道:“大人,楚大人,你怎地在這裏迎接我們?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到嗎?”那人身着勁衣短褲,身形粗胖,臉上滿是驚喜之色,已經翻身下馬來。
“胖柳,你們怎麼來了?”楚歡上前兩步,驚喜道:“王涵……咦,小六子,你們……你們怎地都過來了?”
楚歡萬萬沒有想到,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竟然都是自己的故人。
這當先一人,正是自己在雲山府總督禁衛軍擔任牙將之時,自己的部下胖柳,當時衛天青派了兩人作爲楚歡的隨從,一名是胖柳,一名是王涵,只是楚歡入京之後,這兩人自是不能相隨,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卻很有幾分感情,楚歡萬想不到今日胖柳和王涵卻都是同時來到了朔泉。
更讓楚歡驚訝的是,連小六子也跟着來到了朔泉,小六子是琳琅的家僕,聰明伶俐,當初楚歡閉門爲琳琅調酒,小六子就是跟在旁邊打下手,小六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但是楚歡卻頗爲喜歡這小子的聰明伶俐。
胖柳下了馬,聽楚歡這樣一問,有些奇怪,問道:“大人,你……你不知道到我們要過來?那……!”掃視楚歡身後一眼,跟着不少人,其中白瞎子胖柳是見過的,“那爲何會帶着這麼多人來迎接我們?”
楚歡嘆了口氣,道:“胖柳,你的體重增加了,可是你的智慧真的沒有多少長進,就算我真的知道你們要來,又何必親自在這裏迎接,難道你覺得自己有那麼大的面子?”
胖柳頓時有些失望,楚歡哈哈笑起來,瞧見王涵和小六子已經過來,兩人已經對着楚歡行禮,楚歡急忙示意免禮,他知道胖柳有些顛三倒四,說話喜歡誇大幾分,但是王涵精明幹練,已經問道:“怎麼你們都到這裏來了?小六子,家裏可都好?”
小六子看到楚歡,顯然是十分歡喜,道:“楚大哥……!”話一出口,胖柳怪眼一翻,道:“小六子,路上老子交代你多少次了,楚大人如今是封疆大吏,必須稱呼大人,要尊敬,你都忘記了?”
小六子有些慌,臉上一紅,楚歡呵呵笑道:“小六子,這個規矩是給胖柳定的,人前人後,他都必須敬稱我爲大人,但是你不用這樣,叫我楚大哥,沒有關係。”
胖柳更是沮喪,心想總督大人真是厚此薄彼。
王涵此時已經含笑道:“大人,咱們是奉了統制大人之命,護送車隊前來,這一次統制大人從禁衛軍中挑選了一百名好手,專門護送車隊來到西關,統制大人之交代過,車隊必須一輛不少送到朔泉,若是少了一輛馬車,咱們就提着腦袋回去。”
“車隊?”楚歡奇道:“什麼車隊?這車隊是衛大哥派來的?”
王涵搖搖頭,見到四下裏都是人,許多人都是十分陌生,並沒有立刻解釋,楚歡也明白王涵是個謹慎人,肯定有顧忌,當下也不追問,王涵等人是騎馬過來,速度極快,後面的隊伍卻還距離有一段路途,楚歡回過頭,吩咐白瞎子,“回府去告訴夫人,讓夫人準備一下,就說有客人過來。”又向杜輔公笑道:“杜先生,咱們客人不少,府裏只怕要大宴,素娘未必能張羅的清楚……!”
杜輔公自然明白楚歡意思,從楚歡的言行之中,也明白楚歡對這羣客人十分的重視,點頭道:“我先回府,幫助夫人一同張羅。”
董世珍剛纔也是跟着從城頭一起下來,在旁邊探頭探腦,此時終於笑道:“總督大人,既然是您的客人到來,不如由下官去酒樓張羅,那樣方便許多。”
楚歡含笑搖頭道:“不必如此,董大人,本督已經下令黃昏時候,全城的大夫都要往總督府去集中,本督對城裏的大夫並不是十分熟悉,而且未必所有大夫都會知道這樣的通知,你看……!”
董世珍當然明白楚歡的意思,只能勉強笑道:“那下官先告退,派人去通知城內的大夫……!”
“那就有勞董大人了。”楚歡微笑頷首,也不多理會,董世珍有些尷尬,轉身便走,走出幾步,回過頭,打量胖柳等人幾眼,眼中顯出疑惑之色,實在不知道這羣人是哪路來的神仙。
董世珍帶着身邊的隨從離開後,楚歡回過頭,確定身後都是自己人,這才笑道:“王涵,現在可以說了,這裏都是自家人。”
王涵這才道:“大人,護送車隊的人手,倒是衛統制挑選派來,不過車隊,卻並不是衛統制派來,而是蘇東家派過來。”
“琳琅?”楚歡一怔,隨即驚喜道:“你們是說,琳琅……琳琅過來了?”
“蘇東家並沒有過來。”王涵急忙道:“事情是這樣的,蘇東家知道大人前來西關赴任後……!”頓了頓,轉視小六子,“小六子,你是蘇東家府裏的人,事情你比我們更清楚,你向大人稟報。”
小六子有些尷尬道:“我……我又不會說話,王大哥,還是你說吧……唔,要不等蘇伯過來,所有事情,他最是清楚。”
“蘇伯?”楚歡一怔,蘇伯是蘇府的老管家,也是琳琅最爲倚重的人,只是年事已高,楚歡料想不到連蘇伯也來到了西關。
第一零二零章 關內佳人意
楚歡看到蘇伯的時候,蘇伯一副風塵僕僕之色,看上去十分疲倦,年過半百,就算是年輕人,如此長途跋涉,也會十分疲倦,就別說上了年紀的老人。
蘇伯是乘坐馬車而來,下車之後,雖然臉上顯出疲倦之色,但是老人家卻是抬頭望着高高的城牆,只是片刻間,眼角竟然泛出淚花。
當初琳琅之父一怒之下,率衆入關,歷經艱辛,在關內站穩了腳跟,蘇伯當年拖家帶口跟隨入關,一晃快二十年,近二十年來,蘇伯再無回到朔泉,如今重歸故土,依然是那熟悉的城牆,蘇伯一時百感交集,情不自禁老淚奪眶而出。
見到楚歡已經過來,蘇伯急忙擦拭眼睛,迎上前去,楚歡見到蘇伯臉上疲態,看到老人家眼角還帶着未擦拭乾淨的淚痕,能夠理解蘇伯此時的心情,不等蘇伯說話,已經上來握住蘇伯的手,關切道:“蘇伯,一路上可好?怎地要勞動您老親自從關內過來?”
蘇伯看到楚歡雖然已經位居高位,但對自己依然如同從前那般尊敬,心中甚是欣慰,道:“大人,你一向可好?小姐……!”微壓低聲音:“小姐日夜都在擔心你。”
楚歡心中一暖,瞧見長長的車隊在兩三百人的護送下綿延而來,竟是有數十輛馬車,一時也不清楚車裏都裝了些什麼,回頭道:“都先回府吧,我陪蘇伯同坐一輛車。”扶着蘇伯重新上了馬車,雖然朔泉城如今進出城門檢查嚴格,但是這車隊是楚歡的人馬,城門的守衛當然不敢上來盤檢,反倒是大開城門,放隊伍入城。
“蘇伯,琳琅最近可好?”扶着蘇伯進了車廂內,楚歡十分關切問道。
蘇伯笑道:“小姐身體倒是無妨,不過最近可是日夜忙碌。”
“哦?”楚歡皺眉道:“是否酒坊的生意太過辛苦?”
“並不是如此。”蘇伯搖頭嘆道:“大人,我們這一批,是率先過來,大人可知道車隊都是裝運了什麼過來?”
楚歡搖了搖頭,蘇伯已經壓低聲音道:“大人前番從京城派人送了幾箱東西到雲山,可還記得?”
楚歡自然是記得,他從西梁得了一批橫財,有從普照寺長眉阿氏多手中得到的幾箱財寶,還有與綺羅成婚之時,西梁王公貴族送過來的禮物,滿滿幾大箱子,那可是一筆了不得的財富,真要將所有的財寶古董字畫盡數換成銀錢,少說那也是近百萬兩銀子的財富。
當初白瞎子守着那幾箱財物,可是日夜都不敢閉眼。
楚歡出京之時,卻也不好帶上這幾箱財寶離京,畢竟太過招搖,事先祕密安排白瞎子通過京中和盛泉那條祕密道路,將財寶祕密運送到雲山,交給了琳琅保管。
“小姐說了,西關這邊一窮二白,這裏民風彪悍,大人來到西關,沒有任何根基,如果手頭上再沒有銀錢,那就是寸步難行。”蘇伯解釋道:“東西送到雲山之後,小姐派人打聽,知道大人已經趕往西北來赴任,所以便想着法子,將東西儘早運到西關來,有了這些錢財在手中,大人無論想做什麼,也就容易得多。”
楚歡皺眉道:“我記得送往雲山的是四隻箱子,可是這車隊……可是好幾十只大箱子……!”
“大人送往雲山的箱子,裏面的東西一個不少。”蘇伯忙道:“這幾十只箱子,並非都只是大人的東西,許多都是小姐派我們送過來交給大人……!”
“琳琅派你們送東西過來?”楚歡皺眉道:“還有些什麼?”
蘇伯耐心解釋道:“有許多是小姐平日的生活用度,不過大都是小姐變賣產業換取的銀錢……!”
“變賣產業?”楚歡雙眉一緊,“蘇伯,這是什麼意思?琳琅……琳琅變賣家產?”
蘇伯凝視着楚歡,輕聲道:“大人,小姐對你的情義,你是清楚的,小姐聽說你被調任到西關,幾天幾夜不曾睡過,她說西關現在局勢混亂,這種時候你到西關,必然是處處棘手……她想了兩天,終於決定,要將和盛泉在關內的產業盡數變賣,然後帶領族人前來西關。她擔心西關七姓不能全心幫襯着你,所以……別人不幫襯,她自己來!”
楚歡心頭一震,他萬萬沒有想到,琳琅竟然做出如此決定,而且事先也沒有告知他一聲。
楚歡明白和盛泉對琳琅的意義,和盛泉是蘇老爺入關之後,好盡心血打拼出來,能有今日的成就,那是費盡了無數的血淚。
琳琅繼承父親的遺志,對琳琅來說,和盛泉與她的性命一樣,重要無比。
楚歡的瞳孔收縮,他能夠體會到,當琳琅做出如此決定的時候,內心深處的痛苦,雙手微微發抖,苦笑道:“傻丫頭,她……她爲何要這樣……她怎地事先也不告訴我一聲……!”
“小姐說了,如果事先告訴你,你一定不會同意。”蘇伯輕嘆道:“小姐雖然是女兒身,但是做事情素來果斷,她既然決定了此事,我也就不好多勸。小姐其實也有過猶豫,這是老爺留下的產業,打拼了那麼多年,她也捨不得,但是小姐又說,老爺最大的志願,並不是爲了升官發財,老爺當初離開西北,一怒之下入關獨創家業,最終的願望,就是證明他釀造出來的酒,能夠成爲御酒,能夠與天下名酒一較高下。老爺在世的時候,沒有完成這個願望,但是大人你幫助小姐一起完成了老爺的夙願,老爺泉下有知,知道和盛泉的美酒能夠成爲御酒,也就能夠心安瞑目了。”
楚歡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感激,琳琅爲他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他深知琳琅對自己的情意,問道:“和盛泉的酒坊都已經賣出去了?”
“大人也知道,和盛泉在雲山也算是家大業大,更何況如今有了御酒之名,那名望更是水漲船高。”蘇伯道:“按理說,和盛泉的酒坊和鋪面要盤出去,價錢都不會低,而且想要購買的人,那是趨之若鶩,絕不在少數,只是小姐突然要將和盛泉的產業都賣出去,那些生意人頭腦也都是精明的很,知道小姐定然是着急出手,越是如此,買家反倒竭力壓價,儘可能用低價買過去。”
楚歡皺眉道:“這是趁人之危了。”
“小姐也是這樣說。”蘇伯嘆道:“一開始的時候,小姐着急過來西北,還真準備低價賣出去,可是後來聽人說,西關這邊的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嚴峻,小姐便耐下了性子,她說那些產業能夠多買一兩銀子,就能夠多給大人一兩銀子的幫助,對和盛泉的產業來說,多拖一天,價錢也就高一分,所以小姐放出話去,誰要想低價購買,儘早退出去,她寧可不賣,也不會將和盛泉低價出售……這話放出去之後,那些買家也就慌了,雖然還沒有出到理想的價錢,但是各家都已經增加了價碼,如今還剩下青柳縣的那處酒坊,還有云山府的宅子,除此之外,便是和盛泉的牌子了,這是小姐最在意的三樣產業,定然是要賣出高價的,所以小姐如今還留在雲山,與買家商討價錢……!”
“如此說來,你們這次運過來的東西,全都是琳琅變賣家產之後的財物?”
“正是。”蘇伯道:“這些貨物,包括小姐平日用的東西,還有一些酒坊的用具,雖說和盛泉要變賣,但是小姐並不準備丟掉釀酒的本行,她說到了西北,終有一日,還要東山再起,在西北再打出新的名氣來……唔,大人,你瞧見隊伍的這些馬匹沒有?小姐另外在關內找人買了一百匹駿馬,價錢都不便宜,換作別人,未必能買到這麼多馬匹,是衛統制幫忙,纔買到了這些馬匹,小姐說這些馬匹日後大人未必不能用上。”
楚歡此時只想飛到琳琅身邊,將她抱在懷裏,這個女人看上去溫柔如水,但是骨子裏卻如同火一樣,愛上一個人,卻是願意付出一切。
“從關內過來,道路不近,而且西北土匪衆多,你們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楚歡心下倒是有些後怕,“路上可碰上亂匪?”
“小姐最擔心的就是這事兒。”蘇伯道:“貨物裝車之後,小姐沒有立刻讓咱們出發,她知道西北很亂,如果護衛不利,車隊被搶,後果不堪設想。他找到了雲山府城最有名望的三家鏢局,僱傭三家鏢局聯合走這趟鏢,出發之前,衛統制知道了此事,立刻從總督禁衛軍調集了一百名精兵,加上三家鏢局的鏢師,大夥兒這才一同上路。”壓低聲音道:“其實大夥兒並不知道車上都是裝着金銀財寶,裝有金銀的箱子,下面一層放上金銀,中間做了隔板,隔板上面則是放上了麪粉和食鹽,小姐說關西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和食鹽,能夠順帶送一些過來,也能夠掩飾車裏的錢財。”
楚歡心中只想着琳琅,問道:“那麼琳琅可說什麼時候過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應該就能夠來到朔泉了。”蘇伯道:“不過小姐希望能夠賣出個好價錢,所以……真要說還有幾日能過來,倒是無法確定。”
第一零二一章 天山下的西北馬
夜色深沉,萬籟俱靜。
總督府內的一處廳內,只有四人在座,除了楚歡,杜輔公和蘇伯俱都在座,除此三人,另一人氣定神閒,一身長袍,竟霍然是楚歡的結拜義兄裴績。
“今日一來爲蘇伯接風洗塵,二來也是要敬大哥。”楚歡端起酒盞,看着裴績,“大哥及時趕到,對付疫毒的配方已經頒告了下去,如果不是大哥,這一場大難,在所難免。”
杜輔公也是頷首道:“裴兄世外高人,救民於水火,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裴兄今次那是救了千萬人的性命……!”
裴績神情淡定,含笑道:“這是我輩份內之事……!”看向楚歡,笑道:“二弟,如今全城百姓都以爲是神靈託夢給你,傳授你解毒的配方,這事兒很快就會傳揚出去,西關的百姓,定然是要對你感恩戴德了。”
楚歡苦笑道:“這還不是大哥教我的,其實……小弟心中實在慚愧,這都是大哥和張醫聖的功勞……!”
他話未說完,裴績已經抬手道:“不要這樣說,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
“私心?”
“一開始找尋師兄研製配方,倒真是想着能夠爲西關的難民盡一份心。”裴績撫須笑道:“不過知道二弟前來西關赴任,爲兄就一心想着要將配方交給你了。”
楚歡感激道:“大哥是想幫助我收攬西關的民心。”
杜輔公卻已經正色道:“其實裴兄看似是幫助大人,似乎是私心,但是真要說起來,卻依然是大公之心……大人要治理一方,首要一點,就是要安民心,得民心,民心是根基,沒有了民心,便是再有遠大抱負,那也只是紙上談兵而已。裴兄今次以配方,讓百姓對大人感恩戴德,如此一來,大人也就初步有了根基,這樣才能順利治理一方,說到底,能夠將一方治理的井井有條,本身也是有利於民的好事。”
裴績哈哈笑道:“杜先生一語驚醒夢中人,看來裴績這私心,還真是包藏着大公之心啊!”
衆人頓時都大笑起來,楚歡隨即嘆道:“只可惜張神醫和叉博大師閒雲野鶴,卻是不能當面向他們道謝,也不知何時才能與他們再相見。”
“相見不如不見。”裴績微笑道:“他們都是醫道中人,他們出現的地方,必定有病災,按我的意思,越少見到他們越好。”又問道:“是了,二弟,你昨日提起食鹽的事情,可做了安排?”
“蘇老太爺已經派人去往西峽山勘測地形,如果不出意外,第一座鹽場,就建在西峽山谷。”楚歡解釋道:“本來還要西關七姓湊些銀錢建造鹽場,不過蘇伯今次從關內帶來了銀錢,銀錢的事情也就解決了,不必勞動西關七姓。”
“製鹽的問題解決之後,就是商路的問題。”裴績撫須道:“如果東南戰事久拖不決,關內必定會很快陷入鹽荒,新鹽入關,收益必定是不小的。”
杜輔公含笑道:“我這兩天也打聽過,寒石算得上是西北的特產,倒也不是說關內並無寒石,但是與西北相比,不值一提,而西北的寒石集中地,有七成是在西關的境內,北山那頭佔了兩成,天山道則是不足一成。”
“杜先生,今日正好在這裏,我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楚歡鄭重看着杜輔公,“這兩天我思來想去,此事也只能交給先生去辦。”
“大人請吩咐。”
“我準備新設立一處衙門。”楚歡道:“本來從關內運過來的官鹽,都是由官鹽署負責調配,但是我現在倒不準備再用官鹽署,官鹽署雖然是不起眼的衙門,但是十分重要,董世珍那夥人早就盯上,裏面已經是安插了他們的人。本來我倒是準備找個由頭換了裏面的人,不過想了一想,花費功夫去對付那些人,還不如直接新設立一處衙門。”
杜甫公道:“大人的意思是說,架空官鹽署?”猶豫道:“不過官鹽署管理食鹽,大人另設衙門,恐怕有違朝廷的法度,董世珍那幹人不可能善罷甘休,必然會奏報朝廷。”
“正是。”楚歡道:“官鹽署是調配官鹽的衙門,而官鹽此前直接是由戶部衙門往各道調運,它隸屬於戶部,鹽稅也是直接繳納入戶部。”微微一笑,道:“不過聖上可是親自下過旨意,免除西北三年的賦稅,官鹽署說到底,管理食鹽的目的就是抽繳賦稅,如今用不着他們繳納賦稅,自然也就用不着他們來管理食鹽。三年之內,收回官鹽署的調配權利,由地方新設立的衙門管理食鹽的開採調配權,三年過後,可以視情形將權利轉交回去。”
杜輔公和裴績對視一眼,眼中都顯出笑意,朝廷雖然只是一句免稅三年的旨意,但是這中間的門道其實很多。
所謂的免稅三年,並非是指整個西北農工商已經不必繳納賦稅,而是指賦稅減輕,有些捐稅還是存在,但是這些稅收,納入地方財政,用於地方的建設。
如此一來,地方的財政,將由地方調整,官鹽署屬於朝廷機構,收納的賦稅,繳納入戶部司,而後轉入戶部,但是如今不必向朝廷繳納賦稅,地方上爲了財政便於管理,另設新的衙門,倒也並非說不通。
“大人設立的新衙門,可有名稱?”
“新鹽局如何?”楚歡笑道:“咱們開採出的是新鹽,建立新鹽局,新鹽局管理整個西關道境內的寒石開採,除此之外,製鹽、銷售,都需要新鹽局負責管理,售鹽的財政收入,直接納入新鹽局。”
杜輔公想了一想,問道:“大人是說,由杜某擔起這新鹽局的事務?”
“非杜先生莫屬。”楚歡正色道:“除了杜先生,我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人選。”
裴績已經笑道:“杜先生,你現在已經是總督府的賬房,二弟只是讓你管理的更大一些,去管理新鹽局的賬務,對你來說,並不是難事。”
杜輔公猶豫了一下,並不矯情,道:“大人既然信得過,杜某大可一試。”
楚歡哈哈笑起來,端杯敬了杜輔公一杯。
觥籌交錯,夜深時分,蘇伯率先下去歇息,杜輔公也是不勝酒力,退了下去,只留下楚歡和裴績,兄弟二人連飲數杯,都略有幾分醉意,楚歡放下酒盞,道:“大哥,今次你我兄弟在此相聚,說什麼也不要再分開,以後大哥就留在小弟身邊,幫襯着小弟。”
裴績看着楚歡,平靜道:“二弟,你來西關赴任,心中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願望?”楚歡一愣,想了一想,才搖頭苦笑道:“真要說起來,也只是希望能夠讓百姓能夠安定下來……!”
“爲兄知道這是你現在的心願。”裴績輕嘆道:“可是二弟覺得要想讓西關安定,可是容易的事情?”
“這個……其實我現在也是走一步算一步。”楚歡嘆道:“大哥也知道,小弟入朝爲官,也不過兩年,機緣巧合,陡然就被調到西關來擔任總督,諸事都是毫無頭緒的,正因如此,才需要杜先生和大哥你們在身邊幫助。”
裴績凝視着楚歡,緩緩道:“二弟,你可知道,朝廷……又或者說,皇帝派你前來西關,所爲何因?朝廷並非沒有適合擔任西關總督的官員,爲何讓你前來?”
楚歡看着裴績,反問道:“大哥的意思是?”
“一山要二虎。”裴績嘆道:“西北是一座山,皇帝不希望看到一頭老虎在西北稱王稱霸,自古至今,西北本就是亂象叢生之地,東南正亂着,朝廷當然不能放任西北不管,可是以朝廷現在的能力,未必有能耐控制西北。”
楚歡皺起眉頭來,裴績已經笑道:“二弟,你來到西關,是否感覺到處處受制?”
楚歡是真心將裴績當成自己的兄弟,並不隱瞞,點頭道:“大哥是說朱黨?”
“不錯。”裴績正色道:“二弟當然已經感覺到,朱凌嶽雖然名義上是天山道總督,但是此人的手可是伸的極長……西北三道,遍佈他的勢力,所謂時勢造英雄,朱凌嶽絕非泛泛之輩,西北三道總督,只有朱凌嶽能夠趁戰亂之機,迅速發展自己的實力。”頓了頓,問道:“二弟應該知道,大秦有八大馬場之說,西北就獨佔三大馬場……!”
楚歡頷首道:“小弟聽說過,西關道便有落日馬場,只是……這落日馬場如今真是日落西山,馬場一片空曠,匹馬無存……!”
裴績搖了搖頭,“秦國有兩種馬可以上陣殺敵,一是遼東馬,一是西北馬,相比而言,西北馬比之遼東馬似乎還要勝出一籌……當年大秦鐵騎縱橫天下,騎兵軍團所用的,就是西北馬。”凝視着楚歡,問道:“二弟,可是你現在可見到有多少西北馬?”
楚歡若有所思,裴績已經淡淡笑道:“都說西梁人打進關內,燒殺搶掠,奪走了許多的東西,無論是礦產還是馬匹,西梁人從西北大肆搶奪……但是如果你前往天山下的牧場去看,你就知道,天山下的西北馬,黑壓壓的一大片,西北馬固然被西梁人搶奪了一部分,但是更多的馬匹,卻都已經到了天山腳下!”
第一零二二章 禍心
“天山腳下?”楚歡一愣,他其實一直也有些奇怪,西北三大馬場,最大的馬場,其實就是落日馬場,落日馬場鼎盛之時,馬匹數以萬計,當初西北軍騎兵軍團的馬匹,主要就是由落日馬場供應。
西關淪陷,許多馬匹物資落在西梁人的手中,這也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只是楚歡來到西北,卻是發現西關的府城都是很少見到馬匹,而他也打聽到,曾經輝煌一時的落日馬場,如今只是一片荒地草場,難覓駿馬蹤跡。
之前心思並沒有放在這上面,此時聽裴績一說,立時便覺得大有問題。
裴績輕撫黑鬚,“天山道境內有百里天山,從山腰開始向上,終年積雪,但是在山腳之下,卻又是另一番光景,數百里的草場,一馬平川,西北三大馬場之一的天山馬場,就在那裏。本來天山馬場的馬匹數量在三大馬場之中,位居最末,可是現如今,天山馬場馬匹成羣,而且已經設立禁區,到達天山馬場的各處要道,都要兵丁把守,普通人根本無法靠近馬場。”
楚歡微一沉吟,似乎明白什麼,喫驚道:“大哥,你是否說,朱凌嶽趁戰亂之時……!”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裴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你猜的不錯,天下人都知道,西北軍在雁門關兵敗潰退,兵敗如山倒,西梁兵則是緊隨其後,窮追猛打,後來是朱凌嶽率領他的天山禁衛軍奔赴前線,收攏潰兵,構建防線,且戰且退……二弟,你可知道,在西梁人還沒有打到落日馬場之前,朱凌嶽的兵馬就已經在前線阻擊西梁人。”
楚歡道:“天下人只知道朱凌嶽率兵阻擊西梁軍,只不過當時兵荒馬亂,朱凌嶽也是且戰且退,現如今也無人說清楚朱凌嶽最初的阻擊線究竟在哪裏。”
“朱凌嶽不是簡單的人。”裴績緩緩道:“當時誰也沒有看出其中的端倪,誰都以爲朱凌嶽是精忠報國,挺身而出……但是現如今看來,朱凌嶽倒也沒有那麼偉大,他出兵西關,絕非只是單純地爲了阻擊西梁軍,其中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爲了物資。”楚歡終於明白過來,“朱凌嶽率兵在前線阻擊西梁軍,後方卻是吞噬西關的物資。”
“不錯。西關當時局面混亂,一盤散沙,朱凌嶽突然出現,如同神兵天降,所有人自然都是將他當做挺身而出的大英雄。”裴績淡淡道:“在餘不屈抵達之前,西北的戰事由朱凌嶽統領,物資自然是由他調配,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落日馬場的戰馬就已經被調運到天山,非但如此,當時西關各州縣的倉庫還有不少存糧,應該也被朱凌嶽調走了大批的糧草。”
楚歡拳頭握起來,“軍中當時都餓死了人,朱凌嶽……他竟然做出這等事情……!”想到朱凌嶽風度翩翩,儒雅體面,與他陰狠的內心當真是判若兩人。
“朱凌嶽算得上是一位梟雄。”裴績微笑道:“二弟,平心而論,對朱凌嶽此人,我倒還真是有幾分佩服。能夠抓住時機,就地坐大,不但要有敏銳的眼力,還要有超乎超人的魄力和膽識……他野心勃勃,當然不會在乎有多少人餓死,在乎的只是增加自己的實力而已。”
楚歡皺眉道:“從西關調走大批的戰馬和物資,就算做的隱祕,也不可能滴水不漏,而且天山馬場有那麼多的戰馬,也不可能完全隱瞞住……神衣衛的人耳目遍天下,朱凌嶽所作所爲,朝廷難道一點也不知曉?”
“不知曉?”裴績哈哈笑起來,“二弟,你也太小瞧你們的皇帝了,以我斷定,你們皇帝對此事應該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楚歡心下感覺有些奇怪,裴績也是大秦的子民,卻稱呼皇帝爲“你們的皇帝”,倒似乎他並非秦國子民,只是此事也顧不得這些,問道:“大哥,既然朝廷知道,爲何沒有半點動作?我在京城的時候,也從沒有聽人說起這樣的事情……!”話剛問完,立時就明白什麼,“難道是……聖上故意裝作不知?”
裴績笑道:“二弟終於明白了。”
楚歡拎起酒壺,先爲裴績斟上,再給自己斟上,這才道:“東南現在正在打得不可開交,按照目下的形式,雖然天門道不至於進逼京城,可是……官兵好像一時半會也難以剿滅天門道,朝廷這些年大肆揮霍,戶部捉襟見肘,如今也只能勉強支撐東南的戰事,拖得越久,對朝廷也就越不利。據說河北那邊,青天王雖然一度被韓三通擊敗,但是卻並沒有被擊垮,青天王的舊部依然是在蠢蠢欲動……!”端杯飲了半杯,恍然大悟,“大哥,我明白了,聖上就算知道朱凌嶽的所作所爲,但是當前局勢下,卻不敢輕易動彈朱凌嶽……!”
裴績哈哈笑起來,點頭道:“如果猜得不錯,就是如此了。朱凌嶽在西北聲望不弱,最爲緊要的是,他的心腹遍佈西北,雖說他手中只有幾千禁衛軍,但是那只是明面上的兵馬而已。”聲音微微放低,“朱凌嶽坐鎮天山道多年,從上到下的官員,清一色都是他的人,他對天山的百姓倒也算得上不錯,在天山一呼百應,一旦要擴軍,朝夕之間便能做到,養了那麼多的戰馬,定然也儲存了大批的武器裝備……你莫忘記,還有平西軍,平西軍有許多都是西北土生土長的將士,如今是東方信統領,而東方信又是朱凌嶽的心腹將領……!”說到這裏,裴績並無說下去,但是後面的話,楚歡已經是一清二楚。
誠如裴績所言,朱凌嶽在西北的根基,那是根深蒂固,西梁人退兵了,等若是前門拒虎,可是朱凌嶽卻趁着戰亂,擴張勢力,等若是後門入狼,朝廷現在傾盡全力對付東南天門道,楚歡在戶部待過,知道朝廷的底子,皇帝這些年大肆揮霍,而官員們貪腐成風,帝國看上去似乎還是一個龐大的帝國,但是內部已經是虛弱不堪。
皇帝對此肯定是十分的清楚,他知道以朝廷目前的實力,只能應對東南的戰事,東南是燃眉之急,不能不打。
他就算清楚朱凌嶽的勃勃野心,可是在這種時候,卻也不能對朱凌嶽下狠手,朱凌嶽手掌大權,一旦朝廷操之過急,朱凌嶽必然會趁勢而反,他手裏有錢糧,有物資,能在短時間內招募大軍,西北一旦反了,那大秦帝國可就真是分崩離析,岌岌可危了。
楚歡明白,不到萬不得已,皇帝就算知道朱凌嶽的所作所爲,也不會輕舉妄動。
“餘不屈死的也正是時候。”裴績嘆道:“平西軍組建完成沒多久,他就魂歸九泉……如果說當初餘不屈還能稍微鎮住朱凌嶽,等到餘不屈一死,放眼西北,在無人能夠鎮住這位朱總督了。”
“餘老將軍……!”楚歡若有所思,“他去世之前,我還與他見過一面……!”
“他年事已高,據說是帶着病體前來西北統兵……!”裴績道:“這位老將,倒是值得人尊敬。”
“大哥,我記得……餘老將軍臨去之前,極度衰弱……!”楚歡緩緩道:“出使西梁之前,餘老將軍身體雖然已經不是很好,可是卻也雄風不減……幾個月後回來,他就瘦骨嶙峋,再不見從前的雄風……!”楚歡縮緊眉頭,若有所思,沉默一陣,裴績知道他在想着什麼,並不打擾,片刻之後,楚歡雙眉一展,眼眸子之中劃過凌厲之色,轉視裴績,低聲道:“大哥,你說,餘老將軍的死,會不會……會不會與朱凌嶽有干係?”
裴績亦是一怔,立刻問道:“二弟爲何會有這樣的想法?莫非有什麼疑點?”
楚歡道:“我也不能確定,只是我記得,餘老將軍臨去之前,守在他身邊的是老將軍的一名心腹將領,叫做許邵,當時老將軍與禮部尚書薛懷安在內室說話,我與許邵在院子裏說了幾句,許邵當時好像說過,爲老將軍治病的大夫,是……朱凌嶽派過去的。”
裴績立時顯出肅然之色,問道:“你是說,爲餘不屈調治身體的,是朱凌嶽的人?”
“老將軍來到西北之後,軍務繁重,所以身體很不好。”楚歡道:“朱凌嶽派了一名大夫,專門爲老將軍調治身體……!”
裴績問道:“二弟是覺得餘不屈是死在那名大夫的手中?”
“小弟只是突然想到當初這件事情,不知道是否有蹊蹺。”楚歡道:“大哥剛纔也說了,老將軍去世的時機剛剛好,平西軍剛剛組建完成,而且……當時使團前腳離開,老將軍後腳就去世,時機是太過湊巧……!”
裴績閉上眼睛,輕撫鬍鬚,若有所思,片刻之後,緩緩睜開眼睛,“二弟,你的猜測大有道理,時間太過湊巧,有時候事情太過巧合,就存在問題,或許餘不屈當時的身體確實很不好,但是如果真的精心調理,未必那麼早就過世,他是武將出身,大秦四大上將軍之一,體質非同一般……!”輕嘆道:“如果真是如此,餘不屈臨死之前,只怕是死不瞑目了!”
第一零二三章 建軍
楚歡嘆道:“餘不屈的死究竟與朱凌嶽有無關係,那也只能是一樁懸案,以朱凌嶽的爲人,做下這樣的事情,自然不會留下絲毫的蛛絲馬跡。”頓了頓,冷笑道:“或許那位爲餘不屈調治身體的大夫,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裴績問道:“二弟,我說的這些,你是否明白意思?”
楚歡微微頷首,道:“大哥是說,朱凌嶽在西北根深蒂固,我的處境不容樂觀。”
“我是想告訴你,你最大的敵人,不是那些亂匪,真正的敵人,正是朱凌嶽。”裴績緩緩道:“朱凌嶽心存野心,志向不小,當然不允許西北還存在與他對立的勢力。”
楚歡嘆道:“可是自從我踏入西北之後,似乎每一樁事情都是與他對立,他的心腹愛將東方信,恐怕心中是想置我於死地而後快。”
“你們的皇帝派你來西關,當然不是臨時起意。”裴績含笑道:“出使西梁,已經讓二弟名聲大噪,在太原誅殺木將軍,粉碎天門道在太原的陰謀,亦是證明了二弟的才幹,二弟爲人不屈,這或許是皇帝最欣賞的地方。乍一看去,似乎前來西關赴任的人選並不少,但是細細想來,恐怕並無幾人。”
楚歡笑道:“小弟倒也算不上不屈,只是膝蓋稍微硬了些。”
“朝中正直有膽識的官員,已經是鳳毛麟角。”裴績輕嘆道:“在官場上混的久了,便有一身的官僚習氣,反倒是二弟在官場時間不長,並沒有被大染缸所染。二弟,如果換做其他的官員來到西關,你覺得他們有膽子敢與朱黨針鋒相對?要麼迫於朱黨的威勢,淪爲他們的人,要麼就是被他們所收買,惟命是從……皇帝派你來,只因爲皇帝看得出來,二弟身有傲骨,絕不會屈服在朱凌嶽的勢力之下。”
楚歡若有所思道:“大哥是說,聖上派我前來,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他的目的,本就是爲了讓我與朱凌嶽對立?”
“正是這個意思。”裴績道:“我剛纔也說過,西北是一座山,山上只有朱凌嶽這頭老虎,對朝廷就有着極大的威脅,朝廷現在抽不出手對付朱凌嶽,可是卻不能任由朱凌嶽在西北坐大,如果真的被朱凌嶽完全控制西北三道,後果必將不堪設想。”
楚歡端起酒盞,敬了裴績一杯,道:“朝廷害怕朱凌嶽坐大,所以派我前來攪局?”
“攪局這個詞用的妙。”裴績笑道:“依我看來,二弟與西關七姓的關係,皇帝未必不知道……或許皇帝早就知道二弟與西關七姓有過交集,這也是皇帝派你前來的原因之一。”
“神衣衛無孔不入,我實在不知道這天下間還有什麼事情是皇帝不知道的。”
“以西關掣肘朱凌嶽,這西關總督當然不能是西北人,西北是朱凌嶽的勢力範圍,如果是西北本地官員擔任總督,很容易就會被朱黨拉攏過去。”裴績輕聲道:“但是外地官員前來西關任職,人生地不熟,更容易被朱黨玩弄於手掌之中,反倒是二弟有了西關七姓這樣的本地士紳支持,便有了天然的人脈關係,這也就等若是有了根基,比之其他官員,已經佔了地利人和。”
“雖然有西關七姓的支持,但是比之朱凌嶽的勢力,還是天壤之別。”楚歡皺眉道:“且不說西關如今一窮二白,這西關的軍政大權,小弟如今還不能握在手中,軍務有東方信,政務還有董世珍,此二人狼狽爲奸,有這二人掣肘,日後凡事都會十分麻煩。”
“皇帝確實是想讓你前來西關攪局。”裴績道:“以朱凌嶽現在的勢力,還不足以與朝廷叫板,除非朝廷逼得太急,否則在沒有控制住西北三道之前,朱凌嶽倒是不敢輕舉妄動。皇帝利用二弟先在西關攪局,只要西關不能被朱凌嶽控制,朱凌嶽就不敢妄動,他雖然會在暗中使些手腳,但是在明面上,卻也不敢直接插手西關的事務,只能利用東方信和董世珍與二弟爲難……或許皇帝對二弟很有信心,覺得二弟足以與東方信和董世珍廝纏下去,有二弟在西關,朱黨就無法控制西關,那麼朱凌嶽圖謀掌控西北的目的,就難以實現。”
楚歡只是仔細聆聽,裴績繼續道:“只要二弟在西關撐住,稍有根基,不但可以阻止朱黨控制西關,還可以給朱黨另一層打擊。”
“另一層打擊?”
“二弟可莫忘記,西北有三道,除了西關和天山,還有北山。”裴績緩緩道:“北山總督肖煥章也不是省油的燈。二弟前來西北之前,朱凌嶽勢大,肖煥章不敢與朱凌嶽對立,明知道朱凌嶽往北山道插入了許多的心腹,卻也不敢阻止……你說這肖煥章就甘心聽從朱凌嶽的擺佈?”
“肖煥章我見過一面,確實不是泛泛之輩。”楚歡道。
“在我看來,二弟前來西北,這肖煥章只怕是心中高興得很。”裴績道:“此前朱凌嶽以肖煥章爲敵手,步步緊逼,勢力滲透北山,想來肖煥章也是苦不堪言,但是以他的勢力,不足以與朱凌嶽對抗,只能任由宰割,但是二弟來到西北,朱凌嶽的視線便從肖煥章身上移到二弟身上,肖煥章能夠緩一口氣,你說肖煥章能不歡喜?”
“肖煥章能夠忍耐,這樣的人已經是十分可怕。”楚歡道。
裴績端杯飲酒,放下酒杯,“現在肖煥章便可以坐山觀虎鬥,二弟如果在西關站穩腳跟,那麼肖煥章必定會靠近二弟,北山與西關聯手,制衡朱凌嶽,如此一來,西北就會出現僵局,其實這是肖煥章希望看到的,更是皇帝最希望看到的。”
“朝廷現在無力騰出手對付朱凌嶽,如果西北三道出現僵局,朱凌嶽不能迅速壯大,也就給朝廷爭取了時間。”楚歡也是聰慧之人,想明白其中的關竅,“朝廷只要能夠剿滅天門道,那麼轉過手來,便會立刻收拾掉朱凌嶽。”
“不錯。”裴績點頭道:“這就是皇帝的打算,利用二弟在西關穩住,北山肖煥章靠近過來,二道聯手,制衡朱凌嶽,這對皇帝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那麼最壞的結果是?”
“二弟在西關無法立足,朱黨控制西關,肖煥章見二弟無力相爭,只能向朱凌嶽俯首,朱凌嶽迅速壯大,坐擁西北。”裴績緩緩道:“這是朱凌嶽最想看到的結果,也是皇帝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同樣,這樣的結果,也不是爲兄想看到的。”
裴績一番話說下來,楚歡終於明白自己在西北的重要性,皇帝將自己派到西北,實際上就是一場豪賭,成敗全在於楚歡的能耐。
楚歡苦笑道:“大哥一番話,讓小弟茅塞頓開……!”
“所以想要阻止朱凌嶽控制西北,二弟便是最重要的一環,必須能夠穩住西關。”裴績神色嚴峻下來,“二弟並不是沒有機會,至少明面上,朱凌嶽倒不敢直接插手西關的事務,他雖然野心勃勃,但是狼子野心也不敢擺在臺面上,可是毫無疑問,他也是在做一場豪賭,他比誰都清楚,如果在朝廷平定天門道之前,他還無法控制住西北,那麼朝廷必然會回過頭來收拾他,所以對他而言,必然是希望天門道支撐的越久越好,同時更是會竭盡全力,想盡一切辦法將二弟逼出西北。”
楚歡沉吟片刻,終於問道:“大哥,要在西關立足,我該如何做?”
“你在西北最大的敵人是朱凌嶽,但是當前最迫切要解決的,是東方信和董世珍。”裴績緩緩道:“這兩人存在,二弟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舉步維艱……除此之外,二弟必須在西關藉助可以利用的一切勢力,迅速發展自己的勢力,亂世之中,一切都是要靠拳頭的。”
“拳頭?”
“說穿了,就是銀子和刀子。”裴績正色道:“二弟天資聰穎,想出寒石製鹽這一法子,只要善加經營,大可以解決銀子的事情,這是二弟的命脈,必須竭力維護,二弟今日說出要建新鹽局,那就是一招妙策,新鹽必須掌握在二弟手中,決不能讓朱沾手……!”
“那麼刀子是……?”
“軍隊。”裴績緩緩道:“說到底,銀子的目的,就是爲了刀子,有了刀子,才能夠保護自己,斬殺敵人,二弟手中如今只有兩百近衛軍,雖然俱都是驍勇善戰的精銳之士,卻遠遠不夠,你必須要有一支精銳之師,完全聽從你的號令,如此一來,纔有能力穩住西關,與朱凌嶽針鋒相對。”
楚歡立時明白,“大哥是說,要建軍?”
“你是西關總督,總督禁衛軍必不可少。”裴績道:“此前的西關總督禁衛軍早已經不復存在,禁衛軍的將士要麼戰死,要麼逃離,剩下的也早已經被編制到其他軍團,如今重建西關總督禁衛軍,順理成章,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第一零二四章 捐策
楚歡聽裴績說要建軍,眼中顯出光芒,但是很快就鎖起眉頭,裴績問道:“莫非二弟覺得不是時候?”
“大哥誤會了。”楚歡搖頭道:“大哥說的不錯,要在西關立足,手中如果沒有一直軍隊,那便是寸步難行,甚至可以說是任人宰割……!”頓了頓,苦笑道:“只是小弟對建軍事務一竅不通,而且……要建立一支禁衛軍團,耗資不小,雖說禁衛軍的軍餉是有地方財政負責,但是如今的戶部司,一窮二白,想要從戶部司拿出銀子作爲軍費,無疑是天方夜譚。”
“天方夜譚?”裴績一怔,奇道:“二弟,什麼是天方夜譚?”
楚歡明白自己是口誤,只能解釋道:“就是癡人說夢的意思。”
“原來如此。”裴績笑道:“二弟,若真要說起來,其實二弟到了西北之後,運氣一直很不錯。百年一遇的瘟疫,因爲師兄和叉博大師的出現,迎刃而解,已經不存在太大的問題,如今建軍的軍資出現問題,其實也已經迎刃而解。”
“大哥是說……剛剛從關內運過來的財物?”楚歡道:“這次運過來的財物確實不少,只是……這些都屬於私產……!”只怕裴績誤會,解釋道:“大哥當然明白,並非小弟捨不得這些財物,而是帝國有法度,軍隊的軍餉,都是有朝廷和地方財政提供,如果以私人的財力建設軍隊,等同如造反……!”
“這一點,我自然是明白的。”裴績笑道:“私產建軍,無論哪朝哪代,都是法度所不允許的,只是二弟爲何不想一想,這次從關內運送過來的財物,除了二弟的心腹,並無人知道其中有二弟的財物在其中,知道情況的,也都只是以爲這是蘇姑娘運過來的財物而已。”
楚歡見裴績氣定神閒,知道裴績定然已經是成竹在胸,道:“大哥是否有什麼妙策?”
“今次這批財物送到了總督府,二弟倒也不妨放言,這些財物就是蘇姑娘的財物,蘇姑娘本就是西北人,如今西關百廢待興,蘇姑娘心懷故土,在此危難之時,想要爲故土的重建增磚添瓦,出一份力。”裴績扶着鬍鬚,淡定自若道:“而蘇姑娘這批財物,是捐獻給官府的財物。”
“捐獻?”
“正是。”裴績笑道:“如果僅僅是捐獻,恐怕戶部司的人會來糾纏,那麼直接以蘇姑娘的名義說清楚,這批財物,是用來捐助官府開採鹽礦,二弟不是正要設立新鹽局嗎?好得很,這批財物,從中抽取一部分,直接捐入新鹽局,既然蘇姑娘是爲了開採鹽礦而捐助,那麼捐銀繳入新鹽局,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戶部司就算心有不甘,卻也是挑不出毛病來。”
楚歡不得不佩服配給的應變之能,拍手道:“大哥當真是好主意,這不但可以解決建軍的費用問題,而且可以解決建設鹽場的問題。”
“二弟,此番你可是要真正感謝蘇姑娘,她這批錢財送的真是及時,建設鹽場,如果以西關七姓的財力來開始,難免就要被西關七姓滲入其中。”裴績正色道:“西關七姓當然要用,他們是本土士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他們現在還不是瘦死的駱駝,在西關還是有着極強的人脈關係,二弟在當前,必須要好好利用這些關係,但是話說回來,對西關七姓,既要用,也要防……二弟需要藉助他們的勢力在西關站穩腳跟,同時他們也要藉助二弟的實力東山再起,互相依存,可是萬不能被他們佔了主動,特別是開礦製鹽,二弟儘可能地將其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利用西關七姓打開銷售之路,但是製鹽的根本,卻最好不要讓他們滲入。”
楚歡明白裴績的擔心,微微點頭。
“大哥,建軍要招募新兵,在西關招募新兵倒也不是困難的事情,但是武器裝備卻是大大的問題。”楚歡低聲道:“大哥有所不知,我查了一下兵部司庫,按理來說,西關剛經大戰,最不缺的就應該是裝備器械,可是大哥可知道兵庫如今的情況?”
裴績哈哈笑道:“前來赴任的時候,二弟難道還以爲朱凌嶽會給你留下東西?你還指望着兵庫能給你庫存東西?”
楚歡嘆道:“其實小弟倒也沒有想過能留下多少東西,只是現在留下的東西,讓人觸目驚心……兵庫之中,一套甲冑都沒有,殘留下來的,只有小部分的長槍和盾牌而已……!”
裴績皺起眉頭,“兵庫連一件甲冑也沒有?”
“是。”楚歡神情凝重,“據說在我抵達朔泉之前,兵庫還存了六百套甲冑,不過卻被東方信調用到了平西軍中。”
裴績雙眉一展,笑道:“二弟難道不覺得這是好事?”
楚歡想了想,明白過來,輕聲道:“大哥覺得這中間有文章可做?”
“何止文章,那是有大文章。”裴績笑道:“東方信與你已經是涇渭分明,針鋒相對,就算老百姓們還不清楚,但是西關的官場之上,誰都知道你和東方信勢如水火,東方信和董世珍一門心思要給二弟找麻煩,二弟自然也不能一直隱忍。”
楚歡嘆道:“小弟倒也不是想隱忍,初來西關,許多事情還沒有弄明白,身在這種環境,總是要謹慎一些的好。”
裴績含笑道:“二弟知道謹慎,那是極好的,不過對方氣勢洶洶,二弟大可利用自己的地位,找到時機,也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有時候以攻爲守,反倒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以攻爲守?”楚歡笑道:“大哥擅長兵法,看來這兵法也不只是用在沙場之上。”摸了摸下巴,微一沉吟,才道:“既然聖上想要利用我攪亂西北,制衡朱凌嶽,自然也不願意看到我處處受制,建設新軍,卻不勞朝廷拿銀子,由地方的捐獻解決,我想聖上應該也是樂於見到的。”
“至少目前來說,皇帝一定會支持你建設新軍。”裴績道:“皇帝不想看到朱凌嶽壯大,但是以現在西北的局面,卻是願意看到你能夠壯大起來。西關的新軍,本就是以應對朱凌嶽而募建,劍鋒是指向朱凌嶽,這當然是皇帝願意看到的。”
“所以如果此時上書朝廷,懇請朝廷撥送一批建軍的裝備器械,皇帝應該會給予支持。”楚歡若有所思道。
裴績撫須點頭,“洞悉整個局面,就知道自己的優勢,知己知彼,便可從容應付。皇帝利用你在西關制衡朱凌嶽,若是你不想朝廷索要一些東西,只怕老皇帝反而會奇怪。有些話皇帝不對你說破,但是他知道,以你的聰明才智,來到西北之後,必然會很快明白他的深意,只要你明白他的意思,沒有異心,定會積極制衡朱凌嶽,他當然也清楚,沒有朝廷的幫助,你先憑藉個人之力制衡朱凌嶽,無疑是癡人說夢……就是你所說的天方夜譚,所以他或許早就等着你找朝廷索要物資,如果你遲遲沒有伸手,恐怕你們那位多疑的老皇帝反倒覺得你另有異心,會淪爲朱凌嶽一夥了。”
楚歡心中此時已經是十分慶幸,楚歡並不覺得自己是笨人,但是政治上許多的事情,他還不能一眼看透,他此時慶幸自己身邊有裴績這樣的人物,裴績一番話說下來,就已經將整個局面說得一清二楚,誠如裴績所言,洞悉整個局面,知道自己的優勢和劣勢,知己知彼,便可以從容應對。
“那小弟就獅子大開口,向朝廷索要物資。”楚歡感覺自己的腦子此時一片清明,豁然間頓悟許多東西,“他能給多少,我不管,但是這邊儘量多要。”
“正是。”裴績哈哈笑道:“二弟素來大方,這一次也不要小家子氣,敞開了向朝廷開口,你越是要的多,老皇帝恐怕就會越覺得你是要卯足了力氣與朱凌嶽大爭一場,對你有利無害。”
楚歡想通關節,雖然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依然是不樂觀,心情卻還是大爲暢快,斟上酒,正要與裴績一飲而盡,門外卻已經傳來仇如血的聲音:“大人,我回來了。”
楚歡聽出是仇如血聲音,立刻站起,道:“仇兄快進來,還有酒,一起喝上幾杯。”
仇如血進了屋內,灰色長袍,頭戴斗笠,摘下了斗笠,先是向裴績微微躬身,他早已經知道裴績是楚歡的結拜義兄,更知道裴績此人莫測高深,莫說其他,就說日夜跟隨裴績的秦雷,看上去瘦小的很,可是卻讓仇如血這位縱橫江湖多年的刀客喫了個大虧,秦雷如此,仇如血對裴績就更是敬畏,不敢失了禮數,見楚歡召喚,過去在楚歡身邊坐下,楚歡已經問道:“情況如何?是否打探清楚?”
仇如血見楚歡當着裴績詢問,那肯定是沒有顧忌,自己也就不用遮掩,低聲道:“大人,已經打探清楚了,她就在城中!”
第一零二五章 蓄勢
朝陽初升,城外的疫病區已不是此前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當許多人都以爲疫病區的人將會一個接一個地死亡之時,新任的總督,卻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奇蹟般地帶來了藥方,這種藥方,正是針對當前蔓延的瘟疫。
最難能可貴的是,應對瘟疫的藥方,十分的簡單,並不需要昂貴的藥材,所使用的幾位藥材,幾乎都可以在西北本地找到。
其中最重要的一種藥材,就是從前在西北遍地可循的芨芨草。
蘇老太爺之前一直不明白楚歡爲何要派人大量收集芨芨草,直到藥方頒告出來,他才恍然大悟。
除了芨芨草,還需要幾位藥材,不過都十分常見,並不昂貴,朔泉城中倒是有不少藥材商,得知總督大人已經下令收集藥材配製解藥解救百姓,他們卻是自發地捐贈了不少藥材,而捐贈的藥材,送至城外,與西關七姓之前收集的芨芨草合在一起,熬製成藥,分發給感染瘟疫的患者。
讓所有人欽佩的是,總督大人的良方,沒有藏着掖着,而是四處張貼,一般人甚至不需要勞煩大夫,自己就能夠按照公佈出來的藥方配製解藥。
藥方也迅速地傳開,遍佈西關各道,不過數日時間,西關道的男女老幼幾乎都知道應對瘟疫的配方,而且人們都知道,這藥方,是新任總督帶過來。
當人們絕望地等待着一場浩劫降臨之時,楚歡的到來,卻讓這場浩劫戛然而止,雖然依然有不少人喪生在瘟疫之下,但是藥方的出現,卻是讓大多數人倖免於難,許多已經感染瘟疫的人們,已經坐以待斃,等待着死神的降臨,誰又能想到,轉眼之間,就能夠重獲新生,無論是感染者還是患者的家屬,都因此對楚歡感恩戴德。
這份功勞,誰也搶不去,在西關官府束手無策,大夫郎中們搖頭之際,楚歡登上城頭,向百姓們親口陳說已經有了對付瘟疫的法子,而且轉眼間就將無價的配方公告出示,所有人都只覺得是楚歡挽救了大家,楚歡自己甚至都沒有估測出此事給他帶來的巨大收穫,許多轉危爲安的患者,甚至因此而在家中供奉起總督大人,視其爲再世神仙。
百姓們本就迷信,一開始只是感激楚歡給大家帶來了平安,但是很快在人們的議論聲中,就覺得厄運降臨之際,楚歡從天而降,帶來福音,這絕不是偶然,或許真的是蒼天有眼,看到西關的黎民剛剛經受戰亂之苦,不忍西關黎民再遭受,所以派來楚歡解救蒼生。
西北民風彪悍,但是西北的百姓卻又最是淳樸,他們的心裏都有一本賬,在正常情況下,能夠辨明是非,楚歡帶來了配方,解救了黎民,在老百姓心中,楚歡就是一個好官,許多人此前一直對西關的未來心存黯淡,但是經此一事,心中卻生出了希望來,楚大人能夠解除一場天大的浩劫,許多人隱隱覺得,這位新任總督,未必不能帶着西關的百姓重振家園。
戶部司雖然並不在楚歡的掌控之下,但是事關西關百姓存亡,這種事情馬虎不得,所以卻還是在楚歡的吩咐下,積極地展開救援。
藥方傳遍西關,西關各州府縣也都是得到了總督府頒下的命令,積極展開救援,組織當地的大夫和百姓一起,依照藥方熬製解藥,百姓們被組織起來,採集藥材,一場抵抗瘟疫的運動在西關風風火火而起,連續近十日,楚歡出城四處巡查,檢查救援工作,每到一處,當百姓們知道是總督大人親自前來看視,都是歡聲四起。
楚歡見到西關的瘟疫漸漸平復下來,這才鬆了口氣。
在抵抗瘟疫的同時,楚歡自然不會忘記設立新鹽局,知道楚歡準備大肆製鹽的人並不多,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楚歡將會利用新鹽振興西關的經濟,所以新鹽局設立之後,很多人都不明白楚歡爲何要設立這樣的衙門,董世珍心中雖然滿腹疑惑,卻也無法公開阻止,畢竟在非常之時,官府偶爾設立一些特別的機構衙門,那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就好比抵抗瘟疫,楚歡設立“救災委員會”,所以很多人知道這新鹽局可能與食鹽有關,但是到底有何干系,知道內情的人卻是屈指可數。
新鹽局設立,杜輔公被委任爲新鹽局第一任總管,楚歡並沒有用上“局長”這個名頭,總覺得有些異類,倒是覺得總管這個詞倒也不錯。
杜輔公上任的次日,便有一筆資金進入了新鹽局,新鹽局的官吏並不多,這是楚歡掌握經濟命脈的衙門,所以裏面的官吏,定然是要心腹,除了杜輔公,楚歡將孫子空也調入新鹽局,擔任杜輔公的副手,孫子空辦事伶俐,楚歡倒不想他能辦什麼大事,其實他很清楚,以杜輔公的能耐,足以將新鹽局打理的井井有條,調入孫子空,也只是讓杜輔公能夠有一個用的順手的人。
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楚歡倒是給楚歡安了個副總管的名頭,這道命令下達之後,孫子空數日都不曾睡着,他從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爲官府的官員,他只希望有機會能夠回到故鄉,身穿官府,在自己最喜歡的王寡婦面前走一遭,他曾經暗戀那個屁股很大的王寡婦,卻自慚形穢,只將這段感情埋在心裏,現在出人頭地,很想飛到王寡婦身邊,讓她明白,自己已經是魚躍龍門。
除此之外,楚歡與蘇伯商量一番,請動了蘇伯暫時也進入新鹽局,暫時在裏面幫襯着,蘇伯一直跟隨琳琅打理和盛泉的生意,老成持重,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雖然蘇伯年紀大了,但是新鹽局有這位老者,卻等若有了鎮局之寶。
此外,楚歡從近衛隊中抽調了十五名近衛軍,聽從杜輔公的調派,初步設立的新鹽局是個很簡陋的衙門,但是楚歡知道,這將是自己日後最大的助力。
按照裴績所言,楚歡將關內送來的財物,以琳琅的名義,抽取了一部分,注入新鹽局,新鹽局有了這筆資金,第一步就是前往西峽山建設鹽場,當下新鹽尚未製作出來,所以新鹽局也並無大事,杜輔公親自前往西峽山監督鹽場的建造工作。
雖說鹽場並沒有用上西關七姓的銀子,但是蘇老太爺對此事依然是十分積極,抽調了蘇家的幫傭,前往西峽山建設鹽場。
西峽山建鹽場,動工之後,董世珍當然不知道是要在這裏建鹽場,他雖然派人打聽那邊的情況,卻還是知道在西峽山谷建造房舍,到底有什麼作用,董世珍也是一頭霧水。
西關的天氣也開始熱起來,身形偏胖的兵部司主事趙信比普通人更是提前感受到了熱意,只是當總督府來人召他前往之時,趙信身上的熱意便即全消。
楚歡是在總督府正堂接見趙信,趙信心中很是奇怪,不知道楚歡爲何會突然召見他,只是看到楚歡之時,楚歡滿臉帶笑,詢問了兵部司的一些瑣事,趙信本有些緊繃的心才微微放鬆。
“趙主事,其實今日找你過來,是有些事情要向你請教。”當第一杯茶飲盡,添上第二杯茶的時候,楚歡臉上的笑容開始收斂起來,一本正經問道:“上次聽趙主事說起過,如今兵庫之內,只有小部分的長槍和盾牌,不知道本督記錯沒有?”
趙信頓時警覺起來,但還是含笑道:“大人沒有記錯,兵庫現在並無什麼裝備,下官倒是幾次往兵部呈文,希望能夠撥下新的裝備器械,只是大人也清楚,如今六部衙門,那都是圍着東南轉,無論錢糧裝備馬匹,都是往東南那邊調運過去,頭幾次,兵部答覆讓咱們這邊少安毋躁,可是後來呈文上去,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回話也沒有了。”
“都不容易。”楚歡嘆了口氣,凝視着趙信,“趙主事似乎上任並沒有多久……聽說是朱總督向朝廷保舉,你在與西梁交兵之時,立過戰功,功勞不小啊……!”
趙信聽到“朱凌嶽”三字,更是警覺,保持笑容,道:“國家有難,男兒就該效命疆場。”
“說得好。”楚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末,“對了,趙主事,西關道前任兵部司的主事,好像是叫……!”想了一想,才道:“好像是叫淳于環吧?”
趙信此時已經強烈感覺到楚歡話中藏有玄機,他知道眼前這位總督大人雖然年輕,但卻絕不是泛泛之輩,不知道楚歡此時爲何會提到前任兵部司主事,知道有可能藏有陷阱,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大人說的不錯,前任兵部司主事正是淳于環,不過……此人因爲勾結西梁人,有賣國的嫌疑,所以……!”
“本督知道,本督知道。”楚歡含笑道:“前番公孫楚被押赴刑場,有不少官員連同要被處斬,那其中,就有淳于環在內。”
趙信點頭道:“是。”
“公孫楚的案子,本督已經呈稟朝廷,有沒有賣國,朝廷自有定論,在朝廷的旨意過來之前,咱們倒也不能冤枉了他們。”楚歡語重心長道:“如今公孫楚和那一羣官員被本督囚禁,是殺是放,等着朝廷的旨意,不過前兩日本督過去隨便審問了幾句,倒是從淳于環口中審出一些東西,所以今日請趙主事過來,是想確定一下。”
第一零二六章 殺你個措手不及
趙信雙眉微緊,勉強笑道:“不知大人想要確定何事?”
楚歡從桌案上拿出一份卷宗,丟給趙信,趙信探手接過,楚歡這個動作,已經讓趙信有了不詳的預感,卻聽得楚歡道:“這是淳于環的供詞,趙大人可以看一看。”
趙信翻開卷宗,掃了幾眼,眉頭皺得更緊。
楚歡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這才道:“趙大人想必看明白了,這是淳于瓊的供詞,據他所言,趙大人擔任兵部司主事之前,兵部司一直由他主持,當初朔泉淪陷,朔泉的各司衙門撤到了平原縣城,兵庫當時也就設立在了平原縣。”
“確有此事。”趙信點頭道:“不過……這上面所載的數目……!”
“難道有問題?”不等趙信說完,楚歡已經打斷道:“淳于瓊此人,應該還是有些才幹的,否則餘老將軍當初也不會將所有的軍械裝備交由淳于瓊管理。戰事緊張,朝廷當時也是往這邊調運來了大批的裝備器械,甚至還有馬匹……兵庫在北原的時候,出出進進,具體數目有多少,咱們也就不用去多管,不過淳于瓊這份供詞之中,倒是明確交代了西梁撤軍之後,從北原遷回朔泉時,兵庫的具體數目。”想了一想,“朱總督光復了朔泉,第一時間逮捕了公孫楚,不過當時卻並沒有立刻逮捕公孫楚所謂的黨羽,特別是淳于瓊,因爲管理軍械,頗爲複雜,在逮捕他之前,是先罷免了他的官職,由他將兵部司的事務轉接給趙大人,直到遷回朔泉之後,才被逮捕下獄,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吧?”
“確實……確實是這樣。”趙信明顯感覺楚歡似乎在布套,自己竟似乎是不知不覺被引入套子內。
“那就對了,說明遷回朔泉的時候,淳于瓊對於兵庫的情況,還是十分了解的。”楚歡凝視着趙信,氣定神閒,“淳于瓊這上面詳細交代了當時兵庫的裝備數目……!”伸出手來,趙信先是一愣,但立刻明白,急忙將那份卷宗呈上去,楚歡接過來,緩緩道:“這上面說的很清楚,刀槍等兵器的數目加起來,不下兩萬件,盾牌超過一萬面,布戰衣是兩萬四千套,哦,對了,長弓五千張,強弩也有五百支,鎧甲倒是如趙大人上次所言,是留白副重甲……!”眯起眼睛,放下卷宗,問道:“趙大人,這上面可有出入?”
趙信眼角跳動,他尚未說話,楚歡身體已經微微前傾,含笑道:“兵庫當時庫存量不小,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數,淳于環所言是真是假,稍加調查,就可以知曉,趙大人,你說是吧?”
趙信無可奈何道:“大人說的極是,淳于環……淳于環所說的雖然並不能完全對上,但是……但是大致也就如此了。”
楚歡含笑點頭,問道:“趙大人,本督想請教,各道兵部司兵庫之內的裝備,主要是用做何種用途?”
“主要……主要是給禁衛軍更換裝備。”趙信道:“此外地方州軍的軍械裝備更換,也是……也是由兵部司負責。”
“原來如此。”楚歡皺眉道:“可是據我所知,戰後西關的情況有所不同,地方州軍和禁衛軍都已經不存在,以待重建,那麼兵庫之中數量如此龐大的武器裝備,不知去往何方?”
趙信額頭已經冒出汗來,猶豫着,並沒有立刻回答,卻聽得“啪”的一聲響,楚歡一隻手已經重重拍在桌子上,趙信的膽量本也不小,此時卻已經是被嚇了一跳,見到楚歡神情冷峻下來,聲若寒冰:“趙信,本督問你,這些裝備,是非都被你貪墨了?”
趙信神色鉅變,失聲道:“大人,這……這萬萬不是,下官……下官哪有那樣的膽子,這可是數萬件裝備,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也不敢打這些裝備的主意啊!”
楚歡早已不復先前的和氣,冷笑道:“趙信,你也知道,我大秦有刀狩令,百姓不得私藏兵器,更是禁止兵器私下交易,但有違令者,以謀反之罪處置,數量如此龐大的軍械裝備,卻從兵庫消失,你這位兵部司主事如果不能給個答案,本督現在就以謀反罪斬了你……想必你也知曉,本督前來西關赴任之前,聖上賜下金劍,可以便宜行事,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趙信臉色泛白,道:“總督大人,兵庫的軍械裝備,都已經撥給了平西軍,此事……此事大人儘可以去找東方將軍詢問。”
“東方將軍?”楚歡冷笑道:“兵庫裝備消失,本督只需要找你,找他有何用?他是平西軍,乃是朝廷的軍隊,不屬於地方軍制,並不受本督的節制,這一點,你比本督清楚。兵庫的軍械裝備,你剛纔也說過,只能提供給地方軍,平西軍有什麼資格從地方兵庫調動器械?你要知道,這是違反朝廷的法度,私調軍械,亦同於謀反!”
趙信終於明白了楚歡的意圖,楚歡今日這一招,卻是殺了趙信一個措手不及,他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已經慌了神,但卻還是辯解道:“大人,兵庫儲存的裝備,許多都是朝廷調撥過來,用於與西梁人交戰,平西軍的前身,就是餘老將軍率領對抗西梁人的主力軍……!”
楚歡抬手打斷道:“本督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覺得,兵庫的準備是朝廷撥給西北軍的,將那些武器裝備調給平西軍,是天經地義?”
趙信感覺到楚歡目光犀利,還是頗有些膽怯,但卻還是勉強道:“確實如此,下官認爲平西軍調用兵器,並沒有什麼不恰當。”
楚歡冷笑道:“趙信啊趙信,本督現在很奇怪了,朱總督怎會保舉你擔任兵部司主事,你對兵部司的事務簡直是一竅不通,朱總督看來是看錯人了。”
趙信心下惱怒,道:“下官不才,不過大人所言,下官……倒是難以接受,下官雖然任職時間不長,可是虛心請教,對兵部司的事務,還是通曉的。”
“通曉?”楚歡顯出不屑之色,“西梁人如果還有一兵一卒留在我大秦境內,本督就絕不會過問此事,但是西梁人早已經推出我大秦疆土,本督到是問你,你撥出去的武器裝備,還是用來對抗西梁人的?平西軍前身固然是對抗西梁人的主力軍,但是你莫忘記,那時候還不存在平西軍,而是西北軍,餘老將軍編制平西軍,本就是看到西關局面混亂,所以是要以平西軍征伐西關的亂匪,平西軍直接隸屬於朝廷,並不受制於地方。”
趙信眼角抽動,反問道:“大人,兵庫的兵器既然是朝廷撥過來的,那麼……那麼調給平西軍剿匪,也無可厚非。”
“各司衙門遷回朔泉,也就是說明地方衙門已經恢復正常,各司其職。”楚歡緩緩道:“兵部司進駐朔泉,兵庫移回朔泉,那麼兵部司就隸屬於總督衙門直屬,兵庫也是地方兵庫,兵庫裏的一切裝備,就只能調用給西關的地方軍,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冷哼一聲,道:“朝廷並無旨意平西軍可以調用地方兵庫的準備,沒有這樣的特旨,那麼地方各司衙門就要按照朝廷固有的法度來辦,東方信無權找地方索要裝備,而你,更無權調動兵庫的一件兵器,如今你趙大人卻將兵庫調送一空,本督問你,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做?難道你是要謀反?”
趙信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辯駁。
“退一步講,就算朝廷真的有特旨,平西軍需要更新裝備,那麼你將新的武器裝備調送出去,更換之後的舊裝備,如今在哪裏?”楚歡伸出手來,“趙大人,你總要給本督一個交代!”
趙信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道:“是……是東方將軍找上門……!”
“本督不管是誰找上門。”楚歡擺手道:“東方信不受本督節制,本督無權去過問他的軍務,他自然也無權從地方兵庫調動裝備,對本督來說,東方信上門和一個普通的百姓上門索要兵器並無區別,同樣是沒有資格,趙大人,如果是一名沒有資格的普通百姓找你索要數目如此龐大的準備,你卻大大方方地將兵庫奉送一空,本督到真想問你,這與謀反有何差別?”
“那……大人的意思是?”
“按理來說,你壞了法度,本督現在就可以治你的罪,但是如此一來,恐怕你不會心服。西關剛經大戰,有些事情還是比較混亂,你新官上任,出了差錯,本督寬厚爲本,也不能不給你機會。”楚歡靠在椅子上,端起茶盞,緩緩道:“本督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將調送到平西軍的所有武器裝備,哪怕是一塊爛鐵一塊破布,你都要給本督收回來,本督給你三日時間,如果到了時限,本督還沒有看到收回來,那麼本督就只能以濫用職權,涉嫌謀反之罪向朝廷呈報上去。”
“那第二個選擇是?”
“第二個選擇,本督相信你不會選。”楚歡淡淡道:“如果你沒有這個打算,不準備將物資收回,本督也不耽擱時間,給你第二條路,現在就將你逮捕下獄,而且本督相信這麼大的事情,兵部司也不會只有你趙大人涉入其中,開誠佈公地告訴你趙大人,本督要整頓兵部司……大力的整頓,本督應該還有這個權力,你堂堂兵部司主事都不稱職,本督懷疑兵部司還有幾個稱職的官吏。”飲了一口茶,放下去茶杯,冷視趙信,“趙大人,你的選擇是什麼?”
第一零二七章 又白又大的饅頭
趙信自然是聽過楚歡的名聲,他心裏很清楚,能讓皇帝派到西關來,這年輕人絕不簡單,看似淡定自若,但是話中刀鋒顯現,知道這個時候若是硬頂,肯定是沒有什麼好果子喫,只能硬着頭皮道:“大人,下官自然是遵照大人的吩咐,去找東方將軍討要裝備。”
“如此甚好。”楚歡含笑點頭道:“趙大人,本督希望你三日之內,能夠將此事辦妥,也算是將功補過,如果能夠順利完成任務,本官自然會網開一面,不會對此事太過追究的。”
趙信心裏恨得牙癢癢,但是面上卻倒保持着恭敬之態,拱手道:“下官就先謝過總督大人了。”
“也不忙這些,如果未能如期討回本該屬於西關兵庫的物資,本督也還是不會對你客氣的。”楚歡再次端起茶杯,不看趙信,只是淡淡道:“已經到了正午飯口,本督府上都是清湯寡水,也不好留趙大人喫飯,趙大人儘早去找東方信纔是。”
趙信巴不得早些離開這裏,起身來,拱手退下。
楚歡看着趙信的背影,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忽聽得旁邊似乎有輕微的動靜,他警覺性極高,如同孤狼一樣敏銳,斜眼看過去,見到大堂側面屏風後面探出一個腦袋來,似乎正在那邊考慮是不是出來,楚歡一眼就看出是素娘,放下茶杯,扭頭過去,笑道:“素娘,有事?”
素娘被楚歡發現,有些尷尬,卻還是走出來,她此時已經輸上了鳳尾髻,這隻有婦人才會梳理這樣的髮髻,表明已經婚配。
此前素娘雖然在名義上嫁給了楚歡,卻一直沒有圓房,也一直沒有梳理這種婦人髻,此事這髮髻配上她一身衣衫,卻是盡顯少婦的嫵媚風情。
“老爺,這……這是我給你蒸的饅頭。”素娘端着一碟饅頭過來,饅頭還熱騰騰地冒着熱氣,“你……你這幾天一直在外面忙碌,所以……!”說了幾句話,瞧見楚歡盯着自己臉龐看,素娘頓時就感覺心兒跳得有些快,臉上發熱,低下頭,輕步走過來。
楚歡柔聲道:“可辛苦你了……!”
“府裏本來沒有面粉,是這次從關內送過來的。”素娘道:“這陣子你整日在外忙碌,也沒有好好喫上一頓飯,大中午了,你先喫兩個饅頭墊一墊……!”
楚歡拿過一個饅頭,微一沉吟,忽然問道:“素娘,你知道西關的百姓,如今都在喫什麼?”
“我……我沒出過門,也不知道。”素娘眨了眨眼睛,搖頭道:“二……哦,老爺,我只聽他們說,西關這邊糧食很少,餓死了很多人。”
“是啊。”楚歡示意素娘在自己旁邊的椅子坐下,“這些天,我出城巡視疫病,瘟疫倒是得到了控制,但是卻也看到和聽到許多事,西關餓死了很多人,遍地餓殍並不是虛言,慶幸的是現在是春夏時分,草長鶯飛,許多的老百姓如今都是用野菜和樹皮來充飢。”黯然道:“就在前兩天,到的一處村子,我親眼瞧見一個剛剛餓死的孩子,她不過……不過五六歲……像這樣的災民,在西關很多……!”
素娘本就是窮苦人出身,感同身受,眼圈頓時變紅了,問道:“那……那該怎麼辦?二郎,你那麼有能耐,能不能想法子救他們?”
“我一直在想法子,可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楚歡緩緩道:“朝廷撥不過來救災糧,老百姓現在也只能靠野草樹皮度日,好一點的,還能將就着往山上去打些獵物,採些野果,可是西關這麼多人……!”頓了頓,輕嘆一聲,道:“好在西關各州縣已經種下了糧食,按照他們的說法,今年老天爺倒也是幫忙,雖然算不上風調雨順,但是莊稼生長的還不錯,只要一直這樣下去,到了秋天,應該會有個好收成。”
素娘道:“等到收了糧食,就餓不死人了。”
“但願如此。”楚歡道:“只是西關的糧種並不多,種下的莊稼也不多,許多的田地都還荒蕪着,這倒不是我最擔心的……!”
素娘眨了眨眼睛,她如今不似從前,倒也習慣了每天稍作打扮,杏眼紅腮,白裏透紅,看上去倒是十分的水靈,“老爺最擔心的是什麼?”
“土匪。”楚歡道:“西關的亂匪衆多,打家劫舍,不過卻並沒有破壞莊稼……!”
“這不是很好嗎?”素娘不解道:“莊稼好好長着,纔能有收成,他們沒有破壞莊稼,那也不算太壞。”
“流寇亂匪其實也大都是普通百姓,迫於無奈才淪爲土匪。”楚歡道:“他們從前也都是種莊稼,所以對莊稼有感情,不會輕易破壞,但是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那是等着莊稼長成熟……!”看着素娘道:“咱們等着有個好收成可以讓老百姓喫上糧食,可是那些土匪也等着糧食有了好收成,便會傾巢出動,搶奪糧食。”
“啊?”素娘花容失色,急道:“二郎,那你要想辦法,不能讓他們把糧食搶走,真要是被土匪搶走了糧食,會餓死更多人的。”
她一時着急,二郎的稱呼破口而出。
其實這稱呼,楚歡和素娘都是心照不宣盡力避免,二郎叫出來,總還是讓兩人感到是嫂子和小叔子的關係,頗有些尷尬。
楚歡道:“所以情勢很急迫,官府要做好秋收之時,土匪搶糧的準備,這些糧食是救命的,不但關乎到老百姓是否能夠喫上糧食,還關乎到明年的糧種,那是絕不能被他們搶了去,糧食要落到他們手中,到時候就算百姓不想反,可是爲了活命,那也不得不跟着那幫亂匪造反了……!”忽地一拍腦袋,笑道:“真實的,看到饅頭,怎地說這麼多廢話。”
素娘臉蛋微微發紅,低着頭輕聲道:“你……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你要是心裏……心裏不痛快,都可以和我說的……!”
楚歡見她羞態嬌人,與當初那種村婦的風範大不相同,看來時間和環境終究還是能夠改變一個人。
“好,我有不痛快的話無處訴說,以後就和素娘說。”楚歡含笑道:“不過從關內運來的白麪,暫時還是不用輕動,以後說不定還能多救幾個人。”
“我聽你的,以後不用那些麪粉了。”素娘乖順道:“那這幾個饅頭,老爺你先喫了……!”
“給雷兒喫吧。”楚歡道:“他年紀輕,飯量大,長身體的時候……!”
素娘聽楚歡提到秦雷,臉上便顯出奇怪之色,低聲道:“老爺,那……那孩子飯量真是好大,他一個人一頓飯,能頂上三個,怪不得他力氣那麼大,前兩天那個胖子還和他打賭,說他如果能夠舉起後花園那塊大石頭,從此以後就喊那孩子大哥……!”
楚歡知道素娘所說的胖子是指胖柳,哈哈笑道:“你是說後花園那塊巨石?那也不過三百來斤,對雷兒來說,實在不算什麼,他天生神力,便是再加一塊石頭,他也不在話下的。”
素娘已經莞爾道:“是啊,秦雷輕輕鬆鬆就將那塊石頭舉起來,胖柳嚇了一大跳,他想耍賴,被秦雷一把拉住,逼着他叫大哥,當時在場那麼多人,胖子硬是當着衆人的面,喊秦雷叫大哥。”
楚歡微笑頷首,素娘隨即又蹙眉道:“那……你都給他喫了嗎?”
楚歡笑道:“都送過去吧,這孩子心地純真,你今日給他這幾塊饅頭,他日後就一直想着你的好。”
素娘猶豫了一下,道:“要不……要不你喫一個,剩下的……剩下的我再送過去。”
楚歡知道素娘心意,這是她專門爲自己做出來的饅頭,若是自己一個也不喫,倒是傷了素孃的心,拿了一個在手中,咬了一口,笑道:“你做的饅頭,又大又白,最是好喫……!”說到這裏,楚歡竟是腦中一閃,卻是情不自禁往素娘胸口瞅了一眼。
素娘正看着楚歡喫饅頭,瞧見楚歡目光在自己胸口掃了一下,女人對這種事兒最是敏感,素娘又怎能不知楚歡的心思,腦中立時就想到楚歡拿走自己貞操的那晚,牀底之間,楚歡可不是誇讚過自己的胸脯又大又白,如兩團大肉包子,一時間臉紅心跳,羞臊無比。
楚歡也知道自己有些這話說得會讓素娘有所誤會,不過也不解釋,見到俏媳婦低着頭滿臉通紅,那嬌豔欲滴的樣子,卻很是可人。
“府裏的飲食,能省就省一些。”楚歡看到小媳婦太過羞臊,只能轉變話題,“倒也不是小氣,只是能夠省下來一些糧食,以後只怕能救命,雖說蘇老太爺他們送來了不少的糧食,卻還是要省些,杜先生不能在府裏幫忙,這府裏的事情,也就要你多操勞了。”
素娘可憐巴巴道:“之前杜先生在,井井有條,可是杜先生走了之後,我有許多事情……做的不好,老爺,是不是……是不是我太笨?”
“當然不是。”楚歡溫言道:“總有一個過程的,再過一陣時間,也就順手了。”
“飲食我縮減一些,那……那給大夥兒的工錢,要不要也……也少一點?”
“工錢不要少。”楚歡道:“雖說是府裏的下人,但是從關內跟着咱們出來,也都不容易,該發的工錢,一文也不要少。”
素娘急忙點頭,端着盛裝饅頭的包子,眼神閃爍,一時間也並不離開,那脣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一個字來。
“素娘,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楚歡察言觀色,立時發現。
素娘忙道:“沒……沒有……!”神色有些慌亂。
楚歡何等心思,素娘有心事他豈能看不出來,柔聲問道:“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咱們是夫妻,你剛纔說了,我要是有不歡喜的事情,可以和你訴說,那你有什麼心事,也告訴我。”
素娘咬了咬豐潤的紅脣,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老爺,我……我是有件……有件事情要問你!”
第一零二八章 肉包子
楚歡三兩口將饅頭吞下去,這才笑問道:“什麼事?”
“就是……!”素娘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吞吞吐吐道:“從關內來的那些人,就是……就是蘇東家府上的那些人,以後……以後都住在咱們府裏嗎?”
“你是說蘇伯他們?”楚歡問道。
“是。”素娘忐忑不安道:“蘇伯帶來了十幾個蘇府的人,這些人現在都安頓在咱們府裏……!”她不敢直視楚歡,偷瞄了兩眼,“我聽他們說,他們這是返回故鄉,以後就不會離開了,這……這都是真的?”
楚歡點頭道:“是真的,他們當初都是跟隨蘇老爺入關,本就是這裏的人,如今回到故鄉,確實是不會再離開了。”
“噢……!”素娘看上去有些沮喪,楚歡皺眉問道:“怎麼了?”
素娘忙搖頭道:“沒……沒什麼!”但是那表情,分明是心中有事。
“你是擔心他們一直住在府上嗎?”楚歡含笑道,他如今對素孃的性情還是瞭解的,雖然今非昔比,從一村姑變成封疆大吏夫人,但是素娘骨子裏的性情並沒有完全改變,蘇伯帶着蘇府十幾號人,率先一批來到了西關,他們雖然隸屬於關西七姓之一蘇家的分支,但是多少年來沒怎麼聯繫,這一次也並沒有直接去找蘇老太爺,楚歡和蘇伯商議過後,這些人暫且都安頓在了總督府內,浙總督府雖然遭受破壞,還沒有完全修葺,算不得闊氣,不過面積極大,庭院甚多,莫說十幾號人,就是百來號人過來,也能湊合着住下來。
這羣人入住總督府,也就等若是多了十幾張口,而且這次跟過來的都是蘇府內的壯勞力,飯量都是不小,就是在京城的時候,陡然多出這麼多喫飯的口,素娘心裏也不會有多舒服,更何況如今西關缺衣少食,就是總督府也要了緊褲腰帶過日子,她自然對這事十分上心。
素娘有些尷尬,低着頭,想了想,才問道:“他們說……蘇東家……蘇東家變賣了家產,很快……很快也要來西北……!”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經是極爲細弱。
楚歡此時終於明白過來,素娘未必是在意蘇府的人住在總督府,原來這小媳婦真正在意的,是琳琅。
建楚歡並沒有立刻說話,素娘只當楚歡不願意多說,起身來,道:“那……那我先去送饅頭……!”
“素娘,你先坐下。”楚歡示意素娘坐下,然後凝視着小媳婦的俏臉,問道:“素娘,你說真心話,你覺得蘇東家爲人如何?”
素娘有些尷尬,但還是道:“她……人長得漂亮,而且性格又好,還……還有那麼豐厚的家產,沒有多少……沒有多少女人能比得上她……!”
“那你喜歡她嗎?”楚歡想了一下,才問道:“你對她是什麼感覺?”
素娘眼神閃爍,見楚歡看着自己,不敢與楚歡直視,只能低着螓首,“我……我也不知道,她……她是個好人,娘病重的時候,她一直都幫着照顧……!”猶豫了一下,忽然鼓起勇氣,抬起頭,看着楚歡,問道:“她……她是不是喜歡你?”
楚歡一怔,素娘幽幽道:“你在蘇府的時候,只是一個下人,如果……如果她不喜歡你,又怎會對娘那麼好,愛屋及烏,她是因爲喜歡你,所以……纔對我們十分照顧。”
楚歡心裏很清楚,素娘只是淳樸,不是愚笨,這小媳婦雖然許多話不說,可是心裏卻是明鏡兒似的,而且女人本身對感情這種事情就十分的敏感,琳琅當初又是安排宅子,在楚李氏病重的時候,更是悉心照顧,莫說素娘不笨,就算她真的不聰明,也能察覺出其中的蛛絲馬跡來。
楚歡更是明白,雖然尚未給琳琅名分,但是二人早已經私訂終身,琳琅更是將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了自己,自己那是絕對不能有付那個女人。
“素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說。”楚歡明白,素娘是自己的正室妻子,與琳琅的事情,終究還是要和素娘商量,這也是對她的尊重,“其實在我們成親之前,我就已經與琳琅私定了終身……她是個好姑娘,我也下定過決心,不會辜負她。”
出乎楚歡的意料,素娘並沒有喫驚之色,反倒是輕聲道:“其實……我早就看出來,琳琅姑娘喜歡你,你……你也喜歡她……!”低着螓首,一時間沉默不語,楚歡有些尷尬,他在感情上,本就有些木訥,這時候也不知道該和素娘說些什麼,素娘沉默一陣,才輕聲問道:“那……那如果不是……不是孃的意思,你……你是否就不會……不會娶我?”問出這句話時,素娘螓首垂的更低。
楚歡起身來,走到素娘身前,素娘頓時便緊張起來,楚歡卻已經蹲在素娘面前,握住了她雙手,柔聲道:“有些話,本來是藏在心裏不想說出來,但是今日說到這裏,我還是願意將我真心話說給你聽。”
他此時就在素娘膝邊,微抬頭,能夠看到素娘臉龐,卻是發現素娘眼角似乎帶着一絲絲淚水。
“其實回到劉家村,那天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女人。”楚歡握着素孃的手,輕聲道:“如果沒有琳琅,那麼我會在劉家村好好照顧你和娘,一開始的時候,我敬重你是我的大嫂,但是我心裏,對你很有好感,其實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沒有去和盛泉,一定會守在你和孃的身邊,而且日久生情,和你在一起久了,也許……!”說到這裏,卻不好繼續說下去。
素娘眨了眨眼睛,問道:“也許什麼?”
“也許沒有孃的意思,有一天我也會娶你做我的妻子。”楚歡輕聲道:“家裏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我又怎能毫不動心。”
素娘臉頰頓時緋紅,低聲道:“那……那你喜歡……喜歡我嗎?”
“當然。”楚歡十分肯定,認真道:“素娘,雖然咱們成親是孃的意思,可是……如果我真的對你沒有感覺,我也不會因爲順從孃的心意,將你迎娶過門,如果我不喜歡你,我只會向娘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不會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而且我相信我一定能夠說服娘,當日娘爲我們定下終身,雖然我很喫驚,當時心也很亂,卻並沒有反對的意思……或許那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心裏其實是願意讓你做我的妻子。”
楚歡這般說,素娘臉上方纔的黯然之色漸漸消去,楚歡已經抬手,爲她拭去眼角的淚痕,柔聲道:“不要胡思亂想,既然娶你過門,我就會好好照顧你一輩子。”
“那你是不是說,你……你娶我過門,不是……不是因爲看在我照顧娘多年的情分上,而是……而是你真心喜歡我?”
“是。”楚歡點頭道:“你可知道,有的時候,我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素娘奇道:“什麼感覺?”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就是老天爺特意爲我而生的。”楚歡輕嘆道:“第一次抱住你的時候,那種感覺毫不陌生,就好像……就好像我們已經做了夫妻許多許多年……!”
素娘咬着紅脣,雙目水汪汪的,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心中卻又覺得這話聽在耳中說不出的甜蜜,感覺到楚歡的眼睛盯在自己臉上,心跳更是加快,楚歡的眼睛讓她心慌意亂,起身來,端過碟子,慌張道:“我……我先送饅頭去……!”扭着腰肢,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到楚歡正望着自己,更是尷尬,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那你今天是不是還要出去?你還要出城嗎?”
楚歡搖頭道:“這兩日還有其他事務,不會出城。”
“那就好。”素娘似乎心裏落了塊石頭。
楚歡已經揹負雙手上前來,素娘見他過來,便要離開,楚歡已經道:“等一下。”
素娘不敢違抗楚歡命令,也不敢回頭,背對楚歡,有些緊張問道:“怎……怎麼了?”
楚歡已經走到素娘身後,看着素娘白皙的脖子,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沁人心脾,低聲問道:“爲何會突然這麼問?”
“沒有……沒有什麼!”感覺楚歡就在自己身後,素娘身體有些緊繃,聲音也有些慌亂。
“真的沒有什麼?”楚歡輕笑道:“說實話,是不是想我了?”
素娘臉頰飛紅,心想二郎真是什麼話都敢說,這種羞人的話在大白天都敢問出來,只能低聲道:“沒……沒有……!”
“原來沒有。”楚歡嘆了口氣,“我這些天在各處巡視,倒是每天都想着你,原來……原來你並沒有想我……!”
“啊?”素娘聽楚歡語氣滿是失望之情,還真當楚歡傷心,急忙道:“沒有,那個……不是沒有想你,我……我每天都在想你……!”話一出口,更是慌亂,暗想自己一個婦道人家,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若是被其他人聽見,可就再也無臉見人了。
楚歡嘴角泛起笑意,湊近到素娘耳邊,低聲問道:“想我什麼?”
素娘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不知道如何回答楚歡這個問題,只是這小媳婦倒也靈活,低着頭,吞吞吐吐小聲反問道:“那……那你又……又想我什麼?”
楚歡卻已經從後面抱住了素孃的腰肢,素娘全身一震,心驚肉跳,“不能……不能這樣,這是白天……不能被人看見……!”
“你是我媳婦,抱住你誰敢管?”楚歡輕笑道:“我來告訴你,其實我最想的……是喫我家素娘身上又大又白的肉包子……!”
第一零二九章 小飯館
如果說方纔那兩句話就已經讓素娘十分羞臊,楚歡這最後蹦出來的一句話,幾乎讓素娘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楚歡也倒不是輕浮,他到了西北之後,所見所聞都是讓人心情沉重,而且自己如今雖然是西關總督,但是卻受到董世珍和東方信的掣肘,這讓楚歡的心情多少有些壓抑。
反倒是和素娘相處的時候,倒是感覺到有些輕鬆,剛纔調笑兩句,讓他的心情得到了大大的舒緩,情不自禁中,便隨後冒出了這一句。
“怎麼了?”楚歡抱着素孃的纖腰,在素娘耳邊低聲道:“不願意嗎?”
那夜要了素孃的身子之後,接下來事情太多,楚歡還真是沒有時間與素娘好好溫存一下,他血肉之軀,此時抱着素娘柔軟豐腴的身子,便有了一些感覺,素娘嬌軀輕顫,不知爲何,楚歡的話固然讓她羞臊無比,可是內心深處,卻又是感到十分的刺激,腦海中竟是情不自禁想到那夜楚歡抓着自己的胸脯又揉又咬,身體頓時便有些發燙。
“不是……!”素娘聲音極低,“現在……現在是白天,會……會被人看見,要……要晚上……!”
“晚上?”楚歡輕笑道:“晚上做什麼?”
“啊?”素娘心慌意亂,“沒……沒什麼……!”
楚歡抱住素娘纖腰的雙臂微微用力,抱得更緊,他的小腹處貼緊着素娘那滾圓挺翹的臀兒,肉感飽滿的臀兒柔軟中帶着彈性,聽着素娘發慌的聲音,楚歡身體一股氣血流過,感覺身體竟是有了一些反應,更是將小腹緊緊貼着素娘翹臀,素娘又怎能感受不到楚總督身下那長槍正在蠢蠢欲動,情不自禁扭了扭腰肢,“你……你先鬆手,你……晚上……晚上……好不好?”
“晚上住什麼?”楚歡輕聲調笑道:“你不告訴我,我又怎能知道?”
“那……!”素娘面紅耳赤,“那晚上你……啊……!”輕聲驚呼了一聲,卻是感覺到楚歡那小將軍竟然已經隔着衣服滑進了自己的臀縫之間,不由顫聲道:“晚上再喫……再喫……現在不能,求求你,不要被人看見了……!”
“喫什麼?”楚歡抱着素娘轉到了屏風後面,咬着素孃的耳朵,“你晚上讓我喫什麼?”
“喫……喫又……又大又……又大又白的肉……肉……肉包子……!”素娘聲音如同蚊蟻,說完這句話,親手已經幾乎貼上胸口,隨着急促的呼吸,胸脯急劇起伏。
楚歡一隻手已經從下面攀上去,毫不猶豫探入了素孃的衣襟之中,一把就抓住了一隻肉包子,柔軟中帶着彈性,香香軟軟,“是喫這個嗎?”
素娘鼻孔中發出“嗯”的一聲,扭動身體,兩隻手差點鬆脫,裝着饅頭的碟子差一點就落下去。
“這幾天,你是不是一直想着讓我喫你的肉包子……!”楚歡一隻手揉捏着素娘柔軟的肉包子,一邊輕聲問道:“我出去這幾日,你是不是一直在想着我?”
素娘輕聲“嗯”了一聲,忽然感覺腿上一涼,楚歡另一隻手已經緩緩將素孃的裙子撩起來,素娘大喫一驚,驚慌道:“二郎,你……你要做什麼?這……啊,這不能啊……!”楚歡竟是將她的裙裾撩到腰間,手指扣住她小褲的邊緣,便要往下褪褲子。
素娘雖然身上也起了反應,可是卻知道這樣萬萬不妥,雖然此時已經在屏風後面,但是如果這時候真的有人竄進大廳之內,總是要被人看見,心下驚慌,一隻手已經抓住自己的褲腰,乞求道:“二郎,你若想要,晚上你……你怎麼弄我都可以,求求你……現在不行,會被人……會被人笑話的……!”
楚歡感覺着素娘腰肢的光滑的肌膚,素娘用力氣抓住褲腰,不讓楚歡輕鬆褪下去,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聲音已經從外面傳過來,“總督大人,在不在這裏?”
楚歡聽到聲音,手一鬆,素孃的裙裾立刻落下去,俏媳婦滿臉通紅,也不敢回頭看楚歡,急忙整理衣裳,楚歡湊近到她耳邊,低聲道:“那你準備好,晚上等着我去喫包子……!”素娘不敢答話,卻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她額頭竟然滲出香汗珠子,面若桃紅,緋紅一片,眼眸子水濛濛一片,見到楚歡也看着自己,急忙離開。
素娘剛剛轉到側門,胖柳已經走到大廳門前,往裏面瞅了一眼,一下子倒是沒有看到屏風後面的楚歡,回頭道:“老王,大人好像不在這裏。”
王涵“哦”了一聲,胖柳已經轉身道:“要不咱們去其他地方找一找?”
“不用找了。”楚歡已經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裳,從屏風後面出來,笑道:“王涵,胖柳,你們找我?進來說話。”
胖柳二人這才進了大廳內,落座之後,胖柳已經道:“大人,咱們在這邊也待了十來天,休整的差不多,明天準備啓程回去了。”
楚歡道:“明天就要走嗎?”
“明天要走了。”王涵道:“來前統制大人交代過,如果這邊有能幫上大人忙的,我們可以多待些日子,聽候大人的差遣,如果沒有事情,就不要在這裏多打擾,早些返回。這些天咱們在這裏又喫又喝,也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所以明天準備返回關內了。”
楚歡想了一下,終於道:“既然你們要回去,我也不攔着,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下。”
胖柳已經大咧咧道:“什麼商量不商量,總督大人,你要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儘管吩咐。”
“你們兩個是總督禁衛軍的將領,對禁衛軍還是十分了解的。”楚歡道:“西關也要組建禁衛軍,不過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兵源倒是不缺,但是現在缺乏的,就是對禁衛軍十分了解的將領……!”
胖柳和王涵對視一眼,王涵已經試探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知道西關的環境並不是很好,甚至是十分惡劣。”楚歡嘆道:“亂匪成羣,百姓們的安危都無法得到保證,平西軍……哎,想要重建西關,先要安民心,要安民心,就先要剿匪,要剿匪,這禁衛軍就不得不建,要建禁衛軍,就要懂得軍事的將領,建軍之初,未必需要能夠帶領軍事衝鋒陷陣的猛將,卻需要懂得軍事軍制的老將領,你們兩個在軍中服役多年,都是老兵,卻不知你們是否願意到西關來一展抱負?”
“西關?”胖柳一怔,“大人,你是說,讓我們留在西關?”
楚歡道:“當然還要你們自己同意,不過有一點我倒是覺得,當兵的如果沒有殺敵的機會,也就等若很難有光宗耀祖的前程。禁衛軍建立之後,以西關目前的局勢,建功立業的機會實在不少,你們來到西關,自然是有足夠的機會建功立業,而我也不會對你們有絲毫的虧待……!”隨即笑笑道:“不過這樣就讓你們留下來,倒有挖衛大哥的牆角之嫌,所以……明天你們照樣啓程入關,不過我會讓你們帶一份書信回去交給衛大哥,如果你們兩個願意,衛大哥應該會將你們兩個調到西關來,幫襯着我新建禁衛軍,當然,我不會強求,如果你們兩個不願意的話,衛大哥會想辦法給我另調人手。”
王涵和胖柳對視一眼,一時間都沒有說話,沉吟了一下,王涵才道:“大人覺得我二人可以幫得上忙?”
“自然。”楚歡點頭道:“而且我們之間是老關係,對你們兩個人,我還是十分信任的。”
王涵思索着。
其實胖柳心裏也同樣明白,留在雲山,目下倒是十分的安穩,但是想要升遷,卻是十分的困難,兩人都已經年過四十,都是中年人,呆在雲山府,恐怕也沒有什麼遠大的前程。
反倒是西關,雖然環境惡劣,但恰恰是環境惡劣,纔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亂世出英雄,亂局立功業,如果真的能在西關建功立業,自然大有機會光宗耀祖。
“如果大人真的用得上,雖然王涵也沒有什麼能耐,但一定會竭盡全力聽候差遣。”王涵沉默一陣之後,終於道:“只要衛統制放行,王涵願意過來爲大人效命。”
“老王願意過來,我胖柳也不含糊。”胖柳唯恐落後,“在雲山的時候,衛統制本就將我二人調到了大人部下聽候差遣,大人願意收用我們,我們自當效命。”
“好。”楚歡含笑而起,“那麼我也不留你們,你們明日就啓程吧,另外我會派狼娃子帶幾個人跟你們入關。”
“跟隨我們入關?”
“琳琅今日就要出關。”楚歡道:“我派狼娃子帶人去接過來,如果時間趕得好,你們跟隨狼娃子一同保護琳琅前來朔泉。”
王涵和胖柳明白過來,齊聲稱是。
朔泉城最大的酒樓是北望樓,但是北望樓的價錢昂貴,不是誰都可以登上北望樓,反倒是這條街上有數家小飯鋪,生意倒是不差。
在朔泉城經營酒樓飯鋪的,大多數都是外來商賈,特別是北山隨着高廉一同進入西關的商賈,在西關買地置樓,擴展的十分迅速。
西關本地的商賈,有許多元氣實在難以恢復,沒有辦法,鋪子只能售賣出去,如今在朔泉城經營各種生意的,大都不是本土商賈。
與北望樓同處一街的接口處,有一家小飯館,門面其實不大,但是裏面卻是十分乾淨,在門外迎客的夥計看上去也是十分的熱情。
楚歡一身普通的裝束,來到小飯館前,瞧見那飯館的門頭上掛着“西風館”三個字,在夥計的笑臉下,進了飯館內,這飯館內也就擺了七八張桌子,倒有一半坐了人,楚歡在靠近牆邊的一張桌子上坐下,四下裏觀察了一番,見到帳櫃後面並無人,夥計倒是湊過來,詢問喫些什麼,楚歡點了兩個小菜,要了一壺酒,等到夥計退下之後,楚歡的目光已經落在飯館後屋的門簾上。
那是通往飯館後面的小門,垂着布簾子,無論是飯館裏面的桌椅還是櫃檯,包括那張布門簾子,都是極新的,顯出這家小飯館經營的時間很短。
第一零三零章 老闆娘
夥計將酒菜端上來,楚歡已經輕聲問道:“夥計,你們這是新開的飯館?”
夥計堆笑道:“是的,這纔開業幾天,客官嚐嚐這菜餚,味道如何?要是喜歡,以後常來。”
“你們掌櫃的是本地人?”楚歡倒了一杯酒,“聽你聲音,是本地人。”
“小的是本地人。”夥計道:“這飯館開業前,找夥計,我就過來,被掌櫃的僱傭了,現在能找到一個活兒幹,不容易。”
楚歡微微頷首,那夥計已經接着道:“不過我們東家不是本地人,是從外地來的,這邊開飯館的,許多都是外地人。”
“哦?”楚歡含笑問道:“那你們東家是男是女?”
“當然是男的。”夥計立刻道:“我們東家姓黃……!”湊近到楚歡耳邊,低聲道:“東家長得相貌可兇得很,不過……!”嘿嘿一笑,道:“不過老闆娘卻是一個大美人兒……!”
“你們東家姓黃?”楚歡輕聲問道:“那你們老闆娘貴姓啊?”
夥計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隨即很奇怪問道:“客觀打聽東家做什麼?”
“倒也不是打聽。”楚歡指了指櫃檯後面,“櫃檯後面不見人,所以奇怪,隨便問兩句。”
夥計呵呵一笑,正在此時,卻聽得飯館外又走進來一羣人,竟是有五六人之衆,數人簇擁着一名錦衣玉帶的公子哥兒進來,那公子哥兒頭戴冠帽,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公子,楚歡打量一眼,倒是有些奇怪,憑着那錦衣公子的打扮,顯然是富賈出身,這西風館只是一家小飯館,與這錦衣公子的身份大是不符,他本該是往北望樓去的排場,卻屈尊來到西風樓。
夥計見到那錦衣公子,臉上微微變了顏色,但還是擠出笑容,上前去,“高公子,今天想喫些什麼,小的……!”他話未說完,錦衣公子身邊已經有一人橫臂而出,推開伙計,沒好氣地道:“滾開……!”又滿是笑臉道:“公子,這裏有座兒。”
那高公子從懷裏掏出一塊白色的絲巾,擦了擦嘴角,整了整衣裳,四下裏掃了一眼,已經有人拉開一張椅子,高公子坐了下去,一名隨從已經向四周大聲道:“都喫好了吧?喫好了都快滾。”
除了楚歡之外,另有四桌坐了人,有兩桌見到這位高公子的排場,身邊又跟着好幾名驕橫的隨從,有些懼怕,丟下了飯錢,起身邊走,另外兩桌的人倒沒有立刻離開,似乎覺得這樣離開很沒面子,已經有隨從湊上前去,腳踏在長凳上,努了努嘴,示意趕快離開。
高公子此時已經招手示意夥計過來,那夥計顯然對高公子很是畏懼,有些緊張靠近過來,高公子笑眯眯道:“害怕什麼?我又不會打你……你們老闆娘在哪裏?快叫她出來,就說我要和她談正事。”
夥計往哪後屋的布簾子看了一下,緊張道:“高公子,老闆娘……唔,她……她不在……!”
“不在?”高公子猛地探手,一把抓住夥計的衣領,照着夥計的臉就是一巴掌,罵道:“你他孃的謊話也不會說?你可知道,說謊的人,眼睛眨的特別厲害,你他孃的眨眼睛了,你自己不知道?”
那邊幾名客人本想撐些面子,看到這邊高公子說動手就動手,那幾個隨從也是凶神惡煞般,不敢再留,在這飯館喫飯的,本就不是什麼富貴發達之人,自然還是不願意和高公子這樣的富家大少起衝突。
一名壯碩的隨從此時已經來到靠牆的楚歡邊上,努了努嘴,示意楚歡離開,楚歡卻似乎沒有聽見一樣,就着小菜,自斟自飲。
隨從用手搭在楚歡肩膀上,楚歡扭過頭來,隨從抬手向外指了指,沉聲道:“滾出去。”
楚歡搖搖頭,指了指自己耳朵,又要了搖頭,示意自己聽不見。
“是個聾子?”隨從回過頭,想要拎起楚歡扔出去,可是楚歡身體如同石頭般沉重,這隨從使足力氣,竟是沒能動搖楚歡分毫。
“喲呵……!”隨從來了興趣,“看來你這小子還有兩下……!”收回手,擼起衣袖,正要再次搭上楚歡肩頭,一個嬌嬈的聲音已經從後面響起來,“喲,這不是高公子嗎?怎麼這麼大火氣,一來就要動手打人啊?他只是個夥計,不懂事,真要是做錯了什麼,你高公子大人大量,也用不着如此生氣啊。”
衆人目光立時朝着聲音看過去,只見那張後屋門簾子已經掀開一角,一張豔麗嬌俏的臉龐已經從縫隙中顯露出來,鵝蛋臉,丹鳳眼,描着淡淡的眉,雖然只是帶着淡淡的微笑,但是那眉宇間這一絲微笑,卻盡顯嫵媚之態。
楚歡微斜眼睛,目光正與那女人的目光對上,那女人瞧見楚歡,眼中微微劃過一絲驚訝,但是這絲驚訝瞬間消失,眼眸子已經轉到那高公子身上,高公子已經起身來,一把推開伙計,臉上滿是笑容,笑眯眯道:“老闆娘,你可出來了,你家這夥計真是不懂事,我過來找你談點正事,這小兔崽子竟敢騙本公子,說你不在,你說這樣信口開河的傢伙,怎能留在店裏?我只是幫你管教管教他,老闆娘不會生我氣吧?”
那女子此時已經掀開了門簾子,扭着腰肢走出來,紫色的長裙讓她看起來異常的妖豔,腰間那一根黑色的腰帶,將她柔軟的腰肢束的緊緊的,從而更加突出了她胸脯的高聳,裙襬之下,穿一條粉色的褲子,一雙粉色的繡花鞋,紫色和粉色交織在一起,讓她看上去真如同一朵神祕而妖異的花朵,腰肢扭動間,卻又如同扶風弱柳,嫵媚妖豔中帶着嬌柔。
此時不但是高公子,就是高公子身後那幫隨從,目光也都全部投到這女子的身上,楚歡身邊那隨從,也已經顧不得楚歡,將目光也往女子身上看過去,而這些眼睛,幾乎都往女子的胸脯掃過去。
“高公子替奴家管教夥計,這是好事情,奴家爲何要生氣?”女子柔柔笑道:“只是有勞高公子爲奴家管教夥計,奴家還真是有些過意不去。”
“若是老闆娘真覺得過意不去,你過來陪我喝幾杯酒。”高公子一雙眼睛在女子豔麗的臉龐和高聳的胸脯來回掃動,目光熾熱,“咱們樂呵樂呵,做個朋友,也就當做是謝我了。”
“哦?”女子美目流盼,輕嘆道:“可是奴家並不會飲酒,高公子,真是對不住了。這樣吧,今天幾位想要喫些什麼喝些什麼,儘管要,一切都由奴家來請,高公子,你看這樣如何?”
高公子緩步湊近過去,嬉皮笑臉道:“老闆娘當真不會飲酒?其實這飲酒並不難,只要多喝幾杯,也就會了……來來來,老闆娘,我教你怎麼飲酒……!”說話間,已經伸手去抓老闆娘的手,老闆娘立時閃開,嘆道:“高公子,給點面子成不成?這光天化日,奴家也是有家室的人,一個婦道人家,你這樣被大家瞧見不好……!”
“面子只有熟人才有。”高公子步步緊逼過來,“你陪我喝幾倍,咱們就是熟人,自然就有面子給了,老闆娘,其實今天本公子過來,還真是找你談正事,我是瞧上你的店鋪了,你出個價,多少銀子能賣給我,你放心,等到飯館買下來,這鋪子還開飯館,只改個名字就成,我是東家,你……嘿嘿,你還是老闆娘,你看成不成?”
“不許胡說。”老闆娘板着臉,可是更加嬌俏,“高公子,這話要是被我家男人聽見,那……那可了不得?”
“就是那個醜八怪?”高公子嘖了嘖嘴巴,“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老闆娘,那樣的醜漢,怎能配得上你的如花美貌,可惜可惜……老闆娘,我知道你心裏一定很不滿意現在,想要改變這些,其實很容易,本公子就可以爲你改變這些,莫說這家飯館,你要是願意,北望樓都可以是你的……!”他盯着老闆娘豐滿酥胸,眼眸子越來越熾熱,說話也越來越露骨,再一次伸過手來,去抓老闆娘的手臂,老闆娘連連後退,俏麗的臉上顯出害怕的神情,忽然間腳下一崴,收不住腳,身子側倒,她此時恰恰走到了楚歡身邊,這一下子摔倒,驚歎一下子就坐倒在楚歡的懷裏,淡淡的甜香瞬間縈繞在楚歡的鼻端,楚歡甚至能夠感覺到女人衣服下柔柔的腰肢,嫩嫩的美臀,那種美妙的滋味妙不可言。
老闆娘坐倒之後,驚叫一聲,急忙撐着從楚歡的懷裏站起來,那張俏媚的臉上緋紅一片,嬌豔欲滴,如同桃花敷面,可是那眉宇間,卻偏偏又是帶着嬌柔的嫵媚。
楚歡微蹙眉頭,瞧見那位高公子靠近過來,一副豬哥模樣,對這種人,以楚歡現在的身份,實在不願意看上一眼,但是當衆在飯館調戲女子,紈絝盡顯,那老闆娘此時就站在楚歡身旁,道歉道:“這位客官,真是對不住……!”
高公子看了楚歡一眼,眼中顯出厭惡之色,目光移到老闆娘身上,道:“老闆娘,你沒事吧?是不是崴着腳了,快讓我看看,我學過醫,幫你治一治,揉捏幾下,就能治好……!”彎下腰,就要去抓老闆娘的腳。
老闆娘看起來十分害怕,驚呼起來,一隻手已經抓住楚歡的衣襟,倒似乎是要向楚歡求救一般。
楚歡嘆了口氣,道:“幾位,差不多了,也不用太過份,到此爲止,都出去吧。”
第一零三一章 謎一樣的女人
楚歡話一出口,包括高公子在內,衆人都是怔了一下,幾人面面相覷,隨即那位高公子率先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着放肆大笑,一名隨從已經將手搭在楚歡的肩膀上,湊到楚歡耳邊,問道:“小子,你剛纔說什麼?爺沒聽清楚,再給爺說一遍。”
楚歡又是長嘆一聲,道:“諸位的耳朵都不好使嗎?那我就再說一遍,光天化日之下,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到此爲止,你們現在都出去吧……現在可都聽清楚了?”
“我操……!”那隨從二話不說,抬起拳頭,照着楚歡的腦袋便狠狠砸下來。
眼見得他的拳頭就要落在楚歡的頭上,卻聽得“哎喲”一聲,這出拳之人身形一挫,慘叫聲中,整個人已經往前跪倒下去。
旁邊卻是有人看清楚,在那人出拳的一剎那,楚歡已經出腳,速度奇怪,乾脆利落地踢在了那隨從的膝蓋上,這一腳不但乾脆利落,而且十分的兇狠,一下子便將隨從的膝蓋踢的向內凹,膝蓋骨明顯發出“嘎吱”的碎裂之聲。
這人栽倒在地,抱着膝蓋,慘嚎不止。
高公子嚇了一大跳,臉上變色,立刻後退,驚聲道:“好小子,給我打斷他的腿……!”
幾名隨從如狼似虎撲上前去,老闆娘早已經是花容失色,躲到一旁去,楚歡端坐在椅子上,氣定神閒,衝在最前面的隨從已經出拳往楚歡胸口打過去,尚未碰到衣襟,楚歡一隻手後發先至,已經抓住他的手腕子,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另一隻手已經抓過抓傷的酒壺,毫不猶豫地狠狠砸在了那隨從的腦袋上,一時間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着額頭留下來。
楚歡抬起腳,在這人小腹處狠狠踢了一腳,這人身不由己後退,撞在後面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側面一名隨從見楚歡手段不弱,順手就抄起一條長凳,照着楚歡的腦袋砸下來,楚歡已經抓起桌上的一疊菜餚,照着那人的臉上就砸過去,正中那人臉龐,菜餚還是熱的,那人慘叫出聲,滿臉油污,一時間看不清情況,楚歡已經探手奪過長凳,用力一扯,那人鬆脫手,楚歡長凳在手,順勢掃過去,兩名正衝過來的隨從頓時就被掃中,同時倒地。
只是眨眼功夫,高公子手下的五名隨從,已經倒在地上四人,另一人滿臉熱油,正拼命拿袖子擦臉上的油污。
高公子瞠目結舌,長大了嘴,滿臉驚恐之色。
他知道情勢不妙,轉身便要跑,楚歡已經嘆了口氣,道:“等一等!”
那高公子腳下發軟,竟果真不敢再跑,轉過身來,顫聲道:“好……好漢,是我們……是我們不好,你……你大人有大量……!”
“我有沒有度量不要緊。”楚歡搖了搖頭,指着小飯館內的滿地狼藉,“你問問老闆娘,看看她有沒有度量?小本經營,這一下子,損失不少,咱們做事,總要講道理,是你們惹事在先,這些損失,你高公子總要賠償一下,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高公子膽戰心驚從懷裏掏出錢袋子,也不管有多少,丟在桌子上,“這……這都是賠償,好漢,我……我可以走了嗎?”
楚歡抬手,揮了揮,高公子顧不得隨從,如同惡鬼在後面追趕,飛一般跑走,那幾名隨從掙扎着起來,先後逃離。
老闆娘也不看楚歡,先是走到桌邊,將高公子留下的錢袋子抓在手中,用手顛了顛,頓時露出嫵媚笑容,吩咐躲在角落處的夥計,“快,收拾一下……!”這才扭頭看向楚歡,甜甜一笑,道:“楚大人,多謝你幫奴家解圍,害你沒有喫好,真是對不住,要不再給你做幾個好菜,上幾壺好酒?”
楚歡起身來,整了整衣裳,道:“確實沒有喫好,做幾個好菜補償一下,也未嘗不可。”掃了一下四周,搖頭道:“只是這裏亂成這個樣子,讓我哪有心情再喫東西。”
“楚大人有解圍之恩,自然不能虧着你。”老闆娘嬌笑道:“後屋比這裏雅緻幽靜的多,只是……!”輕嘆一聲,幽幽道:“我家男人出去了,後面沒有別人,如果……如果貿然帶一個男人到後屋,等他回來撞上,只怕有些說不清。”
“我倒覺着玉老闆從來不曾怕過虎霹靂。”楚歡淡定自若道:“玉老闆曾經也說過,你我是故人,從雲山府相識,到了京城還能碰在一起,如今在西北,還有緣分再次相遇,他鄉遇故人,敘敘舊,虎霹靂應該也不會多說什麼吧?”
那女人臉上的笑容更加嫵媚,嬌笑起來,花枝招展,那豐滿酥胸隨着老闆娘的笑聲上下起伏,“小鄭,你先去後廚,告訴做幾個好菜,然後再拿兩壺酒,送到後屋去。”過去掀開簾子,媚眼瞟向楚歡,嬌聲道:“楚大人,請!”
楚歡也不客氣,揹負雙手,徑自穿過簾子,從老闆娘身邊過時,那幽香撲鼻,老闆娘放下簾子,在前面帶路,帶着楚歡到了後院的一間屋子,打開屋門,請楚歡進去,裏面陳設雖然簡單,但是十分乾淨,幽靜的很,楚歡揹負雙手進了屋內,老闆娘跟着進了門,楚歡也不回頭,只是淡淡道:“關門!”
老闆娘斜倚在門框邊上,雙手抱在胸前,喫喫笑道:“喲,楚大人這是要做什麼?只是幫奴家解了圍,難道就要奴家以身相許?這青天大白日……楚大人若是真的想要奴家報答,也不能選……不能選這個時候吧?”她聲音嬌膩,透着一股子風騷。
楚歡重複一句:“關門!”
老闆娘嘆了口氣,關上了門,這才幽怨道:“楚大人,這門一關上,就算咱們沒有什麼,那也說不清了,如果……如果這時候他真的回來,只怕真的要將咱們當成……哎……!”
“當成什麼?”
“你說呢?”老闆娘輕笑道:“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在一間屋子裏,還關上房門,你說別人會怎麼想?”
楚歡緩緩轉過身來,凝視眼前這個身材火爆妖豔性感的女人,蹙着眉頭,問道:“玉紅妝,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楚大人這話,奴家可就聽不懂了。”玉紅妝扭動腰肢,走到一張椅子邊上坐下,她的坐姿也是非常的優美,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閃動,“奴家在朔泉做生意,難道觸犯了王法?”
“沒有觸犯王法。”楚歡拉過一張椅子,在玉紅妝對面坐下,“虎霹靂當然不是你的丈夫,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冒牌貨,你玉老闆花容月貌,當然不可能看上虎霹靂。”
“喲,楚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玉紅妝嬌笑道:“你有什麼證據說他不是我的男人?他要是聽到,非要和你拼命不可。你誇奴家花容月貌,奴家心裏歡喜,可是難道奴家就不能喜歡虎霹靂那樣的男人?就像你們男人,有的喜歡女人瘦一些,有的喜歡女人胖一些,常言說得好,情人眼裏出西施,難道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選擇?奴家就喜歡虎霹靂那樣強壯的男人,有何不可?”
楚歡凝視着玉紅妝,並沒有說話。
不得不承認,玉紅妝有着讓任何一個男人產生最原始衝動的身體,她的媚笑,也能腐蝕大多數男人的意志,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妖豔性感的女人,楚歡如今對她的身份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在雲山府的時候,玉紅妝和虎霹靂開了一家賭場,那時候楚歡曾經一度以爲他們只是普通的三教九流人物。
但是後來,當楚歡在京城穩住腳跟將家人接去京城後,玉紅妝卻也緊隨着去往了京城,在京城開了一家繡莊。
楚歡那時候心裏就已經有所懷疑,直到上次在城頭,楚歡看到人羣中熟悉的身影,就知道玉紅妝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在城頭揭穿馬神婆之後,楚歡俯瞰城下,雖然人羣如麻,可他就偏偏瞧見了混在人羣的玉紅妝,那時候並不敢太過確定,只是那身影異常的熟悉,所以派了仇如血打探玉紅妝的下落,仇如血的效率不差,很快就得到了玉紅妝的棲身之地,甚至在楚歡的授意下,暗中監視這家飯館數日,直到今日,楚歡才抽出時間親自過來。
從雲山到京城,從京城到西北,玉紅妝如影隨形,楚歡此時已經隱隱感覺到,這玉紅妝十有八九就是衝着自己而來。
“我不想太多廢話。”楚歡盯着玉紅妝那一雙媚人的眼睛,“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何一直跟隨本官?”
“喲,楚大人這是要以高官的身份和奴家說話了?”玉紅妝換了個姿勢,斜身對着楚歡,從側面看去,玉紅妝的身材更是凸顯出來,那一對肉峯如同高山一樣聳立着,被長裙裹住的臀兒,因爲坐姿,將她臀部的輪廓勾勒的十分優美,“楚大人剛剛不還在說,咱們是故人嗎?既然是故人相見,爲何要擺出官威來?”
“道理很簡單,本督是想讓你明白,如果你這位故人不能說實話,以本督現在的身份,要將你們驅逐出西關,實在不是困難的事情。”楚歡慢條斯理道:“你們來到朔泉,自然不會想這麼快就被驅逐,所以……說些實話,或許對你們很有利。”他上前兩步,與玉紅妝靠近了不少,身體微微前傾,凝視着玉紅妝那張豔麗中透着嫵媚的臉龐,“本督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何一直跟着本督?你們……到底有何目的?”
第一零三二章 小屋,總督,老闆娘!
玉紅妝臉上那股子動人的笑意漸漸消失,顯出無奈之色,幽幽道:“楚大人怎麼像是在審理犯人?奴家在京城做生意受挫,本錢所剩無幾,聽說在西關開飯館還能過生活,所以千里迢迢從京城跑到西關來做生意,難道這也有錯?”
楚歡只是面無表情看着玉紅妝,眼眸子裏的神色,顯然是對玉紅妝的話毫不相信。
“哎……!”玉紅妝輕嘆道:“大人難道不相信奴家說的話?那就實話實說吧,其實當初從雲山府去往京城,就是聽人說楚大人在京城做了大官,所以過去投奔,只以爲大人能夠看在故人的份上,會對奴家照顧一二。只是那邊生意還沒有起色,大人就被調到西關來,你也知道,在京城做生意,還是在那條金玉街上,如果沒有人撐着,根本做不下去……!”
楚歡揹負雙手,凝視着玉紅妝,“哦”了一聲,問道:“是嗎?”
“大人在京城應該還有耳目,其實可以打聽一下。”玉紅妝搖頭苦笑道:“你前腳剛離京往西北來赴任,後腳便有人打我們繡莊的主意,敲詐勒索,繡莊經營不下去,沒有法子,想着大人在西關,所以便輾轉到西關來,其實就是想着能夠得到大人的照顧,在西關立足,其實也是爲西關恢復興旺盡一份力。”
“如此說來,本督豈不是要感謝你?”楚歡似笑非笑道。
玉紅妝嫣然一笑,風情萬種,一股媚意從骨子裏散發出來,“奴家當然不敢要大人感謝,只是日後奴家有了麻煩,還請大人看在故人的情分上,幫奴家一把……!”
“好,我幫你!”楚歡立刻道,說話之間,他的身形卻是一動,靈敏至極,速度如電,已經是在眨眼間逼近到玉紅妝身前。
玉紅妝坐在椅子上,動也沒有動,楚歡探手已經往玉紅妝的衣領抓過去,他動作極快,出其不備,本以爲玉紅妝會條件反射般閃躲,孰知玉紅妝似乎根本反應不過來,楚歡竟然是極爲輕鬆地就抓住了玉紅妝領口衣襟,楚歡有些意外,玉紅妝卻是花容失色,嬌聲道:“你要……你要做什麼?”那張俏媚豔麗的臉上,卻是一臉驚恐之色。
楚歡皺起眉頭,目光往下落,他那隻手沒有鬆開,因爲抓住了玉紅妝的衣襟,所以玉紅妝領口便開闊起來,居高臨下,已經瞧見玉紅妝胸口雪白一片,兩團豐滿雪峯被紫色的肚兜照着,紫色的肚兜將玉紅妝的胸口襯托的更是雪白,楚歡目光落下去之時,玉紅妝已經抬起一隻手,壓住了肚兜的邊緣,否則楚歡居高臨下,完全可以從肚兜的縫隙間看到下面那兩團雪肉,只是玉紅妝這樣一擋,楚歡就只能瞧見雪白的頸口,卻無法一睹肚兜內的春光,不過即使如此,那兩團豐滿卻還是將紫色的肚兜高高撐起,讓人擔心那肚兜隨時都會裂開。
楚歡只是往她胸口看了一眼,目光瞬間移到她驚恐的臉上,目光如刀,毫無憐香惜玉的表情,冷笑道:“爲何不還手?”
“楚大人,奴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玉紅妝睫毛閃動,驚恐之中,帶着楚楚可憐之色,“奴家一介女流,你……你這是要做什麼?奴家已經是爲人婦,你不能這樣用強,待會兒有人過來,若是被他們看見,奴家……奴家哪裏還有臉見人?”
楚歡只是冷笑。
“楚大人,你若是真的……真的有心思,也不要急在一時。”玉紅妝咬着豐潤的嘴脣,腮邊帶桃花,泛起一絲暈紅,那一對水汪汪的眼眸子帶着一絲怯意,楚楚可憐看着楚歡,“等奴家……等奴家緩過來,到時候你……你要是還想要奴家,奴家……奴家找個機會給你……給你就是……!”
楚歡淡淡道:“玉老闆不該開飯館,應該去唱戲。”
“楚大人喜歡聽戲?”玉紅妝眼眸如絲,怯中帶媚,低下螓首,看上去帶着羞赧之色,“大人是約奴家……約奴家去聽戲嗎?”
楚歡實在有些無可奈何,這玉紅妝聰明得很,是個極難對付的角色,他從玉紅妝的行走動作以及呼吸氣息完全可以斷定,玉紅妝絕對是武道中人,而且武道修爲甚至不低,他本以爲方纔自己突然出手,可以逼得玉紅妝閃躲甚至是還手,如果是那樣,自己完全可以試一下玉紅妝的武功深淺,判斷一下這個美豔女人的底細。
但是玉紅妝似乎在楚歡一出手的那一剎那,就洞悉了楚歡的心思,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的手一直捂在胸口處,看上去這是一個女人在這種狀況下的正常反應,特別是玉紅妝有着一對傲人的豪乳,這種情況下,更容易春光大瀉,用手按住肚兜邊緣,只是爲了掩飾肚兜內的春光。
楚歡一開始也以爲是如此,但是陡然間腦中靈光一現。
他腦中閃過一絲印跡,方纔他抓住玉紅妝衣襟的時候,玉紅妝的手也幾乎同時抬起去掩住自己的肚兜,玉紅妝的動作實在不慢,但是楚歡出手速度極快,中間有那麼一眨眼的功夫,楚歡倒還真是瞥見了玉紅妝肚兜下那一對雪白的豪乳,雖然沒有一窺全貌,卻也可以算的上是驚鴻一瞥,腦海中竟是依稀感到,那一團白花花的雪色之中,似乎還帶有其他的顏色。
楚歡眉頭皺起,盯着玉紅妝的臉,玉紅妝怯生生地看着楚歡,一副弱女子的姿態,她身上那沁人的甜香直往楚歡鼻端裏鑽進去。
楚歡不說話,玉紅妝一時間倒不明白楚歡心思,瞧見楚歡的眼睛緩緩從她臉上往下移,移到她的胸脯處,玉紅妝一開始眼中還閃過難以察覺的輕蔑之色,但是很快她卻發現,楚歡的眼睛雖然是盯着她的胸脯處,可是那眼眸子裏,卻並沒有一絲淫褻之色,甚至連正常男人應該有的激動也沒有絲毫出現,那眼眸子裏竟似乎帶着某種疑問之色。
楚歡的這種表現,反倒是讓玉紅妝更加警覺起來,身體情不自禁微微扭動,似乎被楚歡的眼睛看得有些發毛,嬌聲道:“楚大人,你……你放開奴家好不好?”
楚歡並沒有鬆開手,卻是忽然間展顏一笑,本來充滿疑問的眼神,瞬間卻似乎熾熱起來,那張本來有些冷漠的臉龐,竟然顯出笑容來:“玉老闆說話算不算數?”
“什麼?”玉紅妝一怔。
楚歡湊近一些,此時兩人面龐近在咫尺,楚歡一隻手抓住玉紅妝衣領,身體前傾,而玉紅妝雖然坐在椅子上,但是肩頭斜倚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酥胸隆起,一隻手卻是緊緊按住肚兜邊緣,兩人面龐不過一指距離,看上去極其的曖昧,這樣的姿態,任誰此時進來瞧見,都不會相信兩人沒有關係。
“玉老闆剛纔還說,想要報答本督。”楚歡眼中竟是溢出色迷迷的眼神,在玉紅妝的俏臉上打量着,“你說可以將自己獻給本督,這當然不會是說笑的話?”
玉紅妝本來媚意蕩人,此時見到楚歡那有些熾熱的眼神,眼中竟是顯出緊張之色,急道:“大人,你……現在可不成……!”
“本督也沒有說現在便要你獻出自己。”楚歡一隻手抬起,在玉紅妝豐潤的香脣上輕輕撫摸,光滑潤手,“你從雲山一直跟着本督到西北,看來對本督還真是有情有義,本督也不是無情之人,玉老闆想要本督照顧,本督又怎會拒絕你這樣的大美人?”
楚歡似笑非笑,讓玉紅妝身體繃緊,“楚大人,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再這樣,奴家……奴家要喊人了……!”
“本督是西關總督,你喊人進來,又能如何?”楚歡淡淡笑道:“如果你不想繼續留在西關,儘管喊人進來……玉老闆,你放心,本督現在還不會強要你,不過……!”嘿嘿一笑,眼中帶着一絲戲虐之色,“本督一直對你身上的一個地方很感興趣,今天,只要讓本督瞧一瞧那裏,本督就心滿意足了。”
玉紅妝蹙眉道:“你說的是……是什麼地方?”
楚歡淡淡笑道:“玉老闆難道不知道自己最大的本錢是什麼?”目光下移,到得玉紅妝胸口,以命令式口吻道:“鬆開手,讓本督看一看!”
玉紅妝微微變色,急道:“楚……楚歡,你是朝廷命官,你……你這是調戲良家女子……!”
“那又如何?”楚歡冷笑道:“好像不是本督闖到這裏來,而是你玉老闆帶本督進到屋裏來,剛纔也是你玉老闆關上屋門,賣弄風騷,勾引本督,如今本督只是想看看,難道你還要拒絕?莫非剛纔你都只是欺騙本督?那你可知道,欺騙朝廷命官,又是什麼樣的罪過?”
玉紅妝顯然沒有想到楚歡會來這一出,花容失色,她一隻手捂住肚兜,另一隻手已經握成粉拳,但只是微微握緊一下,粉拳立時便鬆開,便在此時,門外已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那聲響,不止三五人,隨即聽到一個聲音道:“就是那裏了……!”
“砰!”
一聲巨響,本來被玉紅妝關上的屋門,一聲巨響之後,已經被踢開,在屋門被踢開的一剎那,數道身影已經是一擁而入。
第一零三三章 私刑
楚歡立刻扭頭去看,只見到五六名身着藍灰相間頭戴方形帽的漢子破門而入,這些人手中竟然都拎着長棍,當先一人的方形帽上繡着三條白線,腰間配着刀,到得屋內掃視一番,隨即目光落在楚歡身上,冷笑道:“好啊,原來在這裏,青天白日,你這反賊竟然在這裏撒野,來呀,給我抓起來。”
玉紅妝臉上也顯出詫異之色,顯然是對這羣人突然而至感到驚訝。
“老闆娘,不要害怕……!”從人羣后面擠上一人來,卻正是不久前剛剛被楚歡嚇得魂飛魄散狼狽而逃的高公子,此時早已沒有先前那種膽戰心驚之色,倒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氣焰,看到楚歡的手還揪在玉紅妝的衣領,胸口衣襟被扯開一些,雖然看不見酥胸,但卻也能看到一截子雪白的胸口,貪婪地瞅了幾眼,這才抬手指着楚歡喝罵道:“臭小子,還不放手?”
楚歡鬆開手,斜眼看着這羣人,他當然知道,跟隨高公子進來的這幾名漢子,已經不是高公子的隨從,他們的衣着,表明他們是刑部司的衙差。
“現在知道害怕了吧?”高公子揹負雙手,得意洋洋道:“臭小子,看老子怎麼收拾的你叫我爺爺……!”轉視那帽子上有三條白線的差官道:“褚頭,先帶回去再說吧。”
褚頭上前來,伸手搭在楚歡的肩膀上,高公子雖然得意洋洋,只是他剛纔領教過楚歡的功夫,唯恐楚歡還要發飆,褚頭伸手搭在楚歡肩頭時,高公子還有些擔心,爲了安全起見,還往後退了兩步,只是楚歡卻並無動作,甚至都沒有辯駁,那褚頭道:“先跟我們去衙門,你小子最好還是老實一點,你該明白,咱們西關有新的總督上任,要嚴打亂匪,你若是輕舉妄動,老子手裏的刀可不認識你。”
楚歡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反問道:“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是亂匪?”
“青天白日,先是在飯館行兇,毆打高公子,現在又在強暴良家婦女。”褚頭冷笑道:“這要不是亂匪,還有王法嗎?別廢話。”努了努嘴,“給他綁了。”
幾名衙差帶了繩子來,上前來,扭着將楚歡雙手從後面反綁起來,玉紅妝看上去俏臉似乎很害怕,但是眼眸子裏此時卻沒有絲毫害怕的意思,反倒有一絲戲謔,掃了這些衙差一眼,楚楚可憐道:“多謝幾位大哥……!”
高公子見楚歡雙手被綁上,這才安心,走上前去,神氣活現,道:“老闆娘,我就說過,在這朔泉城,不管有什麼事情,我都可以擺平。”湊近到玉紅妝身邊,眼睛貪婪地王玉紅妝胸口看過去,玉紅妝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哎喲”一聲,攏起胸前衣襟抓緊,臉上帶着一絲緋紅,眼眸子裏卻又帶着嫵媚之色,嬌嗔道:“高公子,你……你是壞人……!”
這一句話如同調情一般,聲音嬌嗲,讓高公子骨頭都酥了,低聲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老闆娘,現在你可喜歡我了?”
“大白天的,別這樣說,奴家……奴家羞得緊。”玉紅妝背過身去,似乎很不好意思。
高公子哈哈大笑起來,甚是得意,道:“白天不成,那晚上這般說總成了吧?”壓低聲音道:“老闆娘,我先去衙門教訓教訓這小子,總要打斷他的兩條腿,等我晚上過來,咱們再好好說話……!”
此時楚歡雙手已經被綁起,褚頭一揮手,道:“押回衙門去。”
楚歡淡定自若,看向高公子,問道:“這位公子,瞧你長相,和最近纔來西關的大商賈高廉有幾分相像,莫非你與高廉有些瓜葛?”
“怎麼?”高公子搖搖晃晃靠近過來,“害怕了?告訴你,現在知道,已經太遲了。”揚手將楚歡的帽子打落,抓住楚歡的頭髮,揪在手中,冷笑道:“臭小子,你他孃的有眼無珠,自找死路,可怪不得我。”
褚頭在旁亦是冷笑道:“這位是高廉高大老爺的公子,你敢得罪高公子,只怪你祖上沒有積德。”揮手道:“帶走!”
楚歡面無表情,斜眼看了玉紅妝一眼,兩人四目相觸,玉紅妝嫵媚一笑,楚歡再不言語,在衆人的推搡下,出了酒館。
幾名衙差將楚歡圍在中間,一路押到了刑部司衙門附近,卻並沒有直接進入刑部司衙門,而是轉到了刑部司衙門後面的一片地方,這一路之上,高公子和褚頭有說有笑,稱兄道弟,好不熱絡。
此時天色已經昏暗下來,太陽早已經落山,楚歡跟着一羣人順着高牆邊上而行,瞧見那高牆每隔一段路,牆面就會寫着一個大大的“囚”字,很快就明白過來,這羣人並不是將自己帶入刑部司衙門,而是直接帶入隸屬於刑部司衙門的刑部司大獄。
一行人將楚歡帶進了大獄之內,並沒有將楚歡直接關進大牢,而是帶到一處陰暗的小屋子裏,點上油燈,楚歡已經問道:“你們帶我到這裏來做什麼?”
“做什麼?”褚頭拉過一張長凳,坐在長凳上,一條腿抬起,橫裏踏在長凳上,這纔像高公子道:“高公子,哥兒幾個已經把人給你帶到這裏了,該怎麼玩,由你說了算。”
高公子嘿嘿笑了笑,從懷裏又掏出一隻錢袋子,這錢袋子不小,丟給褚頭,“褚頭,這點酒錢,你回頭和弟兄們分了……!”
褚頭立刻做出推辭模樣,“高公子,這哪裏能成,咱們是兄弟,辦點小事,怎能……怎能勞你破費?”
“不能讓你白忙活。”高公子道:“你們夠意思,本公子也不能不夠意思,褚頭,什麼話都別說了,酒錢先收起來,等修理了這小子,我帶你們去好地方消遣消遣。”
“得了,高公子這麼說,若是再矯情,那反倒生分了。”褚頭將錢袋子收好,起身來,擼起袖子,道:“高公子,你說,咱們從哪裏動手,待會兒動起手來,公子稍微離得遠些,免得血濺到你身上……只要不鬧出人命,怎麼修理都成。”
高公子哈哈笑道:“就算鬧出人命又能如何?到時候花些銀子就是。”
“公子,今時不同往日。”褚頭拉過高公子,壓低聲音道:“新任總督不是什麼善茬,咱們刑部司的艾主事已經被他整落下馬,他盯着咱們刑部司,凡事都要小心一些。換做以前,莫說一條人命,就算十條八條,那也不打緊,只是……!”
“你是說那姓楚的?”高公子擺擺手,很不屑地道:“不瞞你說,這事兒我清楚得很,那姓楚的在西關神奇不了幾天。家父已經說過,只要他出一絲差錯,董知州和東方將軍他們就要往死裏整他,能夠灰溜溜地離開西關,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說不準姓楚的還要將性命丟在西關。”
褚頭嘿嘿笑道:“公子要修理這小子,儘管變着花樣修理,這條爛命,又何必在意……!”壓低聲音笑道:“公子待會兒不還要往那飯館去嗎?”
高公子立時發出淫褻笑聲,道:“褚頭,晚上借我幾個人,那騷娘們身邊有個醜漢,看起來也不好對付……!”
“公子,這事兒好辦。”褚頭立時道:“實在不成,修理完這小子之後,咱們再去一趟飯館,找個由頭,將那醜漢也抓過來,就在這裏讓他待上一夜,公子儘管去找那老闆娘,等明兒中午,我這邊再放人,你看如何?”
“夠意思。”高公子立時笑道:“就這麼辦,待會兒你們再去將那醜漢抓過來,我晚上就溜進去……!”在幽暗的屋內,眼珠子泛着光,淫褻道:“褚頭,那騷婆娘真是難得一見的尤物,你瞧那大奶子,真想一頭扎進去……還有那扭得浪的出水的屁股,嘿嘿,說什麼今晚也要將那騷貨給辦了,抓着她的大奶子幹她一晚,少活十年也成啊……!”越想越是浴火焚神,有些急不可待,轉過身來,走到楚歡面前,伸手抓住楚歡的頭髮,道:“來,先跪下,喊本公子三聲爺爺,待會兒弟兄們下手就輕些……!”
楚歡任他抓着自己的頭髮,高公子抓得很緊,楚歡頭皮甚至有些疼,但是面無表情,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高公子。
“看什麼看?”楚歡冷漠的表情和犀利的眼神,倒是讓高公子身上有些發毛,抬起手,一拳打在楚歡的腦門子上。
楚歡銅皮鐵骨,身體素質不是普通人可以比較,這高公子嬌生慣養,酒色過度,哪有什麼力氣,雖然卯足了力氣打在楚歡腦門子,但卻如同給楚歡撓癢癢,楚歡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反倒是高公子力弱骨軟,打在楚歡這樣的硬骨頭身上,那拳頭反倒有些生疼。
看到楚歡眼中帶着戲虐之色,高公子惱火至極,轉頭問道:“褚頭,這裏有沒有火油?燒點熱油,從這小子頭上澆下去,讓他嚐嚐厲害。”
褚頭扭頭吩咐一名衙差,“去拿熱油來。”
那衙差領命出門,刑部司大獄有專門的刑房,那裏多得是各種刑具,徑自往刑房那邊過去,尚未到得刑房,迎面一人走來,衙差差點撞上,那人已經罵道:“你他孃的找死啊?長沒長眼睛?”
衙差瞧了一眼,慌張道:“沈獄官……!”
第一零三四章 綁架
獄官是大獄的最高長官,隸屬於刑部司,在刑部司的地位並不低,這沈獄官一身淡青色的長袍,橫着眼睛,沒好氣道:“你他孃的亂竄些什麼?見了鬼嗎?”
衙差忙道:“不是不是,獄官大人,那小子被帶回來了,現在正在審訊。”
“哦?”沈獄官面色微微緩和了些,雖說是褚頭帶人去抓人,不過這事兒事先倒是經過了沈獄官,他是大獄的一把手,刑部司大獄的牛鬼蛇神,都在他的管轄之內,那褚頭是他手下幾位牢頭之一,高公子今天找上他,要狐假虎威,加幾個人手去辦點事兒,對這種事情,沈獄官心知肚明,高公子自己的隨從,有時候根本鎮不住人,刑部司的衙差一出馬,倒是沒有幾個人敢反抗了。
最近這些日子,刑部司和外來的商賈其實走得很近,先前刑部司的主事艾宗統領下的刑部司衙門,實際上變成了高廉這夥人的工具,高廉這羣外來商賈軟硬兼施,用最低廉的價格強買土地店鋪,一旦遇到阻力,就會利用地痞流氓甚至是官府的力量,刑部司衙門倒是幫着他們拿下了不少土地店鋪。
高家和刑部司有來往,這高公子因爲父親高廉的關係,倒也和刑部司的不少官員熟悉起來,今次在西風館喫了虧,高公子立馬找到了沈獄官,沈獄官對這類事情駕輕就熟,收了高公子送來的辛苦費,二話不說,派了褚牢頭帶幾個人跟着高公子前去將人抓回來。
這種小事,對沈獄官來說,實在算不了事情。
“審訊的如何了?”沈獄官氣定神閒,“要真是亂匪,動用些刑法,也並無不可的。”
“高公子讓拿熱油淋下去。”衙差解釋道:“小的正要去熱油。”
沈獄官揮手道:“去吧去吧。”湊近到門前,往裏面瞅了瞅,屋內十分昏暗,一時也看不清楚,只見到幾個身影在屋內閃動着。
“沈大人……!”屋內傳來聲音,高公子眼尖,瞅見沈獄官,迎了過來,“就是這小子,他是亂匪,褚頭已經捉拿歸案。”
沈獄官本想瞅一眼便即離開,被高公子瞧見,倒不好立刻離開,踱着步子進了屋內,衆人紛紛行禮,沈獄官掃了衆人一眼,斜眼往楚歡那邊看過去,高公子已經得意洋洋走到楚歡身邊,道:“沈大人,褚頭正在審訊,拿熱油從他頭上淋下去,不怕這小子不……!”
他話沒說完,沈獄官卻似乎見到鬼一樣,失聲道:“等……等一等……!”
高公子正得意洋洋,聽到沈獄官聲音怪異,有些奇怪,“沈大人,你……你怎麼了?”
沈獄官抬手揉了揉眼睛,臉色已經變得蒼白,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冷汗瞬間便冒了出來。
“大人,是不是不舒服?”褚頭也看出沈獄官有些不對頭。
沈獄官只感覺自己的腿已經發軟,很想一屁股坐下去,眼前這位雙手被綁的“亂匪”,沈獄官又怎能不認識。
當日公孫楚等人被押赴刑場,就是從刑部司大獄提走,作爲刑部司大獄的最高長官,沈獄官那是親自帶隊將刑犯送到了法場。
在法場之時,沈獄官在向當時的刑部司主事艾總稟報情況時,曾一度登上觀刑臺,距離楚歡很近,也一睹了新任總督的風範。
他此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新任總督的大人,怎會被抓到刑部司大獄來,而且更是被雙手反綁。
總督變成了亂匪,這是何等的荒謬。
楚歡當日施展雷霆手段,三下五除二解決了艾總,已經是鎮住了一部分人,沈獄官見到褚頭和高公子都看着自己,他此時連自殺的心都有了。
“先……先都出去……!”沈獄官勉強揮了揮手。
褚頭已經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立刻抬手,“你們幾個,先出去。”等到手下衙差出去後,褚頭才湊近沈獄官身邊,壓低聲音道:“大人,你怎麼了?好像……!”
他後面的話卻是說不下去。
只因爲他此時看到,沈獄官正用一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眸子看着自己,那種眼神,就似乎將自己當成了殺父仇人,充滿了怨憎。
褚頭心下發毛,禁不住後退一步,一旁高公子也感受到氣氛有些不對,還以爲沈獄官與褚頭有了矛盾,他只當自己有幾分面子,打圓場道:“沈大人,褚頭,自己人,有什麼事情,兩杯酒就能說開了,等修理完這臭小子,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上幾杯……!”
聽到高公子這樣說,沈獄官幾乎要跳起來。
他正想着用什麼方法擺脫目前的危機,高公子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沈獄官忽然間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然跳起,一條腿已經照着褚頭的胸口踹過去。
他看上去有些肥胖,但是這一下動作十分的瀟灑靈敏,褚頭根本沒有任何反應,被正中胸口,連退了數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喫驚道:“大人,你這是……!”只覺得胸口憋悶,一時還難以緩過氣來。
沈獄官似乎餘怒未消,衝上前去,抬起腳,在褚頭身上又是連踩數下,高公子有些發懵,一時間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沈大人,你這是做什麼?”見沈獄官沒有收腳的意思,就像發了失心瘋,高公子終是上前去拉住,“都是自己人,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什麼自己人?”沈獄官橫眉冷對高公子,“你們沒有刑部司的批文,擅自抓人,私刑逼供,你們這是想做什麼?”
高公子更是發懵,“擅自抓人?私刑逼供?沈大人,抓他確實是我要抓,可是……事先不是經過你同意了嗎?”
“一派胡言。”沈獄官怒不可遏,“我什麼時候下令讓你們去抓人?高公子,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褚頭被沈獄官踩得心口一陣劇痛,他當然知道沈獄官這樣一反常態必然有緣故,可是一時間也想不出其中的緣由,但是沈獄官的兩句話,卻明顯是要與此事擺脫干係,雖然只是一個大獄的牢頭,但褚頭一瞬間卻也明白了沈獄官的心思。
高公子茫然道:“沈大人,我怎麼血口噴人了?”指着褚頭道:“不然你問問褚頭,如果沒有你的同意,他們又怎會隨我一同去抓人?”
沈獄官雙目生寒,盯着褚頭,冷冷問道:“你說,是本官派你去抓人的?”
褚頭察言觀色,知道沈獄官這個問題事關重大,他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如何回答,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捂着胸口,假裝咳嗽起來,暫時避開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聽得外面傳來呼喝之聲,很快,一名衙差飛一般跑進來,慌張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獄官心一沉,“怎麼了?”
“近衛軍……!”衙差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總督府那邊來人了,他們……他們就要闖進來,咱們……咱們攔不住……!”
高公子一臉愕然,“總督府?他們派人來做什麼?”
沈獄官臉上已經是一片鐵青,躺在地上的褚頭一邊咳嗽,一邊瞅向不遠處的楚歡,只見到楚歡長身而立,氣定神閒,神情淡漠,發生的一切,他都只是冷眼旁觀。
褚頭瞳孔收縮起來,偷眼看了看沈獄官,又看了看楚歡,禁不住張了張嘴,眼中劃過驚駭之色。
“砰!”
一聲巨響,本來虛掩的房門,轟然而開,火光照耀進來,當先一人一身甲冑,猛虎戰盔在火光之下,散發着冰冷的寒光,讓人望而生畏。
這名武將手握長刀,身後跟着一羣如狼似虎的武士,沈獄官膽戰心驚上前,拱手正要說話,那武將看也不看他,掃了屋內,一把推開沈獄官,快步過去,走到楚歡面前,恭敬道:“大人,末將護衛來遲,還請大人降罪!”
“軒轅將軍,你來的及時。”楚歡面無表情,淡淡道:“若是遲來一會,這幾位差官都準備要對本督用刑了。”
軒轅勝才一揮手,已經有近衛武士趕緊爲楚歡解開繩子。
高公子瞠目結舌,呆呆地看着,楚歡那一句“本督”,如同驚雷一般,重重擊在高公子的胸口,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全身發軟,身體已經搖晃,看上去隨時要倒下去。
楚歡被解開繩子,整了整發髻,然後整了整衣裳,這纔看向高公子,問道:“本督的帽子,好像是被你打掉的,帽子在哪裏?”
高公子全身發顫,“啊”“啊”了兩聲,就是說不出話來,猛然間意識到什麼,雙膝一軟,已經跪倒在楚歡面前。
褚頭也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爬到楚歡身前,什麼話也不敢說,只是連連叩頭,沈獄官面如死灰,跪倒在地,顫聲道:“總督大人,小人……小人罪該萬死……!”
“剛纔你很威風,很霸氣。”楚歡看着沈獄官,“這位大人的身手好像還真是不賴啊。”
“不敢……!”沈獄官顫聲道:“小人對此事一無所知,都是這姓高的……!”
“是是是……!”褚頭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小人瞎了眼,此事與沈大人無關,都是高公子,是他謊報飯館有亂匪,我們……我們這才前去抓人,小人……小人瞎了狗眼,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求大人寬恕……!”
軒轅勝才冷笑道:“綁架總督大人,僅此一條,就是死罪。”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我們嚇了狗眼,求大人開恩饒命啊……!”沈獄官、褚牢頭、高公子三人一時間都是鬼哭狼嚎,魂飛魄散。
第一零三五章 世態炎涼
知州府。
已是深夜,知州董世珍手裏端着茶杯,皺着眉頭,客座之上,兵部司主事趙信一臉怨氣,口沫橫飛地描述着,“知州大人,這事兒你可得做主,從兵庫調走那些兵器,你是在場的,下官就說過,這事兒沒有按照朝廷的法度來辦,沒出事倒也罷了,若真是有人追究起來,這事兒就麻煩了。現在姓楚的將矛頭指向了下官,三日之內,若是兵器無法回庫,下官屁股下的椅子就要被他抽走了,說不定連這顆腦袋也要賠給了他。”
“趙大人,少安毋躁。”董世珍語重心長道:“這事兒你已經找過東方將軍?”
“下官第一時間便去找了東方將軍,但是東方將軍痛快得很,只說讓我轉告姓楚的,要拿裝備回來,直接去找他。”趙信一臉無奈道:“楚歡這邊逼下官去取回裝備,東方將軍卻明顯不願意將這批裝備交回來,下官夾在其中,真是進退兩難……!”他帶着懇求之色:“知州大人,下官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向你求教了。”
董世珍搖頭道:“這事兒,趙大人又讓我怎麼辦?”
“董大人,話不能這樣說。”趙信立刻道:“當時你可是說過,就算真的有新官調任過來,也不敢對此事過多追查,現如今姓楚的就抓住了這事兒,你該知道,他手裏有聖上欽賜的金劍,金劍出竅鞘,砍在下官身上,那是能夠先斬後奏的。”
董世珍放下茶杯,攤開雙手道:“趙大人,你應該看得出來,楚歡前來西關,從一開始就是衝着咱們來的,你趙大人如今有把柄抓在他的手中,他自然會抓死此事。這事兒十分棘手,雖然楚歡的勢力如今不怎樣,但他畢竟是朝廷任命的西關總督,而且手握御賜金劍,實在不好對付……!”嘆了口氣,搖頭道:“調動兵庫軍械,確實是違反了朝廷的法度,現如今你也只有兩條路走。”
“哪兩條路?”
“第一條路,是說服東方將軍,讓他將調用過去的軍械裝備送回來。”董世珍壓低聲音道:“其實上次送過去的軍械裝備,如今還在軍營之中,連箱子都沒有打開,東方將軍只要一鬆口,那些裝備運回來,這件事兒也就了了。”頓了頓,含笑道:“趙大人,你也是行伍出身,當初和東方將軍也都是朱總督麾下的悍將,同袍之義,趙大人如今身處困境,我想東方將軍還是會幫你解圍的。”
“幫我解圍?”趙信皮笑肉不笑,反問道:“董大人當真以爲他會爲我解圍?”
董世珍含笑道:“據我所知,趙大人和東方將軍當年可算是一同入伍,後來一起被朱總督器重,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聽人流傳,趙大人和東方將軍曾經還結拜過兄弟……只是後來東方將軍多次立功,所以……!”擺了擺手,尷尬笑道:“罷了罷了,都是過去的事情,只是我想兩位的情誼應該不淺吧,前番趙大人入主兵部司,據說東方將軍也是出了大力氣。”
趙信雙眸閃動,忍不住道:“如果不是那三千兩銀子,你當東方信會爲我說話?”話一出口,有些尷尬,神情便有些不對。
董世珍卻是會心一笑,壓低聲音道:“趙大人,其實有一句話悶在我心中,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信皺眉道:“知州大人想說什麼?”
“真要說出來,只怕趙大人會誤會董某有挑撥離間之嫌。”董世珍嘆了口氣,“可是平心而論,董某一直覺得,論起行軍打仗,趙大人未必在東方將軍之下……!”似乎覺得這樣說很不好,擺手道:“罷了罷了,是我信口開河……!”
趙信卻是雙眉一展,道:“董大人,你實在過譽了……不過話說回來,以前是朱總督給的機會少,若是給下官同樣的機會,下官如今的成就,未必就會低於東方……!”笑了兩下,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對這個話題十分的感興趣。
董世珍神情肅然,道:“恐怕真是如此,其實人生一世,有時候就算滿腔抱負,但是沒有施展的機會,那也是……哎,董某倒是覺得,這世間最令人遺憾的事情,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董大人的意思是?”趙信聽董世珍話裏有話,忍不住挪了挪椅子,靠近董世珍。
董世珍含笑搖頭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哦,是了,我是說,東方將軍與趙大人有舊交,如今楚歡咄咄逼人,趙大人深陷困境,東方將軍應該還是會幫忙的。趙大人再去與東方將軍好好談一談,將那批裝備送回兵庫,如此一來,楚歡那邊也就好交差,趙大人也就可以轉危爲安了。”撫須笑道:“人是活的,裝備是死的,東方將軍應該不會爲了一些裝備,置趙大人的安危於不顧……而且趙大人當初同意從兵庫將裝備調運到兵營,那已經是冒了很大風險,給了東方將軍很大的面子,如今事情發了,東方將軍總不至於讓趙大人一個人將此事完全擔起來吧?”
趙信立刻冷笑道:“如果那邊說得通,下官又何必過來找尋董大人?從楚歡那邊出來,下官就直接去找了東方信,我是好說歹說,什麼話都說盡了,又何嘗沒有提到從前的舊誼,就差沒有給他跪下,哼,我趙信還念着舊誼,可是人家東方將軍可記不得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兵庫調過去的裝備進了平西軍營,就是平西軍的裝備,如果楚歡想要,自己去取……可是咱們兵部司是隸屬於總督府下轄的衙門,楚歡在明面上雖然管不了東方信,可卻是咱們的頂頭上司,他把事兒丟給我,明顯就是自己不去出面……!”握緊拳頭,懊惱道:“董大人,你說的這第一條路,已經是行不通,東方信是絕不準備交出裝備的。”
董世珍皺起眉頭,湊近趙信,壓低聲音道:“東方將軍當真如此不近人情?”
趙信也湊近過去,低聲道:“你當東方信是個講義氣的傢伙?當初我與他一同入伍,拜了把子,後來他一路高升,趾高氣揚,與我也就漸漸疏遠,這次朱總督保薦西關的官員,我就想着東方信畢竟與我有舊交,他的話在朱總督那邊還有幾分分量,所以找上他,希望幫忙說說話……!”左右瞧了瞧,才滿是惱怒道:“人家倒好,一開始裝模作樣,說是朱總督已經有了人選,他不好在人事上插畫多嘴,後來拐彎抹角,說來說去,開出了三千兩的價碼……!”
董世珍眯起眼睛。
“三千兩銀子,那可不是小數目。”趙信嘆道:“西梁退兵,領着一隊人馬打下了好幾座縣城,好不容易纔攢了一些銀兩,可是到最後,還不夠他開出的價碼,實在沒法子,在外面還欠了不少銀子……”擺了擺手,惱怒者帶着無限感慨:“我現在是懂了,世態炎涼,什麼他媽的狗屁義氣,都是假的……算了,董大人,你不是說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嗎?還請賜教。”
董世珍搖頭嘆道:“這第一條路是走不通,可是這第二條路,趙大人一定是不想走,可是……當前形勢,也只有第二條路走。”
“大人請賜教!”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董世珍道:“趙大人夾在楚歡和東方信之間,左右爲難,這楚歡不是什麼善茬,盯上了趙大人,若是趙大人真的不能給他一個交代,他一定會借這件事情狠狠地整治趙大人,好一點,罷官免職是少不了的,若是情況更壞,正如趙大人自己所言,說不定……!”瞟了趙信的脖子一眼,並沒有說下去,趙信卻是感到脖子一涼,明白董世珍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走。”董世珍重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才慢條斯理道:“楚歡不是給趙大人三天時間嗎?三天時間,足夠趙大人離開這裏,這朔泉城的城防是咱們的人,趙大人帶着家眷離開,暫時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暫時棲身,只要你一走,楚歡就只能自己去找東方信,這後面的事情,趙大人你也不必關心,先保住性命要緊。”
趙信急道:“你是說,讓我丟下所有一切,就這樣離開?”
董世珍嘆道:“難道趙大人還有其他的法子?”
“我打拼了這麼多年,爲了坐上這個位置,還欠下了不少銀子。”趙信不甘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拋下一切,我……我心裏不甘……!”
董世珍頷首道:“趙大人的心情,董某能體諒,可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搖了搖頭,低聲苦笑道:“如果東方將軍稍微講些舊日情誼,趙大人這次很順利就能轉危爲安,可是……東方將軍既然不放裝備,趙大人已經別無他路,姓楚的看上去和氣,可是骨子裏卻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趙大人若是不自保,這後果……!”並無說下去,但是嚴峻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第一零三六章 高家好漢子!
趙信“騰”的站起來,雙手握拳,橫眉怒目冷笑道:“現在所得的一切,是我用性命拼來的,丟下這一切等若丟掉了性命。如今讓我放掉這一切,躲躲藏藏,那還不如一刀來的痛快。”
董世珍嘆了一口氣,搖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趙大人,先保住了性命,他日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若是現在就將性命丟了,就算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你趙大人也無福享受了。”
“董大人所說的機會是什麼機會?”
董世珍莫測高深一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只要風雲突變,不該存在的人不存在了,一切也就出現了機會。”擺了擺手,含笑道:“趙大人,這也是董某看你一身才幹卻無法施展,心中遺憾,所以纔多說了幾句。對與不對,趙大人也莫放在心上。”說完端起茶杯,氣定神閒品茶。
趙信微微沉吟,正想說什麼,便在此時,一名家僕匆匆過來稟報:“大人,有人前來求見。”
“這麼晚了,何人求見?”
“回大人話,是高廉高大老爺。”
董世珍微皺眉頭,低聲自語:“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吩咐道:“讓他過來吧。”
趙信已經起身告辭道:“知州大人這裏既然很忙,下官就不多叨擾了,先請告退。”
董世珍語重心長道:“趙大人,楚歡給你的期限還有兩日,你回去之後好好想一想,若是打算離開,早做準備爲妙。”
趙信點點頭,也不多說,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趙信前腳出門,高廉後腳便已經來到了廳內,看上去神色十分的慌張,尚未與董世珍打招呼,已經回頭招手道:“快,快,快,快抬上來。”
後面跟上兩名身材高大健壯的隨從,用一根粗大的木棍抬着一隻箱子進來。
董世珍端坐不動,手裏還託着茶杯,眯着小眼睛並不說話,高廉已經快步上前來,恭敬道:“深夜打擾,知州大人莫怪,實在是十萬火急,不得不肯求大人出手相助。”回頭之時,兩名隨從已經將箱子抬到了廳中,放了下去,高廉揮手道:“你們兩個先退下。”
等得兩名隨從退下後,董世珍才放下手中的茶杯,帶着疑惑卻慢條斯理問道:“高老爺,深夜至此卻不知有何見教啊?”眼睛已經瞟着那隻箱子,帶着一絲詫異道:“這是……?”
高廉此時已經大門關上,打開了箱子,金光燦燦,董世珍眉頭一展,雙眸劃過光芒,一閃而過,已經起身來,湊到箱子旁邊,只見裏面有諸多的奇珍異寶、古玩字畫,當即斂容,滿臉肅然道:“高老爺,你這樣做不合適吧?”
高廉卻是一臉驚慌,聲音都已經變了調,“知州大人,此番無論如何,你都要幫小人一次,人命關天,只能求知州大人幫忙了。”
董世珍奇道:“人命關天?這又從何說起?”
高廉眼中帶着驚恐之色,“是小犬,大人,小犬剛剛被官兵抓了起來,如今已經被帶走,生死不明……!”
董世珍更加驚奇:“小犬?是令郎?你是說令郎被抓?高老爺,你不是再說胡話吧?”滿臉錯愕道:“官兵抓了令郎?這怎麼可能?本官事先一無所知,而且在朔泉城內,誰又敢輕易招惹令郎?莫不是亂匪裝扮成官兵的樣子,將令郎綁了去?”
高廉搖頭道:“確確實實是官兵,不單是小犬,刑部司也被抓走了好幾個人。”
“怎麼又扯上刑部司了?”董世珍的小眼睛忽然睜大,小黃豆般的眼珠子滿是驚異之色,“高老爺,你現在可是把本官弄糊塗了,先別急,天塌不下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的官兵又是誰的人?”
“楚歡,是楚歡的人。”高廉有些失魂落魄。
“楚歡?”董世珍眉頭一緊,隨即有些狐疑道:“令郎怎會與楚歡扯在一起?他楚歡就算是總督,可是沒有罪名,又怎敢輕易抓人?”
高廉苦笑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到目下也是不清楚……倒是有人告訴我,小犬綁架了楚歡,因此被楚歡帶走,可是……這怎麼可能,小犬就算有些任性妄爲,又怎會去綁架一道總督?我的兒子我瞭解,他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情,知州大人,這中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誤會,您一定要幫我一幫……!”指了指箱子,“這裏是些古玩字畫,大人打聽情況,少不得一些花銷,這些東西,大人暫時收下,回頭若是花銷不夠,大人儘管開口。”
董世珍肅然道:“這些都不打緊,關鍵的是令郎的安危。”伸出手,將箱子關好,這才壓低聲音道:“高老爺,如果令郎果真是被楚歡抓走,這事情可就有些棘手。”
“誰說不是。”高廉急得直跺腳,“姓楚的早就看我不順眼,他要是抓到我這邊的把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如今小犬竟然被他抓走,生死不明啊。”
“本官只是想不通,這綁架總督又是從何說起?”董世珍依然是百思不得其解,“高老爺,這事情有些匪夷所思,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令郎真的犯有這等大罪,卻又落到楚歡手中,那可是凶多吉少。誠如你所言,楚歡對你們外來士紳可沒有什麼好感,他與西關七姓那幫人勾結在一起,狼狽爲奸,抓到你的把柄,一定會下死手……!”
“大人,我到現在,也鬧不清楚這中間到底出了何事。”高廉無可奈何道:“我只聽下人回報,楚歡手下的兵士衝到了刑部司大獄,將小犬帶走,除了小犬,刑部司還有好幾名官差被捕,那大獄的沈獄官,也被楚歡的人抓走。”
董世珍雙眉頓鎖,微一沉吟,出了門去,叫過一名下人,耳語了幾句,那人領命而去。
高廉急得抓耳撓掃,董世珍顯然也感覺到事態不妙,過了不知多久,外面傳來聲音,董世珍出門片刻,很快就回來,看着高廉,高廉眼巴巴地瞧着董世珍,見到董世珍神色嚴峻,心裏頓時就感到有些不妙,顫聲道:“知州大人,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老爺,看來事情是嚴重了。”董世珍嘆道:“打聽出消息來,令郎……令郎確確實實是綁了楚歡,差點還對楚歡用刑……!”
“啊?”高廉一直只覺得這事情僅僅是個誤會,以爲這中間還有迴旋的餘地,董世珍這般說,他只覺得頭暈眼花,“知州大人,這……這怎麼可能?”
“令郎與楚歡在一家飯館發生衝突,當時令郎可能真的不認識楚歡。”董世珍搖頭嘆道:“他在飯館喫了虧,爲了發泄怒氣,找了刑部司的差役去將楚歡抓回了刑部司大獄,楚歡的部下肯定是在暗中保護,抓進大獄沒多久,軒轅勝才就帶着近衛軍的人衝到了刑部司,令郎如今還真是落在了楚歡的手裏。”
高廉長大了嘴,只覺得匪夷所思,很快就全身發軟,“那……那小犬他……!”
“綁架總督,形同謀反。”董世珍搖頭苦笑:“高老爺,這事兒不是本官不幫你,如果是其他事兒,本官或許還能爲你說上幾句話,可是……令郎此番是直接得罪了楚歡,楚歡本就對你們高家有成見……!”皺起眉頭,微一沉吟,肅然道:“現如今可不只是令郎的性命這麼簡單,本官擔心,楚歡會藉此機會,牽連打擊,會因爲令郎,將這場火燃到你們高家。”
高廉身上一寒,六神無主,“知州大人,求你指點迷津,賜一條活路啊。”
“本官是真的沒有法子。”董世珍搖頭道,“要不這樣吧,你就直接去求見楚歡,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高廉猶豫了一下,才問道:“大人,你說楚歡會不會網開一面?”
“楚歡年紀雖輕,但是心機深沉,高老爺大可先去探一探風。”董世珍輕聲道:“只要有一線希望,自然要全力以赴。你儘管找他,看看他會提出什麼條件,本官也會找個合適的機會,爲令郎說情。”
高廉知道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主動權抓在楚歡的手中,只能先去探看楚歡的意思,“多謝知州大人,那隻能先去找楚歡,看看他會提出什麼條件,只要他放了小犬,再大的犧牲,我也能夠接受。”
高廉在擔心自己的兒子,而高公子現在的日子也確實很不好過。
近衛軍駐營。
祁宏光着膀子,手裏拎着皮鞭子,在近衛軍駐營的一處屋子裏,正在審訊剛剛抓進來的幾名犯人,高公子、沈獄官和褚牢頭被剝光了衣裳,只留一條短褲,被綁在三根木樁上,高公子本來白嫩的肌膚,此時已經是血跡斑斑,身上到處都是鞭痕,披頭散髮,看上去奄奄一息,口中有氣無力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是楚大人……我真的……真的不是土匪……求求你們,放了……放了我吧……!”
祁宏坐在椅子上,喘着氣,豎起大拇指,“高公子,你是條漢子,以後誰要再說你是孬種,是花花公子,老子第一個扇他的嘴,都到了這個份上,你高公子還能咬緊牙關,好漢子,佩服,真的佩服!”
第一零三七章 引君入甕
高廉先去了總督府,總督府看門的家僕對高廉愛理不理,花了些銀子打點一些,高廉才知道總督大人並不在總督府,而是去了近衛軍駐營。
近衛軍駐營距離總督府並不遠,高廉轉到近衛軍駐營之時,已經是三更天,這一晚上折騰,高廉已經是疲倦至極,但是精神卻只能始終繃着,駐營大門是四名近衛武士守衛,高廉說了好一陣子,這纔有人進去稟報。
過了小半天,守衛才慢慢迴轉來,道:“總督大人正在審案,暫時抽不出時間,你若是有事,明日再過來吧。”
高廉心下更是焦急無比,他當然知道,楚歡所審的案子,當然是自己的兒子,心中想着自己的兒子此時不知道正遭受何等的酷刑,懇求道:“求你再去通稟一聲,小人有急事要求見總督大人,十萬火急……!”抓住守衛的手,塞了一錠銀子,“兵爺行個方便,麻煩你再通報一聲。”
守衛想了想,這才進去,片刻之後,纔回來道:“跟我來吧。”領着高廉進了駐營,到的一處屋外,就聽到隔壁的屋子傳來慘叫聲,聲音十分淒厲,高廉就如同是抽打在自己身上,感同身受,全身發寒,那淒厲的慘叫聲讓他的汗毛都豎起來。
進到屋內,屋裏陳設倒是簡單得很,楚歡此時正坐在一張椅子上,除了楚歡,軒轅勝才和仇如血也在屋內,三人正在說着什麼,高廉進來之後,楚歡也不和他多說,高廉正要上前拜見,楚歡已經擺手,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示意高廉坐下,這才向軒轅勝才道:“東南天門道猖獗,官兵爲何打的那樣喫力,就是因爲天門道收買了許多官府中人。這次刑部司的人對本督下手,依本督之見,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天門道作亂,刑部司的那幾名官吏,肯定都是被天門道的人收買了,那小子肯定是天門道的人,否則如何能使喚的動刑部司的人?”
高廉聽在耳中,心驚肉跳,正想站起來解釋,楚歡似乎發現什麼,朝着他做了個手勢,令他暫不要說話。
軒轅勝才一手握着腰間刀柄,一面冷笑道:“大人說的極是,聖上早就說過,對天門妖孽,務虛做到斬盡殺絕,這次終於發現了天門妖孽的蹤跡,咱們定要順藤摸瓜,將西關的天門妖道一網打盡。這小子敢綁架總督大人,定是天門妖孽無疑,咱們就從這小子身上下功夫,從他身上挖出天門妖道的線索……!”
仇如血握着拳頭道:“大人,這小子嘴硬的很,到現在還不承認自己是天門反賊。我以前行走江湖,倒是見過不少酷刑,有一種酷刑很有效果,不知道能否一試?”
楚歡似乎很感興趣,“當初在京裏的時候,和刑部尚書裘俊篙裘尚書打過幾次交道,現在想起來,當時就該向他多請教一些酷刑,不然將那些酷刑今日一一用上,也不愁他們不開口,哦,對了,你說的酷刑是什麼?”
“其實也簡單,將犯人的四肢身體牢牢捆綁住,然後在犯人的頭頂上隔開頭皮,拉一道縫隙出來,露出裏面的血肉,然後熬一鍋滾燙的熱油,用小勺子往那頭皮裏面滴油,那時候犯人定然是奇癢難當,要拼命掙扎,但是身體被捆綁住,就只有腦袋想着向外鑽,有些人實在撐不住,掙扎的厲害,那頭皮就會完全裂開,然後……!”仇如血說的很慢,津津有味,軒轅勝才一邊聽,更是一邊點頭,倒是楚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高廉此時已經是魂飛魄散,心驚肉跳,一想到仇如血所說的酷刑很有可能要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他就覺得自己的頭皮似乎已經被割開,竟是感覺身上有麻癢的感覺,失聲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本來小半邊屁股還坐在椅子上,此時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
楚歡三人立刻轉頭過來,同時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高廉。
高廉知道自己失態,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驚恐,如果不是有把柄落在楚歡手中,高廉還真未必將這個未得勢的年輕總督放在眼裏,可是現如今不但是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而且這把柄實在太大,大到一個不小心,甚至能夠讓高家家破人亡,全族都要遭受株連。
至少在當前,高大公子的性命,完全掌握在楚歡手中,高廉便是再精明狡猾,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一籌未展,心神俱亂。
“你是何人?”軒轅勝才倒似乎是剛剛發現高廉,先前一直沒有當高廉存在。
不等高廉答話,楚歡已經含笑道:“這是北山道青州首富高廉高老爺,是大士紳,軒轅將軍,你此前應該是見過的。”
“哦?”軒轅勝纔打量幾眼,才道:“天色太暗,看不大清楚,原來是高老爺……!”
高廉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叨擾幾位大人,小人失禮,莫怪莫怪!”
“高老爺義薄雲天,帶着北山的士紳們前來幫助西關重建,道德高尚,本督是十分欽佩的。”楚歡按了按手,示意高廉坐下,“本來是想找個機會,請高老爺聚一聚,一起談一談接下來該如何振興西關,只是本督自打來到朔泉之後,瑣事纏身,一直沒能抽出時間來……!”似乎剛剛意識到什麼問題,顯出疑惑之色,問道:“是了,高老爺,這深更半夜,都快天亮了,你……!”上下瞧了瞧高廉,不必說話,眼神已經是在詢問。
高廉自然還是很有眼力界的,屁股還沒坐穩,立刻站起,顯得異常謙卑,“總督大人,切不可再稱呼老爺,羞愧小人了。小人今夜前來,實在是……實在是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前來懇求大人做主。”
“哦?”楚歡顯出關切之色,“高……高先生看起來十分焦急,難道真的是出了什麼大事?”
楚歡話聲剛落,外面便響起敲門聲,楚歡抬頭道:“進來。”
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結實肌肉的祁宏手裏拿着根鞭子,從外面進來,他身上還留着汗,上前道:“大人,審了半天,這些天門妖孽的嘴巴還真是嚴實,看來要用大刑了,不用大刑,嘴巴只怕是撬不開。”
楚歡皺起眉頭,冷笑道:“還真有不怕死的。”看向仇如血,道:“老仇,你過去,親自動手,就拿那小子開刀,割開了他的頭皮,往他腦袋裏淋油,本督就不相信,那樣還撬不開他的嘴,若是這樣都無法撬開他的嘴,那就直接砍了腦袋,將腦袋掛到城門,讓那些天門妖孽看一看與朝廷作對的下場……!”
“大人,不可。”高廉急道。
“高先生,你兩次都說不可,這是爲何?”楚歡鎖眉道:“莫非覺得本督處事有誤?”
“小人不敢。”高廉道:“只是大人抓捕的那人,並非……並非天門妖道。”
楚歡奇道:“高先生說的是誰?”
“就是那名年輕人。”
“年輕人?”楚歡頓了一下,“高先生說的該不會是那位姓高的公子哥兒吧?”
“正是。”高廉立刻道:“就是那個年輕人,總督大人,他不是天門道徒。”
“不是?”軒轅勝才冷笑道:“高先生,莫非你也認識那姓高的?”猛然想到什麼,“高……高先生,你姓高,那小子也姓高,難道……他是你的族人?”
“不僅僅是族人。”高廉苦笑道:“總督大人,軒轅將軍,其實……其實他是小人的犬子。”
“啊?”楚歡早就知道高公子的身份,卻是故作喫驚,神色一沉,肅然道:“高先生,有些玩笑可是開不得,本督雖然也喜歡看玩笑,但是卻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小人哪裏敢開玩笑。”高廉苦着臉,“他確實是小人的犬子……!”
“來人!”軒轅勝才厲聲道:“將高廉拿下!”
門外立時破門而入兩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如狼似虎就要撲上來,高廉抬起雙手,急忙道:“總督大人,且慢,且慢!”
楚歡皺着眉頭,神情冷峻,“高先生,本督是朝廷命官,大是大非面前,絕不徇私。令公子是天門妖孽,你既然是他的父親,那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總督大人,小人絕不是天門妖孽,小犬也絕非天門道人。”高廉臉色發白,“是小人教子無方,多有溺愛,這才讓他胡作非爲……他有眼無珠,冒犯了總督大人,還請總督大人手下留情……!”看了看軒轅勝纔等人,雖然覺得有些話不方便說,卻還是硬着頭皮道:“大人,若是您能手下留情,小人……小人必有重報。”
楚歡坐了下去,瞥了軒轅勝才一眼,軒轅勝才使了個眼色,仇如血和祁宏等人二話不說,都退了下去,屋內頓時就只剩下楚歡、軒轅勝才和高廉三人。
高廉一瞧這架勢,心下反倒是生起希望來,正要說話,楚歡卻已經皺眉道:“高先生,說起來,你也是經過大場面的人,剛纔當着那麼多人說那樣的話,你覺得合適嗎?”
第一零三八章 獅子口
高廉無奈道:“是小人失言,還請大人勿怪。”湊近一些,道:“總督,小人確實有點小事要與大人私下說……!”瞥了軒轅勝才一眼,那意思明顯是讓楚歡遣退軒轅勝才。
楚歡深深地看了高廉一眼,微笑道:“沒事兒,軒轅將軍是自己人,不管有什麼事情,都可以當着軒轅將軍的面說。”示意軒轅勝才坐下。
軒轅勝才倒是大喇喇坐了下去,楚歡這才笑道:“高先生,有話儘管說,如果那年輕人真的是令郎,你也確實要給我們一個解釋。”
“總督大人,小犬絕不是天門道人,他喫喝嫖賭,不學無術,實在沒有什麼能耐,天門道的人也不可能瞧得上他。”高廉此時爲了救出自己的兒子,那隻能將自己的兒子貶損的越無能越好,“這次真的是個誤會,小犬心胸狹窄,瑕疵必報,他有眼無珠,不識大人尊顏,與大人起了衝突,這才糾集人手冒犯了大人……大人,這真的只是一個誤會,小犬就是有天大的膽子,那也不敢對大人不敬的。”
“高先生,這都是你一面之詞。”楚歡搖搖頭,“高先生是青州首富,家資千萬,令郎是含着金湯勺出世的,你覺得這樣的人,會屈尊往一家毫不起眼的飯館喫飯?他是打探了本督的行蹤,這才前往綁架,高先生有所不知,令郎可不只是綁架這麼簡單,他可是準備置本督於死地。”
軒轅勝才冷笑道:“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總督大人或許已經被你的犬子所害,你還敢說這是誤會?如果沒有陰謀,僅僅只是小衝突,他爲何要準備行兇殺人?”
“殺人?”
“此事刑部司的獄官已經交代。”軒轅勝才握拳道:“你家的高公子,確實要行兇,高廉,聖上調任楚大人前來西關,可不僅僅只是爲了治理西關,還要剿滅西關的亂匪,令郎十有八九與天門道混在一起,現在倒是要問你,你與天門道可有糾纏?”
“啊?”高廉魂飛魄散,“沒有,絕對沒有,小人怎會與天門道有染。”
“有沒有沾染,還需要我們仔細調查。”楚歡緩緩道:“高先生暫且回府,不過這幾天我會派人好好保護你們,以免天門妖道殺人滅口,等到調查清楚,是否清白,自會給你一個說法。”
高廉心中驚恐,他當然知道,楚歡雖然看似淡定,但是這一次機會抓住,楚歡可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如果不能說服楚歡,此後恐怕就難有機會了,也顧不得軒轅勝纔在場,已經道:“大人,小人……小人知道這件事情要說清楚很難,但是大人清正廉明,一定不會冤枉好人……!”硬着頭皮,從懷裏掏出一疊文書,“大人,這是小人孝敬您和軒轅將軍的,是四家鋪面的地契和房契……!”
“高先生,你這是賄賂本督嗎?”楚歡神情一斂,“你將本督當成了什麼人?”
“大人,小人不是……這……!”高廉見楚歡正氣凜然,一臉嚴肅,心裏倒有些慌。
楚歡嘆道:“高先生,你救子心切,一時糊塗,本督能理解,可是本督可不是貪污受賄之人?哎,今日就到此爲止,你先回去吧,本督還要和軒轅將軍商議新鹽局的事情……新鹽局剛剛建設,一大攤子事,這是爲民謀利的衙門,若是能夠運作得當,定能夠造福於民,只可惜……!”搖了搖頭,“戶部司拿不出銀子,新鹽局無論做什麼,都要銀子,本督正與軒轅將軍想法子,看看能否籌集到一筆銀子,讓新鹽局運作起來。”
高廉雙眉一展,這時候他若是還不能聽出話風來,那就比蠢豬還不如了,立刻道:“大人,其實你剛纔誤會了小人。”
“哦?”楚歡故作驚奇,“高先生此話怎講?”
“其實這房契地契,並不是賄賂大人,大人誤會了,這些東西,是……是小人捐獻給新鹽局的……!”
楚歡“哦”了一聲,笑道:“高先生準備捐助新鹽局?”
“是是是!”高廉感覺到自己已經打開了一道出口,“小人遷居朔泉,本就是爲了西關的重建出一份力,大人新建新鹽局,那是爲了造福黎民,有這樣的機會,小人自當獻上一份力。”
軒轅勝才道:“大人,新鹽局所需的銀子,可不是小數目,高先生這點捐助,杯水車薪,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楚歡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苦笑道:“是啊,是啊,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沒做這個總督之前,只覺得一方總督很神氣,可是現在本督算是知道了,普通人沒有銀子寸步難行,這官府沒有銀子,那也是什麼事兒都做不成啊。”
高廉似乎早有準備,道:“大人,小人再獻上五千兩銀子……不,一萬兩!”
楚歡身體微微前傾,問道:“高先生,聽說你來到西關之後,廣置田地,購買店鋪,那可是花了巨資,其實本督很想知道,你現在在西關有多少鋪面?另外購置了多少土地?”
高廉眼角微微抽搐,吞吞吐吐道:“大人,這……小人確實置辦了一些家產,那是準備在西關落地生根……!”
“二十八棟鋪面,豪購幾處大宅院,更是購置了良田數十傾……!”楚歡含笑豎起大拇指,“高先生的財力,果真是非同一般,怪不得都說高先生是青州首富,也只有這樣的身份,纔有這樣的手筆,對了,聽說高先生所購置的良田,都已經種上了莊稼,而且僱傭了不少民夫?”
高廉心驚肉跳,卻還是硬着頭皮道:“大人……大人所言極是,不過……購置的那些鋪面良田,也並非是我高家獨立承擔,所謂的青州首富,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小人的家產其實並不多……這購置鋪面和田地的本金之中,有不少是小人的親屬湊上來,至若種下去的糧種,幾十傾田地,所需的糧種不在少數,我高家也無法獨立承擔,許多糧種都是小人從北山借過來,等到有了收成,再還給他們。”
楚歡微微頷首,嘆道:“高公子也不知道明不明白,高先生如此辛勞,其實最終還不是爲了後人,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高先生辛苦一輩子,這些產業,還不都是爲了傳承給後代……哦,對了,高先生,說到這裏,本督忽然想到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說你辛苦一輩子,幾代人的努力,掙下了如今的家業,在你的心中,這些產業比起令郎,孰輕孰重?”
高廉渾身發寒。
楚歡聲音雖和緩,但是那話中的意思,卻是千斤之巨,壓得高廉透不過起來,他現在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總督,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兇狠,他開出的價碼,當真是天價,他想要的,可不是一星半點,竟似乎是要將高家數代人苦心經營的家底,一口吞下去。
見高廉臉色不好看,楚歡哈哈一笑,道:“高先生看起來很疲倦?如果太辛苦,不如先回去歇着。”不看高廉,揹負雙手走到牆邊,伸手從牆壁上取下了一塊本就鬆脫的磚塊,磚塊被取下,就有一道口子可以看到對面,隔壁就是審訊的地方,可以正面看到被綁在木架子上的高公子三人。
“高先生,話說回來,你也別弄錯了。”楚歡透過孔口往裏面瞧了一陣,忽然道:“你說這高公子當真是令郎?可別弄誤會了,不如你先過來瞧瞧,確認之後再說?”
高廉最擔心兒子現在的情況,聽楚歡這樣說,急忙過去,楚歡已經讓開,高廉透過縫隙望過去,一眼便看到了對面的高公子,雖然高公子如今被剝的只剩下一條底褲,披頭散髮,全身上下傷痕累累血跡斑斑,但是高廉卻還是一眼就確認那是自己的兒子,他只覺得全身發抖,有驚恐,但更多的是憤怒,此時楚歡就氣定神閒地站在他的旁邊,他恨不得手裏有一把刀,立時刺入楚歡的胸膛,但是他卻也知道,這只是癡心妄想,如今自己完全處於下風,楚歡掌握着生死大權,儘量剋制住自己心中那滔天的憤怒和怨恨,忍不住叫道:“霍兒,你怎樣?我是你爹,你現在怎麼樣?”
那高公子本來垂着頭,頭髮下垂,如同死了一般,聽到聲音,掙扎着抬起頭,黑髮遮面,聲音淒厲:“爹,你……你在哪?啊……爹,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啊……我要死了,爹,求求你,快來救我啊……我要回家,我留在這裏會死的……!”
“霍兒,你不要急,爹會帶你回去。”看到高公子悽慘模樣,高廉又是傷心又是憤怒,他高家在北山是世家大族,連官府都要給面子,不敢輕易招惹,高家在北山雖然說不上是橫着走,可卻也是呼風喚雨,來到西關,那也是囂張一時,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一天陷入這般的絕境。
楚歡卻已經微笑道:“高先生,看來裏面果真是令郎,那就好,沒有認錯,那就好說了。”語重心長道:“高先生,你放心,本督素來秉公執法,不會誣陷好人,但也不會放過壞人,令郎是黑是白,本督一定好好調查,不會粗心的。”
第一零三九章 驚北山
高廉恨得牙癢癢,卻又不敢表現出來,他透過縫隙,卻是看到光着膀子的祁宏出現在視線之內,在祁宏身邊,跟隨着一名大漢,手裏拎着一桶水,二話不說,照着高公子三人的腦袋先後潑了過去,三人被冷水一澆,頓時都清醒過來。
祁宏已經伸手掐着高公子的脖子,厲聲道:“臭小子,還不招?說,天門道在西關的首領是誰?你們綁架總督大人的目的何在?”
高公子嘴裏只是“咕咕”響,哪裏能說出話來。
“噗通”一聲,高廉此時什麼也顧不得,跪在楚歡面前,“總督大人,求你高抬貴手,不能再審了,再審,小犬就要沒命了。”他將手中的房契和地契硬塞在楚歡手中,“大人,這是小人捐助給新鹽局的,其他的,小的回去想辦法,求求您,高抬貴手……!”
“這是高先生捐助給新鹽局的?”楚歡含笑問道:“高先生,如果是捐助給新鹽局的,有軒轅將軍作證,本督是可以收下的,如果不是,本督可不能拿你一文錢。”
隔壁已經傳來高公子的慘叫聲,祁宏已經拎起鞭子,對着高公子又是一頓抽打。
“是,總督大人,這些都是捐獻給新鹽局的。”高廉急的滿臉通紅,“求大人手下留情。”
楚歡這才湊近洞口,朝着隔壁道:“祁宏,停手,先讓高公子好好想一想,給他……一天時間好好想想吧。”轉向高廉,輕嘆道:“高先生,你也知道,本督是要下大力氣剿滅天門道,天門道一日不除,本督一日不心安,而且每多給他們一天時間,他們就可能壯大一分,所以……令郎在一天之內,不會再受皮肉之苦,可是本督也不能徇私枉法,一天之後,還是要審訊的。”
高廉何嘗不知,楚歡根本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所謂的一天時間,無非是給高廉捐獻家財的機會,此時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道:“小人回去之後,會好好考慮,只是……大人也知道,如果一切都只是小人做主,倒也沒有什麼,我高家是大族,兄弟衆多,高氏的家產,也並不是小人說了算,需要家族商議……!”
楚歡立刻皺起眉頭來,道:“高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以爲本督是要逼迫你獻出家財嗎?”將手中剛剛收下的房契地契遞給高廉,“如果是這樣,這些本督也是不敢收的,本督清廉如水,公正廉潔,可不會逼迫他人捐獻財物,高先生,這些東西,你先收好……!”
高廉急忙後挪,無可奈何道:“大人,這是小人真心實意捐獻給新鹽局的,這是爲了造福西關,絕不是因爲大人之故。”
“如此甚好。”楚歡點頭,“正好,高先生,這裏有紙筆,不如你將你捐助新鹽局的心意寫下來,按上手印,如此一來,本督也就免得被人誤會了。”
高廉沒有辦法,只能寫了文書,按了手印,楚歡拿起文書,看了一遍,才含笑道:“高先生大仁大義,讓人欽佩,這樣吧,你先回去,和族人好好商量一番,一天的時間,想必也足以讓高先生做出選擇……高先生千萬不要勉強,如果你的族人沒有捐獻之心,高先生也不必強人所難。”抬手道:“軒轅將軍,先送高先生出去吧。”
高廉無可奈何,被軒轅勝才送出了門去,等到軒轅勝纔回來,楚歡坐在椅子上正尋思着什麼,軒轅勝才卻已經湊近來,笑道:“大人神機妙算,姓高的果然過來了。”
“虎毒不食子,高廉雖然陰險狡詐,但總算還舍不掉這個兒子。”楚歡冷笑道:“軒轅將軍,一切都按照計劃行事。”
軒轅勝才立時拱手道:“末將明白。”
從北山遷徙到朔泉的富賈商紳,當然不止高家一門,除了高家,遷徙到朔泉的大家族,不下二十族,這些家族,在北山可都是響噹噹的家族。
他們當然不會舉家遷徙而來,這種大家族,家族的人丁都是比較興旺,一部分趁勢來到西關,大肆吞併西關本土士紳,另一部分則繼續留守在北山。
不過爲了趁亂在西關吞併更大的利益,他們倒是帶來了大批的本錢,北山士紳與西關朱黨聯手,短短時日,已經在西關發展出了一股勢力來。
北山外來士紳的代表,自然是高家,僅次於高家的,是趙家。
趙氏的家主叫趙坤遊,與高廉的關係十分親密,這次北山士紳北進西關,趙氏一族也如同高氏一族一樣,表現得異常積極,他們在西關緊隨高家之後,利用各種關係,吞併了諸多的店鋪良田,從某種角度來說,那是高氏一族堅定的盟友。
晨曦的光芒普照在天地之間,趙坤遊每天早上都會起得很早,練一套養生拳,練拳的時候,也通常沒有人敢打擾。
可是今日這套拳不過打了一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過來,隨即更是一股子雜亂之聲,一名家僕連滾帶爬跑過來,趙坤遊還沒來得及呵斥,家僕已經鬼哭狼嚎道:“老爺,不好了,不好了,官兵來了……!”
“官兵?”趙坤遊有些發懵,“誰的人?是董大人派來的人?”
“不是董大人,是楚總督。”那家僕尚未說話,從花圃後面已經轉出一羣人來,當先一人一身甲冑,威風凜凜,“趙老爺,跟我們走一趟吧。”
趙坤遊打量軒轅勝才幾眼,有些眼熟,楚歡剛到朔泉時候,朔泉這邊在北望樓舉辦過一場大煞風景的接風宴,雖然是不歡而散,但是當日不但是楚歡,就是跟隨楚歡一同赴宴的軒轅勝才也是頗爲顯眼,趙坤遊當日也是在歡迎的人羣之中,倒是對軒轅勝纔有幾分印象。
“你是那位軒轅將軍?”趙坤遊皺起眉頭,“卻不知軒轅將軍帶人前來有何貴幹?”
“本將已經說過,你要跟我們走一趟。”軒轅勝纔不假辭色,淡淡道:“官府懷疑你與天門道有干係,你必須去說清楚。”
趙坤遊當然知道天門道是什麼東西,臉色劇變,失聲道:“天門道?”急道:“你們不要冤枉好人,我……我與天門道有何干系?你們擅闖民宅,出口污衊……!”
“並非污衊。”軒轅勝才搖頭道:“已經有認證,證明你與天門道有牽連。”一揮手,幾名強悍的近衛武士已經衝上前去,二話不說,將趙坤遊扭住,推搡着就向外走。
趙坤遊大聲叫嚷,被推搡着出了院子,趙宅之內,已經得到了訊息,一羣人都過來,一名中年漢子攔住去路,厲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爲何要胡亂抓人?”
“你又是何人?”軒轅勝才冷目而視。
“你們抓了我父親,我是趙盾。”中年人倒有幾分膽氣,“你們憑什麼抓人?”
“本將奉命抓人,用不着向你解釋爲什麼。”軒轅勝才大手按在刀柄上,“閃開。”上前去,輕而易舉推開了趙盾,一羣人押着趙坤遊向外走。
“去找董大人,去找你高伯父。”趙坤遊被扭送着向外走,扭過頭來叫道。
趙盾知道事關重大,立刻吩咐下人準備馬車,趙坤遊被官兵抓走,趙盾乘坐馬車,馬不停蹄先是來到了高府。
趙家與高家的關係親密,也用不着通傳,趙盾匆忙到了高宅正堂,卻發現已經有不少人聚集在這裏,除了高家的人,另有幾人也都是北山士紳,見到趙盾匆匆而來,已經有人上前來,急道:“趙兄怎麼也來了?”
“官府蠻不講理,將家父抓走。”趙盾急道:“正要找尋高伯父商量對策。”
那人驚恐道:“莫非趙伯父也是因爲天門道被抓?”
“正是。”趙盾點頭道,隨即奇道:“你們怎麼也來了?”
“咱們都一樣,家父也被抓了。”那人焦急道:“我也是過來找尋高伯父商量對策……趙兄,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官府爲何要冤枉咱們與天門道有勾結?”
“他們說有人證。”趙盾握拳道:“是誰在污衊咱們?”
旁邊一人湊近過來,低聲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昨晚出了大事,高霍昨晚就被抓走了,如今還生死不明呢。”
“高霍?”趙盾一怔,“他出了何事?”
“具體什麼事情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好像帶人綁架了總督大人。”那人壓低聲音道:“高伯父現在正在與家人商議事情,暫不能見我們。”
“綁架總督?”趙盾臉色劇變,喫驚道:“高霍是要找死嗎?他……他爲何要綁架總督大人?”靈光一閃,低聲道:“難道,官兵抓走咱們的家人,會與高霍有關?”
那人還來不及回答,正堂之內見到高廉已經從裏面出來,衆人立刻簇擁上前,紛紛道:“高伯父,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高廉臉色異常的難看,眼角抽搐,“諸位都不要急,確實是出了事兒,咱們不能亂了陣腳。”
“高伯父,聽說高霍昨晚被抓走?”趙盾上前兩步,盯着高廉,“這一大清早,咱們都有家人被抓,而且還被說成與天門道有牽扯,官兵還說,有人證在他們手中?這人證到底是誰?是否是高霍在官府信口開河?”
第一零四零章 胃口
趙盾此言一出,衆人目光都齊刷刷地盯着高廉,已經有人眼中顯出不滿之色。
高廉已經招手道:“你們幾個進來。”將趙盾等三四人叫進了屋內,此時北山一衆士紳族人都是情緒驚恐,進到屋內,趙盾開門見山道:“高伯父,是不是高霍胡言亂語,這才連累我們?”
雖說趙家和高家關係不淺,甚至有族親,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父親很有可能是被高霍牽累,趙盾心中就是火冒三丈,顧不得什麼情誼了。
其他幾人也都紛紛道:“高霍怎能這樣做?咱們從來都不曾與什麼天門道有任何瓜葛,他爲何要信口開河?”
高廉鐵青着臉,道:“沒有證據,就不要胡言亂語,你們現在都怪罪高霍,可是這事兒本就是楚歡針對咱們北山世族。”
“話雖這樣說,但是如果沒有被姓楚的抓到把柄,他怎敢對我們輕易下手?”趙盾沉聲道:“聽說高霍綁架了楚歡,這又是鬧得哪一齣?他是瘋了嗎?”
高廉知道事關重大,如果不解釋清楚,北山世族內部就要分裂,將自己所知的情況說了一遍,衆人面面相覷,趙盾已經皺眉道:“如此說來,是楚歡故意給高霍下了圈套?”
“不對。”旁邊一人立刻道:“諸位有所不知,就在前天,我還見過高霍,他還真是提到了那家西風館,那是剛剛開張的小館子,高霍偶然從西風館經過,見到了西風館的老闆娘,聽說那老闆娘是個風騷美貌的婦人,高霍當時就看上了她。”
“原來如此。”旁邊一人冷哼道:“高霍的性子,咱們也都清楚,他喜歡風月,一定是要打那婦人的主意,這才落入了楚歡的圈套。”
“如此說來,那西風館裏面的人,難道是楚歡的人?否則高霍怎能在西風館碰上楚歡?”
高廉坐在椅子上,疲倦不堪,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都被抓去了,咱們趕緊想辦法,將人救出來再說。”
趙盾握拳道:“姓楚的和西關七姓關係匪淺,西關七姓視我們爲死敵,楚歡既然和他們是一夥,怎會對我們手下留情?”他眉頭緊鎖,“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高霍在官府那邊信口開河,胡言亂語,他要是應硬將咱們往天門道身上推,姓楚的一定會抓住這次機會,對咱們下死手。”
“莫說與天門道有干係,就是高霍綁架楚歡,這已經是了不得的大罪,等同於謀反。”旁邊有人眼中顯出驚恐之色,“不管所處何因,高霍確實帶人綁住了楚歡,楚歡如今又故意利用高霍將我們往天門道上推,明顯是要通過此事將咱們全都牽扯進去……如今朝廷正在東南與天門道刀兵相接,朝廷最痛恨的就是天門道,如果把這罪名安在咱們頭上……!”
這人話沒說完,但是在場衆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董大人那邊怎麼說?”趙盾上前一步,“高伯父,當初咱們大舉遷徙西關,那可是朱總督在後面有過保證,西關的官府會保證我們的利益,董世珍和東方信當初也是拍着胸脯保證,咱們到了西關,定然會保咱們一帆風順,現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們總要給咱們一句話。”
“昨夜我就去過知州府。”高廉道:“董世珍也拿不出法子來,只說會幫着咱們說話,可是……!”
“幫着咱們說話?”趙盾冷笑道:“如何幫咱們說話?那董世珍和楚歡也是死敵,他說的話,楚歡怎可能聽?”
其他幾人都焦急道:“難道咱們就這樣坐以待斃?”
有一人已經道:“實在不成,只能遷回北山,不能再留在這邊了。”
高廉冷笑道:“遷回北山?說的容易,姓楚的如果真要對我們大開殺戒,咱們就算遷回北山,又能如何?真要是給咱們扣了造反的罪名,跑到天涯海角,那也走不脫。”
“他奶奶的,實在不成,咱們去西梁。”一人忍不住道:“他楚歡難道還能跑到西梁將咱們抓回來?當初天下紛亂,不就有很多人跑到西梁去避災了嗎?”
“跑到西梁?”趙盾淡淡道:“恐怕還沒出雁門關,楚歡的人馬就已經將我們都砍了腦袋。”
“楚歡又如何?他手下不就那兩百人。”旁邊那人冷笑道:“咱們加起來,家僕護院也有好幾百,未必不能一搏。”
“他手下雖然只有兩百多人,可以前都是皇家近衛軍,以一當十,更何況如果真的要動手,那就真正是造反了。”趙盾皺眉道:“到時候,連董世珍和東方信都不敢靠近咱們,你莫忘記,他們也是朝廷的人,雖然和楚歡是死敵,但是如果咱們糾集人手造反,他們就只能站在楚歡那一邊,如果真是那樣,咱們對付的可不只是楚歡手底下的人馬,東方信掌握兵馬,在朔泉城四周,佈防了平西軍四大營,那可是兩萬兵馬,咱們加起來,還不夠人殺的。”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咱們要怎樣?”旁邊一人氣急敗壞,“楚歡的刀子已經是朝着咱們砍下來,咱們總不能引頸待戮……!”帶着憤然之色看向高廉,“高伯父,這禍事是你們高家引出來,你總要想個法子,讓大家躲過這一劫。”
高廉眼中劃過冷厲之色,卻還是抬起手,示意衆人靜下來,緩緩道:“現在也不必說是誰引起的禍事,都到了這個份上,追究誰的責任,已經毫無意義。”
趙盾走到旁邊一張椅子邊上,一屁股坐下去,道:“高伯父,那你給大家想個法子。”
“昨夜我去找過楚歡。”高廉緩緩道,衆人立時緊張起來,已經有人問道:“你見過楚歡?那……那他是什麼意思?”
“你們當然聽過,破財免災。”高廉緩緩道:“楚歡已經暗示,如果破財,就有可能免災。”
衆人聽到這裏,面色倒是緩和了一些,趙盾雙眉微微舒展,“伯父是說,姓楚的是個貪財之輩?”
“至少他對錢財不會討厭。”高廉道:“你們該知道,楚歡剛設立了一個叫做新鹽局的衙門,楚歡如今在西關並沒有控制幾個衙門,大多數的衙門,暫時還是控制在朱黨的手中,但是這新鹽局是楚歡一手設立,我倒是打聽過,這新鹽局暫時還沒有多少官吏,也不知道用來做什麼,完全掌握在楚歡的手中……!”
“這與新鹽局有什麼干係?”
“我現在倒有些明白,這楚歡和別的官員有些不同。”高廉摸着鬍鬚,若有所思,“你們想想,他突然設立這樣一個衙門,所爲何因?”
衆人互相看了看,都是搖搖頭。
“錢財。”高廉很肯定道:“俗話說得好,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就在昨夜,我終於明白,這姓楚的設立新鹽局,目的就是爲了斂財。”
“爲了斂財?”
“不錯。”高廉冷笑道:“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想在西關做出一番大事來,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說到底,只是做給人看的,昨晚已經暴漏出了他的心思,他自己不好直接收取賄賂,所以要想個名頭,巧立名目,爲斂財而用,這新鹽局就是他斂財的工具,我昨夜送上房契地契,他不敢收取,但是暗示我將錢財捐獻給新鹽局……你們想想,這中間是什麼意思?”
趙盾一拍手,道:“高伯父不愧是見多識廣,當官的花花腸子,伯父一眼就看出來,現在看來,楚歡設立新鹽局,就是爲了斂財所用,他自己不直接收取錢財,卻讓人將錢財捐獻給新鹽局,新鹽局是他一手設立,他掌控在手中,錢財進了新鹽局,也就等若進了他楚歡的腰包,到時候如果有人查起來,也不能直接扯到他的身上……!”不由感慨道:“這楚歡年紀輕輕,卻是斂財的高手,我倒還真是佩服他了。”
本來緊張的氣氛,一時間鬆弛了不少,高廉臉色卻依然是凝重,道:“只是就算如此,卻也不是什麼好消息。”
“這是爲何?”趙盾道:“只要是銀子能解決的事情,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今在西關,論起財力,恐怕還沒有誰比得過咱們北山士紳。”
“楚歡胃口很大。”高廉嘆道:“比起楚歡,董世珍那羣人的倭寇實在是不值一提。”
立刻有人問道:“楚歡開的價碼很高?”
趙盾道:“我倒是知道楚歡的一些情況,這人兩年前還是籍籍無名之輩,聽說是從雲山開始發跡,出身貧苦,後來是抱上了齊王的大腿,這才平步青雲,他過慣了窮日子,貪戀錢財,倒也無可厚非,不過這種人,胃口再大,又能有多大,咱們北山士紳加起來的錢財,隨便拿出一部分,也足夠他活上好幾輩子……!”
趙盾身邊一人頷首道:“不錯,不就是銀子嗎?咱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銀子。比起扣下造反的罪名,花些銀子倒也沒有什麼不可,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躲過了這次,西關的經濟依然控制在咱們手中,被他吞進去的銀子,咱們很快就能掙回來……是了,高伯父,他對你開出了什麼價碼?”
高廉陰沉着臉,冷笑道:“他沒有把價碼直接說出來,但是那意思很明顯,我高家在西關的所有財產,他都想吞下去。”
衆人聞言,都是變色。
第一零四一章 軍魂
“楚歡拿到了口供?”知州府內,東方信陰沉着臉,他一雙如同獵狗一樣的眼睛盯着董世珍。
董世珍搖搖頭,“現在還無法確定,但是他既然敢動手抓人,必然有些底牌。”
“如果沒有真憑實據,就算他是總督,也沒有資格胡亂抓人。”東方信冷笑道:“高廉也算個精明的人,怎地生出這樣一個愚蠢的兒子?楚歡在這邊處心積慮,就是在等待機會,本將多次說過,在整倒姓楚的之前,萬不能輕易出現紕漏,這下子他楚歡沒有被我們抓到把柄,反倒是這邊先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越想越惱火,拳頭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翻倒,茶水濺的四處都是,董世珍嘆道:“東方將軍也不要氣惱,事情既然到了這份上,怎麼也該像個對策纔是。”
“能有什麼對策?”東方信沒好氣地道:“人在楚歡的手裏,高家就算與天門道一點關係都沒有,楚歡也會給他門扣上帽子。最爲緊要的是,高廉那愚蠢的兒子,能夠經受得住楚歡的拷問?只要他招供,哪怕口供是假的,那也變成了楚歡的王牌。”
董世珍若有所思,想了一想,才道:“將軍說的極是,朝廷視天門道爲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哪怕北山士紳與天門道沒有絲毫牽連,但是隻要楚歡手中拿到了高霍的口供,朝廷就算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一個。”
“董大人,朱總督常說你智慧過人,你現在有什麼好對策?雖說北山士紳都是一羣窩囊廢,可是咱們現在還不能沒有他們。”東方信握着拳頭道:“如果楚歡真的借這次機會除掉北山士紳,沒有了北山士紳的壓制,西關七姓那幫人定會迅速爬起來,而咱們卻少了北山士紳的助力,此消彼長,對咱們可是大大不利。”
“我也想到這一點。”董世珍搖頭嘆道:“昨夜高廉找過來,我一晚都沒有睡,一直在想着對策,思來想去,竟是沒有合適的對策……!”頓了頓,苦笑道:“除非出現人禍,這事兒或許還會有轉機,否則……!”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那是無力迴天。
“人禍?”東方信身體微微前傾,“什麼人禍?”
董世珍猶豫了一下,才道:“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爲高霍,而高霍現如今是楚歡手中最大的殺招,說到底,咱們最擔心的,就是楚歡拿到高霍的假口供,只要高霍不簽字招供,楚歡也就不能拿北山士紳如何。只不過將軍剛纔所言極是,高霍嬌生慣養,只是一介紈絝,沒有絲毫骨氣,楚歡向要從他手中取得口供,實在不是困難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
“本來這樣的案子,如果艾宗沒有出事,他還是有資格參與審理。”董世珍摸着山羊鬍須,緩緩道:“只不過艾宗已經落馬,而且這樁案子,連刑部司自身也捲入進去,現在刑部司,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現如今想要假口供不出現,除非高霍意外死亡,否則就算楚歡現在沒有拿到口供,遲早也會逼出口供。”
“你是說派人殺死高霍?”東方信湊近董世珍,“但是高霍被關在近衛軍駐營,那裏都是近衛軍把守,滴水不漏,想要進去都十分困難,更何談刺殺?”輕聲問道:“你手裏可有合適的刺客?”
董世珍忙道:“將軍說笑了,我哪裏有刺客在手。”
東方信道:“想來你也沒有,如果再多些時間,未必不能找到合適的刺客……!”壓低聲音道:“朱總督手底下的鋤奸堂,倒還有些能人異士,只是路途遙遠,就算從那邊調來刺客,楚歡這邊恐怕已經得手。”
董世珍頷首道:“確實如此,不過我倒是懷疑,楚歡或許已經拿到了假口供,高霍是昨晚落到他手中,楚歡此人十分精明,他當然知道高霍最大的價值就是他的口供,更知道夜長夢多的道理,今晨他就派人抓捕了數名北山士紳的代表,如果不是拿到了口供,他未必有如此底氣。”
“那你剛纔所言,豈不是白說?”東方信重新靠坐在椅子上,沒好氣地道:“如果楚歡拿到了口供,高霍也就不重要了。”皺起眉頭,想到什麼,搖頭道:“未必,如果楚歡真的拿到了口供,爲何僅僅只抓了幾個人?首當其衝,他應該將高廉也抓起來。”
董世珍淡淡笑道:“楚歡比我們想的還要狡猾,他沒有對高廉動手,恐怕是另有所圖……!”
“圖什麼?”
“將軍莫忘記,北山士紳,可是如今西關最大的財團,他們手中的產業,可是一筆龐大的資財。”董世珍緩緩道:“楚歡如果輕易動手,以他手中的兵力,還真未必能夠將北山士紳一網打盡,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如果北山士紳察覺到無路可退,未必就不會糾集人手放手一搏,他們的莊丁護院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最爲緊要的是,北山士紳一旦鬧將起來,事情必然會擴散,誰也瞞不住,朝廷也會知曉,平定北山士紳的反叛,固然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到時候查抄他們的家財,有朝廷插手進來,那龐大的資產,定然是要充公朝廷,納入國庫了。”
東方信明白過來,道:“你的意思是說,楚歡是想吞掉北山士紳的財產?他是擔心朝廷插手進來,所以才按兵不動?”
“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就是這樣。”董世珍慢條斯理道:“將軍應該看出來,雖然抓了一些北山士紳的代表,但是各家還有人能做主,換句話說,楚歡是故意不動那些人,他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等着那些人送財上門!”
“送財上門?”東方信冷笑道:“他楚歡真有膽子笑納嗎?哪怕收了一兩銀子,我們拿到證據,立刻向朝廷彈劾,到時候倒黴的反倒是他了。”
“沒那麼簡單。”董世珍搖頭道:“楚歡不會愚蠢到那個地步。”
東方信鎖住眉頭,微一沉吟,才冷笑道:“姓楚的咄咄逼人,若是逼急了老子,老子就……!”目露兇光,眼中劃過殺機,董世珍在旁瞧見,不動聲色,只是輕聲道:“將軍不要着惱,咱們不變應萬變,看看楚歡到底還要玩出什麼花樣來。”
楚歡確實是在玩花樣,但是此時卻並不是在高霍的案子上玩花樣,總督府的小廳之內,楚歡正與裴績共用午餐。
楚歡回到總督府的時候,王涵已經帶着隊伍離開,而狼娃子帶了幾人一同前往雲山府,目的很簡單,安全地將琳琅接到西北來。
秦雷傳真短袖單褂,露出了兩條黑黝黝的手臂,他的手臂並不粗壯,但是每一寸肌膚,似乎都蘊藏着無窮的力量,黝黑的手臂泛着一陣充滿力量感的油光,曾經的散發,如今也編好了髮髻,看上去倒也是十分精神。
他此時手裏正抱着一隻大海碗,野菜喝粥。
總督府的飲食已經改變,素娘遵從楚歡的吩咐,已經改變了總督府的飲食。
“大哥是說,第一批徵兵,只徵集八百人?”楚歡看着裴績道:“已經往新鹽局注入了不少銀子,徵集兩三千人,應該都可以維持的。”
“並不在多,而在精。”裴績肅然道:“二弟,你可知道,一支軍隊最重要的是什麼?”
楚歡凝視着裴績,並無說話。
“是軍魂。”裴績正色道:“而一支軍隊的軍魂,通常都是在最初始建立的時候形成,第一批徵召八百人,必須是經過嚴格的篩選,選出來的八百人,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形成軍魂,只要有了軍魂,那麼日後擴軍,軍魂便將從這八百人開始,滲透到軍隊的每一名將士身上。”
“軍魂?”楚歡若有所思。
裴績解釋道:“道理很簡單,俗話說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第一批徵召的八百人,就等若是咱們率先打下的一口井,他們就是井裏的水,日後擴軍的將士,就是往這口井裏加水,如果這口井裏一開始就是清澈甘甜的好水,那麼後來注入的水,也會變得清澈起來,但是如果井裏一開始就是腐水敗水,那麼就算後來添入的是清水,也會變的腐臭。”
楚歡明白了什麼,道:“大哥是說,八百人率先接受訓練,形成一整套的規律和風紀,等到後來的將士加入,就可以被老兵影響?”
“是這個意思。”裴績點頭道:“西北人本就勇悍,體質比關內的人要強,我們從中嚴格選擇,淘汰一批,能夠被選中的,身體應該都不會存在問題,然後在經過訓練,中間但有承受不住的,立刻淘汰,如此再三,留下來的,必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以這支軍隊作爲根基,就等若打下了穩若磐石的地基。”
“大哥是否已經想到如何訓練?”楚歡問道。
“大致已經差不多。”裴績微微頷首,“二弟手裏還有兩百近衛軍,這些都是經受過最嚴酷的訓練,百裏挑一,可以將近衛軍的訓練方法,運用到新組建的總督禁衛軍。”
楚歡點了點頭,想了一想,忽然笑道:“大哥,提到訓練,我倒想到一些比較好的訓練方法,如果能通過這些訓練,一定會成爲精兵……!”
“什麼訓練方法?”
楚歡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行字,裴績看了一眼,低聲念道:“特種訓練法!”
第一零四二章 “基情”
楚歡道:“軍隊的訓練,小弟也已經大致瞭解了一些,便是近衛軍的訓練方法,小弟也從軒轅將軍那裏略有知曉。”
裴績頷首道:“二弟所說的特種訓練法,這其中的‘特’字,自然是特別的意思,卻不知是怎樣的訓練方法?這種訓練方法,是訓練體質,還是訓練意志?”
“小弟自以爲,這套訓練方法,兼顧體質和毅力,當然,或許還能訓練到紀律性,至若兵士的協同以及統一性,卻還是要大哥多費心思。”楚歡輕聲道:“小弟對練兵並無長處,所以這件事情,纔會交託給大哥。”
裴績已經放下筷子,道:“二弟且將這特種訓練法說來。”
楚歡想了想,才道:“大哥稍候,小弟去寫來。”起身來,出門就往書房去,剛出側門,卻見到素娘正親自端着湯碗過來,陽光之下,素娘淡妝素容,一派少婦風韻,她似乎還沒看到楚歡,過來之時,差點撞上,驚覺之際,楚歡已經笑道:“素娘在想什麼?”
素娘忙道:“沒……沒有……!”
“你好像有心事。”楚歡輕聲道:“有事不要憋在心裏,我若是不在,可以找珍妮絲姐妹說說話……!”
“知道。”素娘點頭,紅脣微啓,欲言又止。
楚歡心中記掛着要寫出特種方法,也不多言,微微一笑,抬步就走,走出幾步,聽到素娘忽然道:“老爺,你……!”
楚歡聽到素娘聲音,回過頭,見素娘神色有些古怪,不由問道:“怎麼了?”
“那個……!”素娘想了想,終於問道:“後院的林公子,和……和你是不是很熟?”
楚歡心下一怔,微皺眉頭,素娘見楚歡皺起眉頭,以爲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急忙道:“沒……沒有,我胡亂問的。”
“你見過林公子?”楚歡忍不住問道。
林黛兒在偏遠靜養胎兒,楚歡下令誰也不要去打擾,這是遵照林黛兒的心意所辦,目下每日裏只有孫博柳可以去見到林黛兒,楚歡在府中的時候,楚歡親自給林黛兒送去飲食,否則便由孫博柳代辦,雖說總督府的飲食開始節儉起來,但是林黛兒有孕在身,楚歡倒是對那邊十分照顧,儘可能地安排最好的食物送到那邊。
素娘忙搖頭道:“沒有,你說不許大家過去打擾,誰也不敢過去的……!”
楚歡微微頷首,道:“林公子最近要閉門做學問,所以……大家都不要去打擾。”
素娘漂亮的眼眸子裏劃過一絲懷疑之色,但只是問道:“那……後廚裏今日問我,府裏上下的飲食都開始縮減,林公子那邊……是不是也要……!”
不等素娘說完,楚歡已經搖頭道:“那邊一切如常……!”知道素娘心裏必然充滿疑問,但是也不好解釋,只能道:“林公子做的學問對我很重要,所以……不能虧待了他。”
素娘微點螓首,楚歡走過來,輕聲道:“昨晚……實在對不起。”
素娘臉上一紅,低頭道:“你事情多,不要……不要記掛我的。”
“昨晚是不是等了很久?”楚歡輕聲問道,他昨日與素娘說好,晚上要去往素娘屋裏,只是發生了高霍的案子,折騰了一晚上,自然也是顧不得獨守空房的素娘。
素娘昨日得了楚歡的承諾,還真是好好沐浴一番,在房裏等了整整一宿,直到天明時分,知道楚歡不會過來,纔有些鬱悶地睡了片刻,只是她自然不能說自己真的等了一晚上,那倒顯得自己似乎對房事十分期盼,是個浪蕩的女人,低着頭,道:“沒有……我昨晚……昨晚很早就歇下了。”
楚歡看到她眼袋有點泛腫,心知肚明,輕聲道:“等我抽空,好好地慰勞你一番。”
“不要……!”陽光之下,楚歡這般說,讓素娘渾身有些不自在,紅着臉,“你……你辦差事就好,不用理會我的……!”
她說完,猛地感覺自己豐臀上一緊,喫了一驚,卻是楚歡已經伸手按在她豐滿的翹臀上,她面紅耳赤,不敢打開楚歡的手,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瞧見,聲音有些發顫:“老爺,這是白天……莫要被人看見……!”十分不適,扭了扭腰肢,只希望楚歡趕緊將手收回去。
楚歡哈哈一笑,拍了拍素娘翹臀,肉乎乎的十分彈手,知道素娘不好意思,收回手,道:“將湯送進去吧。”
素娘心跳得厲害,臉上發燒,被楚歡拍了兩下屁股,只覺得屁股有些麻癢,低着頭,趕緊將湯往屋裏送去,心中卻是想着二郎真是不看場合,青天白日怎能這樣摸自己屁股,可是內心深處,卻又覺得這樣十分刺激。
楚歡離開素娘,往書房過去,經過一處假山,聽到假山後面傳來聲音,聲音嬌嫩,似乎在爭執什麼,忍不住湊近過去,只聽到一個聲音傳來:“你怎能和夫人這樣說?夫人很喜歡楚,如果她相信你的話,一定會很傷心的。”
楚歡眯起眼睛,立刻就聽出來,這聲音正是珍妮絲的聲音。
珍妮絲和布蘭茜兩姐妹是雙胞胎,長相一樣,聲音也大致相同,但是語氣卻是大不相同,珍妮絲性子溫和許多,聲音也溫柔不少,二布蘭茜比珍妮絲的性子要急許多,也直率許多,說話的時候,乾脆利落,爽朗的很,楚歡聽到的聲音雖然帶着責備之意,但語氣溫和,明顯是珍妮絲的聲音。
這一陣子他算得上是日理萬機,還真是沒有時間顧得上這對異域雙珠,好在這對姐妹花適應環境的能力還算可以,在這西北之地,倒也是能夠適應下來。
不過珍妮絲的話,卻是讓楚歡狐疑,也不知道布蘭茜和素娘說了些什麼。
梅花飄香,假山邊上幾株梅花開得正好,真真沁人心脾的幽香撲面而來,楚歡揹負雙手,在假山後面側耳傾聽,聽到布蘭茜聲音傳過來:“難道我說錯了?正是看到夫人喜歡楚,我才告訴她那件事情,總不能讓她一直被瞞在鼓裏?夫人是個好人,我可不希望他被楚欺騙……珍妮絲,中原人常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楚竟然是那樣的人,我們真的看走眼了。”
“你不要亂說。”珍妮絲急忙道:“小點聲音,要是被人聽到,傳到楚的耳朵裏,他一定不會開心的。”
“爲何要他開心?”布蘭茜冷哼一聲,“就算被他知道,又能如何,我正準備當面責問他。”
“如何責問?”珍妮絲立刻道:“一切都是你自己想的,你有沒有證據,你的性子總是那樣急,如果你猜錯了,冤枉了楚,那你該怎麼辦?你又不是沒有冤枉過他?”
“我……我什麼時候冤枉他了?”布蘭茜有些氣急敗壞,“你說,我什麼時候冤枉他?”
“你……!”珍妮絲也有些急了,“在西梁的時候,你就冤枉過他,而且……而且還連帶我也被你冤枉……!”
布蘭茜似乎想不起來,“你說的是什麼事情?”
“你都不記得了?”珍妮絲氣道:“那次你冤枉他,說……說他和我……你真的不記得了?”
“哦?”布蘭茜似乎想了起來,“原來是那次,珍妮絲,你說他當時真的沒有對你動手動腳?”
“當然沒有。”珍妮絲聲音也大了一些,明顯生氣了,“布蘭茜,你總是胡亂說話,這個脾氣一點也沒有改,你總是冤枉人。”
“那我就猜的更對了。珍妮絲,你說你長得這樣漂亮,單獨和他在一起,他對你一點也不動心?”布蘭茜自以爲得意道:“所有的男人看到你,都會動心,可是他卻沒有對你動手動腳,一定是因爲……!”
“因爲什麼?”
“因爲他根本不喜歡女人。”布蘭茜十分肯定道:“這就更加證明了我的猜測,那位林公子,也一定不是好人。”
楚歡皺起眉頭,越聽越糊塗,怎麼這事兒又扯上了林黛兒,這布蘭茜的小腦袋瓜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珍妮絲急道:“沒有證據的事情,就不要亂說。”
“沒有證據?”布蘭茜冷哼一聲,“那我問你,爲什麼林公子一個人住在偏院裏,我們都不能去見他?爲什麼楚總是偷偷地跑過去,而且還給他最好的食物?珍妮絲,羅格伯爵的傳說,難道你忘記了?”
“爲什麼要提到那個骯髒的人。”珍妮絲道:“他是一個壞人。”
“他最大的壞名聲,就是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布蘭茜道:“每年他都會派人找尋美貌的少年,許多人都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可是我們知道的,羅格伯爵就是一個……!”說到這裏,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道:“楚和羅格伯爵一樣,也喜歡男人,那位林公子……也許就是楚的愛人!”
楚歡聽到這裏,差點沒有一口鮮血噴出來,這布蘭茜的想象力也實在是驚人,她怎能想出這樣的關係來。
楚歡自己都覺得渾身汗毛直豎。
“不會的,楚不會是那樣的人,他……他是一個勇敢正直的人……你不要再冤枉他。”珍妮絲着急道:“這些話,以後再也不能說,沒有能掩蓋住的祕密,你的話,總會被楚知道,現在我們依靠他生活,如果激怒了他,我們就在也沒有依靠了。”
“珍妮絲,你一直爲他說話,到底是爲什麼?”布蘭茜問道:“難道……你真的喜歡他?可是你要知道,他喜歡男人,就算你將所有的愛都給他,他也不會喜歡你!”
第一零四三章 風林火山
楚歡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可奈何,他倒是瞭解布蘭茜的性情,這金髮美人心直口快,有話憋不住,忽然想到素娘剛纔的樣子,此時恍然大悟,爲何素娘會突然提到偏院,會提到林公子,當時只是覺得奇怪,現下看來,原來是布蘭茜在素娘那裏說了什麼,讓素娘對自己和所謂的“林公子”關係也有些許誤會。
楚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布蘭茜,我最後再說一次,你所說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憑空猜測,沒有任何證據。”珍妮絲氣急道:“難道你不明白,沒有證據,就不可胡說。”
假山後面靜了一下,楚歡微皺眉頭,他還有別事,倒不想在這裏因爲姐妹花談論的八卦耽擱,正要悄無聲息離開,布蘭茜的聲音再次傳來,“珍妮絲,你如果不相信我,那我們就用事實來判斷誰是正確的。”
“事實?”
“我說過,他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布蘭茜信誓旦旦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證明……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什麼法子?”
“先告訴你敢不敢和我打賭?”布蘭茜道:“如果你有膽量,我們就打個賭,如果我贏了,從此以後,你就再也不能稱呼我的名字,只能叫我姐姐,永遠不許後悔。”
“如果你輸了呢?”
“那我就叫你姐姐。”布蘭茜鄭重道:“我會信守諾言,不會改變。”
楚歡心下好笑,不過他知道,布蘭茜姐妹是雙胞胎,兩人一直爲爭奪誰是姐姐而脣齒相爭,對她們來說,能夠成爲對方的姐姐,似乎就是無上的榮耀。
珍妮絲似乎在猶豫,並沒有立刻說話,布蘭茜用挑釁的語氣道:“珍妮絲,你不敢嗎?”
“好!”珍妮絲顯然被布蘭茜激怒,“我和你賭,那你說,你用什麼法子?”
楚歡對布蘭茜的法子也是十分好奇,仔細聆聽,卻聽到布蘭茜咯咯一笑,聲音輕了許多,“我們回去,我告訴你。”
楚歡頓時大失所望,聽到腳步聲響,透過假山縫隙瞧過去,只見那對姐妹花已經沿着青石小道離開,這一對姐妹花身姿曼妙,身材那是出奇的好,瞧着那一對婀娜多姿的倩影,與旁邊的小池樹木相映成趣,宛若一副水墨畫。
楚歡搖頭苦笑,回房寫了東西,回到飯廳之時,裴績正坐在椅子上,一邊飲酒,一邊若有所思,見到楚歡過來,裴績這才顯出笑容,楚歡將手中寫好的東西遞過去,“大哥你瞧一瞧,這些訓練方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裴績拿在手中,捻着鬍鬚,仔細瞧了一瞧,顯出疑惑之色,詢問道:“負重,拉力,倒功,越野……二弟,這些詞語頗爲新穎……寅時起,負重三十公斤,徒步十里,卯時,訓練掛鉤梯,上下五百次,辰時,入水屏息……!”
楚歡只是含笑,裴績抬頭道:“這些訓練方法實在有些古怪,二弟從何得來?”
“大哥覺得這些方法如何?”
“比之現在軍中的訓練,似乎要嚴苛許多。”裴績微微頷首道:“不過訓練的內容,想來也是大有益處。這入水屏息,就頗有益處,如果能夠長時間在水中屏住呼吸,日後若是有水戰,完全可以讓兵士在水中潛行……唔,這負重越野,也不簡單,能增強人的體質和氣力,最爲重要的是,能夠鍛鍊兵士的意志。”
“總共是十三項訓練。”楚歡道:“如果能夠經受住這十三項訓練,順利通過,必然有潛力成爲精銳兵士。”
裴績想了想,終於道:“這第一批兵士,就用二弟這種方法訓練試一試。”
“大哥剛纔說過,要施行淘汰制,徵兵之時,先可以限定體重身高,考察兵源的基本素質,這一道關,倒也不用太過嚴苛,等到入選之後,就可以通過十三項訓練進行檢驗,優勝劣汰,能夠承受住的,就可以正式列入禁衛軍編制。”
“可以如此。”裴績道:“最後挑選出八百名左右的兵士,作爲禁衛軍的基礎,我再進行訓練。”
“大哥,小弟還有一個想法,等到最終挑選出八百名兵士之後,可以將我手下的兩百名近衛軍編制入內。”楚歡想到建軍前途,心中倒是頗有些興奮,能夠打造一支軍隊,這是每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夢想,“加起來,應該有一隻千人的隊伍,我準備將這一千人,分成四營。”
“四營?”
“是。”楚歡道:“每個人的骨子裏,其實都有競爭意識,如果將軍隊分成四營,在訓練的時候,給予獎勵激發,讓四營互相競爭,這對訓練將大有裨益。”
裴績笑道:“這倒是好主意。卻不知二弟準備分成哪四營?”
“風林火山。”楚歡道:“孫武子在兵書之中說過,行軍打仗,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這是孫武子兵法中的至理名言,建立風、林、火、山四營,互相競爭,日後擴軍,便以這四營爲基礎擴建。”
“好。”裴績拍手道:“風林火山,兵家要義。”
“事不宜遲,新鹽局已經注入軍費,大哥已經可以着手徵兵,我準備這兩日就頒下徵兵令,大哥全權負責徵兵事宜,我會讓軒轅勝才帶領一百名近衛武士跟隨大哥辦理此事。”
黃昏時分,蘇伯匆匆來到總督府,找到了楚歡,楚歡其實一直就在等着蘇伯的到來,新鹽局的總管是杜輔公,副總管的職位則交給了親信孫子空,只是新鹽局的兩位總管,如今在西峽山緊鑼密鼓地建設工場,所以新鹽局目下就由蘇伯擔起重任,好在新鹽局暫時還沒有什麼大事,蘇伯足以擔起目前的事務,楚歡心知高廉絕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兒子生死於不顧,自己既然暗示高廉向新鹽局捐獻錢財,高廉應該不會端坐不動,他現在倒是好奇,高廉當真會將高氏一族的家產全都捐獻出來。
“高廉已經到了新鹽局。”蘇伯稟報道:“除了高廉,不少北山士紳也向新鹽局捐獻了不少錢財。”
“高廉捐了多少?”
“數目不小。”蘇伯看上去頗有些興奮,“他捐獻了十五間店鋪的房契和地契,此外,捐獻了二十傾良田,這些如果折算成現銀,將是一筆龐大的數目。”
楚歡微一沉吟,“昨日已經交出了四家店鋪的房契地契,加上今日送上來的,總共是十九家,他共有二十一間鋪面,也就是說,他還留下了兩間。”
“正是如此。”
“不過這老小子還在玩花樣。”楚歡嘆了口氣,“我已經找人覈實過,他在西關的良田,總共有九十二傾,這纔拿出二十傾,不到一半,哎,看來他還是心存僥倖了。”看着蘇伯,道:“蘇伯,你說高廉也是個生意人,頭腦不笨,我的意思,他難道不明白?”
蘇伯笑道:“看來他覺得這些已經足夠換他兒子的性命?”
“真是異想天開。”楚歡搖頭嘆了口氣,問道:“對了,其他幾家情況如何?是否也都像高廉這般小氣?”
“也都出了血,不過他們大都是將店鋪捐獻出來,田地雖然也都有捐獻,但是都不到他們田產的一半。”蘇伯手中拿着統計出來的單子,“這是他們捐獻的單子,大人請過目。”
楚歡擺了擺手,“不用看了,捐獻上來的,就先收着,派人先去將這些店鋪封了,北山士紳的血還沒有流夠。”
“這些店面,大人準備如何處置?”蘇伯問道:“繳納上來的店鋪,都已經開張,鋪面裏都有囤積的貨物……!”
“我已經想過了,這些鋪面的舊主,蘇伯是否打聽出來?”楚歡問道:“北山士紳手裏的這些鋪面,都是從西關士紳手中佔過去,大部分都是趁人之危巧取豪奪,蘇伯可以找西關七姓那邊打聽一下,將繳納上來的鋪面統計一番,找到舊主,我準備找這些人商量一些事情。”
蘇伯見多識廣,似乎明白了楚歡的心思,嘴角泛起笑容,楚歡已經含笑道:“蘇伯是否明白了什麼?”
蘇伯知道有些事情上面不說,下面最好就不要問,“大人自有籌謀,我不敢多想。”
“蘇伯,你怎麼也變得這麼客氣?”楚歡嘆了口氣,“你是家裏人,我一直將你當成長輩,你護佑琳琅許多年,我對你敬重有加,日後若是無人的時候,就不要和我這般,就像以前一樣,叫我的名字就成。”
蘇伯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心想小姐的眼光真是了不得,楚歡雖然身份今非昔比,身居高位,但是性情卻沒有改變,依然是重情重義,口中連稱“不敢”。
便在此時,一名家僕匆匆過來,稟道:“大人,有人求見,說非要面見大人。”
楚歡看了蘇伯一眼,猜測道:“恐怕是高廉那幫人上門來了。”向家僕問道:“是誰求見?”
“是從關內過來的。”
楚歡霍然站起,顯出喜色,“是琳琅?是琳琅過來了?”他日夜期盼琳琅來到西北,琳琅在雲山處理尾事,讓蘇伯一行先來到了西關,此時楚歡聽說關內來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琳琅處理完事情,已經來到了西關。
“不……不是!”家僕想不到總督大人會如此激動,忙道:“求見的是一對夫妻,他們說是大人的故人,大人對他們有恩,那男人叫……哦,是了,他說他叫魏無忌!”
第一零四四章 青天再起
直到魏無忌來到楚歡面前時,楚歡都想不起魏無忌這號人物來,他記不起自己認識一個叫做魏無忌的人,當魏無忌帶着妻子站在楚歡的面前,楚歡打量了一番,終於有了模糊的印象,自覺地眼前這個看上去彬彬有禮的年輕人很有些眼熟。
魏無忌似乎也知道楚歡不會立刻想起自己,行過禮後,含笑提醒道:“楚督可記的京城顰芸坊?那時候,楚督還在武京衛任職。”
楚歡微一思索,恍然大悟,記了起來,雙眉展開,笑道:“原來是你?無忌公子……不錯,魏無忌,我記得你。”轉視魏無忌的夫人,只見到這女子着一條緗綺流蘇裙,明淨豔麗,上身則是一件淡紫色的雲煙衫,淡妝清掃,豎着單螺髻,看上去十分的靈俏,楚歡想了一下,道:“你是……哦,是紫盈姑娘?”
他此時已經想起來,當初在京城的時候,他曾在武京衛辦差,曾與武京衛的弟兄去過煙花坊聽曲飲酒,那時候這紫盈姑娘好像是顰芸坊頗爲有名的歌女,魏無忌只是一個落魄不得志的讀書人,一心迷戀紫盈,當時楚歡爲紫盈贖了身,成全了這對落難的鴛鴦,那件事情過後,楚歡很快便忘記,也沒有記在心中,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魏無忌夫婦竟然來到了西關,如果不是今日見到,楚歡恐怕此生再也想不起這對夫妻。
紫盈聽楚歡說出自己的名字,盈盈一禮,“民婦魏周氏,見過楚督!”
楚歡一怔,隨即有些尷尬,紫盈這名字,是這姑娘當初在京城當歌女的名字,對她來說,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便是這個名字,也是一段恥辱,自然是再也不願意提及,她自稱魏周氏,那便是以良家之婦自稱。
“唔,無忌公子,我們好像快兩年沒見了。”楚歡笑道:“這一向可好?”
“當初承蒙楚督厚恩,我才能與娘子喜結連理。”魏無忌感慨道:“一別之後,我就下定決心,要重新爲人,再不能自暴自棄,多次應考都不中,那是宿命,便也斷了仕途之心,當年讀書,倒也有同窗爲官,找了過去,擔任幕僚,和娘子倒也是衣食無憂。”
“這就好。”楚歡回過頭,向裴績介紹道:“大哥,這位是魏無忌魏公子!”
裴績已經上前來,拱手笑道:“無忌公子有禮,在下裴績!”他行走之時,一條腿先邁出,另一條腿則是跟着拖上來,任誰都看出是一名瘸子,魏無忌眼中劃過一絲詫異,但瞬間反應,若是顯出異樣神色,恐怕裴績心裏不舒服,急忙收斂神色,裴績已經笑道:“無忌公子不要在意,我這條腿已經瘸了很多年,除了跑不快,似乎對我的影響也不是很大。”
“不敢不敢!”魏無忌急忙拱手,楚歡已經介紹道:“這位是我結拜的義兄,裴績裴大哥!”
魏無忌頓時肅然起敬,能夠讓楚歡拜爲大哥,而且敬重有加,這瘸子當然不是普通人,整了整衣裳,又是一禮。
楚歡請了魏無忌夫婦落座,見魏無忌夫婦看上去一副風塵僕僕之色,不由問道:“無忌公子,賢伉儷這是……剛纔關內過來?”
“正是。”魏無忌嘆道:“楚督,京城一別之後,我與娘子去了河北道……!”
“河北?”楚歡立刻問道。
他知道,河北道早先一直是青天王起事,聲勢浩大,雖說大秦帝國立國之後,各地免不了叛亂,但是真正鬧出聲勢的,便是河北青天王起事。
河北叛亂,遠遠早於東南天門道,帝國三大產鹽之地,除了東南的東海道和江淮道,另外就是河北道,河北道是帝國十六道之中,面積位居第三的大道,下轄六州,土地肥沃,適於耕種,因爲是產糧重地,河北道的賦稅也相較其他各道要高出許多,如果說帝國立國之始,一系列的吏治讓地方上還算清明,等到皇帝開始迷戀修道,那麼地方的腐敗,最開始就是從河北道開始。
河北道上下官員,結黨營私,巧立名目,橫徵暴斂,再加上河北道連續數年天災,旱災嚴重,又加上那年出現出現了蝗災,將河北道境內的大批糧田毀於一旦,損失慘重,天災人禍,百姓民不聊生,青天王從一處小縣開始,揭竿而起,從者如雲,短短數月之內,竟是將河北道攪得天翻地覆,大半土地落入了青天王的手中。
朝廷眼見得形勢危急,派出了左屯衛大將軍韓三通率兵平叛,韓三通率領精兵征伐河北,一開始戰事並不順利,雖然韓三通是朝廷很能打的新一代驍將,但是青天王卻也是不世出的奇才,通曉兵法,而且手底下奇人異事衆多,麾下的四侯也都是名動河北的厲害角色,最爲緊要的事,青天王在河北的起事,順應了民心,很得河北百姓的擁護,正因如此,韓三通與青天王在河北爭殺一年多,最終青天王終究後勤無力,無法與得到朝廷支撐的韓三通繼續打下去。
青天王連連受挫,最終無可奈何,只能化整爲零,將手下的將士分散開來,曾經有數萬之衆的青天王義軍,很快在河北道銷聲匿跡。
青天王義軍,本就是百姓出身,所以隱藏起來,也是十分的迅速,歸於民中,又得到百姓的庇護,韓三通四處搜找青天王殘部,雖然也抓到了許多殘黨,當衆處以極刑,但是卻總不能將河北道的所有百姓斬盡殺絕,青天王的勢力在河北並沒有消失,韓三通卻又無法找到青天王,甚至連青天王手下的四侯都無法擒拿,也正因如此,河北道看似平靜,實際上青天王的隱患一直沒有消除,他在河北根基很深,隨時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韓三通向朝廷上摺子,一日不除掉青天王,一日不返京,當時東南天門道已經蠢蠢欲動,朝廷先前被青天王起事驚了一身冷汗,對青天王倒是不敢小覷,而且也考慮到,如果河北青天王東山再起,那麼帝國的京城就將處於南北夾擊之中,下了旨意,令韓三通率領數萬軍隊坐鎮河北,剿滅青天王的餘黨。
只不過楚歡離京前來西北赴任的時候,韓三通也還在河北,依然沒有抓到青天王,而楚歡卻是對韓三通是否能夠抓到青天王深表懷疑。
他在金谷蘭大沙漠之中,遭遇諸般事情,最讓他喫驚的一件事情,便是從媚孃的口中得知,青天王竟是出現在了大漠之中。
楚歡清晰記得,那夜龍捲風大起,媚娘和青天王處心積慮要營救被使團押往西梁的黑蛟侯,差點就被他們得手,但是橫空殺出來一個神祕的黑袍人,黑袍奪走黑蛟侯,衆人就在黑夜中的大漠前後追趕,楚歡和媚娘碰上龍捲風,雖然最終倖免於難,但是自那以後,楚歡便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青天王和神祕黑袍的事情。
那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大謎團,如果說青天王出現在大漠,是爲了親自營救黑蛟侯,那麼突然出現的黑袍,爲何會橫刀奪走黑蛟侯,那黑袍到底是什麼身份,他奪走黑蛟侯的目的,又是所爲何因?楚歡未嘗沒有想過其中的疑團,但是每當想起,腦中一片迷糊,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有機會見到青天王和黑袍,他甚至偶爾會想到,自己此生是否還能見到那個顛倒衆生媚如骨髓的紅蛇侯。
“是的。”魏無忌點頭道:“魏某當初的一位同窗,在河北道定州擔任兵部司主事,我去投奔他,倒是在他府裏做了幕僚。”
“如此說來,無忌公子如今是在河北辦差?”楚歡心下疑惑,“那麼這次不辭辛苦,山高路遠前來西北,卻不知……!”
魏無忌嘆了口氣,搖頭道:“楚督,不瞞你說,我那位同窗,已經……哎,已經命喪刺客之手!”
楚歡一怔。
“楚督難道不知道河北發生的事情?”魏無忌見楚歡表情,有些詫異,“那邊雖然封鎖消息,普通百姓所知不多,可是……楚督是一道總督,應該知道一些消息的?”
楚歡搖頭嘆道:“無忌公子有所不知,我來西北赴任,並無多久,連屁股還沒坐熱,西關這邊的事情還沒有弄明白,就更別說河北的事情了。”身體微微側傾,疑惑道:“無忌公子,河北出了何事?你那位……同窗,因何被刺?”
“楚督看來是真不清楚了。”魏無忌苦笑道:“河北道,被刺殺的官員,可不是一名兩名,就在兩個月前,短短几日功夫,有數十名大小官員接連被刺……孝陵倉被突襲,搶走了大批的錢糧,同一時間,設在河北道的幾處兵庫,同時被襲……韓大將軍帶援兵趕到孝陵倉的時候,那裏已經是沖天大火,劫匪不但搶奪了大批的糧食,而且無法帶走的,用一把火就燒了孝陵倉。”
楚歡大喫一驚,便是一向沉穩淡定的裴績,也忍不住皺起眉頭來。
“青天王東山再起了!”魏無忌嘆道:“朝廷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一夜之間,河北似乎遍地都是青天王的人馬,銷聲匿跡快兩年,青天王這一出手,就如同雷霆萬鈞,打了韓三通一個措手不及。”
第一零四五章 亂舞天下
楚歡雙拳禁不住握起,魏無忌帶來的消息,讓楚歡心下駭然,他來到西北之後,應對西關的亂局便有些心煩意亂,實在想不到,在帝國的東邊,竟然發生如此重大的變故。
河北道雖然以“北”命名,但是並不在帝國的北方,只因處於黃河北部,所以稱爲河北,楚歡處於西北,與河北道的距離實在不近。
“那現在河北情勢如何?”楚歡皺眉問道。
魏無忌搖頭嘆道:“不容樂觀,我是一個月前從河北動身,韓三通已經調動官兵剿匪,青天王的人馬雖然遍處都有,但是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主力在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青天王在何處,不過我離開之際,定州城已經危在旦夕,聽說是青天王麾下的青獅侯親自帶兵攻打定州城,守城的官兵已經無心戀戰,韓三通的主力在邯州,救不了定州,所以定州城的官員士紳紛紛撤逃……!”
楚歡神情凝重起來。
“我離開河北境內,聽說定州城已經陷落……!”魏無忌的神情也變的凝重起來,“韓三通雖然驍勇善戰,但是他的糧倉已經被燒,青天王來勢兇猛,韓三通未必能撐得住。”
“都說神衣衛無所不知,看來並沒有傳說中的那般厲害。”裴績嘆道:“青天王潛伏兩年,謀定而動,神衣衛事先竟然沒有察覺他們的跡象,能夠在同一時間發起刺殺、突襲,青天王必然是做了周密的部署,事先也是醞釀良久,神衣衛卻是一無所知。”
魏無忌肅然道:“這一次青天王的動作,真是雷厲風行,如同雷霆萬鈞,實在驚人。他們事先派出刺客,行刺了衆多官員,人心惶恐之際,同時對糧倉和兵庫下手,糧倉和幾處兵庫所在分落數處,都是有重兵把守,他們都是趁夜襲擊,我後來得知,幾處地方,青天王的幾路人馬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下手,都是在剛入子時的時候發起突襲。”
“那是人最爲睏倦之時。”裴績輕撫鬍鬚,若有所思,“那時候人的意志最爲薄弱,注意力也是最爲鬆散,青天王抓住了最緊要的時間,他能夠調動幾路人馬,同時出手,此人用兵,當真是了不得。”
“大哥,依你之見,韓三通這一次是否能夠頂住?”楚歡鎖眉問道。
裴績搖頭嘆道:“凶多吉少,只聽無忌公子所言,就知道這青天王是個通曉兵法之人,韓三通恐怕比他要略遜一籌了。”頓了頓,緩緩道:“兩年前,韓三通與青天王在河北一爭高下,那時候我對河北的形勢倒是多有耳聞,當時韓三通和青天王的韜略,應該是不相上下,韓三通是餘不屈的愛將,跟隨餘不屈多年,多受餘不屈的指導,在兵法韜略上,不輸於人,那時候我就想過,四大上將軍之後,秦國後起之秀中,軒轅紹和韓三通是其中的佼佼者,青天王與韓三通在韜略上不分伯仲,那青天王也算得上是一個難得的奇才……!”
“大哥是說,兩年前,他二人不分仲伯,如今青天王已經略勝一籌?”
“只從無忌公子所言,青天王定然是勝過一籌。”裴績緩緩道:“但是到底勝出多少,形勢未明,尚未可知……!”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才輕聲嘆道:“短短兩年時間,青天王的統兵之才大有長進,此人當真是天賦異稟,朝廷有這樣的敵人,實在是不幸。”
“這一次不比兩年前。”楚歡若有所思,“青天王起事的時候,從者甚衆,氣勢浩大,短短時間佔據了河北半壁,當時就未免驕躁許多,在韓三通率軍抵達前,他們只是與地方的州軍和衛所軍交手,屢戰屢勝,只怕當時青天王和他麾下的將領們都是心高氣傲。”
“這是人之常情。”裴績似乎並不因爲河北的變故有所焦急,撫須含笑道:“大秦鐵騎曾經縱橫天下,所向披靡,餘威猶在,青天王和他手下那幫人,大都是出身草莽,與官兵交陣之前,心裏未必沒有忐忑,只是連戰連勝,才知道二十年前縱橫天下的大秦鐵騎,已經不復當年之勇。”
“所以韓三通到得河北之時,面臨的恐怕是一隻驕兵。”楚歡嘆道:“韓三通率領的將士,是從十二屯衛軍調動,十二屯衛軍本是衛戍京畿的精兵,除了皇家近衛軍,十二屯衛軍便是帝國最精銳的軍團,青天王一開始受挫,應該就是小瞧了韓三通。”
“韓三通當時恐怕也沒有將青天王放在眼裏。”裴績淡然一笑,“否則以韓三通的能耐,周密部署,未必不能擊潰青天王,青天王也就沒有後來化整爲零的機會。”
“打了一年多,韓三通手下的將士當時是士氣正盛,青天王的人馬連連受挫,損失慘重,再加上後勤跟不上,士氣低迷,青天王最後迫於無奈,化整爲零,銷聲匿跡。”楚歡緩緩道:“但是這一次,卻是今非昔比,韓三通的人馬在河北剿除青天王殘部,這都兩年,卻沒有太大進展,青天王和四侯事務一抓獲,韓三通手下的將士,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士氣。”
“讓韓三通坐鎮河北,其實也是皇帝想要歷練韓三通。”裴績道:“韓三通是後起之秀,帝國四大上將軍如同落日晚霞,總需要後繼有人,皇帝當時恐怕是想讓韓三通在河北建功立業,所以大力支持,甚至默許孝陵倉作爲韓三通的軍用,給他兩年時間在河北剿匪,皇帝對韓三通那是十分的器重。不過這一次如果韓三通無法逆轉局勢,那自然是有負皇帝所望了。”
楚歡頷首道:“駐守河北兩年,青天王銷聲匿跡,韓三通只怕都以爲青天王不可能再東山再起,他麾下的將士,戒備之心鬆懈……青天王真是抓住了時機,這一次他謀定後動,韓三通對青天王所知甚少,但是這一次青天王幾路人馬都是擊中要害,可見青天王那邊,反倒是對韓三通的兵力以及資源部署十分的瞭解,敵暗我明,韓三通可真是……!”他真要嘆氣,忽地瞥見坐在一旁的楚周氏,三個男人在這裏大談國事,一個婦人家坐在一旁寂然無聲,看上去也是十分的拘束,楚歡暗叫慚愧,問道:“你們可用過飯?”
楚周氏不好說話,魏無忌有些尷尬,訕訕道:“趕路匆忙,進城之後,就打聽總督府的所在,還沒來得及……!”
楚歡見夫婦二人只拿了一個包裹,行色匆匆,風塵僕僕之態,頓時明白過來,這對夫婦是從河北逃難而出,這從河北往西北來,山高路遠,路上的盤纏就不少,心中明白,看到天色也已經晚了,吩咐下人,“去告訴夫人,立刻準備晚餐,唔,晚上的菜餚豐盛一些,就說有客從關內過來,另外趕緊收拾一間房間……!”向魏無忌道:“無忌公子還沒有住處吧?如果不嫌棄,不如暫時委屈在鄙府……!”
魏無忌此番攜帶妻子從河北逃難,當時走的匆忙,他只是一個幕僚,每個月的薪俸並不多,同窗橫死,河北大亂,魏無忌無可奈何,只能帶着妻子匆忙而走,身上的銀兩實在不多,楚歡赴任西北,官場皆知,他也是聽聞,出了河北境內,有心來西北投奔楚歡,這一路上的盤纏,幾乎將所積的微薄銀兩盡數耗盡,一路上多有悍匪強盜,能夠順利抵達朔泉,已經是十分不易,到達朔泉城,已經是囊中羞澀,莫說住宿,連喫飯都成問題,此時聽楚歡要自己在總督府暫住,那是求之不得,聲音有些哽咽,感激道:“多謝楚督收容……!”想到一路坎坷,楚歡卻不以自己身份低微嫌棄,反倒是以禮相待,心中暖洋洋的一片,頓生士爲知己者死的感覺。
“魏夫人,你先去房間看一看,需要些什麼,儘管和下人們說。”吩咐家僕,“魏夫人缺了什麼,去找夫人,添置過去。”
魏周氏起身來,盈盈一禮,眼中也滿是感激之色,跟着家僕下去。
等到魏周氏下去之後,裴績才道:“韓三通的糧倉被燒,朝廷正竭力應付東南,已經無暇顧及他,如果韓三通不能解決糧草問題,恐怕用不了幾個月,就要敗退出河北了。青天王士氣正盛,韓三通糧倉兵庫被奪,士氣必然低迷,凶多吉少。”
“我現在是擔心,如果韓三通真的不敵青天王,退出河北,那後果當真不堪設想。”楚歡皺眉道:“河北一旦落入青天王之手,洛安京城就會出現被前後夾擊之勢,怕只怕青天王會與天門道攪在一起,一路南下,一路北上……!”想到這裏,神情愈發凝重。
“除此之外,還有鹽道。”裴績肅然道:“秦國的鹽場,分佈在東南的江淮與東海兩道,還有東部的福海道,福海道毗鄰河北道,福海道的食鹽要進入關中,河北道是必經之路,一旦河北道落入青天王的手中,也就斷絕了福海道與關中的聯繫,切死了鹽道,而青天王不是傻子,依我之見,青天王如果真的能夠擊敗韓三通,佔據河北道,他下一步必定不是以洛安京城爲目標,他的目標,肯定是福海道……河北道土地肥沃,處處良田,而福海道又是產鹽之地,拿下河北,繼而拿下福海,他手中就控制了食鹽和糧食,僅此兩項,按照當前天下的形勢,足以讓他割據一方,稱王稱霸!”
魏無忌不由問道:“遼東有赤煉電將軍的遼東鐵騎,朝廷會不會從遼東調動赤練電,南下支援韓三通?遼東距離河北並不遠,如果及時調兵,韓三通撐上幾個月……!”
他話未說完,裴績已經搖頭道:“斷然不會,赤練電的遼東鐵騎,鎮守遼東道,究其原因,就是爲了防止高麗人,高麗人從來都是言而無信,雖然現在與秦國說是兄弟之邦,但是一旦秦國發生內亂,高麗人就必然會起心思,赤練電坐鎮遼東,衛戍東北邊境,高麗人忌憚赤練電,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一旦赤練電被調動南下支援韓三通,高麗人便有七成的可能侵入遼東……!”凝視着楚歡,緩緩道:“二弟,這大秦的天下,只怕……真的要大亂了!”
第一零四六章 治國大策
魏無忌巋然嘆息道:“想大秦立國之初,天下井然,我那時尚在求學,都說大秦將會在皇帝的帶領下,走向盛世,只是從沒有想到,短短二十年,這天下……!”臉上帶着不解,搖了搖頭,滿是惋惜之色。
“天下大亂,西北也不會安寧。”裴績的神情嚴肅起來,凝視着楚歡,“二弟,這西北有一頭狼,一直在做等時機,現在火候未到,一旦到了時機,他必然會張開血口,吞噬西北。”
楚歡明白裴績的意思,知道裴績口中所說的“狼”,只能是天山道總督朱凌嶽。
“楚督,其實我此番前來西北投奔,並非是想求大人庇護。”魏無忌猶豫了一下,終於道:“魏某其實是想……是想在楚督麾下,一展抱負,雖說無忌仕途之路從不順心,十分坎坷,但是……但是無忌想過,楚督爲人寬厚,無忌或許能在西北爲大人做些事情……!”
楚歡知道,自己要治理西關,缺乏的就是大量的優秀人才,魏無忌雖然落魄,但看上去還是頗有才學,在西關給他安排一個差事,倒也不是難事,他腦海中甚至立刻想到,新鹽局那邊如今就人手不夠,雖說目下鹽道還沒有運轉起來,但是工場建好,就會立刻着手製鹽,新鹽局很快就會成爲西關最繁忙的衙門之一。
他正想與魏無忌提及新鹽局的差事,魏無忌見到楚歡沉默,還當楚歡爲難,已經道:“楚督,無忌從河北來到西北,進入西關的境內,沿途卻是看到許多的田地荒蕪,無人耕種,楚督可想過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楚歡一怔。
他來到西關的時間尚短,除了要應付朱黨和北山士紳,目下精力投入最多的幾件事情,一件是建工場製鹽,一件是建軍,還有一件,便是目下還在進行的應對瘟疫。
至若田地,他心裏也明白,西關戰後,大量田地荒蕪,雖然北山士紳以及西關本土不少士紳已經耕地下種,但是西關耕地面積巨大,田地優劣有別,耕種下去的土地,大都是西關比較肥沃的良田,耕種的面積整體而言,相對很少。
“西關剛剛經過戰事,戰亂之時,西關無數百姓死在西梁人的鐵蹄之下,再加上諸多百姓流落他鄉,雖說已經有部分百姓返鄉,但是卻依然有大量的人口流落在外。”魏無忌正色道:“西關三道,論起面積和人口,西關自然是位居首位,但是楚督應該察覺,西關大量百姓的百姓流落在天山和北山,西關的人口數量,早已經不能與戰前相比。”
楚歡和裴績對視一眼,眼中都是先出驚奇之色,這一問題,兩人未嘗沒有察覺過,但是術業有專攻,楚歡想着剷除西關的敵對勢力以及振興西關經濟,而裴績的着重點,則是想着要爲楚歡建立一支能夠在西關穩住根基的精銳軍團。
魏無忌此時提到人口問題,這其實又是根本性的問題。
魏無忌見楚歡和裴績都是認真看着自己,顯然是在仔細聆聽,立刻道:“楚督要振興西關,人口是必不可少的。兩位不知可聽過,先秦變法,秦國大良造商鞅就曾說過,民過地,地過民,其實都沒有好處,地廣民衆未必富強,而地狹民寡,也未必貧弱,想要強大,最重要的一環,就是是否能夠有效發揮人口和土地的效用。”
楚歡眼中顯出光彩,他先前對魏無忌的印象,只是覺得他是一個頗有情義的讀書人,但是這幾句話說下來,楚歡頓時便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小看了這個一直鬱郁不得志的讀書人。
“無忌公子有何高見?”裴績捻鬚含笑問道。
“楚督要恢復西關的元氣,輕徭薄賦自然是必不可少。”魏無忌肅然道:“但是想要讓西關富足強盛,就應該充分利用人口和土地,讓他們能夠最好地結合在一起,產生出最大的效用。西北的人口,相對關內來說,本就地廣人稀,西關經過戰亂,死傷無數,再加上大量難民外流,雖然無忌初來西關,但是無忌想,現在的西關,地廣人稀的情況必不可免,這就是大良造口中所說的地過民,耕地得不到充分的利用,出現大量的荒地,對西關的振興,絕無好處。”
楚歡若有所思道:“無忌公子的意思是說,西關現在缺人力?”
“恕無忌直言,人口銳減,對西關來說,甚至是一場比戰爭還要嚴重的災難。”魏無忌神情凝重,“無忌入關之後,途經北山青州,在青州境內,看到了許多的西關難民,無忌當時也與不少人聊過,詢問他們爲何不返回故鄉,對他們的心思,也是略知一二。”
楚歡頷首道:“我前來赴任的時候,在青州也見到了大量的難民,看他們的情形,似乎並沒有做好返鄉的準備。”頓了頓,問道:“無忌公子,莫非他們是擔心西梁人再次打過來?”
魏無忌抬起手,擺擺手,“楚督沒有耕過地,不瞭解農民對土地的感情。”忽然感覺自己這句話有些唐突,尷尬道:“楚督,我的意思是……!”
楚歡已經笑道:“無忌公子有話但說無妨,咱們現在坐在這裏說話,只是朋友,沒有拘束。”
魏無忌心下頓寬,這才道:“就像讀書人的筆,商人的秤,這田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不到萬不得己,誰願意流落在外?”
“那他們爲何不返回故鄉?”
“其實道理很簡單,很多人以爲,就算回到故土,那也活不了性命。”魏無忌嘆道:“有地無糧,等若無地。多少人生生餓死,老百姓現在不怕刀槍,就怕沒有糧食。西關三道,西梁人兵犯我秦國,幾乎佔領了西關全境,反倒是天山北山兩道有驚無險,西梁鐵蹄並沒有進入他們的境內,所以他們的生產並沒有得到破壞。西關多少土地豪紳家破人亡,財產被洗劫一空,而北山和天山的士紳,雖然在戰時被徵收了錢糧,但是元氣未傷……!”頓了頓,才道:“否則北山士紳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財力湧入西關,一擲千金。”
楚歡微微頷首,裴績也是若有所思。
“所以等到秋收的時候,北山和天山的收成不會有太大的影響,至少他們不會餓死人。西關流民們也都說了,留在天山北山,就算乞討,只怕也能得到幾口飯喫,但是回到西關,連乞討都沒有地方可去。”魏無忌苦笑道:“返回西關的百姓中,大都是有自己幾畝薄田的小農,那些租種土地的佃農,有不少就留在北山和天山,爲當地的地主豪紳種田。當初那些佃農爲地主豪紳種田,到了年終,還能留下幾成,如今西關的難民在他們那邊種田,條件苛刻,年終拿不到一斗糧食,但是僱主每日卻能給他們一些湯湯水水,讓他們生存下去。”
楚歡嘆了口氣,他此前對此並無研究,但是也略有所知,帝國底層的百姓,分爲小農和佃農,小農都是有自己的田地,但是數量極少,繳納賦稅之後,多少還能留下壓倉糧,而佃農,沒有自己的田地,只能爲豪門大戶種田,其實就是租田種糧,比起小農,他們除了要向官府繳納賦稅,還要將大部分的收成作爲租金繳納給僱主,一年到頭,所剩無幾,勉強餬口而已。
至若奴僕,那就如同牛羊牲畜,可以自由買賣,他們自己的身體都不屬於自己,就更不必說擁有自己的東西了。
裴績聆聽許久,忽然開口道:“無忌公子說的不錯,人口是重中之重,無論生產建設,哪怕是徵兵,都需要大量的人口,如今的西關,正如無忌公子所言,大量土地荒蕪,而人口銳減……這對西關,絕不是什麼好事情。”
楚歡有些苦惱道:“難民流落在外,總不能拿着繩子將他們綁回來?”苦笑道:“有許多人已經在它地落腳,恐怕已經絕了返回故鄉之心。”
“無忌公子既然談到這個問題,想必對這問題已經想了很久。”裴績看向魏無忌,“無忌公子可有什麼良方,化解這種境況?”
魏無忌嘆道:“其實早在多年前,我與陳夫子……哦,陳夫子乃是家師,那時候他就對無忌說過,聖上……!”似乎覺得有些不合適,瞧向楚歡,並不敢繼續說下去,楚歡再次道:“無忌公子儘可暢所欲言,不要有任何拘束。”
魏無忌這才道:“聖上迷戀修道,賦稅日增,家師那時就說過,長此以往,立國之初的興旺之態,很快就會改變,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就絕沒有心思從事生產,而先師所言已經成真,數年前開始,帝國境內就有許多土地開始荒蕪,許多百姓被逼淪爲匪寇……!”
“令師如今何在?”
魏無忌苦笑道:“先師三年前就已經辭世,他辭世之後,無忌才前往京城,意欲報效朝廷,只可惜……!”搖頭嘆道:“人微言輕,無忌空有報國之心,卻報國無門,先師留下的治國大計,一直派不上用場,後來離京去往河北,本想着在河北一展抱負,但是……依然籍籍無爲……!”
楚歡立刻問道:“令師的治國大計是?”
魏無忌抬起頭,眼中泛起光芒,“先師的治國大計,就是要應對當下西關這種局面,無忌此番前來,只盼能在楚督麾下一展抱負,無忌相信,只要楚督採用此策,不但可以讓流落在外的西關難民絡繹返回,而且定能解決當前大量田地荒蕪的境況。”
第一零四七章 均田
如果魏無忌沒有先前那一番話,陡然便說有治國大計,楚歡最多隻是淡然一笑,絕不會放在心上,這魏無忌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年紀,雖說自古英雄出少年,但是楚歡卻並不相信這樣年輕的讀書人會有什麼治國大策,在楚歡看來,真正能夠匡扶社稷心有良策的人,應該是飽經世故,洞悉世事,閱歷十足,怎麼說年齡也要大一些。
不過有了前面那番長篇大論,楚歡倒還真是沒有小覷這讀書人,神情鄭重,問道:“無忌公子所說的良策,不知是何良策?無忌公子說得對,西關復興,人口第一,如今西關地廣人稀,首要一點,便是要讓流落在外的西關難民能夠用及早地返回故鄉,人多,才能辦事。”
魏無忌凝視着楚歡,沉吟了一下,終於道:“均田。”
“均田?”楚歡一怔,裴績輕撫鬍鬚,已經詢問道:“無忌公子所說的均田,不知何解?”
魏無忌正色道:“收荒田爲官府所有,由官府一律統管,檢地,登陸戶冊,劃地均田。”
楚歡聽得有些糊塗,問道:“無忌公子說的比較籠統,是否……能夠說得更詳細一些?”
“楚督,但凡大策,化繁爲簡,關鍵是能夠施用下去。”魏無忌肅然道:“說得直白一些,就是將所有的荒田和無主之田,直接收歸官府所有,而後對耕地面積進行檢測覈算,劃出區域,然後清點當地百姓的人口,按照男丁數,平均田地,租用給百姓。耕田有優劣之分,大可按照耕田的優劣,再詳細規劃,就比如每名男丁能夠均田十畝地,如果分到最好的田地,可以減免兩畝,如果是劣田,則可以增加兩畝……!”
裴績若有所思,問道:“無忌公子是說,均田不分對象?佃農也可以?”
“正是。”魏無忌點頭道:“所謂均田,本就不分任何對象,按照每戶男丁人頭均田,也按照人頭收納賦稅。當然,所有田地的所有權,一開始都是隸屬於朝廷,但是大人也可以增下法令,耕地在數年以上,例如耕地在十五年以上,田地的所有權便可以歸屬農民,但是這種田地,禁止買賣,只允許耕種……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官府收納的賦稅,一點要極低。”頓了頓,解釋道:“均田的目的,是讓百姓有地可種,也有盼頭和希望,一開始的時候,均田其實就與佃農租種地主的土地一樣,都屬於租種形勢,如果只是這樣,那些佃農出身的百姓未必會返回故鄉,所以定要讓百姓明白地主租地和官府均田的實際區別,讓他們感覺到實際的利益。”
楚歡聽得頭有些大,這種內政,他最是缺乏,雖然聽得有些迷糊,但是他悟性極好,也隱隱明白了魏無忌話中的一些意思。
“所謂的實際區別,是否就是指輕賦稅?”楚歡對內政不大明白,竟是有些小心翼翼問道。
魏無忌點頭道:“楚督說的是,就是輕賦稅。無忌以前有過調查,西關的佃農,在戰前租種地主的耕地,收入的五成,先要被僱主收走,剩下五成,佃農還需要承擔近三成的賦稅,留在手上的,已經是寥寥無幾,只能養家餬口。”
楚歡對此倒是略有所知。
“楚督施行均田,自然不能再這樣。”魏無忌道:“好在朝廷免收西關三年賦稅,向朝廷繳納的那部分賦稅,自然就可以免去,楚督即使按照站前僱主的分成,收納五成,百姓也可以留下半數。”
“要於民修養,開始五成太多。”楚歡搖頭道:“無忌公子想必已經想好了最合適的分成?”
“楚督要振興西關,戶部司也不能沒有銀子,所以賦稅還是要收取的,按照無忌設想,在這三年之內,收取三成賦稅,足以讓百姓緩過氣來。”魏無忌正色道:“佃農有地可耕,而且從前只能留下不到三成,如今卻可以得到七成的收穫,他們當然是樂意返鄉的。這一開始,就從賦稅體現均田和地主租田的區別……但是無忌說過,均田最大的好處,是讓百姓能夠安心生產,充滿希望,其核心的一點,就是耕地達到年限後的土地歸屬。”
楚歡認真聆聽,裴績卻是嘆道:“無忌公子所想,當真是石破天開,古往今來,只有王侯將相或能獲贈封地,佃農獲地,從前是從未聽過。”
魏無忌笑道:“裴先生,就如我所說,如果……唔,只是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如果你是佃農,朝廷均田,給你土地耕種,而且收取的賦稅極低,更爲重要的是,如果你能夠在土地耕種十五年,土地就可以過在你的名下,你會如何想?”
“如果我是佃農,想都不敢想。”裴績嘆道:“哪有佃農會做這樣的夢。”
“是啊,這對佃農來說,就是夢而已。”魏無忌道:“佃農租種地主土地,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也不過勉強填飽肚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代接一代,不出變故,都是如此,甚至爲了這活命的機會,都要出賣自己的自尊,一旦得罪了僱主,連租地都無法耕種,就只能活活餓死。忽然有一天告訴你,官府給予田地,而且種足十五年,就可以擁有土地,誰能不欣喜若狂?”
“這不但能夠激發百姓的耕種積極性,最爲重要的是,能夠控制百姓的流動性。”楚歡漸漸品出這均田的巨大益處,“在得到土地的所有權之前,農民爲了取得土地,只要不出太大的變故,自然是極力耕滿十五年,等到十五年一滿,取得了土地的擁有權,有了自己的田地,那就更不可能離開自己的耕地……如果真的能夠順利施行,西關必然安定。”
魏無忌豎起大拇指,“楚督睿智,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益處。”頓了頓,又道:“均田的目的,是激發百姓的耕地熱情,讓他們安心從事生產,但是這種政策,最害怕的就是大家都有了田地之後,會因爲各種情況,出現私下的田產交易,一旦如此,均田的根基就會早受到嚴重破壞,所以……明面上十五年後耕地可以歸誰農民,但是實際上,官府卻依然要控制住耕地的所有權。”
楚歡問道:“就是無忌公子剛纔所說的禁止私田交易?”
“對!”魏無忌正色道:“均田同時,禁止私田交易的法令,必須備案在冊,當然,這道法令,倒也不急於公開,畢竟十五年時間還很長,等到了時限,再頒佈這道法令便可。禁止私田交易,百姓依然耕地納賦,隨着收成以及環境靈活調動稅率,田地雖然名義上是農民的,但是隻要禁止了他們交易,實際上就等若他們依然是在租種官府的土地,他們並沒有私自處理田地的權力,也就無法破壞均田本身的效用。”
“均田令一發,一切順利的話,百姓安心生產,官府安心收取賦稅,荒蕪的田地能夠被充分利用……!”裴績眼中禁不住顯出讚歎之色,“無忌公子,你這均田策,當真是治國大策啊。”
“均田同時,想必大部分的百姓都會受益,此外,可以將均田與徭役聯繫起來。”魏無忌談興正濃,他的這些想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仔細研究過多年,他深知其中的意義重大,但是一直以來,但凡與人提起,就被人嗤之以鼻,佃農授田,在這個時候,顯得荒謬絕倫,匪夷所思,但是今日身居高位的楚歡卻是認真聆聽,而且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這讓魏無忌怎能不感到興奮,只覺得尋覓多年,終於找到了知己,最爲重要的是,他從楚歡的態度之中,感覺到自己的抱負很有可能有了用武之地,心中激動,“楚督在西關要讓民心所望,下達的法令,自然是要一視同仁。西關重建,鋪橋修路,開溝引渠,修堤建壩,這都是必不可少,徭役那也是必不可少……!”
楚歡此時終於發現,這個癡情的落魄讀書人,內心的學識,遠比他外表展現出來的要強大的多,立刻問道:“無忌公子對徭役也有好建議?”
“攤徭入戶!”魏無忌毫不猶豫道:“所有登入戶冊的人口,在規定的年歲之內,楚督可以給每名男丁徭役的時間。例如每名男丁一年之內,需要有二十天的徭役時間,那麼這二十天的徭役,誰都不能免去。以前的徭役,士紳豪族都是免除,就好比發了洪水,百姓們因爲徭役,只能上陣抗洪,而士紳豪族全族上下,無一人出力,別人抗洪之時,他們卻是拖家帶口,搬運家財,遠避他處……其實洪水真的抵擋不住,那些普通百姓沒有多少家財,收到的損失遠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戶,可是在前面承擔徭役的,卻偏偏是那些百姓,你說他們心中可服氣?”
“如果是我,自然不會服氣的。”楚歡嘆道。
“所以攤徭入戶,士紳豪族也要按照人頭數服徭役,一視同仁,定然可以收攬民心。”魏無忌道:“當然,楚督可以同時下達一條法令,無忌個人稱之爲賦徭互調。”
“賦徭互調?”楚歡只覺得這個詞有些新奇。
“賦徭互調的意思,也就一句話,多賦可少徭,多徭可少賦。”魏無忌微頓了頓,思索了一下,才解釋道:“就好若一名士紳,有二十日的徭役在身,可是他又不想服徭役,那麼便可以多繳納賦稅代替徭役,官府下達法令,如果一日徭役等若一斗米,那麼他二十日的徭役,可以用二十鬥米代替,同樣,如果某些百姓因爲生產不力,又或者因爲欠收,無法繳納規定的賦稅,那麼可以用徭役代替,這樣就可以靈活變化,解決許多的矛盾,無忌稱之爲賦徭互調!”
裴績禁不住拍手道:“好,無忌公子,我算是服了。”向楚歡道:“二弟,無忌公子今日所獻之策,真是治國的良策,均田令和賦徭互調的法令一旦頒佈下去,流落在外的難民,必然會紛湧而歸,我甚至覺得,那些被迫淪爲流寇的難民,也會因爲這兩道法令,棄匪從良。”
楚歡也已經拍手笑道:“大哥,我今日終於明白,文人一支筆,可做十萬兵,如果能夠讓那些流寇甘心回家務農,遠比出兵征剿要強出太多。”
“如果真的可以順利實施,西關的人口必然迅速增長。”魏無忌很有信心道:“不但是西關流落在外的難民,只怕其他各地的百姓,也會往西關來?”
“無忌公子的意思是?”
“西關均田,當然只限於西關的百姓。”魏無忌道:“但是均田之後,佃農有自己的田地耕種,最受打擊的,恐怕就是西關的士紳階層,他們以前都是用最低廉的代價,僱用大量的佃農爲自己耕種,如今佃農有了其他的道路,士紳的土地,就出現了僱人困難的局面。他們的田地不能無人耕種,只能提高待遇,僱傭長工,那麼其他地方的百姓,很有可能會進入西關,成爲士紳的僱工……!”
“有道理!”楚歡頷首道。
魏無忌道:“均田令和賦徭互調只要堅持下去,無忌相信,能夠給官府帶來極大的財富,又能讓百姓的生活安定下來,西關也必然會慢慢富足強大……有了強大的西關道,若是西梁發兵來攻,西關也未必害怕。”
裴績已經是連連點頭,他對軍事十分的通曉,但是在內政上卻不及軍事,今日魏無忌所言,他卻是難以想到,心想國富民強,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會得心應手,這魏無忌看似是個落魄投奔而來的讀書人,可是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有着治國之才,說的頭頭是道,事無鉅細,均有考慮。
說到這裏,魏無忌已經從懷裏取出一份冊子來,冊子已經有些發慌,“楚督,這是無忌多年以來,對均田令和賦徭互調的詳細闡述,還有施行的方法,請楚督過目!”
楚歡接過來,翻開了細細觀看,魏無忌輕聲道:“這幾項法令的實施,說起來容易,但是實施起來,卻是十分的複雜,牽涉衆多,首先要檢地,測量土地的使用面積,好用來均田使用,此外,要清點戶口,搞清楚均田的人頭,而且要順帶清點當地士紳豪族擁有的土地面積,許多士紳豪族瞞報土地面積,躲避賦稅,清點統計正確,我想可以增加很大一部分賦稅,另外,百姓雖然有了田地,但最大的問題,還是要解決糧種以及耕種的工具……!”
楚歡一邊翻看,一邊聽魏無忌敘說,忽然長嘆一聲,起身向魏無忌深深一禮,“無忌公子心憂天下,雖身處落魄,卻不忘爲國謀事,這纔是真正的無雙國士,楚歡代西關的百姓,多謝無忌公子!”
第一零四八章 呲牙
高府側廳,一副山水屏風圖後面,人影閃動,高廉端坐在椅子上,趙盾和另一人則是揹負雙手,一臉焦慮,在堂中來回走動,驕躁之情溢於言表。
另有數人坐在椅子上,都是神情凝重,側廳除了趙盾二人來回踱步的聲音,竟是再無其他雜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盾陡然停下了步子,終於道:“實在不行,咱們一起去找董世珍,都已經快三天了,咱們不能這樣乾坐着。”
“咱們未必能見到董世珍。”高廉道:“就這兩天,咱們前後往總督府去了三四次,姓楚的閉門不見,這是明擺着不想放人。”
“不想放人?”趙盾慍怒道:“高世伯,你可是對咱們說過,姓楚的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大大撈一筆,咱們幾家可都沒有小氣,往新鹽局捐獻的錢財土地,足夠他楚歡好好活上好幾輩子……他的胃口大,咱們的出手也不小,可是爲何到現在,他那邊還沒有一點動靜?咱們六家的人被抓,到現在,沒有一個放出來。”
旁邊有皺眉道:“該不會是姓楚的還不滿意,還要咱們出血?”
“他的胃口已經很大了。”趙盾道:“六家獻財,他還有什麼不滿意?難道他還想將咱們幾家一口全部吞掉?”
高廉按按手,示意趙盾不要太焦躁,道:“按道理說,咱們給的也該夠了,就算他不滿意,至少也該放出幾個人來,可是到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放出來,這狀況還真是有些不對啊。”
一名粗壯的北山士紳霍然站起,冷笑道:“姓楚的該不會是隻拿銀子不辦事吧?實在不成,咱們上書給朝廷,檢舉姓楚的在西關貪贓枉法,中飽私囊……!”
他話還沒有說完,高廉已經伸手道:“證據呢?”
“往新鹽局送進去的銀子難道就不是證據?”
“新鹽局雖然是楚歡設立,但是卻是官府衙門。”高廉淡淡道:“楚歡早就想好退路,銀子是送進新鹽局,不是送到楚歡手裏,你向朝廷如何檢舉?你莫忘記,相比起我們,楚歡手中握的把柄更大,咱們的人都握在他的手中,生死大權,也在他的手中……!”一想到高霍如今生死不明,心中亦是焦急起來。
趙盾似乎走累了,在椅子上坐下,道:“這事兒多拖一天,不少人的心就亂一分。高世伯,你恐怕也知道了,宋家和吳家已經開始找人要低價將店鋪和土地賣出去……這事兒他們自以爲做的隱祕,可是終究還是瞞不過我。”
“啊?”旁邊有人立時緊張起來,“趙盾,你是說他們兩家準備撤走?”
“之前他們費盡周折,纔買了鋪面和良田,如今秋收未到,田地裏的莊稼長勢也不錯,他們的鋪子開張也沒多久,這種時候,要將鋪子和良田甩賣,你說他們是要做什麼?”趙盾冷笑道:“這還不是看到咱們出了事情,生怕被牽累,所以準備先撤走。”
“真他孃的不夠意思。”有人罵道:“當初爲了要來西關,他們往高世伯府上跑了多少次,如今有麻煩了,就要偷偷摸摸溜走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大夥兒本也不是夫妻。”高廉淡淡道:“市井之中,就在這兩天,已經是謠言四起……!”
趙盾道:“我也聽到了,說咱們北山士紳,暗通天門道,如今官府正在徹查此事……!”
“放他孃的臭屁。”有人罵道:“到現在楚歡也沒有拿出確鑿的證據來,那些刁民又憑什麼胡言亂語?”
“咱們堵不住他們的嘴。”高廉冷笑道:“這事兒,十有八九就是楚歡那邊派人放出的風,否則如果將此事嚴加保密,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傳出去。”
趙盾皺眉道:“人言可畏……咱們有家人被抓,所以沒辦法立時脫身,可是宋家……!”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什麼,眉頭一展,冷笑道:“高伯父,事情已經發了幾天,爲何除了咱們六家,楚歡並沒有對其他北山士紳動手?他若真是謀財,多打一家主意,豈不就多了一條財路?”
“以目下的情勢來看,楚歡恐怕不只是想要圖謀我們一些錢財。”高廉眼角微微抽搐,“如果我沒有猜錯,我現在是真的知道他的最終用意了。”
趙盾顯然也不是愚蠢之輩,立刻道:“高伯父是說,楚歡最終的目的,是要將咱們……全都逼出西關?”
“應該就是如此了。”高廉已經握起拳頭來,“他這一招,是殺雞給猴看,對我們六家動手,真正的目的,是爲了給整個北山士紳看,讓北山士紳知難而退,從西關撤走……就像宋家和吳家,他們肯定是擔心天門道的事情會扯到他們頭上,所以乾脆拋售剛剛到手的店鋪和土地,扯回北山,咱們在西關根基不穩,老底子還在北山,回到北山,楚歡自然無法找尋到他們的麻煩。”
“存此心的人,絕不會是少數。”趙盾皺眉道:“一開始都沒動,只是在觀望,但是幾天下來,楚歡一直沒有放人,而市坊間的流言越來越兇,就好像咱們北山士紳全都加入了天門道,在座的諸位或許能沉得住氣,但是對宋吳那些家族來說,可就沉不住氣了,今天宋家和吳家已經開始做好撤退的準備,其他家族知道,又豈能穩坐得住?”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來幾日,會有更多人將自己手中的房產和土地全都拋售出去。”一人苦笑道:“咱們當初雄心勃勃,大舉進入西關,本想在這邊幹出一番事業來,如今倒好,剛剛有了氣色,就要被姓楚的生生逼出這裏……!”
高廉若有所思,眼皮子忽然一抬,掃視衆人道:“諸位,前來西關的艱辛,大家都是親自體會,知道其中的艱苦。爲了在西關站穩腳跟,紮下基業,在座的諸位,哪一家不是傾家蕩產,將大筆的錢財轉到西關,購房置地,不少家族還借下了鉅額的債務……便是如此,到了西關之後,咱們爲了得到鋪子和田地,又花了多少心血,東方信和董世珍都是吸血的蝙蝠,咱們在他們面前既要做孫子,還要裝着笑臉讓他們吸走咱們身上的血……!”
衆人神情都肅然起來,每個人的眼眸子中,都顯出凝重之色,更是帶着難以掩飾的憎憤。
高廉想了一想,重新掃視衆人,冷哼一聲,道:“如今楚歡藉着一件小事,小題大做,不但要將咱們幾代人積攢下來的錢財吞下去,還要將咱們趕出西關,諸位心裏難道甘心?”
“當然不甘!”立刻有人道:“我霍家爲了在西關打下一翻基業,調動了家族的所有資源,還借下了大批的債務,本想着在西關有所作爲,如今鎩羽而歸,且不說從此顏面無存,那欠下的大筆債務,又如何償還?我霍家現在就指望着在西關的三十頃良田,這個時候如果拋售而撤,必然是血本無歸。”
其他幾人也都紛紛稱是,都傾訴自己的難處。
高廉抬起手,道:“大家說的對,這個時候撤走,且不說救不回家人,先前咱們捐給新鹽局的大筆錢財,也就等若餵了狗,有去無回,最爲緊要的是,咱們當初從北山來到西關,聲勢浩大,整個西北甚至整個大秦都已經知曉,當初過來的時候,咱們是何等的威風,如今被一個上任不到一個月的年輕後輩將咱們逼出西關,咱們又有何顏面見北山父老?”
“高伯父,形勢所迫,咱們就算不敢,又能如何?”一人問道,“事情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東方信和董世珍還在裝聾作啞,沒有拿出絲毫有用的辦法,所謂民不與官鬥,沒有東方信和董世珍的幫忙,咱們又如何鬥得過楚歡?他雖然是新官上任,根基不穩,但他畢竟是一道總督,封疆大吏,咱們又能如何?”
高廉握起拳頭,冷笑道:“他的目的已經很明顯,是要將咱們北山士紳往死裏逼,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着他耀武揚威,坐以待斃?”
趙盾見高廉身體坐正,感覺到什麼,問道:“高伯父,你是否……有什麼良策?”
高廉猶豫了一下,隨即一咬牙,招了招手,示意衆人靠近過去,衆人有些奇怪,但也都起身湊到了高廉的身邊。
……
總督府內,楚歡正端坐椅上,手裏捧着茶杯,在他面前不到三步,一名青色衣裳的官吏正弓着身子,額頭上都是汗水,不敢抬頭。
“趙信不見了?”品了幾口茶,楚歡放下茶杯,抬起頭,雙眉一緊,“昨日不見,你這個令吏,爲何今日纔來報?”
這青色衣裳的官吏,乃是兵部司的令吏,是趙信的部下,此刻已經是冷汗直冒,聲音發虛:“回稟總督大人,趙主事偶有私事,三五日不到衙門也是常有的事情……下官實在不知道,這次他會帶着家人全都消失不見……下官和兵部司的同僚們找遍了諸多地方,沒有任何人知道趙主事的下落……!”
“趙信是否和你說過,本督限他三日之內,交換兵庫調出的兵器?”楚歡冷漠地看着令吏,“這件事情,他可有辦理?”
令吏急忙道:“下官不知,趙主事並沒有交代下來。”
“你確定趙信已經失蹤?”
“下官確定。”令吏道:“下官今日去往趙主事府上,他府上的下人還在,聽一人說,趙主事的夫人孃家有事,要急着回去,所以昨天就收拾了行囊,他們是半夜離開,趙主事只對家人說,他要送夫人到城門便會返回,可是這一去就不復返,直到今日,趙主事依然沒有返回府中。”
第一零四九章 黑熊
楚歡“哦”了一聲,有片刻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道:“如此說來,兵部司這位趙大人,已經不在朔泉城?”
“下官也不敢保證。”令吏硬着頭皮道:“但是他絕對不在兵部司衙門,更不在自己的府上。”
“你叫什麼?”
“下官楊白鹿!”
“楊令吏?”
“不敢!”
“你既然是令吏,那麼趙主事當初從兵部司調出的那批物資,你可知道是否存有清單?”楚歡盯着楊白鹿的眼睛,“據我所知,兵庫調出物資,無論是出貨人還是收貨人,都需要畫押,本督沒有說錯吧?”
“大人沒有說錯。”令吏道:“衙門裏留有清單,應該有存檔。”
楚歡起身來,道:“你在這裏稍等片刻。”也不理會令吏,徑自出了門。
餘不屈去世之前,手底下統轄這數萬大軍,西梁撤退之後,西關滿目瘡痍,盜賊叢出,治安極其惡劣,有些盜賊是趁勢而起,存有野心,而有些本是普通的老百姓,實在活不下去,糾集在一起,四處搶掠,面對戰後西關的混亂局面,餘不屈當機立斷,立刻將麾下的軍隊分成了兩路。
一路依然是西北軍編制,調動到雁門關下,雖說西梁軍已經退卻,但是誰也不敢保證西梁人是否還會去而復返,曾經天下第一雄關雁門關已經名存實亡,西北軍在雁門關內,建設塢堡,屯兵駐守,這一支軍隊的班底,主要還是當初風寒笑麾下的西北軍。
除了衛戍邊關的西北軍,另一路人馬,就是餘不屈親自改編的平西軍。
平西軍,顧名思義,那是要平定西北的流寇強盜。
這支軍團的組成人員就比較複雜,有的原來隸屬於西北軍,有的則是餘不屈從關內帶來的衛所軍,有的更是當初西關各州的州軍,甚至與曾經的西關總督禁衛軍,也有一部分被編制進入平西軍,除了這些原來就具備軍籍的將士之外,爲了補充兵力,餘不屈也曾經就地招攬了一些壯士,數萬軍隊,被餘不屈編製成八大營。
平西軍八大營,兩營留守在寧山,另有兩營調往西關西部,而朔泉城這邊,則是駐守了平西軍四大營。
餘不屈在世的時候,平西軍由余不屈親自統帥,但是餘不屈後來突然過世,在朱凌嶽的保薦下,在與西梁軍廝殺之時立下過赫赫戰功的東方信,卻一躍成爲了平西軍的將軍。
四大營環繞着朔泉城,按照東方信的說法,這是要重點保護府城,免得西關的府城遭受土匪的侵擾,四大營各守一方,在朔泉城四周二十里地駐營。
位於南邊的平西軍營,屬於“坤字營”。
四大營的統領,各是一名偏將軍,四大偏將軍,一名出自西北軍,一名則是餘不屈當初的部將,另外兩名偏將軍,都是東方信一手提拔起來,坤字營的偏將軍熊如海,正是東方信一手提拔起來。
熊如海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站在那裏,就如同一尊鐵塔,似乎是身體的肌肉特別的顯眼,如同一塊塊鐵打的鐵板,虯肉結實,爲了能夠顯示自己的強悍,這位偏將軍並不喜歡穿着厚重的鎧甲在兵營走動,他更喜歡光着膀子,腰間佩一把刀,在軍營來回走動。
兵士們暗地裏稱呼他爲“黑熊”,固然是因爲他人高馬大十分強壯,還有一個原因,便是熊如海是個脾氣很暴躁的人,平時還好,一旦被激怒起來,比那熊瞎子還要兇惡。
熊如海精力旺盛,但是他宣泄精力的方式並不多,在這軍營之中,能夠宣泄過剩精力的,只有武力。
比起許多將領喜歡飲酒,熊如海更喜歡肉搏。
軍中猛士衆多,西北人的身體素質很好,所以軍中多得是孔武有力的強壯漢子,而熊如海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聚集軍中一幫孔武有力的猛士比鬥。
他通常會從軍中挑出二十名勇士,分成兩隊,然後讓雙方在校場肉搏,比個高低,勝利的一方,會給予酒肉的獎勵,而失敗的一方,將會連續三天得不到一顆糧食,所以每次軍中比鬥,雙方兵士爲了口糧,都是傾力一搏。
他喜歡坐在椅子上,看着比斗的雙方如同野獸一樣互相撕咬,雖然每次比鬥之後,幾乎沒有出現過死亡的情況,但每一次都會有不少人受重傷,輕則血肉模糊,骨折骼裂,重者甚至會內臟受損,數月都起不來身。
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校場四周已經點起了火把,不少兵士在四周圍觀,熊如海光着膀子,靠坐在一張大椅子上,在場地上,二十名勇士廝鬥正酣,這些人都是空手格鬥,不能使用兵器,但雙方都是拳拳到肉,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個人,有人已經是動也不動,只是身體微微起伏,以此判斷他還活着,剩下的兵士,兀自在互相撕咬,參加比斗的兵士,眼中都是血紅,戰鬥開始,大家或許只是爲了一口吃的,但是鬥得正酣,殺性頓起,忘記了所謂的糧食,純粹是爲了打倒對手。
幾乎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皮肉之上,不少人都是鼻青臉腫,口鼻向外流血,熊如海摸着鋼針一樣的粗須,看着場上拼力搏鬥的軍士,他只覺得自己的鮮血也在沸騰,這樣的場面,讓他感到十分的興奮。
他的雙拳緊緊握住,便在此時,一名兵士飛一般奔來,到得熊如海身邊,貼近耳邊,說了幾句,熊如海拳頭鬆開,扭過頭去,濃黑的眉毛擠起一條線,“車隊?什麼車隊?”
“從城裏過來,都是空車。”兵士忙道:“來了好幾十號人,好像是近衛軍的衣着。”
“近衛軍?”熊如海摸着自己的鬍鬚,“從城裏來?城裏只有楚歡手底下有近衛軍,難道是楚歡過來了?”他霍然起身,如同一頭健壯的野牛,比身邊的兵士高出一大截子,“取我戰甲來,近衛軍來拜老子的山頭,老子倒要瞧瞧是些什麼貨色?”他眼眸子裏顯出不屑之色,“到處傳揚,近衛軍是帝國最精銳的軍隊,近衛軍的人,都是以一當十的精兵,老子倒要瞧一瞧,那幫孬孫到底有多厲害。”
楚歡此時一身青色的錦衣,並沒有穿官袍在身,他屁股下面,騎着雷火麒麟,在他身後,則是長長的一支車隊,數十輛空車綿延而來,數十名近衛武士都是騎着高頭大馬,全副武裝,在他身後,左邊是白瞎子,右邊則是仇如血。
距離坤字營不過幾百米遠,營門火光亮如白晝,楚歡抬目瞧過去,只見到一隊人馬已經從營門之內出來,金戈鐵馬,甲冑冰冷,當先一人一身黑甲,步子邁得極大,走路一搖一晃,還真如同一頭強壯的大黑熊。
“此人應該就是熊如海,坤字營的偏將軍。”仇如血輕聲道。
楚歡微微頷首,笑道:“人如其名,這位黑熊將軍,果然沒有辱沒祖上的姓氏。”
熊如海此時已經立在營門之前,火光之下,他黑甲在身,魁梧健壯,倒也是威風凜凜,他身材高大,四周一羣軍士簇擁,他卻是十分的顯眼。
楚歡催馬上前,熊如海已經抬起手來,示意楚歡止馬,沉聲道:“來者何人?”
白瞎子催馬跟在楚歡身邊,已經沉聲道:“總督大人在此,還不跪下參拜?”
熊如海打量楚歡一番,面無表情道:“果然是總督大人,總督大人,卑將衣甲在身,還請恕卑將無法參拜。”
白瞎子臉一沉,正要呵斥,楚歡已經抬手,白瞎子將嘴裏的話嚥進肚中,卻見得楚歡已經含笑道:“無法行禮,本督不怪你。”
熊如海問道:“不知總督大人前來有何貴幹?”
“本督只是過來取回兵部司的東西。”楚歡身體微微前傾,“熊將軍,從兵庫調出來的物資,聽說就在坤字營內?”
“總督大人的話,卑將聽不明白。”熊如海橫在營門之前,淡淡道:“末將的職責,是鎮守朔泉城南面,防止流寇侵犯,訓練坤字營將士,其他的事情,卑將一無所知。”
“你知不知道,並無干係。”楚歡依然含笑道:“本督自己去找尋,也不必煩勞熊將軍。”
“實在對不住,沒有東方將軍的手令,誰也不許踏進坤字營一步。”熊如海盯着楚歡的眼睛,“總督大人可有東方將軍的手令?”
“大膽。”白瞎子終於呵斥道:“總督大人入營,還需要手令?”
“你又是何人?”熊如海瞥了白瞎子一眼,“閣下恐怕不懂得軍營的規矩,軍令如山,東方將軍的軍令,我們不敢違背,莫說是總督,就算是聖上前來,沒有將軍手令,那也不能跨進大營一步。”目光重新移到楚歡的臉上,“總督大人如果沒有將軍的手令,還是先請回吧,得到將軍的手令再來不遲!”
楚歡輕輕撫摸着雷火麒麟的鬃毛,悠然道:“如果本督今次非要入營,熊將軍又準備如何?”
第一零五零章 霸王拳
熊如海依然是淡定自若,眼皮子都沒眨一下,聲音如同石頭一眼堅定:“卑將是軍人,軍人的眼中,只認識軍令,不認識人。”
楚歡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本督如果今日要強進去,熊將軍會對本督不客氣?”他的眼睛只是看着雷火麒麟那柔順的火紅色鬃毛,並無看熊如海。
“卑將只希望大人不要讓卑將擔上以下犯上之名。”熊如海目光如炬,“也請大人給卑將一絲薄面。”
“薄面?”楚歡笑出聲來,“本督爲何要給你面子?你的面子……很大嗎?”
熊如海聞言,臉色陡變,便是他身邊的衆將士,也都是悚然變色。
“既是如此,卑將無話可說。”熊如海眼中已經顯露出怒色,“總督大人,請回吧!”
楚歡並不理會,拍了拍雷火麒麟的脖子,雷火麒麟徑自向前過去,熊如海沉喝一聲,身後的兵士刀槍齊出,全都對向了楚歡,楚歡冷目而視,問道:“你們這是要造反?”
“卑將等擔不起這樣的罪名。”熊如海冷笑道:“只是按照軍令行事。”沉聲道:“衆將士聽令,今日誰若是踏入大營一步,殺無赦!”
楚歡雙目一寒,就在此時,卻聽得楚歡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道:“你爲什麼不讓我們進去?楚叔要進去,你爲什麼攔着?”
衆人目光瞧過去,只見從後面走上來一人,這人高頭不高,尖嘴猴腮,看上去十分的瘦弱,但是他一雙眼睛卻是精光四射,眼眸子裏都是不滿之色。
“秦雷……!”白瞎子驚叫一聲,“你……你這臭小子怎麼跟過來了?”
秦雷看向白瞎子,也有些不快,道:“你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你不是說教我練刀嗎?爲什麼偷偷摸摸跑了,這裏這麼好玩,你怎麼也不帶我過來?要不是我跟着過來,就看不到這裏了。”
白瞎子無可奈何,楚歡也有些錯愕,看向白瞎子,白瞎子苦笑道:“這幾天秦雷跟着我,要我教他練刀……今天跟着大人過來,他也纏着要來,我偷偷溜出來,想不到……這小子也跟着過來,大人,這……!”
楚歡嘆道:“想不到雷兒的嗅覺也是如此靈敏。”
秦雷已經走上前來,抬手指着熊如海,問道:“你怎麼不閃開?楚叔要進去,你快閃開,讓我們進去。”他似乎對軍營十分感興趣,一邊說話,眼睛卻是往軍營裏面瞅着,看到裏面連綿的營帳,眼中充滿了好奇之色。
熊如海心中本就有火,但是楚歡乃是總督,他也不敢對楚歡動怒,此時一個不起眼的孩子突然竄出來,竟然用手指着自己,熊如海氣不打一處來,厲聲道:“小兔崽子,你是什麼東西,竟敢用手指着本將?”
秦雷目光從軍營移過來,看着熊如海,問道:“你叫我小兔崽子?”
“不錯。”熊如海只想把火氣撒在秦雷身上,更存了指桑罵槐的意思,心想不能罵楚歡,但是這小猴子一樣的傢伙既然是楚歡身邊的人,找到這個由頭,呵斥幾句,等同於呵斥楚歡一樣,“這裏是軍營重地,其實你這樣的兔崽子撒野的地方,還不給老子快滾?”
秦雷眨了眨眼睛,問道:“你說我是小兔崽子,是不是在罵我?小兔崽子,是不是罵人的話?”
熊如海冷笑道:“老子就是罵你了,你又能如何?”
“你罵我是小兔崽子,是不是就罵我爹是兔子?”秦雷開始向前走過去,“你是不是連我爹爹也一起罵了?”
熊如海見秦雷靠近過來,當然不會有絲毫的懼怕,他身形粗壯,如同野牛,秦雷身材矮小,乾瘦得很,像個小猴子,身高甚至剛剛高過熊如海的腰際,熊如海當然不可能將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孩子放在眼中,冷冷盯着秦雷。
“績父說過,每個人都會犯錯誤,犯了錯誤,要給人改正的機會。”秦雷看着熊如海,一本正經道:“你現在罵我,犯了錯,我聽績父的話,給你改正的機會,你現在向我道歉,然後讓我們到裏面去,我就原諒你,不打你了,你說好不好?”
衆人先是啞然,熊如海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轉頭問身邊的人,“他……他說什麼?”
身邊部下忙道:“他說要將軍向他道歉,只要道了歉,他……他就不打將軍了。”
熊如海愣了一下,隨即是在忍耐不住,就似乎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實在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之中,充滿了戲謔之意。
熊如海身邊那一羣將士,似乎也覺得這小猴子,熊如海一笑,身邊的人也都不禁全都笑出聲來,即使是楚歡身後的近衛軍士,也都不禁莞爾。
白瞎子和仇如血卻都是神情古怪,用一種憐憫的神色看着眼前野牛般強壯的熊如海,他們知道這小猴子的底細,特別是仇如血,那在江湖上是絕對數得上號的人物,一手刀功也算得上是出神入化,就在不久之前,在秦雷手底下喫了個大虧。
兩人都是看向楚歡,卻見到楚歡氣定神閒,頓時心中都知道,楚歡這態度,恐怕是有意要縱容。
熊如海無意中得罪了小霸王,也活該他倒了大黴。
熊如海等人的大笑聲中,秦雷的眼中開始瀰漫怒色,他的拳頭開始握起來,熊如海見秦雷惱怒起來,心下更是好笑,笑聲更是放肆,“小兔崽子,難不成你還真想要對我動手?”往前踏出一步,步伐沉重,楚歡看在眼裏,知道這熊如海肯定也是練家子,底盤功夫極穩,卻見到熊如海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道歉本將是絕不可能的,你若真有能耐,照着老子這裏打一拳,本將絕不皺下眉頭,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小兔崽子到底有幾斤幾兩,敢在坤字營撒野。”
他這話看似是對秦雷所言,但實際上卻是對楚歡所說,無非是在奚落楚歡,左一句小兔崽子,右一句小兔崽子,那都是指桑罵槐,拐彎抹角衝着楚歡去。
楚歡是大秦帝國最年輕的總督,對於熊如海這些人來說,一直都是覺得楚歡無非是抱了齊王這棵大樹,才能在仕途上平步青雲,骨子裏卻是從不覺得楚歡有很能耐,他說要見識秦雷有幾斤幾兩,其實就是暗諷楚歡只是個無能之輩而已。
別人聽不出來,楚歡卻是心裏明鏡似的,不動聲色,只是秦雷一派天真,沒有心機,當然聽不出熊如海是在指桑罵槐,更不覺得熊如海是在楚歡面前耀武揚威,還只當熊如海真要自己去打他一拳,他雖然沒有心機,但也不是蠢笨,熊如海一干人在放肆大笑,充滿戲謔,秦雷還是能夠聽出一些味道來,他心中頗有些惱怒,上前兩步,與熊如海已經是近在咫尺,此時兩人的外形更是顯眼,一高一矮,一壯一瘦,對比極其懸殊,秦雷的個頭,堪堪超過熊如海的腰部,需要仰着頭才能看到熊如海的臉,而熊如海也要低着頭,才能看清秦雷。
秦雷握着拳頭,仰着頭,問道:“你不怕死嗎?”
熊如海戲謔笑道:“小兔崽子,你是說一拳便能打死老子?好得很,老子這幾天身上正癢癢,你儘管打下來……!”回頭笑道:“大夥兒都瞧好了,這小兔崽子說要一拳打死老子,老子倒要瞧瞧他有多大能耐。”向秦雷道:“這樣,你若是一拳能打到老子,老子今天就冒着違抗軍令之罪,讓你們進去,如果你一拳打不倒,那也好辦,當着這些人的面,你學三聲狗叫,如何?”
秦雷搖頭道:“我不用學狗叫,你一定會倒下的。”
熊如海哈哈笑道:“好,老子就喜歡你這性格。”瞅了瞅秦雷個頭,道:“看你這個頭,只怕還夠不着老子的肚皮。”他蹲起馬步,拍了拍自己肚皮,“來,小兔崽子,照你老子這裏打,老子真想聽聽你學狗叫的樣子。”說完,瞥了楚歡一眼,見到楚歡氣定神閒,只是淡定地瞧着秦雷,心中冷笑。
秦雷想了一下,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着什麼,隨即放下右手,抬起自己的左手。
熊如海有些納悶,問道:“小兔崽子,還不動手?”
秦雷認真道:“績父說過,我右拳打出去,容易死人,左拳還能有一線生機……績父還說,得饒人處且饒人,除非是真正該死的大壞人,否則不要輕易用右拳,用左拳打人,給人留一點點機會。”
“什麼繼父繼母的。”熊如海有些不耐煩,心裏只想着趕緊讓秦雷打完一拳,然後衆目睽睽之下讓秦雷學狗叫,如此楚歡就等若當衆折辱了楚歡,“還不出拳……!”
他話聲剛落,秦雷已經不再猶豫,左拳如同流星一般,豁然擊出。
所有人只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風箏一樣平地而起,斷了線一般,飛出老高,那道黑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落地,落地之時,衆人都聽到“咚”的一聲巨響,就像有什麼重物重重砸在了地上,那黑影落地之時,四周的兵士驚駭地散開,四下裏一切都靜止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去,只見到熊如海那龐大的身軀此時正仰躺在地上,整個人呈“大”字形,一動不動,宛若死了一般。
第一零五一章 講道理的人
熊如海落地之後,四下裏一片寂靜,天地萬物就似乎是在瞬間凝固一樣,熊如海手底下那幫人臉上的笑還沒有消逝,可是他們的眼睛內卻已經泛出驚駭之色,這樣的面部表情與眼神組合,就顯得異常詭異,幾乎所有人都沒能回過神來。
秦雷出拳不但霸道十足,而且霹靂如雷電,速度快極,甚至連楚歡都沒有想到,秦雷竟然能夠一拳就將熊如海擊飛。
死一般的寂靜保持了片刻,秦雷自己率先打破沉寂,扭頭向楚歡問道:“楚叔,他是不是被我一拳打倒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到裏面去瞧一瞧?”
楚歡嘆了口氣,點頭道:“熊將軍言出如山,他剛纔說過,只要你能一拳擊倒他,就可以讓我們進去,他當然不會食言。”
熊如海的部下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刀槍齊出,對準了秦雷,另有幾人已經飛奔到熊如海身邊,蹲下去,見到熊如海一動不動,但是眼珠子卻慢慢睜開,還有氣息,頓時鬆口氣,已經有人緊張問道:“熊將軍,你……你怎樣?”邊有人要將熊如海扶起來。
只是剛有人碰到熊如海的身體,熊如海已經用痛苦的聲音叫道:“不……不要動我……!”部下急忙鬆手,熊如海聲音發顫,“我……我骨頭斷了,好多……好多地方骨頭都斷了,還有……還有我的內臟……!”他喉頭蠕動,說話艱難,臉上此時已經佈滿了冷汗,“我的內臟……內臟壞了……不能動……不能動我……!”
秦雷此時已經大步向熊如海走過去,那些兵士忌憚秦雷厲害,此時的秦雷,在他們眼中當然不再是不起眼的小猴子,能夠一拳將平西軍的猛將熊如海擊飛,而且是衆目睽睽之下,這份本事,那是實打實的,此時心中都是忌憚這個小霸王,雖然刀槍都對準備秦雷,可是秦雷向前行走時,兵將們就像看到瘟神一樣,紛紛後退,看秦雷的目光,都帶着驚恐。
秦雷走到熊如海旁邊,幾名部將都是拔刀在手,不知道秦雷意欲何爲,都是小心謹慎,秦雷卻已經蹲下身子,一臉純真地看了看熊如海,熊如海此時滿頭大汗,看到秦雷在自己身邊,頓時用一種怨毒的目光看着秦雷。
“我說過的,右拳打出來,你會死的。”秦雷似乎爲熊如海感到慶幸,“我用了左拳,你不會死的,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進去了?”
熊如海喉頭蠕動,想要說什麼,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在他眼中毫不起眼的如同猴子般的一個小孩,在出拳的時候,竟然爆發出如此強悍的破壞力,熊如海怨怒之餘,心中卻也是驚駭無比,他實在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小傢伙,身體裏怎可能蘊藏如此驚人的能量。
楚歡卻不多言,一抖馬繮,催馬前行,雷火麒麟立刻往大營中去,後面的隊伍,立刻跟上,蔓延如同長蛇一般的隊伍,就在坤字營將士的目光之中,歡歡進入了大營之內。
坤字營上下有數千兵士,營地也是蔓延數里地,楚歡徑自率領隊伍往坤字營東南角過去,熊如海此時躺在地上,東也不能動彈,整個坤字營羣龍無首,誰也不敢阻擋楚歡的隊伍。
到得東南角,只見到營帳環繞一塊空地,空地之上,卻是堆滿了箱子,楚歡勒住馬,淡淡道:“楊白鹿在哪裏?”
從隊伍之中,那位兵部司令吏楊白鹿已經上前來,“下官在。”
“這些箱子還貼有封條,是否就是從兵庫調出來的裝備?”楚歡扭頭看了楊白鹿一眼,“你之前說過,兵庫調出來裝備,是你楊令吏帶人親自去兵庫的。”
楊白鹿硬着頭皮道:“回稟總督大人,這些確實是兵庫調過來的裝備,是下官奉趙主事之令,親自從兵庫提出來,然後帶人一同送到了這裏。”
“看來平西軍並不缺這些裝備。”楚歡含笑道:“這些裝備從兵庫調來一個多月,還沒有配備下去……不過這樣也好,咱們兵庫的裝備原封未動,這對大家都有好處。”向白瞎子和仇如血吩咐道:“讓人將東西先裝上車子。”
白瞎子和仇如血翻身下馬,大聲叫道:“弟兄們動手了,這些箱子,都搬上車子。”
不遠處,不少平西軍將士都是衝着這裏張望,眼睜睜看着楚歡的人馬動手將成堆的裝備搬運上車,卻無人敢出來阻止。
秦雷此時就在不遠處的一處兵器架邊上,饒有興趣地觀看兵器架上的武器,刀槍劍戟斧鉞勾叉盡在其中。
他顯然對這些兵器十分的喜歡,此時一手抓着一把斧頭,另一隻手則是拿着一杆長槍,在手中舞動,只是舞動了幾下,便將這兩樣兵器丟在地上,隨即又挑選了其他的兵器,那邊箱子才裝上一小半,秦雷在這邊已經將兵器架上的兵器都用了一遍,丟下最後一件兵器,秦雷已經是一副意興索然之色。
楚歡走了過來,笑問道:“雷兒沒有喜歡的兵器?”
秦雷搖頭道:“楚叔,這些東西都不稱手,一點都不好……!”
“那你喜歡什麼兵器?”楚歡問道:“回頭楚叔讓人按照你的想法給你打造一件兵器。”
秦雷想了想,才道:“以前跟績父一起走的時候,路上看到有人打架,他打人用的東西很厲害,我很喜歡……!”
“那是什麼東西?”
秦雷想了想,才道:“我記起來了,績父說那叫熟銅棍……那人一棍子打下去,可以將一顆大樹打斷的……楚叔,你有那樣的東西嗎?”
楚歡也不知道他所說的那人是誰,但是熟銅棍自然清楚,笑着點頭道:“你喜歡熟銅棍?那不難,回頭我讓人給你打造一件。”心中想着,秦雷力大無窮,普通的銅棍只怕都不稱手,需要極重的銅棍,纔可能讓秦雷使得順手,想着回頭找人給秦雷打造一根重銅棍,熟銅棍並不難找,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材質來鍛造棍子。
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楚歡循聲看去,聲音自營門那邊傳過來,馬蹄陣陣,轟隆隆直響,顯見來人並不少,那邊火光沖天,火光由遠及近,迅速靠近過來。
楚歡嘴角微微上揚,這時候白瞎子已經靠近過來,道:“大人,東方信恐怕已經得到消息趕過來了。”
“我們出城的時候,動靜並不小。”楚歡淡淡道:“東方信當然知道我們出城,前番咱們出城巡視瘟疫,他就暗中派人一直跟蹤我們的行蹤,今次自然不例外,咱們帶着車隊往這邊來,東方信只要不蠢,自然就能猜到我的用意。”
“大人,他們人多勢衆,鬧個不好,只怕有危險。”白瞎子壓低聲音道:“大人要小心。”
楚歡摸着自己的下巴,平靜道:“東方信膽子是有的,只是我倒不相信,這種時候,他敢造反。”
只是片刻間,一隊騎兵已經來到附近,一個冷厲的聲音大聲喝道:“誰敢在這裏撒野?都給本將住手。”一騎率先馳出,正是東方信。
東方信神情冷厲,手中大刀已經出鞘,身後數十名騎兵緊隨而上,呈扇形跟在後面,一個個也都是殺氣騰騰,此時四周本來張望的坤字營將士,見到東方信出現,也都持刀拿槍從營帳後面鑽出來,四下裏已經形成一個大包圍圈,將楚歡和那些正在裝車的武士們圍在了當中。
楚歡氣定神閒,看到東方信,淡淡笑道:“原來是東方將軍,夜深人靜,東方將軍何必這麼大的火氣?”
“本將還以爲是哪路悍匪闖入兵營。”東方信冷哼一聲,“楚總督,這似乎並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無權過問平西軍的軍務,即使要巡視兵營,也要本將同意纔可,今日你帶人闖營,此時若被朝廷知曉,楚總督恐怕也無法向朝廷交代吧?”
“東方將軍誤會了。”楚歡淡定自若,“本督丟了東西,四下裏打聽,知道在這邊,所以取回自己的東西,天經地義,而且這裏的鎮營將領熊如海親口放行,所謂的闖營,東方將軍言重了吧?”
“熊如海?”東方信心中已經是氣不打一處來,熊如海是東方信真正的嫡系部將,也是東方信少有的心腹之一,將兵庫調出來的物資裝備放在坤字營,亦可見東方信對熊如海的信任,可是他抵達大營,熊如海此刻還只能躺在營門之下,一動不動,熊如海被秦雷一拳擊飛,落地之時,多處骨頭已經嚴重骨折,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此次熊如海可不只是傷筋動骨,而是嚴重骨裂,雖說他身體強壯,但是沒有三五個月,熊如海休想起身走動。
更爲緊要的是,熊如海的內臟受到嚴重的打擊,雖然目下沒有性命之憂,但是對熊如海的身體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破壞,後遺症已經是在所難免。
東方信瞧見自己的心腹愛將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心中的憤怒,不言而喻。
“熊如海當衆立下了賭約,東方將軍隨便找一人問一問,就會知道我們入營,是熊如海有言在先答應的。”楚歡凝視着東方信,語重心長道:“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從不會胡來的!”
第一零五二章 千鈞一髮虎嘯聲
東方信目光如刀,冷笑道:“楚總督能言善辯,東方信一介武夫,不與你爭辯……!”抬手道:“本將要在坤字營練兵,楚總督還請速速離去,刀兵無眼,若是傷着了你,本將可擔不起責任。”
楚歡含笑道:“本督其實最不喜歡打打殺殺,東方將軍要練兵,本督自然不會阻攔。”指了指那一堆箱子,“不過東方將軍不用着急,等我這邊東西裝上車,本督會立刻帶人離開,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平西軍的物資。”東方信死死盯着楚歡,“楚總督往坤字營裝運東西,是否是來錯了地方?”
“不會有錯的。”楚歡微笑道:“這些物資,都是從兵庫運出來,平西軍隸屬於朝廷,而地方兵庫的裝備,如果不是特殊情況,沒有兵部和戶部的調令,只能供給州軍以及禁衛軍……東方將軍當初也是朱總督身邊的禁衛軍統領,應該知道這個法度纔是。”
“朝廷的法度,本將自然清楚。”東方信漠然而視,“只是這些物資,屬於戰略物資,本就是朝廷用來對付敵寇……!”
“東方將軍說的不對。”不等東方信說完,楚歡立刻打斷,“這些物資,是朝廷撥到西北來對付西梁人,西梁人退兵之後,物資調到了西關兵庫,兵庫隸屬於兵部司,直接由西關總督府轄制,所以這些物資,在調進兵庫的時候,就已經是西關地方物資。”
東方信眼角微微跳動,冷冷一笑,道:“本將剛纔說過,本將一介武夫,不會與人爭辯,這些物資,是兵部司主事趙信親自批准調到平西軍來,那時候西關還沒有總督在任上,楚總督現在在任上,想要追究此事,儘管去找趙信,冤有頭,債有主,這些物資是趙信調出來,楚總督無權從我平西軍營拉走。”
“東方將軍又說錯了。”楚歡淡淡道:“本督想問一句,天山六司衙門,是否都歸屬朱總督統帥?天山道兵部司兵庫的裝備,如果沒有朱總督的批准,是否可以調出去?”
“自然是不能。”東方信道:“但是楚總督似乎沒有聽清本將的話,本將說過,這批物資從兵庫調出來的時候,西關還沒有總督,趙信有臨機處理的權利……!”
“沒有總督?”楚歡陡然大笑起來,“東方將軍,你是在說玩笑話嗎?這批物資,調出來的日子,兵庫有檔案可查,到今天爲止,這批物資是在四十三天之前調出來,應該沒錯吧?”說這話時,瞥了身旁的兵部司令吏楊白鹿一眼。
楊白鹿額頭上佈滿冷汗,東方信卻已經道:“本將記不清到底是什麼日子,但是應該就是那個時候了,你說的沒有太大差別,那時候,楚總督似乎還沒有踏足西北。”
“確實如此,那時候,本督還在前來赴任的路上。”楚歡盯着東方信的眼睛,“本督雖然沒有到任,可是當時已經承蒙聖上隆恩,調至西關赴任總督,東方將軍,本督想問,聖上的旨意,該不會有錯吧?四十三天之前,聖上已經賜下金劍,令本督赴任西關,人雖未到,但是從聖上賜令的那一刻,本督就是西關總督,這一點該不會有差吧?”
東方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辯之人,三言兩語,就被楚歡拿住了話頭,一時間無從辯駁。
“本督既然當時已經是西關總督,無論是否人在西關,都有權過問西關六司衙門的事務。”楚歡的神情冷峻起來,“物資調入兵庫,就屬於地方物資,且不說沒有特殊情況地方物資不可調給平西軍,就算真的可以調送,兵部司自己也無權做主,必須要由本督的調令方可。趙信擅權調動物資,已經是違背了朝廷的法度,形同謀逆,難道東方將軍想要因爲他而受到牽累?”
東方信哈哈笑起來,道:“楚大總督,若是別人,或許真的被你三言兩語嚇到,但是我東方信不是被嚇大的,趙信是否有罪,與我東方信無關,本將只知道,平西軍要征剿西關的亂匪,將士們缺少兵器物資,趙信調送來物資,這些物資已經屬於平西軍,是有了主的東西,弟兄們拼了性命上陣廝殺,如今你楚大總督幾句話,就要將大夥兒拼命的東西拿走,只怕本將答應,大夥兒也不答應!”
他話聲剛落,身後一羣兵士立刻叫嚷着:“誰要是敢拿走一件東西,讓他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四下裏的平西軍士們頓時都是往前擠了擠,長槍大刀紛紛向前,口中都是高聲呼喝。
“這些物資都是平西軍的,誰敢亂動?”
“手裏拿弓箭的兄弟們準備着,看看這幫近衛軍的人誰敢再拿箱子,誰要是動一下,射死他。”
“別以爲這裏還是京城,這裏是西北,京城裏你們可以胡作非爲,到了西北,都他孃的老實一些。”
“滾出去,滾出去,平西軍營容不得你們。”
四下裏叫聲一個比一個響,平西軍中不少人都是西北子弟,脾氣火暴,一個個面目兇狠,他們只覺得自己是平西軍,而楚歡帶來的是近衛軍,近衛軍是京師精兵,而平西軍都是地方軍將士,近衛軍骨子裏固然瞧不起地方軍,但是地方軍也是從骨子裏厭惡這些高高在上的京師精兵。
軍人注重尊嚴和榮耀,對平西軍許多將士來說,他們未必真的擁護東方信,也未必真的仇視楚歡,但是楚歡領着近衛軍進入平西軍大營,這已經讓平西軍不少人感到榮耀被踐踏。
本來平西軍將士對近衛軍就沒什麼好感,此時東方信言語上一煽動,將士們心下怒火升上來,一個個向前逼近。
近衛軍將士都是訓練有素,他們也從平西軍將士的眼眸子裏看到了危險的信號,雖然坤字營上下數千人,此番前來的近衛武士不過幾十人,兵力懸殊天地之別,但是近衛軍武士卻都是拔刀在手,迅速環繞在楚歡四周,大手握着刀柄,針鋒相對,毫無畏懼之色。
火光之下,東方信的眼眸子閃着古怪的光芒,他的眼角在抽搐着,握刀的手時松時緊。
楚歡如同石頭般站立,平西軍將士的呵斥聲直往他耳朵裏鑽,楚歡很清楚,這些平西軍將士就像夏天的乾柴,只需要一點火星,就可能燃燒起來。
而東方信,毫無疑問就是燃起火星的人。
東方信的表情和動作,楚歡看在眼裏,他從東方信的眼眸子裏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濃郁的殺意,從東方信那時緊時鬆的手上,楚歡亦是看到了東方信心中的猶豫。
楚歡此番帶人來到坤字營,本就是冒險一搏,他心中一直在衡量着,東方信及時對自己恨之入骨,但是在當前的情勢下,他並沒有膽量對自己動手。
但是他卻又明白,這東方信是武人出身,勇武過人,但是性情卻也是頗有些衝動,他一度想過,利用東方信性情中的衝動,逼着東方信動手,然後後發制人,瞬間除之,如此一來,完全可以扣上東方新一個謀逆造反的罪名。
但是此刻他卻感覺事態比自己預想中的似乎更要嚴峻,東方信並沒有靠近到楚歡身邊,但是現在平西軍羣情湧動,楚歡深信,東方信如果真的一聲令下,平西軍的人很有可能便會一擁而上,甚至於東方信不必發號施令,他在坤字營多有心腹,只要一個動作,或許就有人趁勢鼓譟,激起兵變。
楚歡神情淡定,但是眼眸子卻是死死盯着東方信。
在這種形勢下,楚歡無法確定東方信會不會動手。
東方信眼眸子裏的神色殺意越來越濃,他顯然也是在衡量着某些事情,楚歡看到東方信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寒,更是看到東方信握住刀柄的手似乎越來越有力,那是松時緊的狀態正在慢慢逝去,而東方信的另一隻手,正在緩慢抬起。
楚歡心知事情有些不妙。
“軍人是做什麼的?”在四周呵斥聲中,在東方信的手還在猶豫着慢慢抬起時,一個聲音就像炮彈一樣在人羣中響起。
四下裏聲音雖然嘈雜,但是這一聲中氣十足,從人羣中激盪開去,正是楚歡厲吼而出。
楚歡習練《龍象經》,骨肉就等若是煅淬了一遍,他的氣息,也早已經不是當初可以比擬,氣息之足,遠超常人,這一聲呵斥出,雄渾有力,震動四方,將那些嘈雜的叫嚷聲幾乎壓了下去。
這一聲突如其來,四下裏衆兵將都是聽見。
東方信本來要抬起的手,因爲這一聲厲吼,立時頓住。
四下裏瞬間寂靜下來。
楚歡並沒有縮在近衛軍的保護圈中,推開兩名武士,向東方信這邊走上來幾步,神情冷峻,掃視四周,冷笑道:“平西軍果然是一羣烏合之衆,本督先前還只是懷疑,現在看來,本督的懷疑並沒有錯……!”他抬起手,環指四周,冷笑道:“你們可知道,你們都是一羣孬種!”
第一零五三章 胸膛
楚歡一言石破天驚,這種時候,誰都想不到楚歡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便是仇如血和白瞎子,也有些驚訝,看向楚歡。
他們當然清楚現在的情勢嚴峻,坤字營將士蠢蠢欲動,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這種時候,楚歡不但沒有安撫,反倒是出言斥罵,兩人都不清楚楚歡到底是葫蘆裏買什麼藥,心下卻是覺得楚歡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十分不智,很可能讓事情變的更壞。
東方信眼角跳動,抓到楚歡的話柄,東方信哪裏肯放過,冷笑喝問道:“楚總督,你說什麼?”
楚歡揹負雙手,盯着東方新眼睛,聲音依然是中氣十足,“本督說的很清楚,坤字營的將士,都是一羣孬種!”
“你……!”東方信抬起手,此時可顧不得楚歡是一道總督,指着楚歡的鼻子,厲聲道:“你在辱罵我們?”
平西軍將士臉上都顯出憤怒之色,如果說楚歡帶人進入大營,已經踐踏了他們的尊嚴,此時楚歡這句話,等若再次踐踏了他們作爲軍人的驕傲。
孬種?
就是普通的鄉野村夫,也無法忍受這樣的辱罵,更何況是這些在刀裏來血裏去的將士。
如果楚歡不是總督,恐怕已經有性格暴躁的將士衝上來。
楚歡點頭道:“不錯,本督是在罵你們?”不等東方信說話,楚歡已經接着道:“本督想問你們,最近又有一羣流寇肆虐村莊,就在不久之前,一個叫做牛欄村的地方,被一羣馬匪屠村,全村男女老幼,一個不剩,就連房子也被燒了,這件事情,你們可知道?”
衆將士聞言,面面相覷。
“西梁人走了,可是西關還沒有太平。”楚歡肅然道:“本督記得清楚,當本督踏入西關境內的時候,就有人說起,西關地面上,流寇肆虐,老百姓提心吊膽,他們本以爲趕走了西梁人,就能夠守着一家老小,好好過日子,但是事實上,他們每天都生活在流寇肆虐的恐懼之中。本督當時就問過,難道西關任由那幫流寇強肆虐百姓?你們可知道,別人是如何回答的?”
平西軍將士雖然心中依然憤怒至極,但是楚歡這幾句話說完,衆人心中卻都存了好奇之心,都是瞧着楚歡,甚至已經有人問道:“是怎麼說的?”
“平西軍!”楚歡抬手指着平西軍將士,“當時他們就說,西關還有平西軍,只要有平西軍,西關的流寇強盜遲早要被剿滅乾淨,本督在途中詢問過許多人,甚至還詢問過只有十來歲的孩子,雖然西關流寇橫行,雖然老百姓每天都在害怕,可是他們並沒有絕望,反倒是存了希望,正如那個孩子所說,餘老將軍雖然走了,但是餘老將軍給西關留下了平西軍,平西軍就是他們的希望!”
平西軍不少將士眼中都顯出奇異的光彩。
“本督也一直以爲,有了平西軍,就有了希望。”楚歡冷笑道:“可是到了朔泉,才知道老百姓心中的希望,只是一個笑話,他們視平西軍爲拯救他們的英雄,可是他們卻不知道,所謂的英雄,只是一羣孬種而已!”
“我們……我們不是孬種!”有人忍不住叫道。
“不是孬種?”楚歡冷笑道:“那麼本督問你們,如今流寇肆虐,你們都做了些什麼?成天在兵營之中,任由流寇肆虐嗎?牛欄村的慘案,就在不久前發生,牛欄村距離朔泉城並不是太遙遠,但是你們似乎很多人連這起慘案都不知曉,如果你們剿匪得力,他們有膽子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葫蘆寨,雲裏風,本督來到朔泉時日不多,就知道至少有這樣兩支悍匪,本督問你們,他們現在何處?”
東方信臉色難看,沉聲道:“楚……楚歡,軍中大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本督沒有想過插手平西軍的事情。”楚歡淡淡道:“一羣養尊處優怯懦之輩,本督還不稀罕與之爲伍,本督只是嘆息老百姓,抱着無謂的幻想。”
“他們不是幻想,我們定是要將流寇剷除。”平西軍中有人大聲叫道。
“不錯,我們一定會將西關所有的流寇全都殺死。”立刻有人跟着叫道:“要將那幫禽獸不如的傢伙殺個一乾二淨。”
“叫喊,誰都會。”楚歡淡淡道:“但是你們表現出來的,卻不知的任何人尊敬,軍人的職責,是保家衛國,你們現在連老百姓的家都保不住,還如何衛國?聽說……!”指着東方信,“本督聽東方將軍說起,他是準備帶領你們剿匪,可是你們卻叫喊着先要發下安家費,哈哈哈……!”楚歡狂笑起來,“連孩童都知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如今西關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們不想着保護自己的同胞父母,反倒因爲幾兩銀子,就按兵不動……這就是你們叫喊的要將流寇剷除?”
平西軍諸多將士將目光從楚歡身上移開,看向了東方信,不少人眼眸子裏已經顯出鄙夷之色。
東方信一張臉陰沉可怕,厲聲道:“楚歡,你休要在這裏胡言亂語,軍營重地,你就算是總督,也無權在這裏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本督信口開河了?”楚歡冷笑道:“本督不去爭辯,只會多費脣舌。”他雙眉一挑,“本督今次帶人前來運走這些物資,本也不是爲了與平西軍爭什麼東西,實話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此刻與流寇悍匪廝殺,本督不但不會提走物資,反倒是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們不缺裝備,就算當官的都餓死,也會讓你們喫上糧食。但是你們讓人大失所望,西關如果靠你們,老百姓都將活不下去,本督作爲一道總督,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安危,你們用不上,本督可以再徵召軍隊,他們或許沒有你們在沙場上的廝殺經驗,但是本督相信,他們一定有勇氣去與敵人廝殺,他們擁有保護家人的信念,這些物資,你們用不上,本督會交給他們……!”
此時此刻,平西軍大部分將士再也沒有剛纔憤怒怨惱之色,更多人的臉上,反倒是顯出羞愧之色,許多人已經低下頭,如同犯了錯的孩子。
“本督看得出來,你們中間很多人還有羞恥之心,還保留着作爲一個軍人的尊嚴。”楚歡嘆了口氣,“你們中間,許多都是西北子弟,你們的家人,如今就在遭受流寇悍匪的蹂躪,男子漢大丈夫,如果連家人都保護不了,不是孬種又是什麼?本督不知道你們心裏怎樣想,但是本督相信,西關不衰,帝國不衰!”抬手厲聲道:“裝車!”
“嗆”的一聲,東方信已經拔刀在手,厲喝道:“誰敢!”他刀鋒前指,目皉俱裂,眼眸子裏,是那無法遮掩的殺意。
楚歡冷然一笑,上前兩步,問道:“東方將軍是要殺人嗎?”
“本將士平西軍統帥,誰要是敢在軍營撒野,本將斷斷容不得。”東方信盯着楚歡的眼睛,毫無退讓之色。
楚歡兩隻手拉住衣襟,猛地扯開,衣襟被完全扯開,露出了結實的胸膛,只是那胸膛之上,傷痕累累,傷疤縱橫交錯,雖然傷口早已經癒合,但是無數道傷疤縱橫交錯在一起,觸目驚心。
東方信和他身後一幫將士瞧見楚歡胸膛那如同花紋一樣的傷疤,都是喫了一驚,楚歡雙目如刀,一步步逼近東方信,聲音不大,但是力均千斤,“東方將軍要殺人,便從本督開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從這裏下刀,一刀刺下去,貫穿身體,熱血從裏面流出來,很過癮……來,握緊你的刀,不要猶豫,本督要是閃躲,就不是父母養的!”
楚歡的面部表情也顯得猙獰起來,他一步步逼近過去,東方信的手竟然開始有些發抖。
一將功成萬骨枯,東方信能坐上今日的位置,雖然有朱凌嶽的提拔,但也與他自身立下的赫赫戰功脫不開干係。
縱橫沙場,東方信沒有少殺人,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殺人從來都是眼也不眨,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許多被他殺死的人,他甚至都記不清對方長成什麼模樣。
他是從鐵血中走出來的驍將。
可是此時此刻,他的手卻是不由控制地顫抖起來,楚歡個頭不高,長相也說不上英俊瀟灑,但是此時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任誰見了,都要心虛。
東方信知道,自己身上的傷疤,或許及不上楚歡的一半。
這並非是楚歡技不如人,恰恰相反,東方信此時清晰地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總督,也許比自己經歷過的廝殺要多得多,也殘酷的多。
縱橫交錯的傷疤,顯示着這個年輕的總督與死亡親吻過無數次,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裝車!”楚歡再一次厲聲道。
白瞎子一揮手,“裝車!”近衛武士們互相看了一眼,再不猶豫,往車隊那邊過去,那些擋住道路的平西軍將士,此時已經沒有聲息,默默地閃開一條道路,任由近衛武士們從人羣中過去。
東方信咬牙切齒,雖然楚歡的胸膛就在他眼前,雖然他衝上前去,就可以出刀,但是面對冷峻如寒冰的楚歡,他終究沒有上前一小步,他的瞳孔收縮,陡然間,調轉馬頭,厲聲道:“走!”再不看楚歡一眼,拍馬而出。
第一零五四章 密客
凌晨時分,一間裝飾頗爲華美的房內,一張精美的春榻四周,紅絲錦帳圍在四周,從那紅帳之內,卻是傳來男人如牛般的喘息聲和女人嬌媚入股的呻吟聲,紅帳映影,倒是依稀能夠看到裏面乃是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宮圖。
牀榻邊上,除了被撕扯的殘破的女人衣物,另有隨意拋在地上的鎧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紅帳裂開一條縫,一個白花花的身子從裏面癱軟下來,長髮披散開來,聲音帶着輕顫:“求求你……奴家受不住……爺,你憐惜點……!”
只是她的軟語央求,並沒有見效,女人白花花的身子上佈滿了汗珠子,又被折騰好一陣子,女人如同爛泥一樣一動不動,雲收雨住,一個赤裸着身體的精壯男子從牀榻上跳下來,身上也是佈滿着汗水,斜眼看了那已經如同爛泥般的女人一眼,面無表情,走到房內的桌邊,桌上有一壺酒,男人拿起酒壺,如同飲水一般,一仰首,將壺中酒飲盡,一壺酒盡,男人用手抖了抖酒壺,空空如也,隨手將那酒壺砸在了地上。
“嗆”的一聲響,酒壺粉碎,女人顯然是喫了一驚,抬起頭,撩起烏髮,扯過一件衣裳擋住胸口,這才小心翼翼問道:“爺,你……你怎麼了?”
“少廢話。”男人頭也不回,坐在椅子上,雖然剛剛在女人身上折騰了許久,但是怒氣似乎還沒有消盡。
這是平西將軍府,男人自然是東方信。
他在坤字營被楚歡當衆擊的下不來臺,更讓他憤怒的是,楚歡在坤字營的所作所爲,讓他在平西軍的聲望大大受損。
在坤字營的時候,東方信確實想過抓住這次機會,趁亂殺死楚歡,到時候向朝廷稟報,只說是楚歡帶人擅闖坤字營,搶奪物資,激起兵變。
東方信在坤字營猶豫的時候,就是在思考着楚歡之後應當如何交代,當他想明白,想要下手之時,楚歡卻在他發出暗號的一剎那,搶先說出了一番話,那番話說完,坤字營大多數將士對楚歡的敵意已消,東方信知道那時候的形勢,已經不適合出手。
他帶着滿腔怒火返回城中,將一身怒火,盡情發泄在幾個月前剛娶的小妾身上,只是一番折騰之後,他的怒火併沒有絲毫的消退。
女人如花,經過雨露澆灌就像新雨初晴陽光普照下的花苞,嬌豔欲滴。
只是東方信此時已經沒有心思去觀賞這朵嬌豔欲滴的鮮花。
女人聽到東方信語氣不善,她雖然知道東方信是個粗人,在雲雨之後不會說些甜言蜜語的情話,但是以前交合之後,卻也很少出現這種冷冰冰的態度,知道出了事兒,不敢多言。
屋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東方信忽然回過頭,朝着那女人招了招手,那女人此時正瞧着東方信,大氣不敢出,見東方信招手,從牀榻上爬下來,光着身子,燈光之下,女人雪白的身體如同緞子般光滑,線條柔美,如同一條聽話的小母狗,撅着圓滾滾的屁股,爬到東方信身前,抬着頭,可憐巴巴看着東方信,但是一雙眼兒卻媚出水來。
東方信張開雙腿,也不說話,那女人乖巧地爬到東方信兩腿之間,伸出手,輕輕撫摸那話兒兩下,隨即低下螓首,張開紅潤的脣兒含了進去。
東方信身體一顫,仰起頭,雙目閉起,一隻手抓住女人的烏髮,身體開始挺動,那女人口中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淫靡至極。
正在快美之時,門外忽然響起聲音,“將軍,有人求見!”
東方信豁然抬頭,心下有些惱怒,此時凌晨時分,外面的天色還很黑,他不知道這種時候會有誰會求見,想想剛纔在坤字營發生的事情,擔心是軍營那邊出了問題,立刻問道:“是誰?”
“他說要祕密求見將軍,有大事相商。”下人稟道:“那人矇住了臉,也沒有告訴身份,只說將軍見到便會知曉,事關重大,他請將軍接見。”
東方信皺起眉頭,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帶他去側廳!”另一隻手也抓住女人的秀髮,從椅子上站起,加快了挺動的速度。
平西將軍府的側廳比之總督府側廳的精美有過之而無不及,東方信在女人身上發泄過後,先前的怒火雖然沒有消散,但是身體上的舒暢多少還是減輕了心中的憤怒,來到側廳,天色尚早,側廳點着一盞孤燈,東方信雖然只是穿着便服,但手中卻是握了一把刀,踏進側廳,見到側廳的椅子上已經坐着一人,那人頭戴黑帽,眼睛以下卻是用黑巾蒙面,見到東方信進來,立刻起身。
東方信打量那人兩眼,終於問道:“是你要見本將軍?”
那人上前兩步,拱手道:“將軍,是我!”扯下了蒙面巾,東方信看了一眼,臉上微微顯出驚詫之色,“趙信?”
這突然祕密造訪之人,竟豁然是剛剛失蹤的兵部司主事趙信。
趙信將帽子微微掀高一些,尚未說話,東方信卻已經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大刀放在旁邊的案上,盯着趙信問道:“你怎麼來這裏?你可知道,昨天黃昏,楚歡已經頒下了通緝令,四處搜找你?”
“下官知道。”趙信眼中顯出怨毒之色,往前上來一步,“下官前來,正是爲了此事而來。”
“楚歡說你徇私舞弊,觸犯王法,要逮捕你送京受審。”東方信冷笑道:“姓楚的如今像瘋狗一樣,逮着我們的人就亂咬一通,艾宗已經被他關進了大獄,如果他找到你,也不會對你客氣,你還敢在城裏出現?”
“下官知道。”趙信咬牙切齒道:“可是下官不甘心?”
“不甘心?”東方信靠坐在椅子上,眼皮微抬,“有什麼不甘心?”
“下官受朱總督和將軍的提拔,好不容易坐上了兵部司主事的位置,這是下官拼命流血得來,也是朱總督和將軍的厚愛,這所有的一切,就因爲楚歡的到來,便要全都拋下,亡命天涯。”趙信握拳道:“下官不甘心。”
“你也不用這樣說。”東方信淡淡道:“你能夠成爲兵部司主事,是朱總督提拔,也是你自己的能耐,我東方信沒有幫什麼忙!”
“大哥!”趙信上前一步,激動道:“當年從軍入伍,如果不是大哥照顧,我……我也沒有後來的榮華富貴……!”
他聲音誠摯,眼圈甚至泛紅。
東方信凝視着趙信,許久之後,忽然長嘆一聲,問道:“趙信,你怪不怪我?”
趙信一怔,尚未說話,東方信已經抬手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
第一零五五章 謀刺
趙信只是看着東方信,並沒有說話,東方信輕嘆道:“老五,你先坐下。”
趙信在東方信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東方信凝視着趙信,道:“老五,當年我們八個人一同參軍,金蘭結義,打了多少生死之戰,兄弟八人,最後只剩下你我兩人,其他弟兄,都是血灑沙場……!”
“當初如果不是大哥帶着我出來,我只怕早已經在家中餓死。”趙信盯着東方信,誠摯道:“我心裏一直在感激你。”
“你我兩家,父輩交好,你小我幾歲,但是我們單名都是一個信字。”東方信溫言道:“其實我一直將你當做弟弟看待。當初小云……!”
“大哥,不必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趙信眼眸子裏帶着痛苦之色。
東方信搖頭道:“老五,有些事情不說開,你我之間的隔閡就解不開。你當真以爲我是真的要與你爭小云?”
“大哥……!”
東方信抬手止住,“老三臨死之前,再三託我幫他照顧唯一的妹妹,其實那時候我知道,你喜歡小云,但是我更知道,你和我當時都是今天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我想成全你和小云,但是老三的遺託我不能忘。我一直都覺得,我們很快就會死在戰場上,那時候我的位置比你高,如果戰死,遺孀的撫卹也會高出許多,所以……爲了小云能在我們死後活的更好,我只能……!”
趙信沉默了一陣,終於道:“小云那樣的姑娘,也只有大哥配得上。”
東方信擺了擺手,繼續道:“你可知道我後來爲何疏遠你?其實我是用心良苦,你該知道,朱總督最忌諱的就是部下結黨,你是我的生死弟兄,如果我時常爲你說話,處處爲你出頭,反倒是害了你……你我在他麾下多年,應該都清楚,他看上去溫和,但是真要動起手來,心狠手辣……!”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趙信恍然大悟,明白過來,“大哥,你的意思是?”
“只有疏遠你,才能保護你。”東方信嘆道:“其實我知道,以你的能耐,遲早會建下大功勞,就算我不爲你說話,你也遲早會出頭,老五,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趙信眼圈泛紅,哽咽道:“大哥,我一直以爲……!”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是我不好,是我蠢,一直都在誤會你,大哥,是我錯了……!”
東方信道:“只要你我兄弟冰釋前嫌,我也就心安了。”頓了頓,才道:“楚歡正在搜找你,你妻兒如今何在?”
“已經被安頓在安全的處所,不會有事。”趙信道:“我送他們出城,去而復返,就是不甘心,姓楚的斷了我的前程,我也不能讓他好過。”
東方信“哦”了一聲,問道:“那你準備如何?”
“殺了他。”趙信目露兇光,“不殺此人,誓不爲人。”
“不要魯莽。”東方信立刻道:“楚歡身邊護衛都不是泛泛之輩,據說他自己也是一身好功夫……老五,聽大哥一句話,暫時離開朔泉,等到日後有機會,我自然安排你回來。”
趙信搖頭道:“大哥,今夜我過來找你,就是和你商量刺殺之事。”
“太兇險,我不贊成。”
“那我就死在你面前。”趙信立刻道:“大哥,其實我已經知道,楚歡今日帶人去了坤字營,將那些物資都拉回來,就在我見你之前,他的車隊已經拉着東西入城……如此奇恥大辱,大哥難道還要忍下去?楚歡黃毛孺子,在我們的地面上,如此囂張跋扈,不殺此人,西關不得安寧!”
東方信眼中閃過殺意,卻還是搖頭道:“老五,此事從長計議,我們……!”
“一個機會!”趙信打斷道:“大哥,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有九成把握殺死楚歡……只要讓我靠近他身邊,你該知道我的那門絕招!”
東方信眼中閃着光,猶豫了片刻,嘆道:“老五,你當真要殺他?”
“非殺不可!”
“其實……!”東方信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微一沉吟,終於道:“楚歡現在對我們必然是十分戒備,但是要找到機會,其實……倒也有一個!”
“大哥的意思是?”
“你可知道董世珍還有一位老父親在世。”東方信招了招手,示意趙信靠近過來,“董世珍是個沽名釣譽之人,百善孝爲先,此人最貪圖的,就是孝名!”
“我知道。”趙信壓低聲音道:“董世珍對他的老父親卻是在表面上十分的孝順。”
“老頭子快七十了。”東方信冷笑道:“前些時日,董世珍還與我說起過,要爲他的老父親辦大壽……!”
“大哥的意思是?”
“這就是個機會。”東方信道:“董世珍的意思,到時候會將北望樓包下來,專門爲他的老父親做壽,雖說現在與楚歡的關係十分緊張,但是董世珍爲父親做壽,他一定會邀請楚歡,楚歡應該不會拒絕……!”眼中寒光一閃,“那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我明白了,大哥是說,在壽宴上刺殺楚歡?”
“不錯。”東方信握拳道:“北望樓魚龍混雜,在那裏出了事情,完全可以退給亂匪……壽宴之時,楚歡不可能將身邊的護衛犬都帶在身邊,我會給你創造機會,到時候只要接近他……!”
“我必能殺他。”趙信很自信。
“不過你要小心一些。”東方信嘆道:“傳言楚歡武功不弱,到時候若是一擊不中,反被他所擒……!”
“我會自盡而死。”趙信斬釘截鐵道:“就算他認出我的屍體,也只能是我爲了報復他而行刺,絕對不會連累到大哥。”
“大哥豈會怕你連累。”東方信苦笑道:“老五,我只希望你能成功,若是不能得手,我會讓人護衛楚歡,趁機攔住他,你儘管逃離,保住有用之身。”
趙信感激道:“大哥,你我兄弟同心,楚歡插翅難逃。”
東方信伸手拍了拍趙信肩膀,溫言道:“老五,這次刺殺,必然兇險,你要萬萬小心,若無機會,寧可保住自己,也不要強來。”
“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心中的這口怨氣,必要發泄出來。”趙信握拳道。
東方信微微頷首,輕聲道:“若是能夠成功,除掉姓楚的,那麼西關必將是我們的天下。你可知道,朱總督已經準備着手解決西北軍的事情?”
“西北軍?”
“不錯。”東方信低聲道:“三十六塢堡很快就要完成,西北軍有數萬之衆,雖然當初敗在西梁人的手中,但畢竟是風寒笑帶過的將士,訓練有素,是一支強悍的軍隊,但是西北軍的統兵之將,卻是甘候,這甘候當初是風寒笑的部將,目空一切,甚至連朱總督也是不放在眼裏的。”
趙信眯起眼睛,卻沒有說話。
“解決了楚歡,下一個就要扳倒甘候。”東方信冷笑道:“甘候一倒,西北軍羣龍無首,必然需要一位新的將領統帥西北軍……!”他盯着趙信的眼睛,“老五,如果你真的能刺殺楚歡,大哥保證,西北軍統兵大將的位置,非你莫屬!”
“大哥,我……!”趙信激動起來。
東方信再次拍了拍趙信的肩膀,“你放心,這一次,大哥定然要爲你請功,事關你的前程,這一次,大哥說什麼也不能坐視不理。”
“多謝大哥!”趙信單膝跪下,東方信已經拉起,“老五,距離董家老頭的壽宴,應該還有七八日,這幾天,你就住在我這邊,誰也不會想到你會住在這裏……!”
趙信搖頭道:“大哥,楚歡未必沒有派人暗中監視你這邊,茲事體大,小心爲上,我留在這裏,一個閃失,只怕要連累大哥,所以我還是先離開這裏,大哥如果有了計劃,就在將軍府後門的銅環上系一根黑布,小弟就會過來接頭,聽候差遣。”
“這……!”東方信微一猶豫,趙信已經道:“大哥不必擔心,朔泉城我十分熟悉,絕不會有事。”
“既是如此,就按你說的辦。”東方信終於點頭道:“一旦要找你,我就在後院門的銅環上系一條黑布。”
“好,大哥,天快亮了,我先離開,每日都會到你後門那邊看一眼。”趙信拱手道:“大哥保重!”
東方信也是抱拳道:“你要小心。”
趙信從將軍府後門離開,依然是遮住面孔,天色微亮,他小心翼翼走了兩條街,又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到得一處荒僻的院落,確定四下無人,從前院進,穿過院落,到得後院翻牆而出,又走了片刻,到得又一處荒僻的院子後面,從後院轉到前院,隨即又轉回到後院,再次翻牆而入。
他合攏兩手,放在嘴邊,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很快,從荒僻院子的一處角落傳來“咚咚咚”的三聲響,趙信立刻靠近過去,走到了院落一處破敗的柴房前,柴房殘破不堪,四周都長着茂密的野草,趙信伸手在柴房的木門上敲了三下,木門拉開一條縫隙,趙信閃身而入,木門迅即關緊。
屋內沒有燈火,昏暗無比,一人站在柴房裏面的角落處,微笑看着趙信,問道:“趙大人,事情做得如何了?”
第一零五六章 各懷鬼胎
黎明的曙光漸漸撒射到天地之間,一夜無眠,但是東方信不但沒有疲憊之色,反而有幾分興奮之態,趙信離開之後,他並沒有急着回房,而是坐在側廳許久,臉上表情變化,時而憤怒,時而興奮,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希冀之色。
外面腳步聲響,一個恭敬的聲音傳來:“將軍,你找屬下?”
“是郝通嗎?”東方信從思慮中緩過神來,抬起頭,“進來說話。”
郝通年過三十,身材適中,有些清瘦,他看起來並不起眼,但是那一雙眼眸子,卻顯出此人沉穩老練,絕不是泛泛之輩。
站在東方信面前,郝通身材筆直,如同標槍一樣。
東方信對郝通很滿意,如果說他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真正信任的人,或許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東方信很肯定,只要他一句話,即使是讓郝通現在去死,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而且會立刻去死。
有這樣一個心腹,實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這樣的心腹,東方信自然是重用,這個看起其貌不揚的人物,便是東方信身邊親兵隊的隊長,東方信手中雖然握有兵權,但卻不能成天帶着幾萬大軍跟在身邊,將軍府有一支超過百人的親兵隊,都是跟隨東方信多年的精兵,而郝通便是這支親兵隊的隊長。
郝通標槍辦站立,他臉上的線條輪廓清晰,顯示他是一個堅毅的人,又是一個忠誠的人,他的雙脣緊閉,睫毛甚至都不閃動一下。
“郝通,你跟了我多久?”片刻之後,東方信終於輕嘆一聲問道。
郝通想也不想,“八年七個月加六天!”
“你記得很清楚。”東方信嘆道:“我記得不如你清楚。”
“將軍有大事要做,而郝通心裏只有將軍。”郝通聲音平靜:“從跟隨將軍的那一天開始,郝通就想着,哪怕多跟隨將軍一天,都是郝通的福氣。”
東方信哈哈一笑,道:“如果是別人這樣說,我只會覺得他是在拍馬屁,但是這話從你口裏說出來,我知道,這是你心裏話,你是個誠實的人。”
郝通並不說話,但是眼中已經顯出感激之色。
“你是個重情義的人,當初只是在戰場上救了你一條性命,你便立下誓言,追隨我一生……!”東方信嘆道:“其實我一直都在想着,爲你謀個好前程。”
“沒有將軍,就沒有郝通。”郝通肅然道:“這條性命既然是將軍所救,就屬於將軍,能夠追隨將軍身側,爲將軍效命,就是郝通最好的前程。”
東方信搖搖頭,道:“其實我這一生,並沒有幾個朋友,如果真的有一個朋友的話,你就是那個朋友。”
“卑職不敢!”郝通立刻跪下。
東方信起身來,扶起郝通,微笑道:“郝通,我知道你一直喜歡翠霞,這姑娘對你也有意思,我看在眼裏,早就準備成全這段美事。”
“將軍,我……!”
“你不要多說,我現在就將翠霞許配給你,她是府裏的丫鬟,只要你不嫌棄她出身低,我會挑個好日子,爲你們舉辦大婚!”東方信笑道。
郝通眼中顯出感激之色,道:“郝通也是貧苦人家出身,將軍厚恩,卑職萬死不能報!”
東方信笑了笑,坐下嘆了口氣,道:“只是我準備做一件事情,事情成了,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可是……這件事情,必須找最親信的人去做。”
“將軍,郝通這一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拜您所賜。”郝通神情立刻堅毅起來,“將軍但有所命,卑職定當竭盡全力。”
“好!”東方信豎起大拇指,“果然是有情有意的好漢子。”招招手,示意郝通靠近,附耳低聲道:“過幾天,董世珍要在北望樓設壽宴,你挑選三十名精兵跟隨護衛,到時候,北望樓就由你們守衛在外面。”
郝通微微頷首,但是他很清楚,東方信今日的態度,絕不會僅僅是讓自己去守衛北望樓。
“那天,如果不出意外,會有一場刺殺。”東方信目光冷厲,低聲道:“你的刀在不在?”
郝通道:“卑職的刀從不離身。”說話間,已經解下了自己腰間的佩刀,遞給東方信,東方信接過刀,握住刀柄,猛地將裏面的刀拔出,寒光乍起,“你這是有名的鳳嘴刀,很多人都知道你用這把刀,郝通,你可知道偷樑換柱?”
“偷樑換柱?”郝通顯然有些糊塗了。
“我要你在那天,保留外面的刀鞘,但是裏面的刀刃,要另配一把刀,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刀已經換了。”東方信雙目陰沉,“鳳嘴刀的刀刃偏厚,我要你找一把刀刃更薄的快刀,讓人從傷口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鳳嘴刀的刀傷!”
郝通還真不明白東方信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卻還是堅定點頭道:“卑職明白,這件事情並不困難。”
“我剛剛說過,那一天,會有一場刺殺發生。”東方信道:“刺殺一旦發生,北望樓就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你要帶着你的人,迅速趕過去,到時候我會給你眼色,我的眼色所指,就是你的目標,你一定要趁人不備,一舉將他殺死,絕不能讓他活下!”
“將軍的吩咐,卑職記住了。”郝通別無二話。
東方信凝視着郝通,忽然問道:“你不想知道我讓你殺誰?”
“將軍要殺的人,必然是該死之人,卑職惟命是從,不用知道他是誰。”
東方信嘆道:“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的榮幸。”
……
……
荒僻的院落,院內長滿着荒草,這樣的地方,在朔泉城並不少,西梁人當初攻佔朔泉城,許多人離家而走,丟下了宅院,不少宅院的主人,一去不復返。
孤寂無聲。
趙信進了柴房,關上門,昏暗之中,角落處一人轉過身來,見到趙信,已經含笑問道:“趙大人,事情做得如何了?”
屋內沒有燈,一閃破舊的窗戶微微透進一絲絲黎明時分的光線,那人一身灰袍,戴着帽子,眼睛很小,笑容卻很親切,卻是越州知州董世珍。
趙信已經上前兩步,拱手道:“董大人久等了。”
“趙大人辛苦了。”董世珍含笑輕聲道:“董某一直在爲趙大人擔心,只怕東方信那廝翻臉不認人。”
“董大人放心,一切都很順利,我已經見過了東方信,一切如同我們所料,東方信對楚歡恨之入骨,欲要殺之而後快,他心裏一定在盤算着如何殺死楚歡,我這個時候過去,正中他的下懷,他心裏一定十分的興奮。”趙信將自己面孔上的黑巾取下來,冷笑道:“他要殺人,我送上一把刀,他歡喜的很。”
董世珍微微頷首,沉吟一番,終於問道:“趙大人,你確信他沒有對你起疑心?”
“絕對不會。”趙信十分自信,“我和他當初義結金蘭,對他的性情,還是頗有幾分瞭解。如果不是楚歡將我逼入絕路,未必能取信東方信,可是楚歡將我逼得無路可走,他東方信看在眼裏,知道我對楚歡一定是恨之入骨……我對他說要殺死楚歡,他一定以爲我是要報復楚歡!”
董世珍含笑道:“任誰都會這樣想,東方信當然萬萬不會想到,咱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楚歡。”頓了頓,再次問道:“趙大人當真已經心意已決?”
“都到了這種時候,董大人難道還不相信我?”趙信苦笑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而且……我已經當着你的面服下了你給的毒藥,如果反水,沒有你的毒藥,我活不了。”
“趙大人千萬莫誤會。”董世珍立刻道:“董某對趙大人的人品,絕無懷疑,你是一諾千金的好漢子,更是重情重義的偉丈夫,與東方信那等小人義結金蘭,實在是辱沒了趙大人。”
“東方信假仁假義,到了今時今日,還在將我當做三歲孩童戲耍。”趙信雙拳握起,牙關緊咬,“他自稱將我當做兄弟,可是多年前,他拆散我和小云,鳩佔鵲巢,我就與他恩斷義絕,當初我就發誓,遲早有一日,我要親手宰了他!”
“趙大人一諾千金,我董某人也絕不會食言。”董世珍正色道:“壽宴之上,東方信就交給你,楚歡,就交給我這邊。”陰冷一笑,“東方信絕對想不到趙大人會對他出手,到時候武器浸染見血封喉的劇毒,東方信必然會當場斃命!”
“我定要親手殺死東方信。”趙信恨恨道:“只是董大人,楚歡那邊,你當真有把握?據說楚歡在宜春的時候,可是擊殺了天門道將道七雄之一的木將軍,他的武功自然是非同小可,不可小覷,若是稍有差池……!”
董世珍擺手笑道:“楚歡的武功是高,但是還沒有到得頂尖高手的位置,你該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楚歡就算武功厲害,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那也休想逃過性命!”
“務虛做到萬無一失。”趙信正色道:“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趙大人,我早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到時候會有絕頂高手專門對付楚歡,這個世界上,武功越高,往往死得越快,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只要楚歡和東方信一死,你按照事先設定好的線路撤離,事後再返回朔泉,我向你保證,西關的軍權,必然歸你趙將軍所有!”董世珍鄭重道:“趙將軍失去的一切,一定都會加倍回到你手裏!”
第一零五七章 文武雙臂
天高氣爽,這是一個好天氣,楚歡的心情總算還不錯,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從坤字營將物資幾乎全都運回來。
按照兵部司的出庫清單,被東方信調走的物資,幾乎是原封不動拿回來,而這些物資,重新歸入了兵庫之中。
楚歡當前最大的目標之一,便是徵召總督禁衛軍,雖然已經上書朝廷,需要朝廷提供裝備物資,但是楚歡很清楚,且不說這道摺子目下還在路上,就算過些時日呈到了京裏,朝廷也不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調撥兵器裝備過來。
東南還在打仗,更讓人心驚的是,東南戰事未息,京畿後方再次起火,河北道青天王的義軍捲土重來,如同狂風暴雨,迅速將本就不平靜的河北道攪得天翻地覆,楚歡心中一清二楚,如果說在青天王捲土重來之前,朝廷在應對東南戰事之餘,還有閒暇往西北這邊看一看,如今的形勢,朝廷的精力已經無暇顧及西北,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必然轉向河北。
裴績曾經與楚歡分析過,皇帝調派楚歡前來西關,主要目的,就是爲了掣肘朱凌嶽,拖延時間,讓西北不至於成爲朱凌嶽的天下。
那時候楚歡也贊成裴績的想法,皇帝爲了讓楚歡掣肘朱凌嶽,必然要給楚歡一些底牌,例如重建總督禁衛軍,例如朝廷調撥一批軍械裝備前來,楚歡之前也覺得皇帝必然會支持,但是形勢萬變,先前本來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今是風雲驟變,楚歡並不懷疑皇帝有心要支持自己,但是他卻懷疑皇帝如今是否還有這樣的能耐。
大秦的國力早已經是今非昔比,國力日衰的時刻,被西梁人進佔西北,那本就耗費了大秦巨大的人力財力和物力,前門驅虎,這後門入狼,天門道起事,又讓帝國耗費巨大的國力去應對,楚歡在戶部待過,大致也知道帝國的底子,應對天門道,帝國或許還能勉強湊合,但是青天王在河北一鬧,帝國的財力和物力已經是捉襟見肘,如果說皇帝的既定計劃之中,會給予在物力上的一定支持,那麼河北的變故,讓楚歡心存的希望大打折扣。
河北就在京畿後方,後院起火,皇帝不可能不去關注,而西北距離京畿遙遠,救火自然從後院救起。
楚歡知道裴績說得對,就算自己真的智慧過人,就算自己真的武功了得,就算有西關士紳的支持,但是沒有一直可供自己驅使的軍隊,那麼自己根本無法在西關立足。
重徵禁衛軍,刻不容緩,可是如果沒有兵器物資,徵召過來的兵士手無寸鐵,那實在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談。
好在如此時刻,自己從坤字營將這些軍些物資拿回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楚歡心情不錯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裴績一手主持的徵兵已經開始,當物資從坤字營運到兵庫的第二日,由楚歡親自簽署的徵兵令便已經頒佈出去。
徵兵令對參軍人員的條件進行了詳細的敘述,對於身高和體重,有着一定的限制。
這倒不是楚歡以貌取人,楚歡知道,古往今來,無數豪傑的外形都是其貌不揚,有才幹的人,不一定有很好的外表,有好的外表,也不一定有能耐。
但第一批徵兵,按照裴績的要求,主要是鍛煉出一批禁衛軍的兵士核心,這批軍士要有過硬的身體素質,楚歡列出的十三項特種訓練法,沒有過硬的身體素質,實在是很難撐下去,而且楚歡和裴績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那就是目下徵兵的主要目的,是一個“兵”字,是要徵召一批勇敢強悍的西北子弟。
楚歡知道人才的重要性,他甚至已經與裴績商量好,徵兵與求將是兩碼事情,等到建立了禁衛軍,再發布求賢令。
這種時候,首在建立一直強悍的軍隊,如此才能在西北紮下根基,在如今的情況下,外人都覺得楚歡實力薄弱,實在很難有多少人才會投奔到楚歡的麾下。
雖說徵兵令的條件有些苛刻,但是在經受過戰亂的西關,卻並不是困難的事情。
由於地理環境因素,西北人的身體素質在整個大秦帝國十六道中,名列前茅,在西北的風沙之中,他們不但擁有着強健的體魄,也擁有着關內人難以比及的意志力。
西北人骨子裏好戰,一直以來,關內出文士,西北出將軍,徵兵令頒下之後,以總督府的名義,由裴績作爲籌劃人,調用兵部司的大小官吏,設立了多處徵兵之所。
因爲第一批徵兵的數量有限,所以徵兵的地點只是設立在越州境內,並沒有擴散開去,在徵兵令之中,對於兵士的待遇,也有詳細的介紹,通過首選的應徵者,將會被組織起來,開始進行十三項特種訓練,優勝劣汰,直到徵滿八百名編制,而這八百兵士,正式編入總督禁衛軍,享受禁衛軍的待遇。
禁衛軍屬於一道總督的衛隊,直接由總督轄制,所以一直以來,禁衛軍的待遇在地方軍中,絕對高出其他軍隊一截子。
州軍,衛所軍以及邊軍的軍餉,都是難以與禁衛軍相比。
只不過禁衛軍的挑選,一直以來也是比之其他地方軍隊要嚴格不少,至若想要在禁衛軍中擔任官職,那更是困難。
實際上每一道的總督,都會與本道的士紳保持密切的關係,而各道禁衛軍中的將領之中,也都是充斥着士紳子弟的身影,爲了在地方形成人脈關係,各道總督往往都會在禁衛軍中給士紳子弟留下一些位置,用以拉攏本土士紳。
禁衛軍的待遇比之其他地方軍要高,但是升遷卻要困難不少,就好比西山禁衛軍中的胖柳和王涵,這兩人都是年近四旬,在禁衛軍中任職多年,可是現如今也不過是一名禁衛軍校尉,只是在禁衛軍中一旦升職,其待遇也會大幅度提高。
當兵的就是爲了喫上一口飯,如果可能,能夠受到提拔光宗耀祖,自然是大大的美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當兵最現實的目的,就是爲了填飽肚子而已。
只是楚歡的徵兵令裏強調,西關禁衛軍,唯纔是舉,只要有能耐,哪怕是貧苦人家出身,也照樣可以得到提拔。
這是此前徵兵令中很少出現的東西。
西關如今缺的就是糧食,老百姓想要喫飽肚子,實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徵兵令一出,應徵者頓時就是一大片。
當兵喫糧,只要能夠入選禁衛軍,不但可以喫上糧,還有軍餉可以拿,對於現在許多的西北漢子來說,這無疑是當前最吸引人的一條出路。
許多老百姓,因爲貧寒飢餓,迫於無奈,甚至鋌而走險去打家劫舍淪爲土匪,如今可以當兵喫糧,可以成爲帝國的正規軍人,這當然比做土匪要強出太多。
徵兵令的消息傳開,應徵入伍的人絡繹不絕,每一個應徵點,從早到晚,都排出一長串的隊伍。
徵兵是大事,楚歡卻也沒有忘記另外一件事情,魏無忌被安排入住到總督府之後,楚歡只要有空,就會找來魏無忌談論治理西關之策。
魏無忌的均田策以及賦徭互調的建議,楚歡是深爲欣賞,而且他覺得在當前的形勢下,正是適合西關的情況。
但是他更清楚,施行均田,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僅登記人口以及檢地,就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卻籌備。
這不是心急的事情,楚歡本身對這種內政事務並無太多的見解,與魏無忌談論之時,主要討論的就是如何具體實行均田,如何檢地,這是事關西關前程的大事,楚歡不但要知道大的方向,而且還要了解如何走這條路,他知道,均田涉及到的事務太多,萬不能草率,這是一種新的嘗試,具體實施的過程,定是要細心細心再細心,否則若有差池,反倒會適得其反,造成更大的困境。
魏無忌自從住進總督府,提出的策略得到楚歡的欣賞,他便是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這個世界上,並非有才能就能出人頭地,很多胸有大才之人,因爲沒有足夠的施展平臺,只能是泯然衆人,魏無忌滿腔抱負,但是一路走來,處處碰壁,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欣賞他的楚歡,自然是感激在心,銜環以報。
雖然他對於施行均田早就有過細緻的研究,但是如今是在西關,自然要針對西關的現狀做出一番周密的部署,需要了解目下西關整體的土地分佈狀況,這一點,少不得要研究許多地方官府的詳細資料,這些資料,大都是楚歡以自己的名義,從戶部司和工部司調閱過來。
爲了能夠讓魏無忌安心作出部署,楚歡甚至將總督府的書房騰出來交給魏無忌使用,這更是讓魏無忌感激涕零。
徵兵方面有裴績在幕後總覽,均田則是由魏無忌策劃,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倒是讓楚歡省了不少心,他抽出時間往西峽山視察了一趟,杜輔公負責的工場建設,速度很快,按照楚歡的設計要求,已經是接近完工。
楚歡欣慰之餘,心中卻是時常牽掛着琳琅,和盛泉第一批人早已經抵達西關,楚歡心中卻是牽掛着琳琅,不知琳琅何時能夠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第一零五八章 受傷
董世珍從馬車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是黃昏時分,他整了整官袍,抬頭看了看門頭上的匾額,那是一塊黒木金字的大匾,書名“總督府”三個字。
這是楚歡到任前,由工部司新做的匾額,之前的匾額,被西梁人破壞,只能更換這塊新的匾額,夕陽餘輝之下,匾額上的金字散着耀眼的光芒。
董世珍看了兩眼,早有人上前去向守衛在府前的近衛軍武士道:“董知州求見總督大人,還請通傳一下!”
董世珍是在總督府正廳見到了楚歡,剛一入廳,董世珍就已經堆起笑臉,眯着眼睛,拱手笑道:“總督大人,恭喜恭喜!”上前去,“下官參見總督大人。”
“董大人客氣了。”楚歡含笑道:“董大人所說的喜從何來?”
“西關禁衛軍名存實亡,如今總督大人重建禁衛軍,豈不是可喜可賀的事情?”董世珍笑道:“下官聽說,報名參軍的人,絡繹不絕。”
“原來是此事,哈哈哈,這確實是件好事,有了禁衛軍,能夠保衛一方平安,利國利民。”楚歡抬手笑道:“董大人請坐。”
“下官就不坐了,大人日理萬機,下官不好多做叨擾,今日過來,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要請示大人,還請大人示下!”董世珍恭敬道。
楚歡“哦”了一聲,問道:“董大人所說的小事是指?”
“事情是這樣的。”董世珍解釋道:“下官慈母早逝,如今只能在老父膝下盡孝,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再過幾日,就是老父七十大壽,爲人子者,心裏念着老父的養育之恩,所以想要爲老父做壽盡孝……!”
“這是好事。”楚歡含笑道:“本督也聽說過董大人的孝名,所謂百善孝爲先,董大人孝名遠播,本督心中很是欽佩。”
“讓大人見笑了。”董世珍嘆道:“其實早在幾年前,下官就對老父承諾過,到了老父七十,就要爲老父做一個整壽,再過幾日,老父便是七十,可是這壽宴,下官卻是實在猶豫!”
楚歡皺眉奇道:“這是爲何?爲人子者,行孝父母,有何猶豫?”
“話雖如此,可是……!”董世珍又是一聲長嘆,“總督大人,如今西關的境況,你也清楚,許多百姓困苦不堪,下官身爲一州父母官,卻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實在是有愧聖上,有愧總督大人……!”
“董大人太過自責了。”楚歡也是嘆了口氣,“這並非董大人之過,不必如此自責。”
“雖是如此,下官依然是於心不安。如今百姓過成這個樣子,下官哪有心情爲老父做壽。”董世珍無可奈何苦笑道:“可是下官當初對老夫有過承諾,若是食言,有愧老父,那是大不孝,可是如果做壽,不但下官自己心中不安,也難免會有人在背後閒言閒語,會說下官在這種時候,不顧百姓死活,還要窮奢極欲爲老父做壽……!”搖了搖頭,“下官真是左右爲難!”
楚歡立刻道:“董大人,只是爲令尊做壽,何談窮奢極欲,董大人多慮了。誠如董大人所言,令尊如今七十,孝敬父母,乃是大善,莫說董大人,就是普通的鄉野村夫,也以孝順父母爲榮,令尊的七十大壽,依本督的意思,那是非做不可,絕不能委屈了老人家。”
董世珍小心翼翼問道:“大人的意思是說,這大壽……?”
“非做不可!”楚歡毫不猶豫道:“董大人,若是有人在背後對這次壽宴說三道四,本督第一個變容他不下,本督倒不相信,向父母敬孝,還是錯事?”
董世珍鬆了口氣,深深一禮,“下官敬謝大人,有大人這句話,下官心裏就踏實了。大人,老父最喜歡的一道菜,是北望樓的清蒸魚頭,如果要做壽,下官……下官雖然窮陋,卻還是想花些積蓄,在北望樓好好爲老父做個大壽,老父身體這兩年不大好,做了這個壽,恐怕就難有下一個整壽了……!”說到此處,搖了搖頭,臉上帶着黯然之色。
“到時候,本督會親自前往爲令尊祝壽。”楚歡笑道:“董大人就算不請,本督也是要不請自到的。”
董世珍連忙道:“大人說哪裏話,大人能夠前往,實在是下官的榮幸,下官在這裏代老夫先向大人敬謝!”
“董大人,你我份屬同僚,如今西關困頓,你我精誠團結,不要如此客氣!”
董世珍顯出感激之色,張了張嘴脣,終於道:“下官還要向大人謝罪!”
“謝罪?”楚歡奇道:“罪從何來?”
董世珍苦笑道:“大人,不瞞你說,你初到朔泉,下官心中其實並不是十分服氣……斗膽說一句,許多人都說大人是靠了齊王殿下才有今日,下官也是俗人一個,道聽途說,信以爲真,看到大人年紀不大,所以難免對大人有不敬之心……!”
楚歡哈哈一笑,道:“楚歡確實是年輕太輕,才疏學淺,倒是讓董大人見笑了。”
“大人誤會了。”董世珍嘆道:“可是大人到了西關雖然時間不長,下官卻從大人身上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朝氣,大人率領西關上下抗瘟疫,建禁衛軍,而且按照朝廷的法度,將兵庫非法調走的物資拿了回來,一樁樁事情,下官看在眼裏,下官知道,先前對大人有偏見,難免有輕慢之心,今日前來,也是要向大人請罪,還請大人多多海涵。”
楚歡搖頭笑道:“董大人,你對我推心置腹,我也說句心裏話,我其實並不怪你,董大人是前輩,我只希望董大人能夠扶助楚歡,共同爲朝廷效命!”
“汗顏汗顏!”董世珍拱手道:“日後大人但有所命,下官定當效犬馬之勞!”又道:“今日就不打擾大人了,三日之後壽宴,還望大人到時候能夠光臨北望樓!”
“自當前往。”楚歡拱手笑道,“董大人好走!”
董世珍拱手此行,出了正廳大門,嘴角已經泛起一絲冷笑,楚歡看着董世珍漸行漸遠的背影,神情淡定,面無表情,只是眼中劃過一絲異色。
他坐了下去,自倒一杯茶,沉思片刻,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抬起頭來,一道靚麗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大門前,上身穿煙雲衫,下身是一條殷虹撒花裙,一頭棕發披散在肩頭,柔美嬌俏,鵝蛋臉,杏眼紅腮,溫嫺動人,正是小洋妞珍妮絲。
珍妮絲顯然來得很急,臉上紅撲撲的,雪白的臉頰配上紅撲撲的臉蛋,當真是俏麗動人,讓人心動。
最早時候,楚歡看珍妮絲姐妹穿中原服飾的時候,還覺得有些不倫不類,但是如今適應了,細細看來,這洋妞穿中原裝,異域風味與中原風情相融合,倒真是別有韻味。
珍妮絲喘氣有些急促,她的煙雲衫本就有些薄,裏面是一條淡黃色的抹胸,呼吸之間,發育的極其優秀的酥胸跟隨着上下起伏,這小洋妞和她的妹妹布蘭茜一樣,身材都是火爆到極致,就算是寬鬆的裙裝,也難以掩飾她們那線條極其優美的身段兒。
珍妮絲姐妹素來是形影不離,楚歡瞧見珍妮絲,卻沒見到布蘭茜出現,有些奇怪,又見珍妮絲氣喘吁吁,忍不住問道:“珍妮絲,出了什麼事?你好像有些不對勁?”
珍妮絲神情有些慌張,見楚歡盯着自己,竟是低下頭,不敢與楚歡對視,只是道:“楚,那個……布蘭茜她……!”
“布蘭茜?”楚歡起身來,“她怎麼了?”
“她不好了。”珍妮絲依然不敢抬頭看楚歡,“她的腿受傷了……!”
“腿受傷了?”楚歡一怔,有些奇怪,“腿怎麼受傷了?她現在哪裏?有沒有找大夫,府裏那位孫大夫醫術不錯,可以找他看看。”
“布蘭茜說那個大夫是老男人,她不要他看病。”珍妮絲呼吸依然急促,“楚,你……你可以幫幫我們,去看一下布蘭茜嗎?”
“啊?”楚歡心裏覺得有些奇怪,卻還是點頭道:“好,我去看看。”他剛走出一步,珍妮絲已經道:“那你快來。”轉身就走,那腰肢扭動,圓潤挺翹的臀兒像風中之花,搖曳生姿,竟是不等楚歡,小跑離去。
楚歡有些錯愕,但想着這對姐妹花可能是姐妹情深,珍妮絲擔心布蘭茜的腿傷,所以先去,倒也情有可原,他知道這對姐妹花住在一個院子裏,當下徑自往那院子過去,來到院內,還沒進屋,就聽到裏面傳來布蘭茜的嬌吟聲:“哎喲,好疼,疼死我了……!”
屋門虛掩着,楚歡進了屋,轉到內室前,敲了敲門,這房間的門也是虛掩着,裏面已經傳來布蘭茜的聲音:“是誰呀?”
“是我。”楚歡咳嗽一聲,“布蘭茜,珍妮絲說你腿受傷了,我過來瞧一瞧,到底怎麼回事?”
“哦……那你……那你進來吧!”布蘭茜似乎在猶豫,聲音嬌脆,“我的腿……退扭傷了……!”
楚歡推門而入,裏面撲鼻而來的就是一股子處女幽香,這對姐妹花都是處子之身,身上都是帶有香味,二人形影不離,便是睡覺也在一起,屋內充斥着兩人的體香味,倒也是理所當然。
楚歡隨便掃了一眼,這還是到西關之後,他第一次來到姐妹花居住的院子,更是第一次進她們的閨房,屋裏的陳設倒也不差,桌都有,因爲姐妹二人同睡一張牀,所以牀鋪很大,上面的被褥也是嶄新的,牀後是一張描有百鳥圖的屏風,擋在牀的另一側。
一具曼妙的身體此時就靠坐在牀上,穿一條荷葉採蓮裙,美妙自然,清麗無比,金髮美人布蘭茜已經扭過頭來,看着楚歡,委屈道:“楚,我的腿受傷了,你……你幫幫我吧?”
楚歡靠近過去,那幽香味道更是濃郁,鑽入楚歡的鼻中,布蘭茜甜美俏麗,只是柳眉緊蹙,楚楚可憐看着楚歡,楚歡不見珍妮絲,有些奇怪,卻還是問道:“腿怎麼受傷了?嚴不嚴重?”
“剛纔與珍妮絲在跳舞,不小心傷到了腿,好疼,楚,我的腿不知道是不是斷了,你……你幫我看看吧!”她楚楚動人看着楚歡,紅脣溫潤,一對漂亮的藍色眼眸子水汪汪的帶着一層霧氣,配上她那精美至極的臉龐,還有那微微閃動的睫毛,異常的迷人。
第一零五九章 色誘
楚歡站在牀邊,微皺眉頭,問道:“只有大腿扭着了?”
“唔……!”布蘭茜眨了眨美麗的眼睛,“好像還有其他地方,好像腰上也扭着了……!”她咬着殷紅的嘴脣,微低下頭,向上瞟了楚歡一眼,這靚麗的小洋妞,卻是顯得嫵媚多姿,“好疼的,楚,你能幫幫我嗎?”
“我不是大夫,如何幫你?”楚歡嘆了口氣,“府裏不是有一位孫大夫嗎?你跳舞扭傷,問題應該不大,找他過來看看,豈不更好?”
“我不喜歡他。”布蘭茜抬起頭,撅起嘴,“你若是不願意幫忙,我也不勉強的。”
楚歡苦笑道:“你那讓我如何幫忙?”
布蘭茜又低下頭,眼角餘光瞅着楚歡,聲音微低,“你……你不是學過武功嗎?你那麼厲害,難道……連這點小傷也看不好?”
楚歡想了一下,問道:“珍妮絲去了哪裏?我教她推拿的法子,或許能夠緩解你的疼痛……!”
“啊?”布蘭茜已經抬頭道:“剛纔我和珍妮絲吵架,她不願意理我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哦?”楚歡再次掃了四下裏一週,猛地瞅見牀後的屏風左側,拉出一道影子來,楚歡摸着下巴,微一沉吟,陡然間瞥見布蘭茜的眼角劃過一絲狡黠之色,明白了什麼,臉上已經顯出微笑,竟是在牀邊坐下,他落座之時,布蘭茜身體微微一彈,似乎是縮了一縮,楚歡已經笑問道:“怎麼?害怕我嗎?”
布蘭茜撅起嘴,道:“你有什麼可怕的?你又不是虎狼,難道還能喫了我?”
“那也不見得。”楚歡似笑非笑道:“並不是只有虎狼可以喫人,有時候,男人也可以喫人,而且喫的還是女人。”
布蘭茜雪白的臉頰微微泛紅,嘟囔道:“你……你不敢!”
楚歡嘆了口氣,問道:“哪條腿傷了?”
“左腿!”布蘭茜急忙捂住一條腿的膝蓋,“哎喲,楚,好疼,我恐怕傷的很重的。”
“是左腿傷了,怎麼捂着右腿膝蓋?”楚歡奇道。
“啊?”布蘭茜一怔,急忙將兩隻手放到另一條胳膊,“我……對,是……是這條腿,哎喲……!”
“唔,是我說錯了。”楚歡幾乎無語,“你剛纔並沒有捂錯腿,你是左腿受傷,開始捂對了……!”
布蘭茜愣了一下,有些羞惱,卻壓住性子,將兩隻手又換回另一條膝蓋,“我……我疼糊塗了,是……是這條腿!”
“傷得怎麼樣?”
“很嚴重。”布蘭茜苦惱道:“動也動不了。”
楚歡眼角又往屏風那邊瞥了一眼,見到投在地上的黑影微微晃動,更是清楚,裝作若無其事,輕嘆道:“扭傷了腿,還真不是小事情,布蘭茜,如果只是皮肉之傷,倒也無妨,可是一旦傷筋斷骨,那可就十分的危險了,如果不及時治療,你這條腿伸直永遠也無法行走了?”
“啊?”布蘭茜並沒有緊張之色,但卻還是一副苦惱之態,“那可怎麼辦?楚,我可不想成爲瘸子?你那位大哥就是個瘸子,走路很難看,我不想和他一樣。”
裴績也是暫時住在總督府,布蘭茜與他照過幾次面,對裴績的行走方式很有印象。
楚歡無奈道:“如果珍妮絲在這裏,我可以教她推拿之法,但是現在你和她吵架了,要不我去找其他人?”
“那個……我現在就很疼,你……你不能幫我嗎?”布蘭茜急忙道:“別人做不好,你自己那麼厲害,爲什麼要讓別人動手?”
“男女授受不親,你是未婚女子,被人瞧見,對你的名譽不好。”
布蘭茜搖頭道:“我們羅蘭並不介意男女在一起,我們還可以牽手接吻的……唔,那個,這裏也沒有其他人,我保證誰也不會進來的,不會有人看見的。”
楚歡道:“當真不會有人來?你當真想要讓我幫你?”
“當然。”布蘭茜連連點頭,“珍妮絲說你是個好人,總會幫助別人,你……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對吧?”
“哎……!”楚歡長嘆一聲,“珍妮絲說得對,我這個人,就是心軟,天大的困難,只要別人求我幫忙,我都不忍心拒絕的……你都不怕,我還怕什麼,再說現在是治傷,事急從權,布蘭茜,把衣服拉上來。”
“啊?”布蘭茜眨了眨眼睛。
楚歡指了指那條荷葉裙,“把裙裾拉上去,讓我看看傷勢,我連你的傷勢都不清楚,怎麼給你治傷……!”
布蘭茜猶豫了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往屏風那邊瞧了一眼,楚歡卻已經道:“你不願意嗎?沒關係,我不強人所難的,只是這治傷……!”
“好好,我拉起來!”布蘭茜坐正身體,身體微微前傾,兩手將裙裾拉上來,裏面穿的便是一條雪色的小褲,薄如蟬翼。
“小褲的褲腿也拉上去。”楚歡道:“褪到膝蓋,我看看膝蓋傷成什麼樣子……!”
“這……這也需要嗎?”布蘭茜臉上紅撲撲的,紅白相映,嬌豔如花,“能不能……!”
“不能!”楚歡搖搖頭,“你既然讓我治傷,我就要好好爲你治傷,拉起來吧!”
布蘭茜無可奈何,咬着紅脣,終究是兩手捏着褲腳,將那雪色小褲慢慢捲上去,她身體微微前傾,從薄如蟬翼的領口看進去,肌膚一片雪膩酥滑,她雖然不到二十歲,但是小洋妞的身體卻已經是發育的異常成熟,胸前雙峯豐挺圓潤,散發着一種令男人垂涎三尺的誘人光華。
楚歡只瞧了一眼,看到那雪膩的胸口,心中竟是一蕩,暗想這小洋妞果然是異域尤物,只那欺霜賽雪的肌膚,中原女子就已經是屈指可數,更驚人的是那肌膚的光滑不用觸摸,只用眼睛去看,似乎就能看出它的滑潤來。
布蘭茜有一雙白玉如霜,纖細靈秀的玉足,那雙腳掌白皙嬌嫩,瘦不露骨,紅豔豔的蔻丹、蠶寶寶似的足趾,纖巧圓潤的足踝,每一寸肌膚,每一條曲線,都有一種讓人癡迷的魔力。
隨着布蘭茜將那褲腿兒慢慢捲上去,那線條極其優美的小腿滿滿顯出廬山真面目,曲腴修長,如同鬼斧神工精心雕琢而成,肌膚白裏帶粉,嬌嫩的驚人,那細膩的肌膚,似乎只要用手指輕輕碰一下,就能裂開口子。
“可……可以了嗎?”布蘭茜將褲腿捲到膝蓋處,聲音帶着一絲緊張和不安,輕聲問道。
楚歡靠近一些,布蘭茜似乎感覺有些不適應,條件反射般往後縮了縮,楚歡已經皺眉道:“不要動,你的腿骨可能受傷,動起來,可能會讓腿骨移位,那就很難醫治了。”
“哦!”布蘭茜微低着螓首,金髮耀眼,“你看到沒有?”
“內傷是看不出來的。”楚歡道:“必須摸一摸才知道。”
“啊?”布蘭茜急道:“看不出來,那你爲何要讓我把褲腿捲上來?”
“你這姑娘,中醫和你們的藝術是不同的,我們講究望聞問摸,要看傷勢,問情況,摸一摸……!”楚歡一本正經道:“布蘭茜,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布蘭茜訕訕道:“我……我又不是醫生,怎麼知道?”她想了一想,心下一橫,道:“那你摸吧!”
楚歡捲起袖子,伸出手,快要碰到布蘭茜的膝蓋,布蘭茜已經閉上眼睛,楚歡問道:“你害怕?”
“沒……沒有害怕,我纔不害怕。”布蘭茜閉着眼睛,睫毛閃動,“你摸吧,我不怕你。”
楚歡嘴角劃過一絲笑意,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布蘭茜的膝蓋上,入手處,果然是滑潤膩手,就如同撫摸最光滑的瓷器上,只是瓷器是寒冷的,而布蘭茜的肌膚,卻是溫暖的緊,布蘭茜身體微微一顫,感覺楚歡的五指在自己的膝蓋輕輕揉動,不知爲何,布蘭茜只覺得一種奇怪的感覺從膝蓋處向全身擴散,那種感覺十分奇怪,她出身西域,正如她自己所說,亦曾與男子牽過手甚至接過吻,但是卻還沒有讓男人摸過玉腿,楚歡是第一個觸碰到她玉腿的男人,泛起的一種古怪感覺,是她從前從沒有感受過的。
她眼睛忍不住睜開一條細縫,瞧見楚歡一隻手正在自己的膝蓋處熟練地揉捏,很輕柔,猛然間感覺到腿部一麻,布蘭茜“哎喲”叫了一聲,失聲道:“你做什麼?”
“做什麼?”楚歡抬起頭,“在治你的腿啊?還能做什麼?”
“那……那你爲什麼用力捏我?”布蘭茜眼睛睜開,瞪着楚歡,“你爲什麼那麼用力?”
“不用力,我怎麼知道你的腿骨有沒有折斷?”楚歡笑道:“怎麼了?不習慣嗎?”他收回手,竟是起身來,“如果受不了,我去找其他人。”轉身便要走。
布蘭茜並沒有立刻阻止,而是將頭瞥向牀後,向屏風那邊瞧過去,卻見到珍妮絲的腦袋已經從屏風後面探出來,臉上竟是帶着一種獲勝般的笑容。
布蘭茜狠狠瞪了珍妮絲一樣,很快轉過頭去,見到楚歡快要走到房門處,立刻“哎喲”叫了一聲,聲音聽上去十分痛苦。
楚歡停下步子,回頭來,問道:“怎麼了?”
“腰……!”布蘭茜楚楚可憐道:“楚,你莫丟下我,我的腰好疼,唔,不但腿受傷了,我的腰也受傷了,你……你過來幫我看看!”
楚歡嘆道:“布蘭茜,膝蓋看看不打緊,可是那腰……實在有些不方便。”
布蘭茜一咬牙,道:“沒有什麼不方便,這裏沒有別人,你只是爲我治傷,你……過來,幫我看看腰……!”這一次竟是不等楚歡吩咐,竟是翻身跪在了牀上,似乎已經忘記了她的左腿受傷,這姿勢十分的誘人,她的裙裾已經拉倒腰畔,此時還沒有放下,如此一來,那挺翹豐潤的美臀便即拱了起來,滿月香臀將那包裹它的小褲繃得緊緊的,臀部的輪廓,完全顯露出來,豐挺圓翹,性感無比。
第一零六零章 白臀泛豔潮
女人擁有一件得天獨厚的武器,那就是她們的身體,不需要付出太多,甚至只要一個姿勢或者一個動作,就能夠讓男人鬥志全消。
特別是美麗的女人,這件武器的效用就更是強大,英雄難過美人關,古往今來,許多縱橫天下所向披靡的英雄好漢,血裏來火裏去,很難有敵人將他們擊倒,可是到得最後,卻偏偏屈服在女人的石榴裙下,美人的風情,有時候卻是可以抵得過千軍萬馬。
不得不說,布蘭茜確實是個罕見的美人,她的美麗出自天然,而且是異域風情的美,雖然年紀不算很大,但是肉體卻已經完全成熟,女人骨子裏帶有的魅惑風韻,布蘭茜也並不缺乏。
楚歡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但是布蘭茜這般姿勢,確實讓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怦然心動,只是他很快就定住心神,《龍象經》玄妙無雙,靜心凝氣,不但對身體有極強的改造功效,而且對情緒的波動,也有着極佳的控制作用。
楚歡眨了眨眼睛,忽然走到房門邊上,一抬手,卻是將房門的門栓拴上,拴上的一剎那,那“嘎達”一聲響,讓布蘭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楚歡拴上門栓,眼中劃過緊張之色,她跪趴在牀上,回頭這一望,更是動人心魄。
楚歡緩步走過去,布蘭茜忍不住問道:“你……你爲什麼要關上房門,你……你想做什麼?”她姿勢本就誘人,再加上有些害怕的表情以及緊張的語氣,更是讓人心中盪漾,楚歡帶着微笑,已經問道:“是腰部扭傷了?”
布蘭茜見到楚歡靠近過來,身體動了一下,似乎想躲閃,但是隻動了一下,卻並沒有移開,低下頭,似乎着什麼,眼角餘光瞥了那屏風後面的影子一眼,一咬牙,再次轉過頭來的時候,雖然兀自是楚楚可憐的模樣,但是眼眸子裏的緊張之色已經消去,反倒是顯出媚眼如絲的神色來,聲音微甜,“是……是腰部傷了,你……你幫我瞧一瞧?”
楚歡道:“腰部如果受傷,那就更加嚴重了……!”已經走到布蘭茜身邊,煞有其事道:“如果腰骨出了問題,可能就會終身癱瘓,比膝蓋受傷要嚴重得多了。”
布蘭茜眨了眨眼睛,問道:“那該怎麼辦?”
“先要疏通腰部的淤血,我可以肯定,如果你的腰部扭傷,必然有淤血在裏面。”楚歡一本正經道:“布蘭茜,你當真要我爲你治傷?”
“當然,否則也不會讓你過來。”
“那咱們可說好,一切都只是治傷,待會兒你可不要說什麼男女有別。”楚歡嘆道:“真要治傷,不能半途而廢,可不能治療一半,你就要停下來!”
布蘭茜撅着飽滿滾圓的翹臀,道:“你……你快些就是!”
楚歡微微一笑,瞧她臀兒,只見到被那條小褲包裹的臀兒撐衣欲裂,這西域姑娘的身體素質與中原女子果然不同,身體曲線更爲誇張,臀兒肉滾滾的,小褲本就薄如蟬翼,此時緊裹着翹臀,翹臀上的肌膚看得一清二楚,白色之內,便是肌膚的雪白肉色,異常的顯眼,那白裏帶粉的肌膚,嬌嫩如同嬰兒的肌膚,吹彈可破,兩瓣彎月似的臀兒,形成滿月,臀瓣之間的臀溝緊緊的,只有一道縫隙。
楚歡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將那裙裾更是往上面撩了一些,甚至將上面的小衣也向上捲起一些,顯出如楊柳般的小蠻腰來。
布蘭茜有些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腰肢,那粉嫩滾圓的翹臀兒如同風中花兒,搖曳生姿,“啪”的一聲,布蘭茜“啊”地驚叫一聲,扭頭過來,如同被激怒的小母獅,“你……你做什麼?爲什麼打我……打我屁股……!”
楚歡一巴掌拍在布蘭茜的屁股上,手感奇佳,彈手無比,收回手的時候,那臀肉還在顫動,炫起雪白的臀浪。
“不要動。”楚歡嚴肅道:“並不是打你,而是要活血,你腰間有淤血,淤血必須疏通,否則淤血進入斷骨之中,迴天無力。”
布蘭茜也不知道楚歡說的是真是假,但是楚歡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她只覺得自己的翹臀熱辣辣的,感覺十分奇怪,輕聲道:“要……要疏通淤血,必須……必須要這樣嗎?”
“我只會這樣的法子。”楚歡搖頭輕嘆道:“我不是專業的大夫,但是我保證我的方法應該很有效,對了,你不要多說話,我幫你疏通淤血。”說完,不等布蘭茜答話,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布蘭茜的翹臀上,一陣臀浪又是顫動起來。
布蘭茜咬着牙齒,有些惱怒道:“不許再打!”
楚歡道:“不需要我治療?”
“你……!”布蘭茜爲之語塞。
她的腰部,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前番她口口聲聲說楚歡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爲此與珍妮絲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沒有辦法,布蘭茜纔想出一個方法來證明楚歡對女人並無多大興趣,只喜歡男人。
爲此她與珍妮絲立下了賭約,如果證明楚歡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那麼布蘭茜就賭勝,自此以後,珍妮絲就必須稱呼布蘭茜爲姐姐,反之,如果楚歡卻是對女人有興趣,那麼就證明楚歡並不喜歡男人,從今而後,布蘭茜反倒要稱呼珍妮絲爲姐姐。
這樣的賭約,在外人看來十分可笑,但是對這對姐妹花來說,那可是了不得的賭注,兩人一母所出,是雙胞胎,所以打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兩人就爲誰長誰幼爭執不休,爲此經常吵嘴,誰也不服誰,在兩人的心中,能夠成爲對方的姐姐,壓過對方,那是人生中最大的快事,而做妹妹的,那必將是一生中最大的失敗,天大的恥辱。
兩人拿出這樣的賭注來,非同小可,所以這對姐妹花都是不甘失敗,今次就是按照布蘭茜的方法,由布蘭茜親自作爲誘餌,色誘楚歡,如果楚歡當真對布蘭茜情動,意圖非禮布蘭茜,那也就證明楚歡喜歡女人,布蘭茜將取得勝利。
爲了讓賭約公平公正,布蘭茜作爲誘餌固然在場,珍妮絲卻也必須親眼目睹,所以珍妮絲叫過楚歡,早早就回到屋內,躲到了屏風後面,其實此時屏風後面的珍妮絲也有些緊張,只怕楚歡真的擋住了布蘭茜的誘惑,侵犯布蘭茜,自己也就輸了。
按照事先的約定,布蘭茜必須儘可能地展現自己的風情,色誘楚歡,如果布蘭茜使出渾身解數,楚歡都沒有上鉤,那也就證明布蘭茜所說的是對的。
剛纔楚歡差點離開,布蘭茜心中歡喜,但是屏風後面的珍妮絲探出頭來,布蘭茜從珍妮絲眼中看出不服氣,她也知道,自己使出的力氣實在太小,如果就這樣讓楚歡離開,珍妮絲一定不會服氣,沒有辦法,只能按照事先的約定,加大力度。
此時楚歡一隻手輕輕拍打她的臀兒,按理說這已經是大大的侵犯,可是楚歡的理由又是那麼的鏗鏘有力,拍打臀兒,只是爲了疏通淤血,這讓並不懂得醫術的布蘭茜無言可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任由楚歡在自己的翹臀上輕薄。
楚歡上次已經在假山後面聽到這對姐妹花的談話,對此事已經是心知肚明,他知道布蘭茜在後面說自己壞話,心中好氣又好笑,本也不想在這裏耽擱時間,不過想想,這布蘭茜調皮搗蛋,這次到可以借這個機會好好地教訓一下,讓這小洋妞以後老實一些。
他手掌打在布蘭茜的臀上,心裏一開始想着你這小妮子在背後說三道四,打你屁股以示懲戒,只是輕輕打了五六下,每一次打上去,滾圓的臀兒異常的彈手,雖然楚歡出手的力道很輕,但是隻片刻間,半邊臀瓣,竟是已經泛紅,透過薄薄的小褲,紅豔如血。
楚歡知道布蘭茜的肌膚細嫩嬌膩,卻想不到如此嬌嫩,竟然經受不住這幾下輕拍,倒也不忍心繼續打下去,探手放在布蘭茜的腰椎處,那腰肢纖細,肌膚光滑潤手,楚歡在腰椎處輕輕揉了揉,問道:“是這裏疼嗎?”
布蘭茜心想不出大力氣,珍妮絲必然不服,既然要贏她,就要讓珍妮絲心服口服,輕聲道:“還在……還在下面一些……!”
楚歡眼角餘光也是往屏風那裏瞥了一眼,笑道:“不急,咱們慢慢治療……!”兩根手指順着腰椎骨往下慢慢移動,他此時站着,看的十分清楚,這小洋妞的腰肢特別纖細,但是到了胯骨處,線條便舒展開來,或許西域姑娘的身體線條本就與中原女子不同,平日裏看上去,楚歡只知道這對姐妹花的臀兒十分的挺翹,可是此時卻看得明白,因爲纖細腰肢的襯托,便顯得臀兒異常的滾圓飽滿。
“布蘭茜,你要記住,咱們是在治傷……!”楚歡的兩根手指已經移到小褲邊緣,“不要胡思亂想,我能治好你……!”說話時,一根手指已經勾住布蘭茜的小褲腰帶,輕輕一提,沒等布蘭茜來得及反應,已經往下一拉,布蘭茜驚叫聲中,楚歡已經將她的小褲褪到臀部中間,半邊雪白的臀兒已經完全顯露出來,晶瑩如玉,半邊臀瓣泛紅,另半邊則是雪一樣的白,相映成輝。
第一零六一章 心有千緒
布蘭茜驚聲一叫,迅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屏風後面的珍妮絲也有些喫驚,但是她聽楚歡說話,楚歡的聲音一直都是平靜淡定,並無任何淫褻的語氣,珍妮絲只當楚歡真的是相信布蘭茜受了傷,所以在爲布蘭茜一本正經治傷。
其實在珍妮絲的心裏,楚歡自然是一個大大的好人,是正人君子,她其實還有些擔心,今日布蘭茜的色誘未必能夠成功,原因未必是因爲楚歡不喜歡女人,而是因爲楚歡是個守禮的謙謙君子,她的心裏其實異常的複雜。
與布蘭茜的姐妹之爭,珍妮絲自然不甘失敗,固然是她無法接受從今以後要尊布蘭茜爲姐姐,更爲緊要的是,她竟是害怕楚歡真的會喜歡男人而不喜歡女人。
楚歡如果今日在色誘之下,真的侵犯布蘭茜,珍妮絲自然是贏了,可是她卻又不希望楚歡真的是那種容易被色慾引誘的男人,她心中的楚歡,堂堂正正,是個男子漢,不會輕易被女色所迷。
她甚至在想着,如果楚歡真的侵犯了布蘭茜,自己是不是該衝出去。
相比布蘭茜,珍妮絲考慮的事情更復雜深遠一些,珍妮絲知道,故國遙在萬里之外,雖然楚歡幾次承諾,一旦有機會,會送她們迴歸故土,但是她心中很清楚,此生迴歸故土的可能性實在很低,自己和布蘭茜,恐怕要終老在中原。
對於女人來說,第一個要考慮的自然就是終身的歸宿問題,這一點,珍妮絲自然也不例外,雖然她與布蘭茜爲了姐妹之爭時常吵架,但是從骨子裏,珍妮絲自然是對自己這個雙胞胎的姐妹十分的關心,她一直都在爲布蘭茜考慮着在中原的最終歸宿。
毫無疑問,在珍妮絲的內心深處,如果說有一個男人值得她信任,那就只能是楚歡,她自己心中一直都在想着,如果能將布蘭茜交託給楚歡,布蘭茜定然是一生幸福,只是這個想法,如今在她看來,卻越來越遙遠,雖然在羅蘭帝國,她們的身份很尊貴,可是在中原,無依無靠,兩人只是很普通的弱女子,而楚歡步步高昇,如今已經是一道總督,在珍妮絲的眼中,楚歡已經是中原帝國了不起的大人物,布蘭茜只是落難異國的弱女子,恐怕已經無法匹配楚歡。
如果楚歡今日真的要對布蘭茜做些什麼,珍妮絲甚至想着自己還是不要出現的好,她來到中原不久,可是也明白,中原女子對貞操看的異常重要,一般而言,女人的貞操,都是交給自己能夠託付一生的人,如果楚歡今日真的要了布蘭茜,她覺得楚歡一定能夠對布蘭茜的後半生負責。
屏風之後,珍妮絲心中複雜,千頭萬緒。
這邊,布蘭茜眼眸子中已經顯出驚恐之色,楚歡兩根手指已經惡作劇般將布蘭茜的小褲褪下,但是眼睛卻沒有看過去,布蘭茜已經伸手去拉住自己的褲腰,似乎是擔心將小褲全都褪下去,她此時又羞又惱,扭動腰肢,楚歡卻感覺自己的手指癢癢的,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觸碰自己的手指,毛茸茸的,他不好去看那裏,但是心裏已經明白過來,如果不出意外,是布蘭茜腿縫間的芳草觸碰到了自己的手指。
“你要做什麼?”布蘭茜惱道:“放開手!”
楚歡依然鎮定問道:“布蘭茜,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布蘭茜一怔,不明白楚歡意思,楚歡已經道:“你的腰真的扭傷了?”
“我……!”布蘭茜臉上一紅,“當然是……當然是扭傷了,你放手,你……你是大壞蛋……!”
“如果是真的傷了,就要活血,我說過,你不要胡思亂想,在我的眼中,你現在只是個病人,不是姑娘……!”
“活血爲什麼要脫下我的褲子?”
“因爲淤血現在已經通了不少,只要揉揉屁股,用不了多久,就能將淤血活開。”楚歡肅然道:“我脫下你褲子,是更好爲你活血……!”
“你……你還要揉我屁股?”
“當然!”
“不……不要!”布蘭茜雖然爭強好勝,但是畢竟是姑娘家,固然比中原女子要開放許多,但是被一個男人脫下褲子,終究是羞臊得緊,哪裏肯讓楚歡再揉自己的屁股,“我……我自己來……!”
“你確定你自己可以?”
“可以……你放手!”布蘭茜緊緊拉着自己的褲腰,生怕再被楚歡褪下去一點。
楚歡嘆了口氣,終於鬆開手,後退一步,驚鴻一瞥之間,瞧見布蘭茜美麗的園臀,甚至瞥見兩腿間茂盛的芳草,沒有多看到什麼,布蘭茜已經將褲子迅速拉了上去,回過頭來,恨恨瞪了楚歡一眼,楚歡摸了摸鼻子,輕聲自語:“果然也是金色的……!”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楚歡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快些活血吧……!”
布蘭茜猶豫了一下,還是一隻手塞進褲內,見楚歡盯着自己的臀兒,立刻道:“你轉過頭去?”
“我是大夫。”楚歡義正詞嚴道:“你當治病救人是兒戲?我不看着你,怎麼知道你有沒有搞錯?”
“你……!”布蘭茜無可奈何,扭過頭去,一隻手在褲內的臀兒上輕輕揉動,她此時如同小母狗一樣趴在牀上,屁股撅起,一隻手在臀兒上揉捏,這場面香豔無比,無論哪個男人瞧見這樣一個美人兒做出這樣的姿勢和動作,都要浴火焚身。
楚歡也是血肉之軀,只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流動的快了許多,心跳有些快,知道再待下去也是一種煎熬,他只想藉此機會好好地整治布蘭茜一番,只是這整治來整治去,自己反倒起了一些反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忽地站起身來,故意做出錯愕的聲音道:“咦,珍妮絲,你怎麼在那裏?”
布蘭茜一愣,珍妮絲在屏風後面正在想些胡亂的事情,楚歡聲音突然傳到耳朵裏,她條件反射般“啊”了一聲,聲音出口,就知道事情不好,一時間有些慌亂,布蘭茜性格有些急,聽到珍妮絲髮出聲音,氣惱道:“珍妮絲,她瞧見你了?”
珍妮絲尷尬無比,從屏風後面出來,楚歡笑道:“咦,你真在這裏?”
珍妮絲頭垂的更低,滿面通紅,布蘭茜此時再也裝不下去,從牀上跳下來,赤着腳,還沒說話,楚歡已經拍手笑道:“布蘭茜,我說過,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傷,你瞧,下牀的時候,你動作靈敏,你的腿傷和腰傷都好了嗎?”
布蘭茜一怔,頓時也尷尬無比,楚歡見到姐妹花都是尷尬顏色,不好再讓她們難堪,笑道:“好了,傷好了,那就沒事了。布蘭茜,你記好了,多揉揉屁股,可以活血。”
布蘭茜羞惱得緊,順手抓起枕頭,朝楚歡砸過來,楚歡哈哈一笑,伸手接過,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衝着布蘭茜笑道:“布蘭茜,你不用猜了,我不喜歡男人,只喜歡女人,特別是你這樣的美麗姑娘,今日你輸了,如果珍妮絲今日不在這裏,我或許真的要喫了你,哈哈哈……!”
“你……你怎麼知道?”布蘭茜驚訝道。
“這是總督府,我是這裏的總督,你覺得我自己府裏發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那豈不是太愚蠢?”楚歡笑眯眯道。
“你……!”布蘭茜美麗的眼睛圓睜着,因爲氣惱而呼吸急促,飽滿酥胸上下起伏,顫巍巍的雙峯頂起衣襟,亮點似乎也凸起,氣鼓鼓道:“你知道,爲什麼還裝模作樣?”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準備誘惑我。”楚歡笑眯眯道:“布蘭茜,你的手段還是太弱了……!”搖頭嘆道:“這麼漂亮的姑娘,風情欠缺太多,哎……!”展顏一笑,“不過能讓你捨得露出屁股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滾!”布蘭茜惱羞成怒,楚歡哈哈大笑,大笑聲中,已經開門而去。
“都是你的錯。”布蘭茜轉向珍妮絲,“是你告訴他的嗎?他怎麼都知道。”
“當然不是。”珍妮絲立刻道:“我怎麼知道他會知道。他說了,他喜歡女人,你輸了。”
“我……!”布蘭茜急道:“可是他並沒有……!”
“哎……!”珍妮絲輕嘆道:“他也說了,如果我不在這裏,他就會……你聽到的。”
布蘭茜臉上一紅,瞅了房門一眼,才壓低聲音問道:“你說,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他……他真的會……真的會對我……!”
珍妮絲看着布蘭茜眼睛,反問道:“那你希望他對你那樣?”
“不希望。”布蘭茜看似說的斬釘截鐵,但是目光卻很快再次瞧向那敞開的房門,一隻手摸着自己的屁股蛋子,眼中泛着奇怪的神色。
……
……
北望樓外,重兵把守。
今日是越州知州董世珍的老父親七十大壽,董世珍早有通知,北望樓今日不接待任何客人,被董世珍包了場子,專門在這裏做壽。
北望樓樓高三層,越州知州的父親做大壽,前來參加壽宴的人自然不是少數,城裏的士紳官吏,不少都是接到了請柬,專門過來祝壽。
董世珍事先吩咐過,參加壽宴,只是讓老爺子的壽宴熱鬧一些,任何人都不能送禮,一開始大家都以爲只是說笑,但是當第一個前來北望樓參加宴會的客人被搜身之後,衆人才知道是真的,按照董世珍的話,所有參加壽宴的客人,不要帶進任何東西,只要帶進一張嘴就可以。
爲了展現董大人的清廉,所有前來赴宴的客人,都要在北望樓大門前,將備來的賀禮先放在門外,壽宴結束,再自領回去。
參加宴會的人着實不少,便是連西關七姓也接到了請柬,一開始西關七姓的人倒還在猶豫,但是知道楚歡也會敷衍,西關七姓這纔派人前來。
城中的士紳官吏,無非也分爲兩派,一派是朱黨的人,一派則是楚歡的人,朱黨的領袖東方信和董世珍都在,楚歡也親自赴宴,大家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三層樓,都坐了人,東方信到場的時候,楚歡竟然比他還要早到,楚歡是一道總督,坐在客席最尊貴的位置,身後就是一扇窗戶。
像楚歡這樣的身份,自然是被安在三樓,東方信這一次倒似乎很懂事,來到之後,竟是徑自到了楚歡面前,拱手道:“楚總督,今日董老太爺壽宴,末將定要多敬你幾杯。”
第一零六二章 壽宴
楚歡微笑着端起酒杯,道:“東方將軍海量驚人,飲上幾杯倒也無妨,但是也僅是幾杯而已,本督酒量有限,確實不能陪東方將軍暢飲的。”
“大人自謙了。”東方信靠近一些,含笑道:“前幾日對總督大人多有得罪,總督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得罪?”楚歡故意問道:“發生了什麼?”
東方信道:“就是那批物資……!”
不等東方信說完,楚歡已經含笑擺手道:“東方將軍若是不提,本督已經忘記了。東方將軍,那都是小事,你我都是爲朝廷辦差,或許在公務上有些摩擦,但是並無四人恩怨,咱們公私分明,當日本督若有不妥之處,你東方將軍也不要見怪。”
“哪裏哪裏。”東方信展顏笑道:“總督大人,平心而論,東方信佩服的人不多,但是如今對總督大人卻是十分佩服,臨危不亂,是條好漢子,我就敬重你這樣的人。”
“東方將軍過獎了。”楚歡擺手笑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來,將軍在這裏坐,你我也好飲酒。”
說完,楚歡指了指自己左首,那裏擺了一張案,按照地位,也確實屬於東方信的位置。
東方信點頭笑了笑,就在楚歡左首坐了。
三樓也安排了二三十名賓客,濟濟一堂,不少人都在閒聊,聲音微有些嘈雜,楚歡和東方信在那邊低聲說話,不少人並沒有聽到說些什麼,只是見到兩人面帶笑容,看上去似乎相談甚歡,衆人心裏都有些疑惑,暗想都說楚歡與東方信勢如水火,就在幾天前,楚歡更是帶人從坤字營奪回大批物資,大折東方信的顏面,爲何今日這兩人看上去卻顯得十分親密。
有些瞭解東方信的人心下也都是暗暗納悶,需知這東方信自持功勞,傲慢自大,是個眼高於頂的人物,他既然與楚歡勢如水火,今日卻能笑臉相談,實在是大違本性。
三樓的賓客,主要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除了年邁的士紳,亦有不少年邁的官吏,今日是董老太爺大壽,主席位安排在三樓,所以董世珍儘可能地將年邁的士紳官吏安排在三樓。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響,人未至,董世珍的聲音已經傳過來:“多謝多謝,今日承蒙諸位關照,前來參加家父的壽宴,實在是感激不盡。”
聲音之中,董世珍一身錦袍,已經從樓梯口翩然而出,在場衆人不少都起身來,董世珍面帶微笑,一雙小眼睛眯着,連連向左右還禮,來到楚歡面前,已經躬身拱手道:“總督大人,您大駕光臨,家父聽聞,實在歡喜。”
“老太爺如今何在?”楚歡笑道:“我等是要向老太爺祝壽的。”
“很快就到。”董世珍臉上洋溢着喜慶的笑容,“家父先前在家中收拾,如今正在趕來的路上。”有些慚愧道:“讓諸位久等,實在是過意不去。”
楚歡哈哈笑道:“今日是老太爺七十大壽,那是最大的事情,老太爺爲大,大家都要等一等!”
東方信也頷首笑道:“正是如此。”向董世珍道:“先前還以爲董大人要在自家府邸辦壽宴,卻不料來到了這裏。”
董世珍笑道:“東方將軍應該知道,這北望樓的清蒸魚頭,是朔泉一絕,家父最愛喫的一道菜,就是這裏的清蒸魚頭。本來也想過請大夥兒去寒舍坐一坐,不過家父很少出門,成日裏憋在府中,正好趁這次壽宴,到這裏來透透氣,清蒸魚頭從這裏做出來,那纔是最地道的。”
“不錯不錯。”東方信摸着粗須道:“清蒸魚頭,我也愛喫。”
楚歡問道:“東南海鮮西北肉,本督對西北的山野獸肉久仰大名,倒是不知道這邊的魚頭也十分出名。”
董世珍含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西北固然多山,但是也有不少河流,特別是咱們越州境內的康湖,裏面產有大頭魚,魚身很小,魚頭卻很大,烹飪出來,異常的鮮美。”
“原來如此。”楚歡笑道:“既是如此,今日得了老太爺的福廕,我也來嘗一嘗這清蒸魚頭。”
“這清蒸魚頭的做法可是複雜得很。”董世珍笑道:“整個西北,能將大頭魚做的鮮美至極的,也只有這北望樓的大廚。”
“哦?”楚歡奇道:“如此厲害?”
“待會兒下官將大廚叫過來,向大人詳細介紹這道菜。”董世珍微笑道:“大人聽他講解之後,就知道這道菜烹飪起來的複雜了。”
楚歡點頭道:“如此甚好。”
正在此時,卻聽得聲音道:“老太爺到!”
三樓衆人頓時都起身來,只見到一名丫鬟扶着一位老者出現,老者白髮垂鬢,年逾古稀,身上穿着嶄新的壽袍,左手被丫鬟攙扶着,右手拄着一根柺杖,董世珍急忙迎上前去,攙扶着董老太爺的右手,衆人紛紛向董老太爺拱手行禮,這老太爺看上去有些老眼昏花,人多眼雜,他只是不停點頭,在董世珍的攙扶下,坐上了主位。
董世珍扶着老太爺坐下,衆人又是一片道賀聲,董世珍走到樓梯口,招手讓夥計靠近過來,吩咐開始上菜。
董老太爺做壽,董世珍宴請賓客,這菜餚自然是極好的,只是片刻間,好酒好菜俱都送上來,董世珍此時坐在楚歡右首,笑道:“大人,最後上來的一道菜,就是清蒸魚頭,下官已經安排好,讓這裏的大廚親自爲大人端上來!”
楚歡笑道:“客氣客氣。”端起酒杯,起身道:“諸位,今日是老太爺七十大壽,大家聚在一起,實在難得,來,本督提這一杯酒,大家一同想老太爺敬一杯,恭祝老太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賓客俱都端杯而起,敬向老太爺。
北望樓正門之外,平西將軍府的親兵隊長郝通腰間佩刀,神情冷峻,身如標槍,站在北望樓的大門外,左右兩邊,都是精銳的平西將軍府護衛,清一色甲冑在身,腰間佩刀。
郝通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刀柄,他的部下見怪不怪,誰都知道郝通是東方信的心腹,這人似乎永遠都在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很難看到他稍有鬆懈的時候,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郝通的刀快,他的刀一旦拔出來,往往就是見血的時候。
“你是郝通?”郝通正在全身戒備,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郝通並沒有回頭,但是一隻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膀。
郝通握刀的手微微動了動,微扭頭,身邊已經多出一個人來,那人也是一身甲冑,沒有戴頭盔,年紀很輕,臉上帶着笑。
“我是郝通。”郝通點點頭。
“你知道我是誰?”那人笑盈盈問道,他說話之時,一股酒氣噴湧而出,那張臉上,紅通通的,任誰看到,都知道這人定然是喝了不少酒。
郝通點點頭,“你是軒轅勝才!”
那人哈哈一笑,道:“你果然認識我。”
“軒轅世家,是帝國第一武勳世家,軒轅將軍曾經單槍匹馬,斬殺右屯衛武勇將軍池公度,此事天下盡知。”郝通平靜道。
“我殺的不是什麼右屯衛將軍,而是一名反賊。”軒轅勝才嘆道:“來到西北,我聽說了你的名字,你是東方將軍身邊的衛隊長,都說你有一身的好本事,所以我想認識你。”
“我們已經認識了。”郝通身體動也沒有動,“軒轅將軍今日是貴客,還請繼續用宴!”
今日董老太爺大壽,楚歡固然前來赴宴,軒轅勝才卻也是得到了邀請,軒轅勝才的官位未必很高,但是誰都不敢輕視這樣的人,他是帝國第一武勳世家的成員,是天下第一神弓軒轅紹的堂弟,這樣的人物,無論出現在那裏,都會讓人刮目相看。
軒轅勝才被安排在一樓,此時他已經飲了不少酒,看上去已經有了醉意,拉住郝通握刀的手,笑道:“來,你陪我喝幾杯。”
郝通搖頭道:“恕我今日不宜飲酒,公務在身,軒轅將軍還請見諒!”
軒轅勝才眉頭皺起,問道:“你是在拒絕我?”
郝通凝視着軒轅勝才的眼睛,淡定道:“是!”
軒轅勝才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我請人喝酒,到現在爲止,還從沒有被人拒絕,你是第一個拒絕陪我喝酒的人。”
郝通平靜道:“公務在身,還請恕罪!”
“如果我非要你陪我喝呢?”軒轅勝才鎖起眉頭,“莫非你看不起我?”
“將軍是第一武勳世家之人,能夠認識將軍,是我的莫大榮幸。”郝通道:“但是今日只能拒絕將軍的好意,改日再向將軍賠罪!”
軒轅勝才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我軒轅勝才請人飲酒,從不接受拒絕,今日,也不能在你這裏破例。”
郝通眼角微微動了動,便在此時,軒轅勝才身後已經有人道:“軒轅將軍請你飲酒,是給你面子,你若不飲,就是不給我們面子。”那人是軒轅勝才的部下,此番楚歡赴宴,軒轅勝才也是帶了數名近衛武士前來護衛,都是在一樓赴宴。
第一零六三章 亂局
北望樓三樓上,觥籌交錯,衆人都是有說有笑,董世珍似乎對楚歡前來十分的歡喜,連連向楚歡敬酒,倒像楚歡是這次壽宴的主角。
“清蒸魚頭……!”樓梯口響起聲音來,只見到一名男子手中託着木盤,木盤之上,放着熱氣騰騰的清蒸魚頭,董世珍已經起身招手道:“來來來,在這邊。”
那人端着木盤往這邊過來,董世珍已經含笑道:“大人,這就是北望樓的招牌菜,清蒸魚頭……!”往那男人道:“你是北望樓的那位大廚?”
男人點頭道:“回大人話,小的是這裏的大廚,這清蒸魚頭,是小人親自烹調!”
“快端過來讓總督大人嘗一嘗。”董世珍急忙張羅,衆人看在眼裏,心想以前董世珍和楚歡關係並不好,或許董世珍也覺得不宜與總督針鋒相對,所以想借這次壽宴與楚歡搞好關係。
那人上前來,放下木盤,長形的碗碟之中,放着熱氣騰騰的清蒸魚頭,香氣四溢,特別是那魚頭,幾乎佔據了整個碗碟,果然不愧大頭魚之名。
“董大人,今日是老太爺壽宴,這一份魚頭,該敬獻給老太爺纔是。”楚歡含笑道:“若是這第一份就放在本督這裏,倒有些喧賓奪主之嫌了。”
董世珍忙笑道:“大人客氣了,家父得知大人今日親自赴宴,十分歡喜,換做家父,也是想將這第一份魚頭獻給大人。”
楚歡笑道:“如此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了。”
董世珍已經向那大廚吩咐道:“總督大人對你這門手藝十分的欣賞,聽說這清蒸魚頭,放眼西北,只有你做的最地道?”
“小的不敢誇大,但是在越州,小的還真的找不出比小的更熟練的廚子。”大廚頗爲自信道:“這魚頭,烹調成功,需要七道工序,而且要添加數種佐料……!”伸出手指,指着魚頭,“大人且看,這魚頭的肉質十分的鮮嫩,火候必須掌握到最佳,而且烹調的時間必須嚴格把關……!”
楚歡似乎是在仔細聆聽,微微頷首。
董世珍聽得大廚在介紹,不動聲色之中,已經退後了兩步,他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斜向東方信,只見東方信端坐席間,似乎也在仔細聆聽,但是他分明瞧見,東方信的眼角在微微抽搐,那眼眸子之中,也隱隱現出異樣的神色。
“咔嚓”一聲響。
衆賓客尚沒有反應過來,三樓的樓頂卻陡然間裂開,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黑影已經從天而降,黑巾面罩,飛撲而下。
東方信神色一緊,眼中劃過喜色,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董世珍已經後退兩步,驚聲道:“不好,有刺客!”
幾乎同一時間,那名大廚的手已經迅速探出,一根手指點向那魚頭的魚嘴,魚嘴張開,他一根手指直接探進了魚嘴之中。
臨空而下的黑衣刺客,手持利刀,正從楚歡的正上方落下來,楚歡的神色一緊,雙眸劃過厲色,他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頭頂,而是全神貫注盯着那大廚,那大廚的手指探向魚嘴之時,楚歡一聲厲喝,竟似乎早就有了準備,側身閃躲。
“咻咻咻咻”!
那大廚的手指探到魚嘴中之後,從那魚頭之內,數點寒星直打楚歡,只是楚歡閃躲的速度驚人,而且早有準備,在手指還沒有探進魚嘴之內時,他的身體已經動起來。
“叮叮叮”數聲響,從魚頭之內打出來的寒星,盡數沒入了楚歡身後的牆壁之中,那大廚顯然也沒有料到楚歡竟然早有準備,更沒有想到楚歡閃躲的速度竟然是那樣迅速,雙眸劃過驚異之色。
東方信的目光,並沒有注意那大廚,而是第一時間盯住從天而降的黑衣刺客,瞧見那黑衣刺客從楚歡頭頂落下,東方信雙拳握起,眼眸子之中,帶有興奮之色,只是很快,他眼中的神色瞬間就變了,顯出喫驚之色。
他一眼就看出來,從天而降的黑衣刺客,那身影正是趙信,按照原計劃,趙信的目標,直取楚歡,可是此時他卻發現,趙信並沒有進攻楚歡,在楚歡躲過暗器那一瞬間,黑衣刺客已經落在案上,雙腿一蹬,借力向前,長刀如電,竟然是直取董世珍。
東方信一時間愣住,便是那已經後退兩步的董世珍臉上也顯出驚駭之色。
趙信的目標不是楚歡,也不是東方信,竟然是董世珍。
董世珍瞳孔收縮,他本以爲一切都在他的佈置之中,可是此時他卻駭然發現,事情完全在他的掌握之外,他實在鬧不明白,趙信這把刀本該是刺向東方信,卻爲何指向了自己。
長刀如電,董世珍知道事情不妙,轉身便要跑,只是趙信藉助桌面之力,快如閃電,董世珍還沒有跑出兩步,就感覺背脊一涼,長刀已經從他背後刺入,董世珍只感覺到身體一陣劇痛,這把刀鋒利無比,低下頭時,董世珍已經瞧見刀鋒從自己的胸口貫穿而出。
東方信知道事情出了變故,他一時也想不通到底哪裏出了紕漏,跑到窗口邊,厲聲高呼:“刺客,抓刺客……!”
今日是董老太爺壽宴,東方信雖然是武將,但是也沒有佩刀赴宴。
趙信一刀貫穿董世珍,在場衆人,除了寥寥幾人,當然沒有人知道這名刺客就是兵部司主事趙信,樓上雖然亦有二三十人之中,可大都是年紀老邁的賓客,誰也料不到一場壽宴竟然演變成一場血腥的刺殺,不少人已經驚呼着找地方躲起來,唯恐殃及池魚,四下裏頓時亂作一團。
董老太爺親眼瞧見董世珍被長刀貫穿身體,抬起手,口中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咕咕”響了兩下,一頭撲倒在桌面上,滿桌的菜餚,亂成一團,只是此刻人心惶恐,就是那攙扶他的小丫鬟也已經驚叫着閃躲到一旁,誰也顧不得這位老太爺。
北望樓正門處,郝通已經聽到頂樓出現變故,更是聽到東方信的吼叫聲,這是事先約定好的暗號,郝通知道,東方信這是招呼自己趕緊帶人上去。
只是此時軒轅勝才拉住他的胳膊,他竟是脫身不得,反倒是瞧見屋內數名近衛軍武士飛奔上樓,心下大急,此時也顧不得軒轅勝纔是武勳世家的子弟,厲聲道:“撒手。”一甩手,想要掙脫軒轅勝才的手,不過軒轅勝才豈是泛泛之輩,他雖然甩手,卻掙脫不了軒轅勝才,軒轅勝才就如同牛皮糖一樣,死纏住他,口中帶着醉意道:“我瞧得上你,請你喝酒,你卻這樣待我……怎麼,想要動手嗎?”
郝通知道樓上事態緊急,沉聲道:“樓上有刺客,都衝上去……!”握刀的手臂被軒轅勝才死死拽住,想要憤而拔刀,可是軒轅勝才另一隻手竟是已經扣住了郝通的手脈,軒轅勝才的聲音也變的森然起來,雙目如冰,寒光乍現,冷聲道:“今日若是不陪我飲酒,我看誰敢跨進去一步。”恰好郝通一名手下正要闖進去,軒轅勝才已經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了那人的腰眼,那人料不到軒轅勝才竟是說動手就動手,猝不及防,“哎喲”叫了一聲,被踹翻在地。
郝通手下一衆護衛都是駭然變色,瞬間都是怒目相視,已經有人瞬間拔出刀來,軒轅勝才帶着冷笑,面無所懼,此番他帶了七八名近衛武士前來,數名武士已經飛奔上樓,卻還有兩名近衛武士跟在他身邊,一左一右,攔住大門,衆護衛拔刀之時,兩名近衛武士也已經拔刀在手,厲聲喝道:“誰敢動手?”
一樓大廳赴宴的賓客先前都已經瞧見軒轅勝纔在這邊糾纏郝通,軒轅勝纔是軒轅世家子弟,而且是總督身邊的部將,而郝通是東方信的親信衛隊長,這兩人身份特殊,誰也不敢上前勸阻,衆人樂的坐山觀虎,等着看一場好戲。
只是此刻變故叢生,雙方人手竟然拔刀相向,不少人已經變了顏色。
郝通對東方信忠心耿耿,今日大事,想不到竟是被軒轅勝才橫裏殺出來纏住,他心中只覺得事情古怪,只怕壞了東方信的事情,握刀的手臂被軒轅勝才扣住,再也顧不得其他,另一隻手已經握拳朝着軒轅勝才狠狠打過去,厲聲喝道:“滾開!”
他一出拳,軒轅勝才雙眉一樣,一隻手臂抬起,也照着郝通打了過來。
董世珍被長刀貫穿身體,黑衣刺客趙信瞬間拔刀,董世珍劇痛鑽心,摔倒在地,掙扎着扭過身來,瞳孔擴張,看着趙信,不敢置信,拼盡全力抬手指着趙信,“你……!”靈光一現,似乎明白什麼,手指轉向東方信,眼眸子顯出怨毒之色,卯足了最後的力氣,嘶聲道:“東方……東方信,你……你謀害……謀害我……!”
東方信瞧見董世珍指着自己,瞳孔收縮起來,厲聲道:“董世珍,你……你胡說什麼……!”
董世珍胸口鮮血泊泊直流,張了張嘴,卻已經無力說話,手一軟,手臂落下,頭一歪,再無氣息。
第一零六四章 逃逸
北望樓的變故,讓衆人驚駭無比,誰能想到,方纔還談笑風生的越州知州董世珍,竟然在頃刻間命喪北望樓。
北望樓那名化身爲大廚的刺客,利用魚頭暗器一擊不成,並沒有戀戰,轉身便往一扇窗口跑去,三樓有好幾扇窗戶都開着,大廚身法敏捷,只是面前身影一閃,一拳照着他面門直打過來,聽得楚歡冷厲的聲音厲喝道:“哪裏走!”
趙信既殺董世珍,拔出大刀,回首瞧了一眼,只見到東方信正用冷峻的眼神盯在自己身上,便在此時,聽得樓口腳步聲響,數名近衛武士已經搶上樓來,趙信轉身便走,那邊楚歡連出數拳,將那大廚逼退幾步,見得近衛武士登樓,已經沉聲道:“拿下刺客,一個也跑不了!”
東方信心中此時即是惱怒又是迷糊,他不知道趙信爲何沒有刺殺楚歡反而刺殺董世珍,但是心裏卻清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趙信落入楚歡的手中,喊叫一聲,“保護總督大人,拿下刺客!”抄起身邊的一張案几,照着趙信狠狠地砸了過去。
趙信抬手就是一拳,將那桌案擊裂,抬起一腳,踢飛了桌子,那桌子徑自往那幾名近衛武士飛過去,擋住那幾人的來路。
他並不去管那名被楚歡纏住的廚子,再次向窗口奔過去,東方信心中知道,趙信沒有按照自己的掌控行事,那必然是背叛了自己,今日固然不能讓趙信落入楚歡的手中,可是也不能任由趙信就這樣逃脫,誰知道此人逃離之後,又要折騰出什麼風浪來,心中已經存了殺意,他沒有佩戴兵器,卻是順手扯過一條長凳,照着趙信的退路,恨恨地掃了過去。
趙信看到東方信長凳掃來,並沒有繼續前衝,反倒是後退幾步,輕聲縱起,已經踏上支撐樓頂的樓柱子,踩着珠子踏行幾步,隨即將手中的大刀狠狠插入柱子之中,手臂一彈,那大刀向下彎曲,趙信身體再次一騰,藉着大刀的彈力,身體已經彈起,伸手搭在了屋頂的橫樑上。
楚歡見得趙信要逃,雙眉一緊,抄手抓過桌上的一隻酒壺,往桌角一敲,酒壺碎裂,楚歡手一擲,碎酒壺已經如同暗器般打了出去,趙信此時正要從屋頂的洞口竄出,“鋪”的一聲,碎酒壺正打在他的左手胳膊上,那酒壺邊角鋒利,刺入身體,鮮血頓時便從身體內冒出幾滴落下來。
趙信當真不愧是武人出身,確實剽悍,雖然左臂受傷,卻還是悶喝一聲,手上一用力,身體已經從樓頂破洞而出。
“追拿刺客!”楚歡厲聲喝道,手上卻不留情,那廚子想要脫身,卻被楚歡死死纏住,根本無法走脫。
東方信雖然想坐山觀虎鬥,但是知道這個時候萬萬不能,口中大喝道:“總督大人,末將助你!”竄上前去,從後面出拳擊向那廚子。
廚子的身手,還真未必在楚歡之下,但是此刻身在險地,一擊不成,知道再殺楚歡已經十分困難,更何況董世珍已經斃命,心裏只想着迅速脫身,如此一來,心理就處了下風,如今東方信從後面殺過來,以一敵二,廚子知道想要脫身已經是十分困難。
東方信和楚歡聯手,那廚子連連後退,距離窗口越來越遠,四下裏那幾名近衛武士更是團團圍住,刀鋒相對,楚歡連出數拳,虎虎生風,廚子後退幾步,站住身形,楚歡停下手,冷笑道:“你已經無路可走,還不束手就擒!”
那廚子臉上肌肉抽搐,亦是冷笑道:“楚歡,今日是你命大,否則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首。”
“本督不想和你廢話。”楚歡冷冷道:“本督問你,是誰派你前來刺殺本督?”
“想要殺你的人太多,楚歡,我絕不是最後一個!”刺客冷笑道,說話之間,他的身體陡然向後划過去,速度快極,在身後是一名近衛武士擋住,那近衛武士顯然也想不到刺客說話之間就已經動手,而且速度太快,他反應也算極快,抬到欲砍,只是砍到一半,感覺手腕子一緊,那刺客竟然已經探手將他近衛武士的大刀搶過去,隨即近衛武士感覺胸口一重,那刺客竟是用肩頭狠狠撞在了近衛武士的胸口。
趁這個當空,那刺客飛一般往樓下衝去,楚歡沉聲道:“追!”身輕如燕,在後追上去,東方信在旁瞧見,心下微微喫驚,想不到楚歡的輕功竟然也是極爲了得。
樓下已經有不少人聽到樓上有動靜,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卻不知曉,忽見得一名廚子打扮的傢伙手中握着一把大刀,從樓上衝下來,近日赴宴的賓客,爲了表示對董老太爺的尊敬,自然都不好配兵刃入內,眼睜睜地看着那刺客出現在二樓,又見到那刺客跑到二樓窗口處,二話不說,已經從窗口跳了下去,楚歡和東方信在後面緊追,那刺客跳下樓,東方信和楚歡也是先後從窗口跳了下去,落到街上,後面立時一羣人過來。
這一羣人,卻正是先前在正門口僵持不下的郝通和軒轅勝才兩夥人。
“追拿刺客,不要讓他跑了!”東方信沉聲道。
郝通雙眸一寒,二話不說,飛身追過去,那刺客速度不慢,但是郝通腳下也是如飛,他剛纔被軒轅勝才擋着上不了樓,不知道樓上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心裏正擔心壞了東方信的安排,此時東方信一聲令下,只當東方信要自己所殺的人就是前面那刺客,自然是竭盡全力。
郝通距離刺客不過數步之遙,他握緊刀,忽然間聽得耳邊“咻”的一聲響,一件物事從自己的身邊划過去,還沒看清楚,卻瞧見正在前面飛奔的刺客“哎喲”一聲,速度慢下來,跑出幾步,竟然是一頭栽倒在地上。
郝通喫了一驚,飛步上前,只見那刺客已經撲倒在地,背心處,一直利箭沒入背脊,此時才知道,剛纔從自己身邊划過去的物事,竟然是一支箭。
他回過頭,見到楚歡一行人正快步過來,軒轅勝才手中卻是握着一張弓,毫無疑問,這一支箭卻正是軒轅勝才射出。
軒轅紹被人稱爲箭神,箭法無雙,他這位同族堂弟,箭法卻也是了得。
郝通抬腳將那刺客踢翻過來,卻發現那刺客七竅流血,不由一怔,心想一箭射中背心,也不至於七竅流血,但是瞬間就想明白,這刺客中箭倒地,知道無法可逃,恐怕是已經服下了毒藥,免得被官兵生擒。
楚歡走過來,刺客卻已經是毒發而亡,他皺起眉頭來,問道:“你們可有人認得這刺客?”
衆人都是搖頭,東方信道:“既然是刺客,必然不會拍熟面孔。”
郝通卻已經蹲下身子,在那刺客臉上檢查了一遍,抬頭道:“大人,這人臉上做了一些手腳,恐怕是假冒的廚子。”
楚歡點點頭:“找北望樓的東家審問一番,查查這廚子的底細。”
東方信已經向郝通吩咐道:“總督大人的吩咐,你速速去辦,審問一下北望樓的人,務必查出這刺客是如何混進來的。”
楚歡並沒有在長街上耽擱,回到北望樓三樓,衆人跟着到了樓上,董世珍的屍首誰也不敢動彈,董老太爺還在昏迷之中,楚歡吩咐人先帶董老太爺回府,這才疑惑問道:“今日這兩名刺客,是衝着董大人和本督前來,本督運氣好,有驚無險,可是董大人……!”轉視身邊的東方信,問道:“東方將軍,這董大人到底有什麼仇家,對方竟然要下如此毒手?”
東方信嘆道:“董大人爲人低調,愛民如子,與同僚相處也素來和睦,末將也實在不知道他與誰結仇?”頓了頓,道:“有沒有可能是誤殺?”
“誤殺?”
“是啊。”東方信道:“這兩名刺客或許一開始是想謀刺總督大人,但是後來以爲那廚子定然能得手,所以另一名刺客纔將目標轉向了董大人!”
“也不是沒有可能。”楚歡嘆道:“可是誰又想殺我?”
東方信立刻道:“大人來到西關,勤政愛民,如今正在招募訓練新兵,要重建禁衛軍,誰都知道,禁衛軍的建立,是爲了剿滅那些亂匪,大人,你說有沒有可能是那幫亂匪趁今日壽宴,佈局行刺大人?”
“很有可能。”楚歡連連點頭,“這兩名刺客,應該是一夥的,只可惜一個已經服毒自盡,另一個逃脫……!”
東方信立刻吩咐道:“郝通,立刻將北望樓裏裏外外再搜查一遍,看看是否還有刺客潛藏其中……全城戒嚴,封鎖城門,總督大人擊傷了刺客的左臂,你們好生盤查,務必要將逃脫的刺客捉拿歸案。”
郝通在旁拱手道:“是屬下無能,還請大人降罪!”
楚歡嘆道:“事情已經發生,如今最緊要的是找到刺客……董大人是國家重臣,今日卻在這裏遇害,讓人疼惜……軒轅勝才!”
“屬下在!”
“調動人馬,全城搜捕,刺客左臂受傷,找到刺客,立刻逮捕,但有反抗,格殺勿論!”楚歡看着董世珍的屍首,輕嘆道:“東方將軍,就勞煩你派人先將董大人的屍首收斂!”
東方信拱手稱是。
第一零六五章 佛堂
東方信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是完全黑下來,郝通跟在他的身後,進到內廳,沒等郝通站穩,東方信回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郝通的臉上,“啪”的一聲清脆響聲,郝通臉上重重捱了一巴掌,郝通立刻跪倒,“卑職無能!”
“飯桶!”東方信有些怒不可遏,“你是聾了嗎?樓上出了變故,你爲何沒有帶人上樓?”
“卑職無能!”郝通臉色難看,“卑職一直都在等着大人的信號,但是軒轅勝才突然冒出來,纏住了卑職。”
“軒轅勝才?”東方信眼中寒光劃過,坐了下去,“最緊要的刺客跑了,他絕不能活!”
“大人說的是?”
“你可知道本將今日要你殺何人?”東方信握拳道:“軒轅勝才射殺的刺客,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另外一名刺客跑了。”
郝通一怔,有些糊塗。
東方信嘆了口氣,“跑掉的刺客,是趙信!”
“是他!”郝通一怔,“大人是說,趙信要行刺楚歡?”
“不錯。”東方信點頭道:“按照計劃,趙信出手刺殺的應該是楚歡,可是……他卻殺死了董世珍。”他眼中也滿是狐疑之色,問道:“你在北望樓審問,可查到那大廚的底細?”
“回大人,真正的大廚,被綁起來丟在了北望樓的倉庫裏。”郝通道:“今日出現在壽宴上的刺客,是有人假扮。”
“果然如此。”東方信摸着粗須,“北望樓裏的人,不知道那刺客的來歷?”
“卑職拷問過,看來他們是真不知道那刺客是如何混進去。”郝通肅然道:“那名刺客……不是將軍安排?”
“不是我。”東方信搖搖頭,狐疑道:“難道那是趙信的同黨?”隨即握拳道:“那刺客化裝成大廚,目標直指楚歡,他在魚頭中藏有暗器……!”眼角跳動了兩下,似乎是在自語:“楚歡好快的反應,換作是我,只怕已經被暗器所害,那些暗器都打在了牆壁中,我仔細檢查過,上面都塗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郝通點頭道:“現場卑職看過,楚歡的反映匪夷所思,那麼短的距離,換做是誰,也不可能躲開,是必殺之局,如果不是未卜先知,很難躲過那一擊……!”
“未卜先知?”東方信身體一震,似乎想到什麼,“楚歡……當真是早就知道有人要行刺?”他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皺着眉頭:“楚歡的反應實在太快……他好像是真的未卜先知……!”
“大人,我已經派人全城搜找趙信。”郝通低聲道:“楚歡的人馬,也在滿城搜找,絕不能讓他們的人先找到趙信。”
“不錯。”東方信冷笑道:“你是否告訴手下人,找到趙信,格殺勿論?”
“卑職已經吩咐過。”郝通點頭道:“趙信已經受傷,左臂是記號,我已經讓人留意城中各處的藥店和醫館,那些地方並不多,只要趙信出現,那就跑不了。”
東方信微微頷首,眉頭緊鎖,似乎是在詢問有似乎是在自語:“趙信該殺的人是楚歡,他爲何要殺董世珍?”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琢磨的時候,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郝通立時起身迎出去,聽得外面說了幾句,郝通很快進來,稟道:“大人,有人圍住了咱們將軍府!”
“什麼?”東方信身體一震,霍然起身,怒道:“真他孃的翻了天,誰敢圍我將軍府?”
“是總督府的近衛精兵!”郝通沉聲道。
東方信心下一沉。
他第一反應,就是趙信落到了楚歡的手中,雖說刺殺楚歡是趙信主動請纓,但是最終還是東方信同意,今次謀刺,東方信無論如何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如果趙信落在楚歡的手中,交待幕後主使,那麼楚歡自然會帶人圍過來。
東方信握起拳頭,第一時間問道:“咱們府裏有多少人?”心裏想着,一旦楚歡真要動手,那就魚死網破,從這裏先突圍出去,只要殺出城,調動平西軍,乾脆就帶兵殺進城內,直接宰了楚歡。
郝通是東方信麾下第一心腹,自然明白東方信的心意,道:“還有二十多人……卑職定當誓死護衛大人的安危。”
“近衛軍來了多少人?”
“應該不下百人。”郝通道:“前後門都已經圍住。”
東方信眉頭緊鎖,他在北望樓見識過楚歡的身手,知道楚歡深藏不漏,武功修爲只會在自己之上,而且楚歡身邊還有個箭法奇佳的軒轅勝才,那也不是好對付的敵手,手頭上只有二十多人,當然無法與對手相抗。
他心裏想着趙信落在楚歡的手中,很有可能是趙信出賣了自己,不過又一想,自己雖然謀劃了這次刺殺,但是卻並沒有給趙信留有任何把柄,趙信就算指認自己,空口無憑,自己斷然否認,楚歡拿不出證據來,那也不敢將自己怎樣。
他整了整甲冑,出了大門,到得院門外,只見到門外火光沖天,數十名精甲武士一手握刀,一手舉着火把,堵在院門之外,軒轅勝才手按佩刀刀柄,當先而立。
“原來是你們。”東方信沒有好臉色,“軒轅勝才,大半夜裏,你帶兵圍困將軍府,想要做什麼?”
軒轅勝才顯出微笑,“東方將軍,實在是打擾了,本來不敢驚擾貴府,只是我們全城搜索,而且得到密保,在北望樓逃脫的那名刺客,如今就在貴府,奉總督大人之命,務必要將刺殺董大人的刺客抓捕歸案,所以有所驚擾,東方將軍應該不會怪罪吧?”
東方信尚未說話,旁邊已經傳來一個聲音:“東方將軍當然不會怪罪。東方將軍與董大人關係融洽,如今董大人遇害,第一個想要將刺客捉拿歸案的,就是東方將軍,如今既然有刺客的下落,我們要將刺客捉拿歸案,東方將軍當然不會有異議的。”說話之間,楚歡已經從人羣中出來,身旁竟是跟着不少官員,不知何時他竟是將朔泉城內的各司衙門官吏都找尋過來。
東方信皺起眉頭,見楚歡面帶笑容,問道:“總督大人是說,行刺董大人的刺客如今在將軍府?這……恐怕是誤會吧?”
楚歡搖頭笑道:“這倒不是誤會,軒轅帶人搜找逃脫的那名刺客,那刺客逃脫之時,被擊傷了左臂,逃得匆忙,卻不知途中有鮮血落下,軒轅順藤摸瓜,找到了這一帶,可巧有人瞧見刺客潛入到東方將軍的府邸,所以本督下令過來將刺客捉拿歸案,那刺客既然刺殺董大人,心狠手辣,兇險的緊,如果真的躲藏在東方將軍的府邸,只怕對東方將軍也是大大的威脅。”
“若是刺客真的在將軍府,本將自然要將他捉拿歸案。”東方信冷笑道:“刺客刺殺了董知州,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
“東方將軍果然豁達。”楚歡微笑道:“軒轅,既然東方將軍已經答應,你還不帶人進府去搜查,一定要仔細搜找,萬不能讓刺客逃脫,對了,搜找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損毀了將軍府的物件。”
軒轅勝才拱手稱是,也不理會臉色鐵青的東方信,帶着一干近衛武士如狼似虎地衝進了將軍府,東方信嘴脣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說什麼。
楚歡身旁的官員們則是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多說一句。
軒轅勝才領着近衛武士在將軍府四下裏搜找,東方信使了個眼色,郝通點了點頭,帶人跟了過去,東方信這才向楚歡道:“總督大人,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一坐,喝杯茶!”
楚歡笑道:“如此叨擾了。”領着一衆官吏,到了將軍府正堂,各自落座,東方信令人上茶來,陪坐在楚歡身邊,楚歡氣定神閒,端杯飲茶,也不說話,東方信眼角抽搐,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可是到底哪裏不對,一時也說不上來。
一杯茶飲盡,添上了新茶,廳內大小官員都是不說話,只是飲茶,氣氛異常的怪異,東方信渾身不自在,不停地扭動身體,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
第二杯茶飲盡,正要再添新茶,腳步聲響,軒轅勝才已經進了廳來,稟道:“大人,將軍府各處都已經仔細搜查,並沒有發現刺客的蹤跡!”
東方信嘴角泛起笑意,卻聽得軒轅勝才話鋒一轉,“只是還有一處,不方便搜找,郝通說那裏是禁地,阻攔我們搜尋,特來向大人請示!”
東方信剛剛先出的笑意頓時消失,沒等楚歡動問,已經率先問道:“還有何處沒有搜尋?”
“郝通說,那是將軍夫人敬佛之處!”軒轅勝才道:“是後院的一處小佛堂,屋門緊閉,裏面亮着燈火,除了佛堂,所有的地方都已經搜尋。”
東方信道:“賤內可在裏面?”
“郝通叫過夫人,夫人在裏面答應,確實在裏面。”
“那麼刺客就絕不會在裏面。”東方信十分肯定道:“若是刺客闖入,賤內必然已經示警!”
楚歡起身來,神情嚴峻,“那倒未必,東方將軍,有人瞧見刺客潛入將軍府,如今所有地方都已經搜找,不見蹤跡,唯獨佛堂沒有搜尋,如果刺客當真在將軍府潛藏,很有可能就在佛堂之內,否則難道他會上天遁地?本督甚至懷疑,尊夫人很有可能被刺客挾持!”
“總督大人的意思是?”
“搜找佛堂!”楚歡立刻道:“如果刺客確實不在佛堂,那麼目擊證人肯定是看走了眼,刺客並不在將軍府,否則……刺客定在佛堂!”
第一零六六章 銅佛
將軍府的佛堂,設在後院,這是一處幽靜的內院,十分的幽靜,甚至沒有一個下人在旁邊服侍,此時這座佛堂四周已經被團團圍住,刀槍出鞘,如果刺客果真在佛堂之內,便是插翅也難飛了。
楚歡在衆人的簇擁下,來到內院,東方信跟在楚歡身側,到得內院裏,只見到郝通領着幾名護衛攔在佛堂正門,神情冷峻。
佛堂之內,亮着燈火,屋門卻是關着。
“大人,現在只有這裏沒有搜找。”軒轅勝才稟道:“如果刺客還有藏身之處,就只能是這裏了。”
楚歡瞅了瞅郝通,又轉頭看了看東方信,東方信知道楚歡意思,此時一衆官員都在這裏,這佛堂又是最後一處嫌疑之處,如果刺客再行阻止,反倒讓對方更加起疑,而且看今日的架勢,楚歡是不搜找佛堂就不會罷休,就算不情願那也沒有法子。
東方信心中對楚歡怨怒無比,但是形勢比人強,心裏只想着度過這一關,回頭再找楚歡算賬,而且他倒真不覺得趙信會躲在將軍府。
趙信不是笨人,違背了東方信事先設定的計劃,他當然知道後果是怎樣,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潛回將軍府。
“末將是武將,爲朝廷效命,少不得殺伐之事。”東方信看上去倒還顯得很鎮定,“末將手底下亡魂無數,賤內爲了消除末將的殺氣,所以每日都會在佛堂敬佛,爲末將消去手中的血腥……這裏只有賤內在裏面,刺客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抬起手,示意好痛閃開。
郝通這才帶人閃開,東方信上前去,親自推開了門,當門便是一尊一人高的佛像,那是釋迦的銅像,佛像前是供奉香火的香案,香案這邊,是一扇蒲團,一名身披黑紗的婦人正跪在蒲團之上,虔誠地禮佛,東方信推門之後,那婦人依然沒有回頭,鎮定無比。
“小云……!”東方信聲音頗爲溫和,“你在這裏可見到什麼其他的人?”
那婦人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回道:“沒有,這裏只有佛,沒有人!”
東方信回過頭,楚歡就在他身邊咫尺,“總督大人,佛堂一目可睹,刺客確實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楚歡揹負雙手,當門而望,掃了幾眼,只見到這佛堂還真是十分的簡陋,除了香案和那尊銅佛,確實沒有多餘的累贅物事,微微頷首,皺眉道:“東方將軍說的是,刺客似乎真的不在這裏……看來是有人造謠生事了。”
“大人,是否容卑將帶人進去找一找。”軒轅勝纔在旁道。
東方信冷笑道:“軒轅勝才,佛堂狹小,一目可睹,還有什麼可找的?”
“東方將軍也不用動怒。”楚歡含笑道:“這也是軒轅盡職盡責,爲將軍府的安危着想。”向軒轅勝才道:“軒轅,這裏面確實沒有什麼人,你若實在不放心,帶兩個人進去隨便看一看,大半夜的,也都早些收兵歇息……東方夫人正在禮佛,萬不可驚擾了夫人。”
東方信心想,你大動干戈,還有什麼驚擾不驚擾的,但是這話自然不會說出來,抬手冷笑道:“軒轅勝才,你儘管進去搜,也不用管是否會驚擾賤內,找到刺客要緊,你既說刺客潛入將軍府,還希望你真的能找到他。”
軒轅勝纔不理會他的譏嘲,帶着幾名近衛武士,進到佛堂之內,楚歡此時已經回身笑道:“今夜讓大家辛苦了,看來刺客並不在這裏,等軒轅出來,大夥兒就都各自回府,本督會繼續安排人捉拿逃犯。”向東方信笑道:“東方將軍,今日驚擾,事出非常,你可不要見怪。”
“末將自然不會見怪,只是刺殺董大人的兇手未能捉拿歸案,讓末將心中不安。”東方信道:“末將也會繼續派人搜找刺客,一定要將刺客……!”
他話聲未落,那邊已經傳來軒轅勝才的聲音,“大人!”
楚歡雙眉一緊,扭頭看去,只見到軒轅勝才和幾名武士都已經握刀在手,眼神犀利,正死死盯着那尊銅佛。
東方信心下一沉,楚歡探手到腰畔,他的血飲刀佩在腰間,握住了刀柄,輕步過去,軒轅勝才指了指銅佛一處,楚歡瞧過去,卻見到那銅佛之上,竟然有一絲血跡。
楚歡努了努嘴,軒轅勝才一個手勢,又有幾名近衛武士衝到佛堂之內,衆人將那銅佛團團圍住,刀鋒前指。
東方夫人本來鎮定的臉龐駭然變色,失聲道:“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楚歡一抬手,兩名武士已經上前拉住東方夫人向外走,東方信臉色劇變,沉聲道:“你們好大膽子,爲何要動我夫人?”
他話聲剛落,楚歡聲音已經極其冷峻地道:“你還不出來?”
東方信一怔,楚歡已經接着道:“我們知道你躲在銅佛之中,你若不想死,趕緊出來,只要供出幕後真兇,未嘗不能活命!”
不少官員此時已經擠在佛堂門前,探頭探腦,向裏面張望。
忽然間,那銅佛裏面竟然發出響動,衆人更是全神戒備,聽得“咔嚓”一聲響,銅佛後面陡然打開,卻是這銅佛另藏玄機,裏面是空心,可以容人藏身,機關打開,一道影子已經從裏面竄出來,揮刀便砍,楚歡探身向前,揮刀迎上,“嗆”的一聲響,火星四濺,隨即聽得“咔”一聲響,那人的大刀與血飲刀觸碰,卻是瞬間便斷成了兩截子。
那人喫了一驚,楚歡不等他反應過來,欺身上前,已經抓住了那人的衣領,厲吼一聲,手上使力,已經將那人擲了出去,那人身不由己,身體飛出,“砰”的一聲,撞在牆上,骨骼碎裂之聲響起,隨即那人便軟軟地從牆壁上滑落下來,軒轅勝才長刀已出,已經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這一變故十分突然,電光火石間,甚至許多人都不清楚這刺客是如何冒出來的。
那人的裝束,與北望樓逃脫的那名刺客一模一樣,衣裳還來不及換去,而且他左臂已經做了包紮,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左臂必然是受過傷,而從北望樓逃脫的那名刺客,正是被楚歡用茶壺傷了手臂。
東方信眼角抽搐,東方夫人臉上顯出悽苦之色,顫聲道:“你們……你們不要傷了他……!”東方信聽東方夫人這樣說,扭頭看了東方夫人一眼,見她臉上全是擔憂之色,心下更是惱怒,沉聲道:“好你個賤人,你敢窩藏刺客?”
東方夫人瞥了東方信一眼,眼眸子中顯出怨恨之色,卻並無說話。
楚歡已經收起血飲刀,盯着那刺客,問道:“你就是在北望樓逃脫的刺客?”
“就是老子。”那刺客看起來很有骨氣,一雙眼眸子帶着怨恨之色,盯着楚歡眼睛:“只是很可惜,殺死了董世珍,卻沒能殺死你!”
“本督與你有何仇怨,爲何要行刺本督?”楚歡冷冷盯着那人,“董大人與你又有何仇怨,你爲何要行刺他?”
“你不要多問,一刀殺了我。”刺客骨氣十足,“無論你們用什麼手段,休想從老子嘴裏得到一句話。”
“果然是條漢子。”楚歡嘆了口氣,“你到底是什麼人?”使了個眼色,軒轅勝才微微頷首,手腕子一轉,刀鋒挑過,已經將那刺客蒙在臉上的黑巾挑去,頓時便露出真容來,門前已經有不少人擁擠着往裏探看,瞧見那刺客真容,已經有人失聲道:“是……是趙信……!”
“啊?果真是趙信!”
門外一陣騷動,一衆官員,誰也想不到,在北望樓行刺董世珍的刺客,竟然是前兵部司主事趙信,不少人都是駭然變色,只覺得匪夷所思。
“趙信,是你?”楚歡看上去也是喫了一驚,臉色微變,“你不是已經潛逃了嗎?”
刺客趙信冷笑道:“既然潛逃,自然可以回來,老子的大事未了,怎能就這樣離開?”
“趙信,你說,爲何要行刺董大人,爲何要行刺本督?”
趙信搖頭道:“你不必多問,老子落到這個田地,要殺要刮,悉聽尊便,絕不皺一下眉頭。楚歡,所有事情,都是老子一人謀劃,與他人無干,你儘管動手。”
軒轅勝才突然道:“大人,北望樓行刺,佈局周密,動手的時機恰到好處,這絕不可能是趙信所能辦到,卑將懷疑,這後面,恐怕另有高人。”
此言一出,不遠處的東方信嘴角抽搐,不少官員的目光竟都是向軒轅勝才瞧了過去。
東方信與趙信曾有八拜之交,是結義兄弟,雖然後來漸漸疏遠,卻並無恩斷義絕,依然是結義兄弟,這事兒許多人都知道。
今次趙信竟然行刺董世珍,軒轅勝才聲稱另有高人策劃,衆人第一個想到的對象,就是平西將軍東方信。
東方信感覺到衆人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割在自己身上,有些心慌,卻還是竭力保持鎮定,冷笑道:“軒轅勝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軒轅勝才目光投過來,反問道:“東方將軍覺得我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此次行刺,趙信還有其他同黨,東方將軍爲何如此敏感?”
第一零六七章 指證
東方信被軒轅勝才反脣相譏,心下惱怒,卻也有些心慌,他實在想不到,趙信竟然去而復返,真的潛藏到將軍府,甚至躲到了佛堂之中。
更可恨的是,自己的妻子竟然真的將趙信藏在銅佛之內。
剛纔趙信的面巾被挑開,東方信恨不得立時就將趙信斬殺,但是趙信看起來頗爲硬氣,東方信心中卻是存着最後一絲希望。
他與楚歡已經是撕破了臉,其實他心裏很清楚,他固然想要置楚歡於死地,而楚歡恐怕也放不過自己。
楚歡最近勢頭咄咄逼人,東方信早就窩了一肚子火,他已經無心再與楚歡糾纏下去,心中已經是想着召集兵馬,強行除掉楚歡。
只是此時敵衆我寡,東方信根本沒有機會出城,只盼趙信能夠咬緊牙關,今次當場咬住,自己找機會出城,召集兵馬,立刻殺進城來。
他如今形勢危險,手握數萬兵馬,到了這般田地,已經是做好了放手一搏的準備。
東方信雖然是武夫出身,但是經的事情不少,粗中有細,知道當下倒也不能針鋒相對,聲音微微和緩,“大人,這裏是佛堂,還請總督大人瞧在末將薄面,不要在這裏褻瀆神佛,既然刺客已經找到,那麼事情總能夠水落石出,不如先將他關押起來,然後嚴加審訊。”
楚歡走到銅佛之前,向銅佛行了一禮,這才揮手,令軒轅勝纔將趙信帶出了佛堂,東方信見狀,暗暗歡喜,只要楚歡真的將趙信帶走,不管趙信回頭會不會供出自己,自己卻有機會脫身出城,只要出了朔泉城,到得平西軍營,楚歡便是有天大的本事,那也奈何不了自己。
只是軒轅勝纔將趙信押到院內,楚歡便即抬手,沉聲道:“諸位,董大人今日慘死在北望樓,我們心中都是十分的悲痛,如今刺客被擒,本督準備當着大夥兒的面,嚴加審訊,本督在京中的時候,與刑部的裘部堂有過交流,對於審訊的手段,也是頗有心得的。”
東方信嘴角抽搐,楚歡卻已經看向東方信,詢問道:“東方將軍,不知尊夫人與趙信從前是否認識?”
東方信只能硬着頭皮道:“認識!”
“哦?”楚歡饒有興趣道:“是否此前趙信是兵部司主事,與將軍同屬帝國官員,有過來往,所以……趙信拜府之時,見過尊夫人?”
東方信的情況,在場有不少官員都清楚,東方信知道自己要瞞也瞞不住,只能道:“大人爲何要詢問這些事情?”
“顯而易見,尊夫人有窩藏刺客的嫌疑。”楚歡嘆道:“大家都看得清楚,趙信是躲在銅佛之中,如果沒有尊夫人的幫忙,他怎能知道銅佛之中可以藏人?尊夫人方纔並不在趙信的挾持之下,甚至還在包庇趙信的行蹤,所以本督要鬧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否則尊夫人爲何冒着窩藏逃犯的罪名,幫助趙信?”
趙信已經厲聲道:“這些與她無關!”
“是否有關,不是你說了算,而是本督說了算。”楚歡肅然道:“東方將軍,本督再問一句,尊夫人與趙信,到底是什麼關係?”
東方信雙拳握起,這是他最不願意談論的話題,此時楚歡當衆詢問,他心中怨怒不已,硬邦邦道:“是同鄉!”
“同鄉?”
“不錯。”東方信道:“末將出身天山道雲州,賤內與趙信,也是雲州人……!”
“原來如此。”楚歡嘆道:“如此說來,是尊夫人見到同鄉有難,所以出手相助?”
東方信冷冷看了東方夫人一眼,冷笑道:“婦人愚蠢,公私不分,只因同鄉之誼,便犯下如此大罪,一切全憑大人裁決!”
東方信心中已經是計較已定,無論如何,先撐過今夜再說,只要罪責今夜扯不到自己身上,無論是誰牽連進去,都不要緊,只要楚歡一走,自己即刻找機會出城,到時候領兵殺過來,那時候定要將楚歡的腦袋踏在自己的足下。
楚歡正色道:“東方將軍,尊夫人包庇刺客,罪責不輕,如果真要論罪,恐怕……!”嘆了口氣。
“總督大人,東方信爲人處世,公私分明。”東方信肅然道:“賤內念及鄉親,包庇刺客,儘管由大人處置就是。”
東方夫人面無表情,連眼角也沒有動一下,趙信眉頭鎖起,東方信只怕趙信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似是而非遞了個眼神,只盼趙信能夠理解。
楚歡轉視趙信,問道:“趙信,東方將軍的話,想必是沒有差錯了?你與東方夫人,都是雲州人士?是東方夫人念及鄉情,這纔將你藏身銅佛之中?”
“不錯,我們是老鄉,但卻並非是她窩藏。”趙信冷笑道:“是我躲進這裏,逼迫婦人將我藏進銅佛,她只是一個柔弱女子,自然不敢抗拒。”
東方夫人聞言,眼中禁不住劃過感激之色。
“可是你已經牽累她。”楚歡嘆道:“你行刺董大人,罪大惡極,死路一條,夫人爲你所累,只怕也是罪責難逃……!”
“與她無關,不要爲難她。”趙信厲聲道。
“其實我也很想不牽累夫人,但是今日大夥兒都在這裏,一目可睹,本督也不能徇私枉法。”楚歡正色道:“趙信,本督素來不將人逼入絕路,給你一條活路,只要你從實招來,本督當衆承諾,只誅元兇,不與你爲難,而且也不會牽累夫人,你看如何?”
趙信嘴脣動了動,並沒有說話。
東方信雙拳握起,心中有些驚慌,正要說話,楚歡已經抬手止住,“將軍不必着急,本督正在審訊,很快就會有結果!”
軒轅勝才已經冷笑道:“趙信,看上去,你也是堂堂七尺漢子,東方夫人冒險救你,如今東窗事發,難不成你還要爲了包庇元兇,置夫人於險地?總督大人給你一條活路,也是給夫人一條道路,你還不如實招來?”
趙信看向東方夫人,見到東方夫人臉色有些蒼白,閉上眼睛,微一沉吟,終於道:“楚總督,你的承諾,當然不會是騙我?”
“本督當衆承諾,當然言出如山。”楚歡嘆道,“趙信,你沒有其他道路可走,還是速速招來吧,你告訴本督,是誰指使你行刺本督和董大人?”
趙信目光閃爍,似乎還在猶豫,衆人屏住呼吸,卻見到趙信的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到了東方信的臉上。
東方信心下一沉,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趙信已經道:“大哥,事到如今,咱們也不必隱瞞了,老五對不起你,沒能完成你的囑咐,我……我真是該死!”
東方信目皉俱裂,厲聲道:“趙信,你……你他孃的胡說八道,老子……老子什麼時候指使你刺殺董世珍?”
趙信苦笑道:“大哥,那天晚上你交代的事情,莫非你都忘記了?你還告訴我,一旦失手,迅速潛回將軍府,躲在佛堂之內,楚總督絕對不能搜到,是老五無能,被人發現了蹤跡……老五牽累了你,這就以死相報……!”他抬起手,便要往自己的腦門子拍下去,軒轅勝才已經探手抓住他手腕,沉聲道:“來人,綁住他雙手!”
立刻有人上前綁住了趙信雙手,四下裏官吏們已經議論紛紛,距離東方信距離近的,已經往後躲開,東方信只覺得四肢發涼,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在趙信的身上,此時已經知道,自己卻是進入了一個大大的圈套之中。
“趙信,你可不能信口開河。”楚歡冷冷道:“你說是東方將軍指使你行刺董大人和本督,當真是如此?”
趙信嘆道:“楚總督,東方將軍是我的結義兄長,他對我恩重如山,本來這西關,是我大哥的天下,一言九鼎,可是你到了西關,處處與我大哥爲難,我們視你如眼中釘肉中刺,對你是殺之而後快。”
東方信臉色已經難看至極,楚歡卻已經問道:“對本督有所忌憚,想要除掉本督,本督到是能夠理解,那你們爲何又要刺殺董大人?”
“董世珍並非天山道人。”趙信道:“此人兩面三刀,看上去對大哥惟命是從,但是背地裏卻對大哥並不服氣,大哥的吩咐,他有時候還推三阻四,這樣的人,自然也不好用。本來這次刺殺,主要是爲了對付你,只是董世珍既然在場,若有機會將他除去,自然也是大大的好事!”
“你是說,刺殺董世珍,是東方將軍指使你所爲?”楚歡冷冷道。
趙信坦然面對楚歡的目光,“大哥的本意,是定要將你剷除,不過也曾囑咐,如果找到時機,順手將董世珍也除掉。”
“趙信,你陷害我!”東方信厲聲吼道,後退兩步,卻感覺到背後冰涼,回過頭,只見到數名近衛武士意境擋住了自己的退路,刀光閃動,冰冷刺骨。
趙信不去理會東方信,接着道:“只要將你楚總督和董世珍一網打盡,那麼西關的軍政大權,就全都落在大哥的手中,到時候,西關便真正是我們的天下!”
忽聽得一名官員道:“怪不得董大人臨死之前,指着東方信,說是東方信害了他……當時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才明白,董大人臨死之前,已經窺破其中的玄機……!”衆人瞧過去,認識這說話之人乃是禮部司主事範玄,西關六部司衙門,大半都已經被朱黨控制,只剩下禮部司和工部司還是原來的主事,暫時沒有被整倒。
一直以來,這兩司衙門的主事都是低着頭,小心翼翼,忍辱負重,今日大好機會,禮部司主事範玄看出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再不猶豫,在烈火之上,添油助火。
第一零六八章 無間
東方信厲聲道:“你胡說些什麼?董世珍臨死之前,神志不清,是在胡言亂語。”
“東方信,你這話說錯了,一個人臨死之前,往往是最清醒的時候。”楚歡伸手握着腰間佩刀刀柄,向東方信逼近兩步,“董大人臨死之前,想清楚是你設局刺殺我們,如今趙信已經招供,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東方信心亂如麻,見得楚歡目光灼灼,更是心驚,忍不住道:“總督大人,你……你千萬不要聽信謠言,這一切……與我無關!”
“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辯白的?你若真有冤屈,儘管去京裏向朝廷解釋。”楚歡神情冷峻,沉聲道:“來人啊,拿下東方信!”
近衛武士長刀向前,圍住東方信,東方信心慌意亂,陡然間聽到一個聲音叫喊:“將軍快走!”隨即金戈交擊之聲響起,郝通已經是橫刀砍向一名近衛武士,他身後幾名護衛也跟隨上前,揚刀便砍,郝通和手下這幾名護衛,都是忠誠於東方信,此時見到東方信形勢危急,立刻出手,想要幫着東方信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邊動手,一衆官吏紛紛躲閃,東方信此時只有最後一個希望,那就是殺出將軍府,出城召集兵馬,見得四下嘈亂起來,再不猶豫,厲聲斷喝,轉身便走。
他身經百戰,實戰經驗極強,此時絕境謀生,虎虎生威,衝到郝通那邊,郝通這邊已經殺開了一個缺口,東方信從缺口衝出,接過郝通遞過來的一把刀,沉聲道:“隨我殺出城去。”一馬當先,向將軍府外衝去。
楚歡拔刀在手,高聲道:“東方信行刺董世珍,意圖謀反,拿下叛賊。”帶着衆人跟在後面追上去。
東方信身材雖然魁梧,但是腳下如飛,領着郝通等數人,直往將軍府外去,他對將軍府的格局瞭如指掌,開始領人往正門去,忽然想到將軍府前後門都被楚歡的部下堵住,轉頭向側院過去,郝通等人握刀護衛在側,後面腳步聲聲,楚歡率人緊隨其後。
“守城的是咱們的人。”東方信邊跑邊道:“你們跟着我出城,只要出了城,召集兵馬,即刻殺回朔泉城,到時候拿住姓楚的,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片刻之間,東方信一行人跑到了側牆邊上,這將軍府高牆大院,郝通二話不說,蹲在地上,道:“大人翻牆出去,我等留在這裏阻敵!”
東方信眼中顯出感激之色,伸手拍在郝通肩頭,“有你這樣的朋友,雖死無憾。”楚歡等人在後面緊隨而來,東方信不敢耽擱,踏上郝通肩頭,腳下猛一用力,縱身而起,便要躍上牆頭,身在空中,卻聽到身後傳來呼嘯之聲,東方信根本無法回頭,隨即聽到“噗”的一聲響,感覺背脊先是一緊,隨即便感覺整個身體劇痛鑽心,全身的氣力在瞬間消失,變得重若千斤,往下墜落下來。
“大人……!”郝通等人失聲驚叫。
東方信重重落在牆角,癱坐在地,低下頭,卻發現一把長刀從背後貫穿自己的身體,那刀身赤紅如血,卻正是楚歡的佩刀。
東方信雙目圓睜,他體質極佳,雖然被長刀貫穿身體,但是一時卻也沒有死去,竭力抬起頭,只見到楚歡領着近衛武士已經衝過來,呈半弧形圍住,楚歡面無表情,盯着東方信的臉,淡淡道:“東方信行刺朝廷命官,事敗竄逃,殺無赦!”
此時後面又是一陣腳步聲響,卻是一大羣官員也跟隨上來看熱鬧,衆人瞧見東方信背靠牆根,長刀穿胸,眼見是活不了,一個個都是心下駭然。
瞧見楚歡冷漠的表情,東方信靈光突顯,陡然間明白什麼,竭盡全力抬起手臂,指着楚歡,嘶聲道:“是……是你,原來……哈哈哈哈……!”他大笑起來,語氣透着不甘和無奈:“早知如此,我……我就該帶兵將你……將你碎屍萬段……!”他劇烈咳嗽起來,口中鮮血向外直冒,滴在胸口,與胸口冒出的鮮血混在一起,染紅了甲冑。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楚歡嘆了口氣,抬起手,後面立刻上來一派兵士,手中卻都是彎弓搭箭,對準了郝通等人,郝通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聽得郝通厲喝一聲,握緊手中刀,如同被激怒的獵豹,向這邊衝過來。
楚歡眼中帶着一絲惋惜之色,搖搖頭,嘆道:“郝通等人,頑固不化,殺無赦!”
箭矢紛飛,如雨般射出,郝通當先而來,只衝出幾步,“噗噗噗”的聲音響起,箭矢沒進他的身體,數箭射中要害,他負箭又奔出幾步,實在撐不住,跪倒在地,身體動了動,隨即便一頭栽倒,身後幾名護衛也紛紛中箭倒地,空氣中瞬間便瀰漫了血腥的氣味。
楚歡身後不遠的衆官員,都是心驚膽顫。
董世珍在北望樓被刺,衆官員已經是大喫一驚,誰也想不到,不到半日時間,西關另一名巨頭東方信也拒捕被殺。
今日發生的事情,許多官員還只覺得如同在夢中,無法消化。
但是有些精明的官員,卻總感覺事情有些蹊蹺,但是事情的發生,卻又是那般的順理成章,東方信要大權獨攬,所以派人趁壽宴行刺,不但要刺殺楚歡,還要刺殺董世珍,董世珍黴運當頭,當場被刺,楚歡卻逃過一劫,而後追捕逃犯,搜到將軍府,東方信窩藏刺客趙信,趙信擋不住楚歡的審訊,供出東方信是幕後主使人,東方信不敢就此失敗,欲圖突圍,卻被楚歡擊殺,一切看上去合情合理,並無什麼破綻。
至若近衛武士們,對楚歡擲刀斃敵的手段卻是欽佩萬分,看似很簡單,但是力道和時機的掌握,卻不是誰都能做到,東方信身穿甲冑,楚歡距離不近,卻能以利刀破甲,貫穿身體,這份本事,絕沒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諸位,大家都看清楚了,東方信派人行刺本督和董世珍,事敗拒捕,本督迫於無奈,這纔出手擊殺。”楚歡回過身,掃視身後一衆官員,嘆道:“董大人才幹出衆,卻被東方信所害,實在是讓人扼腕痛惜……!”
董世珍和東方信一日之內雙雙斃命,如今西關道的龍頭,自然是非楚歡莫屬,楚歡出手果斷,毫不留情,衆官員心下也是驚駭,此時血腥未消,誰敢顯出絲毫的忤逆,都是連連道:“總督大人明察秋毫,東方信狼子野心,如果不是大人出手果斷,西關必然萬劫不復。”
“本督知道,大家心裏現在都着急回去。”楚歡肅然道:“不過本督尚有要事與諸位商議,還請諸位先到大堂等候!”
衆官員面面相覷,但是此時又有誰敢說一個“不”字,紛紛道:“謹遵總督大人吩咐。”
官員們被帶到將軍府大堂,將軍府被圍,楚歡令人將趙信和東方夫人暫時拘押,叫過軒轅勝才,問道:“一切是否都已經安排妥當?”
“回稟大人,人手已經選定,東方信的令符和將軍印也已經到手,現在就可以出發!”
楚歡肅然道:“一切按照原計劃,立刻派人出城。”
等軒轅勝才退下,楚歡這纔來到拘押趙信的小屋內,門外兩名武士把守,楚歡進了門內,屋裏點着燈,本來被五花大綁的趙信,此時卻已經是被解開了繩子,正坐在屋內喝茶,聽到動靜,趙信抬起頭,見到楚歡,立刻起身來,上前兩步,跪倒在地,拱手道:“趙信拜見總督大人!”
楚歡抬手扶起,笑道:“趙信,這一次你居功至偉,本督對你很滿意。”
趙信道:“大人客氣了,如果不是大人精心安排,趙信的深仇大恨,此生只怕都難以得報。”
“趙信,你是性情中人,這麼多年,對東方夫人……唔,對不住,應該稱呼她爲小云,你對小云一往情深,如此重情義的男子,世所罕見。”楚歡肅然道:“若不是知道你對小云如此深情,重情重義,本督是不敢輕易相信你的。”
趙信苦笑道:“小的知道大人行事謹慎,所以主動請求服下毒藥。”
楚歡含笑道:“其實本督當時給你的毒藥,並不是真正的毒藥,你既然敢服下,那就證明你確實是真心要幫助本督,毒藥是不是真的,已經不重要。”
“原來……!”趙信一怔,隨即苦笑道:“大人智謀過人,趙信服了。”又奇道:“大人莫非從一開始,就設下了如此計謀?”
“董世珍和東方信在西關人多勢衆,本督如果不另出奇謀,很難扳倒他們。”楚歡示意趙信坐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從一開始,我就派人祕密調查東方信的情報,才得知原來東方信與你有過那段往事……你當年與小云情投意合,甚至都已經私訂終身,東方信爲了一己私慾,不顧兄弟之義,將小云從你身邊奪走,本督以爲,只要稍有血性的男兒,一定不會甘心。”
趙信握拳冷笑道:“當年我們一同參軍,義結金蘭,我們隨他浴血廝殺,可是不論我們立下多大的功勞,他都佔爲己有,步步高昇,咱們兄弟的性命,成了他平步青雲的踏腳石,那次剿匪,如果不是他拉過四哥當作擋箭牌,四哥也就不會喪生沙場,他自以爲做的隱祕,可是當時我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零六九章 成人之美
楚歡搖頭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趙信,東方信已經授首,你的那幾位兄弟,可以瞑目了。”
趙信再次像楚歡拱手道:“全憑大人信任,這才讓趙信大仇得報。趙信這麼多年忍辱偷生,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報仇雪恨,只可惜東方信位高權重,武功比我高,而且對我早有戒心,處處提防,一直沒有機會,我只以爲此生大仇難報,幸好有大人前來,這才讓趙信雖死無憾。”
楚歡笑道:“其實真要說起來,咱們還要感謝董世珍,如果不是他包藏禍心,此番未必能夠如此順利。”
“董世珍一直對東方信懷有異心。”趙信道:“如果說東方信是一頭狼,那麼董世珍就是一條毒蛇,此人心機深沉,一直也在等待時機。”嘆道:“大人當真是智計深遠,知道要想取信董世珍和東方信,必然要先將自己置於絕路,利用物資被調一事,大人將我逼的無路可走,連他們都相信,大人是爲了對付東方信,所以纔將我逼入絕境……!”
楚歡笑道:“東方信對你懷有戒心,如果不讓他們以爲你對本督恨之入骨,他們就很難相信你,咱們的計劃,也就很難實施!”
“好在一切都十分的順利,他們只當我對大人真的恨之入骨,主動去找他們,要行刺大人,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趙信緩緩道:“他們要以我爲刀,卻不想這把刀是大人故意送給他們的。”
楚歡道:“董世珍狼子野心,他想借這次壽宴,將本督和東方信除去,只可惜他自己都沒料到,第一個死的,會是他自己。”
趙信點點頭,楚歡忽然道:“董世珍給你服下的毒藥,你現在感覺如何?”
趙信臉上立刻顯出感激之色,道:“一切還要謝過大人,大人當初給我服下的毒藥是假的,可是董世珍給我服下的毒藥,卻是真的……大人之前所料不錯,董世珍爲人狡猾,就算相信我是真的要刺殺大人和東方信,也會拿住握的把柄,他以毒藥控制我,也在大人的預料之中。”
楚歡頷首道:“這是最有效的法子,本督只是覺得,這是他最有可能使用的方法,不想卻被我料對了。”
“大人料事如神,但是董世珍卻未免自大。”趙信冷笑道:“他只以爲自己的毒藥旁人根本無法解毒,但是大人卻輕而易舉解除了我體內的毒素。”
“如此說來,你體內的毒素已經清除?”楚歡展顏道:“如此就好了。”
“多虧大人那幾只蟲子。”趙信感激道:“不瞞大人,當時小人對大人的方法還是頗爲懷疑,那蟲子看上去十分古怪,我還以爲大人要對小人……!”訕訕一笑,慚愧道:“只是想不到那蟲子竟果真是解毒的神物,當天就將小人體內的毒素清除。”
“如此甚好。”楚歡頷首,微一沉吟,才問道:“趙信,你大仇得報,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趙信看着楚歡,道:“一切還聽大人的安排。”
楚歡道:“事先本督對你有過承諾,只要大事一了,必然保你安然無恙。”
“只是我是行刺董世珍的真兇,他們也都知道我落在大人的手中,如果就這樣離開……!”趙信猶豫了一下,“這樣會不會連累大人?”
楚歡搖頭笑道:“你不用擔心,本督自有安排。你的妻兒現在已經安排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是……小云何去何從,卻是讓本督有些爲難。”
趙信雙眉一緊,問道:“大人,你的意思是?”
“東方信既然被定爲謀逆之罪,小云總是要遭受牽連的。”楚歡肅然道:“按照朝廷的法度,她要麼被充軍邊塞,要麼被販賣爲奴……!”
“大人,這萬萬不可。”趙信急道:“趙信願一命換一命,懇請大人放過小云。”
楚歡凝視着趙信,嘆道:“趙信,一個女人,甚至不是你的妻子,在你的心中如此重要,你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她?”
趙信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參軍之前,我與小云是同村,兩家只隔了幾戶人家,那時候我與三哥關係很好,時常在一起上山打獵,後來父母早逝,孤身一人,他兄妹對我待若家人,三哥一直對我關護,而小云也對我十分的照顧,未出閣的姑娘,本來不能輕易動其他男人的衣物,可是小云體恤我孤苦,給我縫補衣裳,給我做鞋……!”搖頭嘆道:“本來我已經與小云私訂終身,那時候我就立誓,一定要好好照顧小云一生一世,可是……!”眼眸子中又顯出怨恨之色。
楚歡頷首道:“我明白了,雖然小云被東方信從你身邊搶去,可是你一直都沒有忘記她。”
“是!”趙信毫不猶豫道:“她是我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我可以爲她付出自己的生命。”
“果然是有情有義。”楚歡嘆道:“趙信,你說的話,當然不是假的。”
“什麼?”
“你說願意一命換一命!”楚歡將自己腰間的血飲刀解下,放在桌子上,“本督答應你,只要你自盡,本督可以保證,定然不讓小云捲入這次事件之中,本督還可以向你保證,讓她好好活下去。”
趙信一怔,隨即道:“總督大人的話,趙信不會懷疑。”拿過血飲刀,拔刀在手,盯着楚歡:“只盼趙某死後,總督大人念及趙信此番立有微功,善待趙信的家人和小云。”掉轉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便要自盡,便在此時,聽得一聲驚呼:“不要……!”房門“咔嚓”一聲被推開,東方夫人已經衝進屋內,臉上滿是驚恐之色,雙頰卻已經是掛滿淚水。
楚歡在電光火石之間,也已經探手,握住了趙信的手腕子,趙信手臂動彈不得,自然無法自盡,他聽到聲音,扭頭看過去,見到東方夫人,身體一震,失聲道:“小云,你……!”
楚歡卻已經大笑起來,奪過趙信手中的血飲刀,收刀入鞘,讚賞道:“趙信,你果然是條好漢子,沒有讓人失望。”
東方夫人淚眼婆娑,瞧見趙信安然無恙,又是歡喜又是激動,顫聲道:“趙信,你……你爲何如此,這樣值得嗎?”
趙信起身來,面對東方夫人,面帶愧色道:“小云,這麼多年,讓你受盡委屈,都是我的錯,可是……東方信心狠手辣,我要報得大仇,只能忍耐,我只盼你不要怪我。”
“我不怪你。”東方夫人淚如泉湧,“這麼多年,倒是我誤會了你,以爲你是忘恩負義苟且偷生的小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是如何熬下來的。”
“東方信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會忘記這深仇大恨。”趙信握拳道:“如今有總督大人幫助,大仇得報,我的心願已了。”
楚歡也已經起身道:“趙信,本督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趙信立刻躬身道:“大人請問!”
“夫人如今無依無靠,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好好照顧她?”楚歡將血飲刀重新佩在腰間,盯着趙信眼睛問道。
趙信一怔,隨即顫聲道:“大人,你的意思是?”
楚歡嘆道:“你幫了本督大忙,如果本督真的殺了你,你一定會覺得本督心狠手辣,過河拆橋,殺人滅口……!”
趙信尷尬道:“大人,小人絕不敢這樣想……!”
楚歡微微一笑,輕聲道:“如你所說,不管怎樣,董世珍被你所刺,衆人皆知,衙門裏暫時是容不下你的,你只能帶着家人暫時隱居起來……你的妻兒在等你,但是夫人的去路,本督自然也要好好想一想,如果你願意,本督希望你以後也能好好照顧夫人……唔,應該說,好好照顧小云夫人!”
趙信看着淚眼婆娑的東方夫人,眼中顯出激動之色,楚歡卻已經看向東方夫人,輕嘆道:“願得有情郎,白首不相離,小云夫人,你和趙信青梅竹馬,只可惜命運多災,一路坎坷,如今撥雲見日,本督不知道你是否還願意跟隨趙信?”
東方夫人咬着紅脣,低下頭,淚如雨下,沉默一陣,搖頭道:“賤婦已經是殘花敗柳,不能再……!”
趙信聞言,二話不說,上前去,一把抱住東方夫人,“小云,不要這樣說,我保證,從今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可還記得村口的那棵大槐樹,在那棵樹下,我曾經對你立過誓言,一定要好好照顧你一輩子,陪着你白頭,正如總督大人所言,咱們一路坎坷,好不容易撥雲見日,那些災難,咱們都忘記,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東方夫人想不到趙信會如此,被趙信擁在寬厚的懷抱中,竟是多少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安全和溫暖,禁不住也抱住了趙信,聲音發顫:“趙信,我記得你的承諾,只要你不嫌棄我,我願意一直跟隨你,願意和你一起白頭……!”
楚歡哈哈一笑,看到眼前的一幕,竟是覺得心裏十分的愉快,輕聲道:“趙信,暫時要委屈你和夫人兩天,到獄中委屈一下,我會安排你們離開,到時候本督會爲你們準備足夠的盤纏和生活用度,你們去和家人會合,遠走高飛!”
趙信放開小云夫人,轉身跪在楚歡腳下,七尺高的男兒,眼淚如雨,納頭拜倒:“總督大人,你對趙信的恩德,三生三世也無以爲報,趙信願三生三世報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第一零七零章 開門迎客
將軍府正堂之內,十數名官吏或站或坐,雖然楚歡剛纔是讓衆人在正堂喝茶稍候,可是將軍府的家僕下人都已經被控制住,官老爺們自然沒有喝上茶。
正堂前後門,都已經有近衛武士守住,一名官員尿急,想要出門解手,近衛武士二話不說,直接拔刀,那官員無可奈何,只能乖乖回到正堂內。
衆人竊竊私語,不知道楚歡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所有人都是緊張無比,白天董世珍被刺,晚上東方信喪命,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怎樣讓人喫驚的事情。
時間悄悄流逝,總督大人遲遲不見過來,反倒是天色卻漸漸接近黎明。
當楚歡出現在正堂門前時,所有人都帶着敬畏之色,躬着身子,紛紛行禮,如果之前許多人還沒有見識到楚歡的狠厲威勢,那麼今夜擲刀殺人,乾脆冷酷,那是真正讓人知道了這位年輕總督骨子裏的冷酷無情。
“諸位久等了。”楚歡面帶笑容,揹負雙手,徑自走到正堂主座坐下,這一屋子人都等了大半夜,都有些睏乏,卻還是站立恭敬聆聽,“讓大家留下來,是有些事情還沒有處理完成,諸位都是西關的重要官員,本督做事,素來公正公開,不搞一言堂,所以這才留諸位一起處理,是了,先前讓大家好好歇息,不知諸位是否歇息好?”
不少人心中暗想,你葫蘆裏不知道賣的什麼藥,剛剛發生流血事件,你卻將我們困在這裏,連大門都不讓出去,讓我們如何好好歇息,只是這話自然沒有人敢說出口,紛紛道:“歇息好了,歇息好了。”
楚歡坐下之後,靠在椅子上,見衆人都瞧着自己,抬起手,示意衆人該坐的都坐下,含笑道:“大夥兒不要多心,再多等片刻,咱們等的人,還沒有過來,本督估計應該快了。”
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楚歡到底要等什麼人。
將軍府正門前,一隊人馬飛馳而來,這一隊人馬不過七八騎人,看裝束,乃是平西軍的兵馬,當先一人一身戎裝,腰間佩刀,瞧見將軍府大門虛掩,門前是四名佩刀的護衛,見到有人過來,四名護衛的目光即刻轉過來。
領頭的將領翻身下馬,上前道:“震字營偏將軍韓英,奉東方將軍之令,特來覲見!”
一名護衛已經道:“將軍已在府內等候多時,吩咐韓偏將抵達之後,立刻入府覲見!”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名護衛將虛掩的大門推開了一道縫隙,抬手道:“韓偏將請進!”
韓英身後衆人也都翻身下馬,韓英整了整甲冑,身後幾名兵士跟着正要入府,剛走上石階,一名護衛已經道:“韓偏將,將軍吩咐,只能您入府覲見……!”目光掃向韓英身後幾人,意思很明顯,韓英皺起眉頭,卻還是回頭道:“你們在外面等候。”獨自上前,還沒進門,另一名護衛已經道:“請韓偏將解下佩刀!”
韓英奇道:“以往進入將軍府,並不需要解下佩刀,今日爲何要解我佩刀?”
“都是將軍吩咐,我們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將軍理解。”護衛伸手,盯着韓英,韓英猶豫了一下,顯出狐疑之色,卻還是解下佩刀,遞給護衛,這才進到大門之內。
此時一名護衛已經上前,向韓英幾名部下肅然道:“你們幾個,隨我來!”
韓英進到府內,第一時間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走出幾步,前面便閃出一人,韓英停住腳步,條件反射去摸自己腰間佩刀,卻發現摸了個空,心下喫驚,後退一步,身爲軍人的警覺,讓他已經感覺到身後有人,扭頭回去,發現自己身後又有幾名武士閃出來,擋住了去路。
“你是震字營偏將軍韓英?”站在前面的人含笑問道。
“我就是韓英,你是……軒轅勝才?”韓英打量那人幾眼,認了出來,楚歡初到朔泉的時候,在北望樓有接風宴,雖然最後不歡而散,但是朔泉城附近的四營偏將都跟隨東方信參加了接風宴,宴會之上,軒轅勝纔跟隨楚歡,楚歡固然讓人記憶猶新,軒轅勝才年輕英武,卻也是讓人難以忘記。
“不錯。”軒轅勝才點頭道:“韓偏將,總督大人正在大堂等候,請隨我來!”
“總督大人?”韓英後退一步,戒備道:“軒轅勝才,你這是什麼意思?韓某是奉東方將軍之令,前來聽候差遣,並非是總督大人召見,你們……這是搞什麼鬼?”
軒轅勝才凝視韓英,道:“朔泉城附近駐紮私營,四大偏將軍,有兩位是東方新的人,你是餘老將軍的舊部,楚總督並不將你當成敵人,你儘管隨我來,很快你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
韓英一臉茫然,只是此時卻也瞧見,勢在對方,由不得自己,冷哼一聲,道:“韓某倒要看看,你們想要搞什麼鬼。”
韓英不屬於東方信的嫡系,而是餘不屈的舊部,但是霍無風卻正是東方信一手提拔起來的平西軍將領,能夠讓東方信放心地交給他一個營,可見東方信對他的器重和信任。
實際上霍無風也確實沒有讓東方信失望,朔泉城附近四大營,熊如海和霍無風兩大偏將是東方信的嫡系,熊如海勇猛猶豫而智略不足,但是霍無風的頭腦卻是比熊如海要靈活得多,今夜有人前往離字營傳達東方信的將令,令他速速趕到將軍府有要事相商,霍無風也不是沒有過懷疑,東方信並沒有召集將領入城議事的習慣,但有軍事會議,反倒是在軍營聚集。
但是該有將軍印的傳令文書並不是假的,霍無風當然也沒有想到城中會發生鉅變,他倒是覺得,前次楚歡大鬧坤字營,東方信必定是耿耿於懷,此番召集將領入城,只怕是有祕事相商,所以也就帶了幾名親隨入城來。
將軍府發生的變故,楚歡第一時間封鎖,消息還僅僅是在將軍府內,並無傳遞出去,霍無風帶人來到將軍府前,身爲軍人的警覺,讓他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但是到底哪裏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停在將軍府前,翻身下馬來,沉聲道:“離字營偏將霍無風奉將軍之令,前來拜見!”
“是霍偏將,將軍正在府內等候。”護衛面無表情道:“請霍偏將速去拜見。”
霍無風微微頷首,上前兩步,護衛已經道:“請霍偏將交出兵器。”
“爲何?”
“這是將軍吩咐,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霍無風伸手到腰畔,猶豫了一下,正要解下佩刀,忽然問道:“你們幾個眼生得很,以前並沒有見過……!”
護衛眉頭一緊,霍無風已經後退兩步,冷笑道:“當真是將軍召見?”
“這還有假。”護衛沉聲道:“霍偏將,將軍正在等候,不要讓將軍等急了。”
“不對。”霍無風厲聲道:“你們不是將軍府的人,你們的靴子不是將軍府護衛的靴子……!”
幾名護衛立刻低頭去看,霍無風厲聲道:“果然是假的。”他知道事不尋常,轉身便走,翻身上馬,沉聲道:“快走!”
幾名護衛哪裏能由霍無風逃脫,拔刀在手,沉聲道:“哪裏走!”
霍無風調轉馬頭,拍馬便走,他知道自己已經中了圈套,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出城,駿馬如飛,馳出數米遠,猛聽得駿馬一聲長嘶,前蹄揚起,霍無風大叫不好,雙手在馬背上用力一按,整個人已經從馬背上騰起,那駿馬長嘶聲中,轟然倒地。
霍無風心下驚駭,騰身掠起,落地之時,已經拔刀在手,忽聽得身後已經傳來冰冷聲音:“霍無風,你再踏出一步,我敢保證,你立刻死於我的箭下!”
那聲音寒冷如冰,霍無風額頭冒出汗來,竟真的不敢再跑,緩緩轉身,只見不遠處,軒轅勝才長弓在手,彎弓搭箭,箭矢正對準自己。
霍無風心下駭然,轉頭去看駿馬,那駿馬兀自在地上掙扎,卻是被軒轅勝才射中了要害。
他當然知道軒轅勝才的來歷,帝國第一武勳世家,身爲軍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三到四槍破天弓,箭神軒轅紹的威名享譽天下,他的堂弟軒轅勝才雖然沒有軒轅紹那般的威名和箭術,可是此時此刻,霍無風又豈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軒轅勝才,你……你要謀反?”霍無風惱怒無比,握刀在手,卻真是不敢輕舉妄動,他手下那幾名兵士都已經是臉色慘變,連偏將都不敢動彈,幾名親隨又豈敢輕舉妄動。
軒轅勝才搖搖頭,道:“總督大人正在等你,你若是現在離開,謀反的不是我,而是你,霍偏將,大門已經打開,請霍偏將入府吧!”
“總督無權過問軍事。”霍無風一手握刀,一手握拳,“軒轅勝才,你無權對本將發號施令!”
“我無權,可是我的箭可以。”軒轅勝才冷笑道:“你若是抗命,我的箭立刻射死你,你信不信?”
第一零七一章 四大偏將
霍無風寧可相信母豬會上樹,也不會不相信軒轅勝才的話,帝國第一武勳世家當然不是徒有虛名,軒轅一族爲帝國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戰功,爲了皇帝陛下的大業,軒轅一族戰死沙場的子弟不在少數,誰也不會懷疑軒轅世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帝國兩大異姓國公,安國公黃矩,義國公軒轅平章,曾幾何時,許多人都覺得皇帝陛下對安國公一族更爲寵信,將帝國的財政大權交到了安國公一族的手中,甚至將衛戍京城的武京衛也交給了黃氏一族,那時候,義國公受到的恩遇,似乎遠不如安國公一脈。
但是通天殿事件之後,人們這種想法立刻煙消雲散。
安國公一族已經不復存在,而義國公一族,依然屹立在帝國的高端。
軒轅紹身爲近衛軍統領,衛戍的卻是皇宮的安全。
軒轅勝纔是軒轅一族脫穎而出的子弟,其能耐僅次於堂兄軒轅紹,雖然如今官職並不高,但是如果他果真在這邊射死一名偏將,誰也不會懷疑他會安然無恙,帝國的皇帝,當然不會因爲一名小小的偏將,而將軒轅一族的後起之秀治罪。
霍無風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知道軒轅勝才的話並不是在危言聳聽,帶着無盡的惱恨,他只能交刀入府。
將軍府正堂之內,官員們大眼瞪小眼,霍無風和韓英也已經落座,面對絕對的實力,在事情還沒有清晰之前,霍無風實在不敢有太多的舉動。
韓英眼觀鼻鼻觀心,自打進了正堂之內見過楚歡,落座之後,便如同老僧入定,不發一言,甚至目不斜視。
楚歡似乎並不準備這麼快就讓事情清洗過來,雖然在場衆人都沒有茶喝,但是楚大總督自然是不同常人,端着剛沏好的茶,很有滋味地品着,好像現在最緊要的事情不是商量什麼正事,而是耐心品茶。
丑時已過,入了寅時,天色微亮,兌字營偏將方如水終究還是來了,他出身西北軍,也不是東方信的嫡系,看上去是個敦厚老實的人,老老實實地參拜,老老實實地坐下,然後學着韓英,老僧入定。
直到寅時三刻,熊如海才被擔架抬到了正堂,看到衛戍朔泉城的四大平西軍偏將齊齊到場,衆官員知道定然有大事要發生。
熊如海被秦雷一拳打的身受重傷,這才短短几日過去,依然是下不了牀,來到正堂,瞧見滿座官員,楚歡高高在上,並非東方信坐在主座,熊如海已經知道事情有變,但是此時他已經無可奈何,總督大人很體恤這位受傷的偏將,就讓他躺在擔架上。
四大偏將軍到齊,楚歡這才放下茶杯,微笑道:“該到的都已經到齊了,該辦的事情也要辦了,今夜請你們四位前來,你們心裏只怕很疑惑,不知道本督想要做什麼。”頓了頓,依然含笑道:“本來嘛,本督雖然是西關道總督,但是主理政事,平西軍隸屬於朝廷,並非地方軍,本督本來是無權插手軍務的……!”
霍無風憋了老半天,此時終於忍不住道:“楚督知道朝廷的法度,那就好極了,既然將我們四個找來,當然是爲了軍務,軍務由東方將軍主理,既然要議事,東方將軍自然是要在場,敢問楚督,爲何東方將軍遲遲不曾出現?”
楚歡轉視霍無風,雲淡風輕道:“很遺憾地告訴幾位,今夜議事,由本督主持,東方信只怕是不能參加了。”
“爲何?”霍無風皺眉道。
楚歡嘆道:“東方信指使刺客行刺董知州,事情敗露,拒捕突逃,已經被本督當場斬殺,所以他已經不能參加議事。”
此言一出,霍無風霍然站起,臉色劇變,熊如海本來躺在擔架上,聞言也是悚然變色,強撐着要坐起來,只是身體還沒坐起,牽動內臟之傷,劇痛鑽心,重新躺下去,兌字營偏將軍方如水本來閉着眼睛,聞言亦是睜開眼睛,眼眸子裏顯出匪夷所思之色,只有韓英眉角動了動,連眼睛也沒有睜開。
“楚督,有些玩笑開不得。”霍無風雙拳握起,“你是說,東方將軍已經死了?”
楚歡淡淡道:“本督雖然喜歡開玩笑,但是今夜卻不會開玩笑,霍偏將,請注意你的稱呼,東方信行刺朝廷命官,是謀逆之賊,這東方將軍的稱呼,本督勸你還是不要用的好。”
霍無風身體微微顫動,雙目圓睜,正堂之內死一般寂靜,片刻之後,霍無風頹然坐下,失神道:“董知州被刺,東方被殺……這……這怎麼可能?”
“有時候,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偏偏發生了。”楚歡嘆道:“此事並非本督一人所見,事發前後,在場的諸位官員都是一清二楚,而且刺客已經當場指認,東方信畏罪拒捕……!”轉視衆官員,詢問道:“諸位,此事你們都是見證,不知道本督所說是否有錯?”
衆官員互相看了看,便有部分人連聲道:“楚督所言甚是,正是如此。”到有幾名朱黨官員猶豫不決,雖然楚歡此時佔據優勢,但是四大偏將軍在此,這些人心中倒還存着一線希望,只盼能夠扭轉局勢。
“楚督所說的刺客,不知道現在在哪裏?”霍無風再次問道。
楚歡含笑道:“其實行刺董世珍的刺客,你們並不陌生,他是兵部司主事趙信,本來瀆職潛逃,但是卻去而反覆,受命東方信,在壽宴之上刺殺本督和董大人,本督倖免於難,可是董大人卻是不幸遇害……!”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是……是趙信……!”霍無風面如死灰。
如果是別人,霍無風心中或許還會懷疑這是楚歡的陰謀,但是外人都知道趙信是東方信的同鄉,這些年來,趙信對東方信唯唯諾諾,在外人看來,他就是東方信手下的一條狗,至若東方信和趙信的私人恩怨,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極少有人知道趙信是忍辱負重,日夜想着要報仇雪恨,趙信行刺,霍無風也覺得這與東方信脫不了干係。
而且他也清楚,東方信對楚歡恨之入骨,他派人行刺楚歡,並不是很難理解的事情。
“證據確鑿,此事已經不用再多說。”楚歡肅然道:“今夜請你們四位過來,還有諸位同仁在場,只是想要商議一下平西軍的事情。本督說過,本督無意插手軍務,但是東方信獲罪被殺,平西軍羣龍無首,本督既然是西關道總督,而平西軍又是在西關境內,本督就只能挺身而出,哪怕遭人非議,也要幫助平西軍處理此事。”
霍無風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說出話來,他看了看韓英和方如水,這兩位偏將卻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至若熊如海,霍無風實在不覺得他能起什麼作用。
“國不可一日無君,而一支軍隊,同樣不能沒有統帥。”楚歡緩緩道:“平西軍身負重任,不但要衛戍西關,還要清剿匪患,沒有統帥,那可不成,就算本督現在上書朝廷,一時半刻,朝廷的任命也不能立刻到達,所以今夜務必要商議出一名新的平西將軍,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霍無風皺眉道:“不知楚督想如何商議?”
楚歡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放下茶杯,才慢悠悠道:“本來嘛,東方信既然不在了,但是平西軍還在,還有八營偏將軍,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從八營偏將軍之中選出一位來。但是其他四營遠離朔泉,無可奈何之下,今夜就由你們四位偏將軍商議一個人選出來。”
霍無風狐疑道:“楚督的話,末將還是不清楚,你說由我們四人商議,是否新的統帥要從平西軍將領之中選出?”
“當然可以,只要忠誠朝廷,統兵有方,人品高尚,自然可以由他暫時代任平西將軍。”楚歡緩緩道:“在朝廷的委任下來之前,暫由你們選出的統帥統領平西軍!”含笑凝視霍無風,“你霍偏將如果覺得自己合適,也可以提名自己,由大家來商議!”
“我?”霍無風一怔。
“當然。”楚歡笑道,隨即搖搖頭,道:“不成,霍偏將,你只怕還沒有資格擔任平西將軍之職……!”
霍無風冷笑道:“楚督剛剛不是說過,可以由我們平西軍的將領擔任統帥嗎?”
“別人本督不知道,但是你霍偏將確實不行。”楚歡肅然道:“本督說過,除了忠於朝廷,統兵有方,還要人品高尚,你霍偏將既然是朝廷的將領,想必對朝廷應該十分忠誠,至若十分統兵有方,東方信既然提拔你,想必也有高於常人的地方,只是你霍偏將的人品……!”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霍無風心下惱怒,冷笑道:“楚督,你的意思,末將不明白,不知道末將人品有何問題?”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楚歡嘆道:“霍偏將,本督想給你留下顏面,莫非你自己都不想要,非要當衆說出來!”
“末將是軍人,不喜歡遮遮掩掩,楚督若是有話,儘管說出來。”霍無風站起道:“末將很想知道,自己的人品,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楚歡嘆道:“你既然執意如此,本督也就有什麼說什麼了。”看向守在正堂大門處的軒轅勝才,吩咐道:“軒轅,將他帶上來!”
第一零七二章 虎跳龍門
正堂衆人都有些疑惑,不知道楚歡要帶誰上來,軒轅勝纔出門去,片刻間,便帶了一人回來,那人一身錦衣,年過四旬,長着山羊鬍子,一雙小眼睛,弓着身子,衆人只瞧了一眼,雖然沒有幾個人認識這人,但是大多數人都猜出,如此打扮,應該是一名商賈。
霍無風瞧見來人,面色劇變,身體有些發抖。
那人看上去十分緊張,額頭冒着冷汗,目光惶恐,軒轅勝才帶他入堂,沉聲道:“還不上前拜見總督大人!”
那人瞧見楚歡在上座,雖然緊張,但是這點眼力界還是有的,弓着身子上前去,“噗通”跪倒,“小人牛得畢,拜見……拜見總督大人!”
楚歡也不看此人,雙目犀利,盯着霍無風,淡淡道:“霍偏將,這位牛老闆,你該認識吧?”
“我……!”霍無風只覺得手心冒汗,卻不知他額頭也已經有冷汗深處,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眼中既有驚慌,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聽到四下裏官員低聲議論,楚歡已經向那牛得畢問道:“牛得畢,你是什麼人?”
“小人……小人是一介商人。”牛得畢抬手用衣袖擦去額頭汗水,“做些小買賣養家餬口……!”
“牛老闆客氣了,你自認爲是小買賣人,可是本督卻覺得你的買賣做的比天還大。”楚歡淡淡笑道:“試問這天下間,有幾個商人敢倒賣軍糧?”
“啊?”四下裏衆人都是勃然變色。
兵糧,顧名思義,是軍隊的糧食,是朝廷讓當兵的活命的糧食,這種糧食,莫說倒賣,便是稍有剋扣,也是大罪。
霍無風感覺腦中一片空白,他實在想不通,楚歡是用什麼方法將這牛得畢帶到這裏來。
牛得畢扣頭不止,“總督大人饒命,總督大人饒命,小人財迷心竅,小人……小人該死……求大人饒命……!”
“朝廷的法度,本督想大家也都該清楚。”楚歡冷笑道:“當兵的喫糧,天經地義,朝廷撥下來的軍糧,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當兵的保家衛國,老百姓爲他們種糧……帝國正在應付東南戰事,朝廷的物資十分的喫緊,可是朝廷卻還是從牙縫裏擠出物資,給平西軍調撥糧食,關內的安邑和西山兩道,爲了支援西北,更是節衣縮食,說到底,是爲了讓平西軍將士能喫飽肚皮,好保衛百姓,痛擊流寇……!”“砰”的一聲,楚歡重重排在身邊的案几上,厲聲道:“但是如今竟然有人敢將軍糧私自調用,爲了一己私利,不顧平西軍將士的死活,本督試問,這樣的敗類,該當何罪?”
霍無風再一次頹然坐倒,在場的官員,都不是傻子,此時此刻,都已經明白了什麼,目光紛紛瞅向了霍無風。
霍無風再無精氣,汗如雨下,軟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腦袋。
楚歡冷冷瞥了霍無風一眼,道:“牛得畢,本督問你,你從離字營弄走了多少軍糧?”
“大人,小人罪該萬死,其實……其實從離字營得到的糧食並不多。”牛得畢額頭的汗水擦之不盡,“從頭到尾,也不過……也不過幾百石糧食!”
“幾百石?到底是幾百石?”
“四……不,五百多石……!”
“五百多石,還叫做沒多少?”楚歡冷笑道:“離字營有四千將士,一石糧食,足夠一百名士兵撐上三天,五百石糧食,足夠離字營撐上半個月,如今西關到處缺糧,你敢說五百石糧食不多?”厲聲道:“你可知道,莫說五百石,就是販賣一顆軍糧,也可以砍了你的人頭。”
“咚咚咚!”
牛得畢叩頭如蒜,顫聲乞求,“大人,小人有罪,請大人從輕發落,小人……小人什麼都交代,是……!”瞥了霍無風一眼,想到楚歡隨時可能一揮手便要取了自己的腦袋,牛得畢一咬牙,“是霍偏將派人找上小人,說是有糧食要小人幫忙出手,小人……小人是商人,有利可圖,自然……自然沒有拒絕,後來才知道是要販賣軍糧,小人騎虎難下,害怕如果拒絕,霍偏將會報復小人,所以……小人只能幫他倒賣軍糧,前後共倒賣了五百多石軍糧……最後這一批糧食,被總督大人派人扣住,還沒有出手……!”
霍無風此時心寒如冰,已經明白,楚歡竟然是早就盯上了自己,甚至暗中調查自己,牛得畢顯然是被楚歡派人祕密抓捕起來。
他腦中此時將事情已經仔細思索一邊,越想越驚怕,萬萬想不到,如此年紀輕輕的總督,手段竟是如此了得,董世珍死,東方信死,又第一時間準備收視平西軍,一切都是早有預謀,想到一切很有可能都是楚歡早有計劃,霍無風心下涼了半截子,楚歡既然連牛得畢都拉了出來,今日的事情,勢必無法善了。
“霍偏將,不知道牛老闆的話,你是否聽清楚。”楚歡的聲音將霍無風驚回神,“他如果有虛言,你大可以辯駁!”
霍無風心中清楚,楚歡既然早有準備,自然是手握鐵證,自己無論如何辯駁,那也無濟於事,無力道:“末將……!”卻不知該說什麼。
楚歡也不理他,抬手揮了揮,軒轅勝才立刻讓人將牛得畢押了下去,楚歡這才道:“霍偏將已經不是最適合的人選,熊偏將受了傷,平西軍務繁重,本督自然也不會忍心讓一個受傷的偏將擔起重任……!”轉視韓英,溫言道:“韓偏將,你可有什麼好的人選?”
韓英似乎如夢方醒,睜開眼睛,起身拱手道:“末將一介武夫,只知道聽命行事,東方信不在了,一切聽憑楚督安排。”
楚歡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方如水,方如水也已經起身道:“末將聽從楚督安排!”
兩人這樣一說,朱黨那幾名官員也死了心,本來還想依仗平西軍四大偏將改變形勢,但是隻片刻間,霍無風口不能言,方如水和韓英毫不抗拒,至若熊如海,廢人一個,主動權完全掌握在楚歡手中,大家都清楚,這時候如果還有人跳出來,那簡直是自取滅亡。
想到平西軍很有可能會脫離朱黨控制,落在楚歡手中,幾名朱黨官員心中大是不甘,他們知道,平西軍一旦落到楚歡控制中,楚歡下一步自然是要清除西關的朱黨勢力,自己定然是要成爲目標,沒有什麼好下場,想到楚歡來到西關短短時日,朱黨在西關費盡心力形成的勢力在朝夕間就潰不成軍,衆人心中又是惱恨又是無奈,早知如今,當初東方信還不如直接帶兵幹掉楚歡。
楚歡哈哈笑道:“韓偏將,方偏將,這是你們平西軍的事務,本將做個牽頭人,但是真正的決策,還在你們的身上,二位可有毛遂自薦的想法?”
韓英搖頭道:“末將才疏學淺,軍前效力倒可湊合,但是萬不能擔任一軍統帥。”
方如水心知肚明,亦道:“末將自思連韓偏將也及不上,韓偏將都無能爲力,末將更是沒有這等能耐的。”
楚歡嘆道:“那可怎麼辦纔好?”
韓英和方如水對視一眼,微一猶豫,韓英終於道:“楚督,末將倒有一位人選,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其實有一名極爲合適的人選,完全可以暫代平西將軍之職。”韓英正色道:“此人出身高貴,本領出衆,而且是軍人世家……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想當年軒轅將軍十三歲登上城投斬旗,可見有才能並不在年高……!”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瞧向當門而立的軒轅勝才。
楚歡已經問道:“韓偏將所說的認是?”
“自然是軒轅勝才!”韓英抬手指向軒轅勝才,“楚督莫非不覺得,軒轅勝才就是當前最合適的人選?”
衆人都是深吸一口氣,軒轅勝才也有些錯愕。
楚歡“哦”了一聲,問道:“韓偏將是想舉薦軒轅勝才?”
“末將是這個意思!”韓英點頭道。
韓英雖然是行伍出身,但是當初曾是餘不屈部下的將領,能夠得到餘不屈的賞識,當然不是魯莽武夫。
今日的事情,他已經看的十分明白,楚歡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東方信,而且三言兩語之間,已經制住霍無風,雖然楚歡聲稱不插手平西軍之事,但是瞎子也能看出來,楚歡絕不可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無論如何,他定然是要染指平西軍。
韓英是餘不屈的愛將,當初餘不屈組建平西軍,成立八大營,韓英被餘不屈直接任命爲震字營的偏將,統領一營,震字營的官兵,大部分都是餘不屈當初從關內帶出來的嫡系,雖然其間東方信也調動不少心腹部將進入震字營,但是震字營卻還是牢牢控制在韓英的手中。
正因如此,朱凌嶽借東方信之手,大肆清洗平西軍,用人唯親,可是因爲韓英的特殊身份,東方信卻不敢輕易對韓英動手。
韓英雖然掌控震字營數千官兵,卻也知道在西北,朱黨勢大,雖然對朱黨清除異己心知肚明,心中十分不滿,但卻還是一直保持緘默,小心謹慎。
今日東方信已亡,韓英看出其中利害,知道楚歡要坐大,他心中倒是寧可平西軍落在楚歡手中,也不願意看到朱黨控制平西軍。
軒轅勝纔是楚歡的人,而且出身武勳世家,雖然資歷很淺,但是韓英思索半晌,卻還是覺得舉薦軒轅勝纔是自己當前最好的選擇,軒轅勝才一旦統帥平西軍,也就等若是楚歡掌握了平西軍,可是其中卻又另有說道,畢竟誰都知道,軒轅世家一門忠烈,對皇帝陛下十分的忠誠,軒轅勝才也不例外,說軒轅勝纔是楚歡的人,還不如說軒轅勝纔是皇帝的人。
如果楚歡效忠皇帝,軒轅勝才手中雄兵,那麼平西軍依然效忠朝廷,可是楚歡懷有疑心,那麼軒轅勝才就未必和楚歡走在一起,平西軍那時候不會聽從楚歡調遣,只要軒轅勝才效忠朝廷,那麼不管楚歡心思如何,平西軍依然是朝廷的兵馬。
韓英跟隨餘不屈多年,餘不屈對皇帝忠心耿耿,韓英自然也是盡忠朝廷,他舉薦軒轅勝才,說是順應楚歡的心思,倒不如說是在維護朝廷。
此外還有一點,軒轅勝纔是帝國第一武勳世家子弟,舉薦軒轅勝才爲平西軍統帥,實際上是給了軒轅家族一個大大的人情,這對於身在行伍的韓英來說,無疑是對自己的前途大大有利。
軒轅勝纔是軒轅世家後起之秀,更是大秦帝國的後起之秀,韓英甚至,軒轅勝纔沒有被立刻提拔到高官,很有可能是軒轅世家甚至是皇帝在歷練此人,以軒轅勝才的出身和能力,遲早要擔當大任,如今正值國難當頭,藉此契機,讓軒轅勝才當擔大任,未必不是順了皇帝的意思。
這是一舉數得的事情,韓英方纔思索良久,終是暗暗下定決心,力薦軒轅勝才爲平西將軍,這不但是對朝廷,也是對自己前途有利的大好事情。
第一零七三章 平西大將軍
楚歡含笑望向軒轅勝才,道:“軒轅,韓偏將舉薦你暫代平西將軍之職,你又是什麼意思?”
軒轅勝纔有些錯愕,但是眉宇間卻顯然光彩,道:“末將資歷淺薄,只怕難以服衆。”他並不是拒絕,只是說難以服衆而已。
“其實本督到不這樣認爲。”楚歡笑道:“軒轅,你出身軒轅世家,而且自幼便在行伍,乃是真正的軍人。雖說你並沒有在平西軍中待過,但是凡事都有第一次,以你的才幹,未必不能擔起如此重任,更何況這也不是真的就讓你成了平西將軍,只是暫代而已,在朝廷的旨意下來之前,本督倒覺得你可以撐上一撐。”
軒轅勝才道:“如果是這樣,末將倒未嘗不敢一試!”
衆人面面相覷,心想軒轅勝才倒也不客氣,心中卻也明白,雖說是暫代平西將軍,但是朝廷只怕還真難選出合適的人選,楚歡既然想扶軒轅勝才上位,回頭自然是上書朝廷保薦,軒轅勝才身後畢竟是強大的軒轅世家,朝廷只怕就此順應局面,到時候一道旨意下來,直接將軒轅勝才扶正。
霍無風雙拳緊握,只想起身反駁,可是他身上現在粘上了屎,只怕話沒出口,還有被楚歡再行整治。
熊如海雖然傷重不起,但是也知道事關重大,他知道韓英和方如水已經離心,霍無風現在已被制住,現在唯一能反駁的,也只有自己,強撐道:“我不同意!”
楚歡俯視熊如海,含笑問道:“熊偏將有意見?”
“當然……!”熊如海想大聲說話,但是聲音只要一大,胸口就劇痛,只能讓聲音輕一些:“軒轅勝才固然是軒轅世家的子弟,但是據末將所知,他最多統帥的人手,也不過幾百人而已,而平西軍八大營,加起來有近四萬兵馬,軒轅勝才從無統兵的資歷,又怎能……又怎能就這般擔負平西將軍之職?”他胸口疼痛,頓了頓,順了兩口氣,才繼續道:“軍務大事,非同兒戲,不是總督大人三言兩語就能決定,平西軍不是地方軍,隸屬於兵部,在朝廷的任命下來之前,誰也……誰也沒有資格統管平西軍!”
楚歡淡淡道:“如此說來,熊偏將是準備讓平西軍羣龍無首?八大營,各自爲政,散沙一團?嘿嘿,這還怎麼打仗?”
“實在要選出暫代的將軍,那也該由……由平西軍內部商議,召集八大營的偏將軍,從中選擇。”熊如海喘氣如牛,“末將不相信,八大營的偏將軍,都是百戰沙場的將領,即使有庸才,但總不至於八大偏將,沒有一個及不上軒轅勝才?”
楚歡起身來,走到熊如海身邊,揹負雙手,居高臨下而視,見到熊如海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也與自己針鋒相視,微微一笑,道:“說來說去,熊偏將是覺得本督沒有資格過問平西軍務?”
熊如海倒也不愧是條硬漢,逆境之下,並不畏懼楚歡,道:“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帝國有法度,爲了防止地方總督獨攬大權,所以朝廷明文規定,總督不得插手軍務,平西軍是直接隸屬於朝廷,你更沒有資格插手,如今總督大人主理政事,卻又過問軍務,難道是想軍政一把抓?”
這話說的已經十分直白,不少人都是微微變色,心想這熊如海果然是五大三粗沒長腦子,這種時候,還要與楚歡作對,自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楚歡微笑道:“熊偏將,那你可知道,本督離京之時,得聖上召見,賜下了臨機獨斷的權力?聖上對本督的旨意,是要不惜一切方法穩定西關,平西軍羣龍無首,已經危及西關,本督自然要過問。”摸着下巴,淡淡道:“不瞞你說,聖上賜下了本督金劍,金劍就等若是聖上,誰要是在西關興風作浪,本督的眼睛認人,可是金劍卻認不得人,怎麼,熊偏將要不要本督請出金劍?”
熊如海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他剛纔說的直白,這楚歡卻也不含糊,言語之中,那已經是帶着威脅的意思。
見熊如海不說話,楚歡這才轉身含笑問道:“諸位大人,韓偏將舉薦軒轅勝才暫代平西將軍,不知道諸位意下如何?”
“一切……一切都憑大人裁決!”
“這話倒不能這樣說,請你們過來,就是不要一言堂。”楚歡道:“大家都表個態,這是西關的大事,大家都是西關的父母官,如此大事,都該說出自己的見解!”直視方如水,問道:“方偏將,你意下如何?”
“軒轅勝才年少英雄,出身將門,由他暫代平西將軍,將士們不會有太大的意見,我等也願意聽從差遣!”
“諸位大人呢?”
“這個……軒轅將軍確實是最佳人選。”
衆人知道今日若是不表態,只怕誰也出不了門,只能順着楚歡的意思,楚歡含笑聽到衆人紛紛贊成,這才轉身道:“軒轅勝才,既然是衆望所歸,你就不要推辭,有幾位偏將幫襯,在朝廷旨意下來之前,你就暫且打理平西軍的軍務。”
軒轅勝才拱手道:“末將願誓死報效朝廷!”
“來人,取令符和將軍印!”楚歡沉聲道。
話聲剛落,門外很快就有人進來,似乎早就準備好,用玉盤託着,楚歡當着衆人之面,將平西將軍令符和將軍印交到了軒轅勝才的手中,語重心長道:“軒轅,從這一刻起,平西軍就暫且交給你,只盼你獎罰分明,不要辜負朝廷!”
軒轅勝才收好令符和將軍印,雙眉揚起,眼眸中顯出感激之色,隨即雙目一寒,雙眉一緊,沉聲道:“霍無風何在?”
霍無風正低着頭,聽到軒轅勝才叫喚自己名字,抬起頭,有些失神道:“我……我在……!”
楚歡淡淡道:“霍偏將,軒轅如今已經是平西將軍,你與他是上下級,在上司面前自稱我,這有以下犯上之嫌!”
霍無風身體一震,他只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事情的發展,讓他措手不及,他實在難以明白,爲何一夜之間,平西軍就改名換姓。
“霍偏將,將軍在叫你,你該上前拜見纔是。”韓英已經起身來,淡淡提醒道。
霍無風無可奈何,硬着頭皮上前,單膝跪下,“末將參見將軍!”
“牛得畢的證詞,你當然沒有異議。”軒轅勝才雙目犀利,“你身爲一營偏將,本該愛兵如子,忠心朝廷,可是你膽大包天,盜賣軍糧,罪無可恕,來人,將霍無風拉下去,斬了!”
霍無風神色鉅變,豁然抬頭,驚駭道:“你說什麼?”
軒轅勝才目光如冰,已經有四名近衛武士湧上前來,如狼似虎便要將霍無風拖下去,霍無風萬料想不到軒轅勝才上臺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拿自己開刀,心下驚駭於軒轅勝才的鐵血無情,知道難以倖免,骨子裏的血性陡然湧上來,不等幾名武士靠近,他身體已經前竄,探手便去抓軒轅勝才的腰間佩刀。
他速度不慢,只可惜軒轅勝才的速度更快,霍無風的手還沒碰到刀柄,軒轅勝才身體已經後退一步,刀光閃動,電光火石間,軒轅勝才已經拔刀在手,霍無風驚駭之間,軒轅勝才已經是雙手握刀,臨空對着霍無風毫不留情劈了下來。
霍無風身體本就是向前,此時慣性使然,根本退不了,再加上他心神俱亂,那快刀劈下,卻只是呆了一下。
“噗!”
血光飛舞,鮮血四濺,軒轅勝才手中的大刀已經是狠狠劈在了霍無風的腦袋上,那腦袋就如同西瓜般,生生被劈成兩半。
“哎呀……!”
在場不少官員見到大刀劈開腦袋,肝膽俱裂,驚叫出身,軒轅勝才盯着霍無風凸起的眼珠子,淡淡道:“襲擊上官,殺無赦!”拔出刀來,刀身滿是鮮血,刀鋒下垂,那鮮血順着刀身滑到刀鋒,而後如同水滴般滴落到地面上,霍無風身體搖晃了兩下,一頭栽倒在地,再不動彈。
軒轅勝纔將大刀在霍無風屍身上擦拭乾淨,這才吩咐道:“將屍首拖下去!”
近衛武士上前將屍首拖了下去,軒轅勝才這才收刀入鞘,轉身向楚歡拱手道:“總督大人,事發突然,霍無風想要奪刀襲擊末將,末將只能自衛出手,驚擾大人,還請恕罪!”
楚歡嘆道:“這是平西軍內事,軒轅將軍清理門戶,本督哪裏會怪罪!”
軒轅勝才掃視衆人一眼,只見到不少官員面色蒼白,眼眸子都是顯出驚懼之色,甚至已經有人瑟瑟發抖。
他面無表情,走到熊如海身邊,熊如海此時也是驚駭萬分,看到軒轅勝才靠近過來,不知爲何,心下還真是生出畏懼,但卻還是硬着頭皮道:“你……你還想殺我?”
“爲何要殺你?”軒轅勝才竟是顯出一絲笑容,“熊偏將,你是坤字營偏將軍,都說你是一員猛將,本來坤字營需要你這樣的猛將坐鎮,但是本將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沒有辦法處理坤字營的軍務,瞧你這傷,沒有三五個月也難復原,這樣吧,你坤字營偏將軍一職,本將暫且收回,會讓別人代你辦差,你今夜就啓程返鄉,聽說你是天山道人,那就回去天山道,好好養傷!”
“我……!”熊如海急火攻心,劇烈咳嗽起來。
軒轅勝纔不等熊如海多說,已經吩咐道:“來人,即刻爲熊偏將收拾行禮,今夜就爲熊偏將僱一輛馬車,讓他返鄉好好休養,熊偏將是有功之將,不能虧待他,僱一輛好車,車費……!”頓了頓,雙眉一揚,十分大方道:“本將來掏!”
第一零七四章 工場
西峽山座落於朔泉城北數十里處,山中有谷,谷中連山,連綿起伏,如同一條俯臥在蒼茫大地上的青龍,山上長滿青蔥樹木,鬱鬱蔥蔥,十分秀麗,山間有河,山水相連,實乃一處景色秀美的處所,山勢連綿起伏,山高雲聳,拔地而起,十分險峻,山谷卻是十分開闊。
楚歡此時正站在山頭,俯瞰西峽山最大的一處山谷,山谷內人影閃動,密密麻麻,杜輔公主持的工場,已經竣工。
山谷之內,房舍中多,本來一開始西關七姓想要資助楚歡建立這裏的工場,但是後來楚歡的錢財到位,將一部分資金注入到新鹽局,杜輔公手中有了銀子,自然就好辦事,雖說西關七姓的資金沒有注入,但是以蘇老太爺爲首的西關七姓勢力還是對工場的建設給予了極大的幫助,在杜輔公開始籌建工場的時候,西關七姓幫忙找尋能工巧匠,而且積極幫助招募人手,西關七姓在西關的勢力本就十分的強大,工場建設所需要的許多材料,杜輔公都是通過西關七姓,以最低廉的價格購買而得。
人力物力齊全,所以西峽山的工程進展十分順利,按照楚歡設定的工序,各工序都建造了工序房,而且在山谷內,還建有專門住宿的地方,用以讓工人們可以在這裏住宿。
山谷內,開工之前本來是碎石亂瀝,如今早已經清理乾淨,住宿房和工坊都是整整齊齊,而且爲了便於之後的開採製鹽,山谷內還修建了許多條開闊的道路,道路交錯,多而不亂,主體工程都已經結束,如今只是收尾工程,例如在工場四周修建圍欄,這畢竟是工場,以後是要製鹽的地方,誰也不敢保證是否會有人潛入工場盜取新鹽,所以修築圍欄,將工場圍在其中,也可以提高工場的安全性。
除此之外,按照杜輔公的意見,在工場四角,都會修建觀察木塔,用以監察,以免有人偷偷入工場,山谷的面積十分龐大,工場也實在不小,如果沒有很好的安全體制,偷偷混進去幾個人,實在很難察覺。
楚歡山頭而立,看到山谷內的工場,心中確實是十分滿意,杜輔公果然是個好管家,這件事情交託給他,比楚歡預期的還要漂亮。
“祁隊長,你看這工場修建的如何?”楚歡心情很好,轉頭看向身側的祁宏,含笑問道:“這可是花了不少銀子。”
祁宏笑道:“大人要做大事,卑職對這些一竅不通。”
“祁宏,將你留在本督身邊,你是否覺得委屈?”楚歡微笑道:“軒轅如今主持平西軍軍務,本來他想將坤字營交給你,任用你做坤字營的偏將,可是本督卻將你留了下來,只做小小的親衛隊長,你心裏是否覺得委屈?”
祁宏肅然道:“大人,卑職萬萬沒有這個想法。軒轅將軍雖然有心提拔,可是卑職知道自己的本事,實在沒有能力擔任坤字營的偏將。”
“這你是自謙了。”楚歡笑道:“在本督心裏,你當個偏將,那是綽綽有餘的。”
“大人抬愛了。”祁宏道:“其實真要按照卑職的本心,卑職還是願意跟在大人身邊,大人能夠讓卑職擔任大人身邊的親衛隊長,那是對卑職推心置腹,是真正的信任,卑職心中十分歡喜。”
從京城帶來的兩百名近衛軍,楚歡在幫助軒轅勝纔拿到平西將軍的位置之後,立刻做了調動,這兩百近衛軍,都是一等一的精兵,即是說不上以一敵十,以一當五還真不在話下,軒轅勝才入主平西軍,少不得有一番事情要做,楚歡從中調動了五十名近衛軍士,跟在軒轅勝才身邊,聽候調用,自己則是留下了五十人,作爲自己的親衛隊,而祁宏則是被留在身邊,擔任這五十人的親衛隊長,用以保護自己的安全。
楚歡知道,自己與朱黨已經徹底撕破臉,朱凌嶽和朱黨自然不甘心,少不得在背後想着謀劃自己,經過幾次孤身冒險,特別是閆平山那次,楚歡知道一個人的武功再大,卻也不能掉以輕心,自己如今是一道總督,封疆大吏,更要小心謹慎,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自己身邊擁有一些驍勇善戰的護衛,那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剩下的一百名近衛武士,楚歡直接劃歸到正在籌建的禁衛軍,交給裴績。
裴績如今主持籌建禁衛軍,徵兵令發出之後,由於待遇優厚,投軍的西北子弟不計其數,正如楚歡和裴績所料,招募兵源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裴績選擇的這第一批禁衛軍,十分嚴格,到目下爲止,卻也已經挑選出了近五百名達到條件的兵士,徵兵依然在繼續,最後三百名兵士依然在嚴苛挑選中,只是挑選出來的兵士,已經開始進行操練。
裴績身體不便,知道練兵之法,但是許多事情,卻不能親自帶領,楚歡交給他一百名近衛軍,這些近衛軍都是經過軒轅紹的嚴格訓練,裴績得到這一百人,如獲至寶,那些新徵的兵士未必能夠立刻領悟裴績的軍令,但是那一百名近衛軍卻完全能夠裴績的訓練方法,裴績將這一百名近衛軍充進禁衛軍中,作爲禁衛軍的骨幹力量,帶領新兵訓練。
楚歡含笑點頭道:“你明白本督的心意就好。祁宏,本督向你保證,如果真的有康莊大道,本督絕不會誤了你的前程。”
祁宏笑了笑,道:“楚督,跟在你身邊,卑職倒是覺得痛快。”
“是了,我教你的練氣方法,你是否一直在練習?”楚歡突然問道。
祁宏和白瞎子當初跟隨楚歡前往西梁,後來受了重傷,楚歡感念兩人的功勞,傳授了《龍象經》前面的修習法門。
“此事一直想要感謝楚督。”祁宏肅然道:“自從楚督傳授內功心法之後,卑職每日裏都會堅持習練最少一遍,從來沒有間斷,卑職獲益匪淺,自覺地武功有了很大的長進。”
楚歡點頭笑道:“持之以恆,總不會是壞事。”
“楚督放心,卑職跟在楚督身邊,就算本領低微,也會殊死保護。”祁宏真誠道:“楚督最近對朱黨大肆清洗,只怕他們懷恨在心,我們還是要小心謹慎一些。”
楚歡笑道:“本督其實還真盼着他們早些過來。”
祁宏嘆道:“楚督風雷手段,讓人欽佩,這才短短時日,西關的局勢,天翻地覆……昨日和白老大聊天,他還說楚督是曠世少有的英才。”
“白瞎子的武功未必有所長進,但是拍馬屁的功夫一天比一天好。”楚歡嘆道:“祁宏,你可別學他。”
祁宏立刻正色道:“楚督,卑職老實巴交,爲人真誠,忠心耿耿,不知道拍馬屁爲何物,只知道誓死效忠大人……!”
“拍自己馬屁,也是拍馬屁。”楚歡聽不下去,打斷道。
祁宏臉上微微一熱。
“不過你說的不錯。”楚歡含笑道:“朱黨的人雖然在西關潰敗,但是卻並沒有消失,最近這兩天,各司衙門許多朱凌嶽安插的朱黨官員,恐怕是害怕本督出手,所以一個個找各種理由辭官,這正對本官心思……!”頓了頓,略一沉吟,才輕聲道:“看來也該到了重新啓用公孫楚他們的時候了。”
祁宏一怔,暗想公孫楚此前被刑部批文處斬,楚歡雖然救下了那羣官員,但是刑部的新文還沒來,按照法度,公孫楚等人依然算是犯人,難道楚歡真的要在這個時候就啓用他們?
不過他也知道,雖說楚歡待人和善,對自己很好,不過自己終究只是一名親隨,有些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說爲好。
“大人,久等了。”那邊傳來聲音,楚歡看過去,見到孫子空和杜輔公正從山下山來,這山勢陡峭,好在樹木衆多,杜輔公和孫子空扶着樹木,往山上過來。
楚歡已經走過去,笑道:“杜先生,子空,這些時日,可辛苦你們了。”
“大人才是辛苦。”杜輔公上來之後,拱手笑道:“大人,我是不是該先向你道喜?”
“哦?”楚歡微笑道:“喜從何來?”
“董世珍和東方信身死,大人少了兩塊攔路石,這是第一喜,平西軍從朱黨手中接過來,最大的威脅消除,這是第二喜,裴先生新建禁衛軍,聽說一切順利,此是三喜,這第四喜……!”杜輔公指了指山下的工場,“大人一直掛心的工場已然竣工,不出意外,五日之內,就可以開工製造新鹽,四喜雲集,杜某又怎能不恭喜大人!”
楚歡哈哈笑道:“祁宏,真該帶白瞎子過來聽一聽,讓他學學怎麼說話,你看杜先生這些話,也略帶拍馬屁,可是讓人聽着,怎麼就那麼舒服?”
衆人頓時都大笑起來,孫子空在旁已經道:“師傅,杜先生這些時日來,真是辛苦了,工場的建設,千頭萬緒,並不簡單,許多事情都是杜先生親力親爲,他每天睡覺,不過兩個時辰……有時候甚至連續幾天都不曾睡覺……!”
楚歡神情一斂,拱手道:“杜先生,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你受苦了。”
杜輔公擺手道:“大人萬不要如此說,如此大事,大人能夠交給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這等氣魄,已經讓杜某折服,大人既然信得過杜某,杜某又怎敢不盡心竭力,以報答大人的信任和器重。”
楚歡握着杜輔公的手臂,微笑道:“先生,其實真要說起來,這只是開始,以後要煩勞你的事情還很大,到時候你可別說我虐待你!”
杜輔公也是笑道:“只要杜某撐得住,必然竭力報效。”抬手道:“大人,不如先去工場之內看一看,看看有什麼不妥之處,也好及時修改。杜某準備五日之後開始採礦製鹽,不知大人以爲如何?”
“這工場,隸屬於新鹽局,你杜先生是新鹽局的總管,工場也是在你的轄制範圍之內,什麼時候開工,自然是按照你杜總管的意思。”楚歡微笑道:“杜總管,請帶路!”
下了山來,進入工場之內,楚歡頻頻點頭,問道:“杜總管,五日後開工,該籌備的,是否都已經籌備好?”
“回大人話,修建工場的時候,就找了一批民夫,他們幹活都十分賣力,其實最近這兩天,我就聽他們背後議論,說是這裏的工程一了,他們又要重新去找喫飯的活路。”杜輔公輕聲道:“我想了想,這些人都是純良百姓,許多人還要養活一家老小,如今西關找個活兒生活並不容易,若是可以,大可以將這些修建工場的工人留下,讓他們直接在工場做事,一來免去再重新招募工人,二來也讓他們有個生存的活路。”
楚歡立刻點頭道:“杜總管這個主意很好,本來這製造新鹽,就算另找工人,也都是從零開始,沒有什麼熟練工,既然如此,直接將他們留下來,他們願意走的,儘管讓他們走,願意留下來做事的,咱們給他們好待遇,不虧待他們就是。”
杜輔公笑道:“大人既然同意,咱們就這樣辦,想必他們知道這個消息,必然是十分歡喜。”頓了頓,才問道:“工場開工,其實大問題並沒有,不過有一樁事情,與此息息相關,杜某隻能冒昧動問。”
第一零七五章 石英砂
杜輔公說話之時,神情嚴峻,楚歡知道事關重要,問道:“杜總管請講!”
杜輔公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大人,沒有什麼意外的話,製鹽這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大人一聲令下,工場立刻開工,製鹽的方法,大人也已經告訴過我,製作起來,並不是十分困難,這邊的工具都已經齊備,人手也不少,製作起來,每天可以產出幾百斤鹽,實在是不在話下。”
楚歡點頭道:“這一點我是深信不疑,只要全力以赴,一天幾百斤鹽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貨源沒問題,但是銷路?”杜輔公輕撫鬍鬚,“大人睿智,開天闢地,在西北本土製鹽,一來是爲了解決鹽荒的問題,二來,也是爲了增加地方的財政收入,其實在我看來,解決財政問題,甚至比鹽荒更爲緊要。”
“杜總管繼續說。”
“沒有財政收入,就等若上陣殺敵沒有兵器,大人無論想要做什麼,都施展不開,一旦如此,就會讓地方官府對地方的控制力大大減弱,這西關盜賊橫行,流寇肆虐,若是地方官府沒有掌控能力,必然是大亂。”杜甫公緩緩道:“所以新鹽製出,必須儘快將新鹽售出,增加地方財政的收入。”
楚歡肅然道:“杜總管所言極是,無論做什麼,都少不了銀子,這官府也和人一樣,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官府也同樣如此,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頓了頓,笑道:“不過杜總管不用擔心,就在前日,蘇家老太爺還專程去了總督府,和我談及鹽鋪的問題。朔泉城內,已經騰出了四間鋪面,作爲鹽鋪,此外早些時候,已經派人去往西北各州,設立了鹽鋪,這邊的新鹽一出,立刻就可以運往各地鹽鋪,貨物的數量以及價格,都直接由你們新鹽局負責管理。”
“統一價格,控制數目,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杜輔公頷首道:“我只是擔心……!”想了一下,終於道:“我只是擔心,由西關七姓插手新鹽的銷售,若是時間長了,這新鹽的市場,很有可能就逐漸控制在西關士紳的手中。一直以來,地方官府雖然離不開地方士紳,但是卻絕不能讓地方士紳勢力牽着鼻子走,這話我本不該說,但是……!”
“總管一片好意,我心裏很清楚。”楚歡嘆道:“其實我也明白,鹽鐵官營,官府應該自己設立官商,但是總管也清楚,我們現在就算用自己的人設立官商,又有何作用?西關七姓在西關根深蒂固,最爲緊要的是,他們每一家都經商,在全國都有銷售人脈,如今我們不借用他們的人脈,又能如何?”搖頭苦笑道:“如果不用上他們的人脈,咱們自己就要設立官商,到時候在各處設立鹽鋪,就需要一大筆銀子,就算真的在各地分佈我們的鹽鋪,可是如果沒有人脈,即使在朔泉這邊生意不錯,可是在其他地方,未必就不會受到打壓,那時候很有可能咱們手中有鹽,卻無處可賣……我也知道,讓西關士紳涉入新鹽,他們總要得些利益,不過咱們現在給他們利益,也是爲了能夠建立新鹽市場,需要利用他們的人脈……!”
杜輔公聞言,鬆了口氣,道:“大人已經想到此點,那我就放心了。其實……我說這番話,只是想向大人索要一些權力。”
“權力?”
杜輔公正色道:“杜某知道,琳琅姑娘與大人已經訂下終身,換言之,蘇家已經是大人的親族,而西關七姓進退一提,互相之間也都是有着姻親關係,所以……!”頓了一下,卻還是開門見山道:“所以杜某擔心,日後大人會顧及琳琅姑娘的面子,對西關七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大人既然將新鹽局交給杜某,杜某自當竭力辦差,但有違背新鹽局規章的事兒,杜某到時候難免會嚴加管束……!”
楚歡明白過來,握着杜輔公手臂道:“總管是擔心到時候我會偏袒那頭?”
“不瞞大人,杜某並不擔心你偏袒他們,大人是個睿智精明的人,孰輕孰重,大人自己心裏清楚,杜某隻是擔心大人到時候心軟……!”杜輔公嘆道:“新鹽局如果沒有大人的支持,日後辦起事來,難免會多出許多麻煩!”
楚歡點頭道:“杜總管說這番話,那是真正的以誠相待,話說到這裏,那我也就不妨直言了,其實這些話,我本不想說,但是今日卻還是告訴總管。”並不避諱孫子空和祁宏在身邊,道:“總管知道我爲何要將新鹽的銷售權交給蘇家?”
杜輔公微皺眉頭,道:“其實杜某也曾想過,但是並不深解。”
“其實我一直在等一個人。”楚歡嘆道。
杜輔公微一思索,眉頭一展,道:“杜某明白了,大人是在等琳琅姑娘?”
楚歡點頭道:“知我者,杜總管也!”
“原來如此。”杜輔公恍然大悟,“難道……大人給予蘇家經營新鹽的權力,是爲了琳琅姑娘?”
“琳琅本就是商家出身,精明幹練,在商界多年,對經商十分熟悉。”楚歡解釋道:“杜總管有所不知,我曾與蘇老太爺單獨商談過,那時候就說過,新鹽經營權暫時交給蘇家,但是等到琳琅一到,官商的權力,便需要移交給琳琅,由琳琅主持官商的事務。”
杜輔公點頭道:“如此甚好。蘇老太爺當然沒有異議?”
“自然是沒有異議的,對這一點,他也十分理解,畢竟官商官辦,他們是地方士紳,屬於民商,官商有官商的權力,也有官商的限制,就好比官商銷售的貨物、價格以及地點,都是由官府說了算,而民商雖然沒有官商的權力,但卻可以自行貿易,如果說讓蘇家官商民商合在一起,享受所有權利,那實在是說不過去,除非蘇家願意拋去民商的帽子,日後所有的生意,都將由官府插手,他們不可自行控制本家貿易,這一點,蘇家當然是不能接受的。”楚歡微笑道:“所以哪怕這次我將官商的權力交給蘇家去辦,但是打出來的旗號,卻並不是蘇家,而是蘇老太爺精心挑選了一名外姓人,由他登臺露面,蘇家以及西關七姓身在幕後。”
杜輔公拍手笑道:“所以琳琅姑娘一到,蘇家就要將權力交給琳琅姑娘,幕後控制就在琳琅姑娘的手中。”
“琳琅畢竟是蘇家的人,蘇家交權,還是交到本家人的手中。”楚歡含笑道:“但是琳琅過門之後,就是我的人,日後杜總管只需要和琳琅打交道,也就不必和蘇家去打交道。”
杜輔公笑道:“好,杜某雖然還沒有見過那位琳琅姑娘,但是能讓總督大人看上的,自然不是普通女子,一定是位賢內助。”
楚歡抬起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微皺眉頭,“按照時間,琳琅應該早就抵達西關,可是蘇伯他們都已經來到西關一個多月,琳琅卻還是沒有過來,這……總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兒吧?”
“大人不必憂心,吉人自有天相。”杜輔公安慰道:“更何況楚無雙已經入關去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願如此。”楚歡點頭道。
“開工之後,是否日夜製鹽?”杜輔公問道。
楚歡道:“不錯,現在緊缺貨物,目前不必控制數量,越多越好,雖說朝廷的新鹽入關權還沒有過來,但是光西北市場,就已經十分龐大,不愁沒有銷路。”
“那就按照大人的吩咐,杜某會安排兩班人,日夜輪換,加緊製鹽。”
“杜總管,工場沒有問題,這邊的礦石怎樣?”楚歡問道:“蘇老太爺建議在西峽山開始建立第一座鹽場,動工之後,也一直是辛勞你,我卻是沒有時間過來,卻不知這西峽山的鹽礦是否質地很好?”
杜輔公笑道:“大人不用擔心,這西峽山倒還真是一塊風水寶地,鹽礦極多,建造工場的時候,我已經讓人在山上找尋鹽礦,目前已經找尋了十多處鹽礦所在,擁有大量寒石……!”抬手指向北邊,“暫時發現的最大鹽礦,就在那邊,已經開鑿了一部分,寒石的質地極好,大人不如過去看一看!”
孫子空在前帶路,一行人順着修建的寬敞道路來到北邊的山腳,山上綠樹成蔭,山腳下卻是出現一道山壁,山壁間,卻有一道缺口,是一條狹小的縫隙,縫隙入口處,最多也只能並肩容納兩三人而已,杜輔公已經介紹道:“大人,這是一處天然山洞,入口狹小,裏面卻是寬敞許多,咱們先進去看一看。”吩咐人先點上了火把,兩支火把點來,孫子空和祁宏各拿一支,一前一後,依然是孫子空在前帶路,祁宏殿後,楚歡隨在孫子空身後,進了山洞,一開始十分狹窄,走了一道路,卻是開闊起來,聽得有水滴聲響起,楚歡藉着火光,卻是看到這山洞之中有多處水潭,深處山洞之內,溫度比外面低上不少,十分清涼。
“大人你看……!”杜輔公指着兩邊山壁,許多地方已經有刀斧開鑿的痕跡,“這些地方都檢查過,裏面含有大量的寒石……!”
楚歡微笑點頭,這山洞很有一段路,走了許久,前面道路堵死,衆人這才停步,瞧見前面石壁旁邊堆着一些寒石,楚歡上前,拿起幾塊寒石,仔細看了看,置地果然不差,心下滿意,忽瞥見旁邊不遠有一小攤泛白的石頭,走過去,孫子空已經道:“師傅,那不是寒石,找尋礦石的時候,從石壁裏開鑿出來,我們都已經瞧過,與寒石不同。”
楚歡此時已經蹲下去,拿起了一小塊,杜輔公跟在身旁,解釋道:“大人,這石頭也泛白,一開始還以爲是寒石,開鑿之後,才知道根本不是,這山上石頭衆多,有各樣的礦石,難免會被人誤會,我已經專門安排了幾個人,以後運到工廠內的寒石,都要先進行檢查,免得搞錯了,用其他石頭也去製鹽……!”
楚歡卻似乎沒聽到,眉頭緊鎖,細細端詳手中的石頭,幾人見楚歡十分認真,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楚歡爲何會對這些廢石如此感興趣。
許久之後,楚歡才抬起頭,看着杜輔公,眼眸中卻已經顯出難以掩飾的喜色,“這是石英砂……!”
第一零七六章 良玉
楚歡自問不是一個愛學習的人,前世身爲學子的時候,並沒有將太多的心思花在讀書上,幾乎每一科成績都十分的普通,但是唯有化學一科,楚歡倒是用了一些心思。
這倒不是因爲一開始就對化學感興趣,原因其實很簡單,當時教化學的老師是個女教師,不過三十出頭年紀,身段兒很好,細腰圓臀,肌膚白皙,舉手投足間很有韻味,特別是那張有些嫵媚的鵝蛋臉笑起來,充滿着柔媚的女人味,打從這位女教師從第一次上課開始,就成了班級上許多男同學暗慕的對象,對於情竇初開的男學生們來說,這風韻動人的少婦教師,誘惑力實在是很大。
楚歡自然也是暗慕的衆多學生之一,那時候只是想着讓老師多注意自己一些,所以只要是化學課,他便全身心投入,他本就是十分聰明的人,用了心思,在化學這一科上,倒是出類拔萃,甚至最後還當選爲化學課代表,與那位少婦女教師接觸的很多,爲了能夠多與老師在一起,楚歡動不動就會去請教一些化學問題。
楚歡直到現在也不清楚那位女教師是否察覺自己對她有好感,只是那位女教師經常喜歡往實驗室去做實驗,後來更是讓楚歡作爲副手,經常會帶着楚歡一起在化學實驗室做實驗,在單獨與女教師相處的時候,楚歡除了能夠欣賞到女教師的柔媚風姿,卻也是耳濡目染,親眼目睹了衆多的化學物質,相比起大部分的學生,他卻是見過很多真實的化學物質標本。
也正因爲前世有着一定的化學功底,所以楚歡前番看到寒石,第一時間就想到可以利用寒石製鹽,今日在這西峽山的山洞之內,卻意外地又發現了一種新的礦物,換作別人,哪怕是穿越而來的未來人,也未必能夠辨識出這種礦物是爲何物,但是楚歡在前世卻恰恰見過這種物質,而且記得十分清楚,那位細腰圓臀的柔美女教師,專門對這種物質進行了詳細的介紹。
手裏拿着石英砂,楚歡腦海中禁不住又想起當年與女教師在一起的時光,除了懷念,更多的是一絲感激,沒有當初那個女人,自己今日只怕也認不得手中的就是石英砂,如此一來,便錯過了一筆天大的財富。
“石英砂?”杜輔公顯然對這個名字十分的陌生,“大人,這石英砂又是什麼東西?”
楚歡起身來,問道:“杜總管,這種礦物,西峽山含量有多少?”
杜輔公想了一想,搖頭道:“大人,這倒真是不好確認,先前只是在西峽山各處勘探寒石,對這種礦物並沒有太過注意。”頓了頓,看楚歡的表情,顯然總督大人對這種新出來的礦物充滿着興趣,道:“不過僅在這山洞之內,倒有四五處鑿出了這種礦物,如果按照這個比例,這西峽山內,此種礦物就算比不得寒石,但應該也不會少。”
楚歡興奮道:“如此說來,這山內還蘊藏着許多石英砂?”
“應該是如此了。”杜輔公微微頷首,好奇道:“大人,看你樣子,似乎發現了什麼天大的寶貝一樣……!”
“這確實是寶貝。”楚歡笑道:“不但可以造福於民,而且可以讓我西關又多出一根經濟支柱。”
楚歡說的話,衆人都聽不明白,楚歡也不詳細解釋,吩咐祁宏:“將這裏的石英砂全都帶回去,我要用。”
孫子空在旁禁不住道:“師傅,上次你發現了寒石,製造出了食鹽,這一次發現了石英砂,是不是又能搗鼓出一些什麼東西來?”
楚歡瞥了孫子空一眼,心想你小子尖嘴猴腮,但是腦子倒不笨,只是笑了一笑。
楚歡今日視察工場,本就是百忙之中抽出來的時間,意外收穫石英砂,心下高興,卻也不能在工場耽擱太久,交待了杜輔公一些事務,這才離開工場,臨行之前道:“工場製鹽,一旦上市,很快就會有人知道這裏產鹽,如今西關這邊的匪患未平,我接下來就要清剿匪患,在匪患平息之前,這邊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已經讓軒轅勝纔將震字營駐紮在距離西峽山不到十五里處,這邊但有情況,你可以派人立刻前往震字營求援,另外可以對天射出響箭,夜裏可以以火箭求援,那邊得到訊號,會立刻趕來支援。”
杜輔公見楚歡安排的十分妥當,更是安心。
楚歡心中想着石英砂,騎馬飛馳在路上,腦海中卻是不停地回想起當初與那位女教師在一起實驗的情景,倒沒有太多去想那位女教師火辣的身材和嫵媚的風韻,卻是想着當初利用石英砂實驗的過程,那是想回到城中之後,做些準備,按照當年的記憶,看看是否能夠利用石英砂製作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來。
依稀可以看到朔泉城,楚歡一馬當先,祁宏率領二十多名近衛武士緊隨其後,忽聽得馬蹄聲響,對面已經飛出過來兩騎,楚歡聽到馬蹄聲,放緩馬速,祁宏催馬上前,橫在楚歡前方,迎面兩騎也放緩馬速,距離數米遠,已經翻身下馬,飛步上前來,齊齊跪倒,“見過總督大人!”
祁宏打量一眼,奇道:“楊老八,怎麼是你們?”
祁宏卻是認得,迎面而來的這兩人,卻是出身近衛軍的兩名弟兄,這兩人本來是跟隨楚歡出關的兩百近衛武士的其中兩人,只是先前楚歡對兩百近衛武士做了一番調動,五十名調給軒轅勝才,自己留下五十名,剩下一百名調給裴績,暫時編進了近衛軍,幫助裴績訓練新兵,眼前這兩人,亦是被調給了裴績。
一名近衛武士已經道:“總督大人,禁衛軍兵營出現變故,我二人特向大人稟報!”
楚歡一怔,立刻問道:“出了何事?”
“一幫百姓鬧到了兵營。”武士回道:“他們說有冤情,兩邊差點打起來……!”
“裴先生呢?”
“裴先生在徵兵處,還有最後一批新兵要徵召。”武士回道:“裴先生一大早去了軍營,安排了軍隊的訓練,然後便去了徵兵處,我們過來找尋大人稟報,另有人去報裴先生。”
楚歡知道,裴績帶着新組建的禁衛軍,就在城外訓練,兵營距離這裏還真不算太遠,沉聲道:“咱們過去!”二話不說,拍馬往禁衛軍營飛馳而去。
雷火麒麟風馳雷電,遠遠將祁宏一干人拋下,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楚歡就瞧見了禁衛軍營,這裏駐紮了數百名禁衛軍,遠遠就瞧見營門口聚集着一羣人,營門關閉,裏面卻是橫着一排兵士,站在營門之後,長槍向前,而營門之外,則是一羣衣衫破舊的老百姓,其中有十多名壯小夥子,手裏拿着木棍,衝着營門之內喝罵。
楚歡皺起眉頭,靠近營門,勒住了馬,雷火麒麟打了個響鼻,如同驚雷,那幫叫喊的百姓聽到聲音,本來喧囂的聲音立刻靜下來,衆人都將目光瞅過來,楚歡今日巡視工場,並沒有穿官袍,而是錦衣在身,只是他胯下的雷火麒麟毛髮赤紅,十分顯眼,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來的是何方神聖。
楚歡翻身下馬來,輕輕拍了拍雷火麒麟的脖子,這才抬步上前去,衆人上下打量靠近過來的楚歡,已經有人小心翼翼問道:“喂,你是誰?”
楚歡拱手笑道:“各位父老鄉親,這裏是軍營,你們跑到軍營來做什麼?”
人羣之中,緩緩走出一人,那人看上去年近五十,瘦削的身材,細長的眼睛,頜下飄着一縷山羊鬍須,皮膚有些黑,他穿着長衫,雖然有些陳舊,但是與身邊的那羣短裝百姓大有區別,在人羣之中,亦是十分的顯眼。
“若是無事,誰願意到這兵營?”長衫人雙目卻是很有神,“我們是來伸冤的……!”打量楚歡一番,淡淡道:“你是當官的?”
楚歡笑道:“你認識我?”
“當然不認識。”長衫人道:“只是你錦衣寶馬,這種時候來到兵營,當然不會是過來看熱鬧。”
楚歡微微一笑,瞥了營門一眼,才問道:“你說你們有冤情?”
“不錯!”
“卻不知這裏會有什麼冤情?”
“本來沒有冤情,但是我們的總督大人治軍無方,也就有了冤情。”長衫人盯着楚歡的眼睛,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楚歡笑道:“如此說來,是總督帶來的冤情?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沒有尊姓,鄉野小民,司徒良玉!”
楚歡忍不住打量這長衫人一番,年近五十,雖然有些精氣神,但是生活看來並不寬綽,身上成舊的長衫證明了這一點,只看外表,楚歡很難將他與“良玉”二字聯繫起來,長衫人司徒良玉倒似乎猜到楚歡的心思,盯着楚歡道:“閣下也不用多看了,如果你果真是當官的,今日就還我們一個公道過來,這裏討不了公道,朔泉城就在那邊,我們進城去找楚歡討要公道!”說到這裏,他忽然捂住小腹,眼中劃過一絲痛苦之色,額頭竟是滲出冷汗來,身邊立刻有人上前來扶住,關切道:“司徒先生,你沒事吧?”
第一零七七章 軍法大於天
司徒良玉抬手擺了擺,隨即用衣袖擦去額頭冷汗,瞧着楚歡,問道:“兵營的人,調戲民女,害人性命,你管不管?”
楚歡聞言,皺起眉頭,心想裴績治軍,十分嚴厲,建軍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制定了諸多軍法,而且令每一名兵士都要熟知軍法,猛一說裴績的麾下有人調戲民女,害人性命,楚歡還真是不大相信,只是看到司徒良玉神情嚴峻,言辭坦然,倒不由得他不信。
此時從後面上來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與楚歡年紀相仿,手裏拿着一根木棍,對楚歡怒目相向,厲聲道:“都是你們這些昏官,你還我妻子的性命來……!”揚棍就要衝上來,卻被司徒良玉一把抓住,沉聲道:“冤有頭,債有主,不要心急。”
馬蹄聲響,後面祁宏等人已經跟上來,翻身下馬,祁宏見到一羣百姓聚在營門前,皺起眉頭,手按刀柄,上前去,恭敬道:“大人!”
司徒良玉聞言,冷哼一聲,道:“果然是當官的。”
“大膽,這是總督大人,安敢口出雌黃。”祁宏立刻喝道。
楚歡擺手,沉聲道:“裴先生不在,軍營現在由誰負責?”
“回稟大人,裴先生臨走之時,已經有了妥善安排,風林火山四營,今日風林二營在營中訓練刀法,火山二營則是出營鍛鍊負重行軍。”楊老八立刻回道:“火山二營是清晨時分就出發,不久之前,已經返回營中。”
楚歡點了點頭,再不多問,大踏步走到營門之前,見到兵士們依然持槍向前,祁宏厲聲道:“總督大人在此,還不打開營門!”
裏面的兵士,有不少是近衛軍編制進去,認識楚歡,早有兩人上前來,打開了營門,楚歡掃視兵士一眼,沉聲道:“還不收槍?”
兵士們知道眼前這位就是總督大人,哪敢違抗,立刻收槍,楚歡回過頭,問不遠處的司徒良玉:“你認識兇手?”
“自然認識。”
“好,兵營重地,如果都進來,總是不方便,司徒良玉,你和受害人家屬進來,敢不敢?”
司徒良玉冷然一笑,並無二話,進了營門,道:“既然敢來,就不怕死。”
楚歡淡淡一笑,吩咐道:“去將火山二營統領找來。”
兵士立刻去傳總督令,只是片刻之後,幾名身穿甲冑的將領快步而來,這四營統領是裴績從近衛武士中挑選的才幹之士,在訓練期間,暫時由這四人各領一營。
四名統領齊齊參拜,楚歡已經冷聲道:“火字營和山字營統領何在?”
兩名將領起身來,向前兩步,楚歡問道:“營外有百姓喊冤,你們可聽到?”
“卑職都已經聽到。”兩人齊聲道。
“那爲何置若罔聞?”
“回大人話,我們得知此事之後,立刻召集了營中的兵士,詢問是誰膽大妄爲,但是卻無人站出來。”山字營統領回道:“卑職二人正在調查,這些百姓堵在營門前,我們不好與之爭執,一切本是想等候裴大人回來再做處置。”
楚歡微微頷首,兩名統領處置的方法倒也並無不對,吩咐道:“你二人將營中的兵士全都召集起來,既然他們不敢自己認,本督就讓人來認。”向司徒良玉道:“你們既然認識兇手,現在就隨本督去認人,只要你們的冤屈屬實,本督自然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禁衛軍營校場上,火山二營的兵士列陣完畢,楚歡見兵士們列陣井然,身杆挺直,心情雖然不好,卻也暗暗讚許,暗想裴績治軍,果然非凡,這才短短時日,這些新兵已經有模有樣。
楚歡面對火山二營將士,掃視一眼,這才問道:“是否都已經到齊?”
“全都已經到齊,不缺一人。”
楚歡點了點頭,招手示意司徒良玉和被害人家屬過來,道:“當兵的都在這裏,你們現在去認人。”
司徒良玉冷笑道:“我已經認出來了。”
“哦?”楚歡問道:“是誰?”
司徒良玉抬手一指,“就是第二排的那個黑大個,化成灰我也認識。”
山字營統領微微色變,卻已經厲聲道:“鄧國忠,還不滾出來!”
那黑大個看到司徒良玉,臉上已經變色,山字營統領一聲厲喝,他只能硬着頭皮出來,司徒良玉又道:“作惡的一共有三人,他是領頭的。”
“還有兩個,是誰,滾出來”!楚歡厲聲道。
很快,從陣中又走出來兩人,都是低着頭,不敢抬頭看,山字營統領鐵青着臉,向楚歡拱手道:“大人,這三人都是卑職統領,今日奉裴大人之命,山字營出營負重徒步,中午時候,就地歇息過小片刻,這三人被卑職列爲斥候,巡查附近的情況,這是裴大人交代,每次行軍之時,要派斥候在前方探路,駐營之後,也要派斥候在附近探查情況。”
楚歡並不多言,轉視司徒良玉,問道:“你們說他們三個調戲民女,害人性命,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他們是斥候,怎會進到你們村子?”
司徒良玉伸着脖子,大聲道:“這三人今日到了我們村子,村裏的男丁們大都去田裏種地,村裏沒幾個人,這三人到村裏找水喝,進了鄭老憨家中,我本以爲他們只是飲水,而且是官兵,不會胡作非爲……誰知道很快我就聽到那屋裏傳來叫聲,我知道事情不妙,就跑過去看,見到這三人正在拉車鄭老憨的媳婦……!”
“我爹病重,躺在牀上,聽到動靜,出來看,見到他們三個調戲我媳婦,與他們理論,卻被他們推倒,我爹病重,哪經得起他們一推,當時就摔倒在地。”剛纔差點向楚歡動手的年輕人道。
司徒良玉點頭道:“這是我親眼所見,我當時就讓人去找男丁,進屋和他們理論……!”一抬手,指着那黑大個鄧國忠道:“此人說我多管閒事,狠狠踹了我一腳……!”司徒良玉捂着自己的小腹,似乎小腹處又開始疼痛,“我倒在地上之後,他們三個恐怕也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不敢停留,當時就跑了。”
那年輕人眼圈紅腫,“我爹本就病重,經那一摔,病的更重,我媳婦被這幾個畜生調戲,一時想不開,已經自盡……!”
楚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鄭小憨!”
“好,本督會給你們一個公道。”楚歡轉視鄧國忠三人,問道:“他們說的,可是實情?”
鄧國忠三人身體一震,互相看了看,鄧國忠一咬牙,道:“回大人,他們是在血口噴人,我們三個奉命偵查,確實經過他們的村子,當時口渴,也確實討要一口水喝,那女人倒是熱情,給了我們水喝,我們喝完水,便要走,可是卻被那女人攔住,說我們喝了她家的水,要留下水錢,咱兄弟三個當時就很氣憤,與她理論,誰知道那女人潑辣的很,扯着我們,不留下水錢就不讓我們離開……他們家的那個老人,聽到爭執,也過來攔着不讓我們走,當時場面有些亂,是小的錯手推倒了老人,並不是有心,後來……!”指着司徒良玉道:“後來這人過來,幫着他們攔阻我們,我們也就不小心……不小心傷着了他,至若調戲民女,害死人命,都是他們信口開河,血口噴人。”
鄧國忠這樣一說,另外兩人立時都抬起頭,道:“就是這樣,是他們討要水錢不讓我們走,所以拉扯在一起。”
“你……你們胡說。”鄭小憨眼睛泛紅,如同要喫人一樣,“你們這幾個畜生,害得我家破人亡,到現在,還要倒打一耙……我媳婦賢惠的很,莫說喝口水,就是給你們一頓飯,也不會收你們一文錢,你們……!”他怒火中燒,因爲憤怒而全身顫抖。
便在此時,聽得不遠處傳來動靜,楚歡扭頭看去,只見一人正一瘸一拐往這邊過來,身後跟着幾名兵士,兵士後面,卻是跟着那一羣百姓,正是裴績得到消息趕回來。
裴績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見到楚歡,走了過來,楚歡已經道:“裴先生,軍中發生了變故。”
裴績點點頭,楚歡將剛剛發生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裴績已經向鄭小憨深深一禮,又向司徒良玉拱了拱手,最後才向那羣百姓又是一禮。
四下裏頓時一片寂靜。
“是我治軍不嚴,才釀出如此慘劇。”裴績痛心道:“諸位父老鄉親,鄧國忠三人調戲民女,致其自盡,更是出手毆打百姓,這都是我的錯,我在這裏向你們道歉……!”
鄧國忠急忙道:“裴大人,我們都是冤枉的。”
裴績冷冷瞥了三人一眼,譏嘲道:“胡編亂造的一套說辭,你們當別人都與你們一樣的愚蠢?你們的說辭,傳揚出去,當真會有人相信?”
楚歡嘆了口氣,問道:“裴先生,按照軍法,該如何處置這三人?”
“當斬!”
楚歡揮了揮手,“那就將他們推下去斬了吧!”
“大人,我們是冤枉的!”三人齊聲叫喊,山字營統領已經揮手,令人將三人拿下,三人見狀,自知難逃一死,那鄧國忠第一個扭頭就往營門跑,祁宏這邊幾名近衛武士已經橫身攔住,鄧國忠跑過來,祁宏已經抬起一腳,將鄧國忠踢翻在地,後面數名兵士上前來,將鄧國忠三人按住。
裴績冷冷道:“鄧國忠三人,禍害百姓,立刻斬首,山字營統領,帶兵無方,罷免統領一職,杖責三十!”
鄧國忠三人被拖了下去,立刻行刑,山字營統領也甘願受罰,數百將士見此情景,都是心驚,這裏面大都是小兵,頭一次看到下令斬殺兵士,此時才知道,這瘸子果然是厲害的緊,連山字營統領管束不嚴,也要被罷官免職,甚至還要被杖責。
“你們都聽好了。”裴績沉聲向兵士們道:“總督大人下令新建禁衛軍,不是讓你們禍害百姓,是爲了讓你們剿滅匪患,保一方百姓的平安,我今日在此再說一遍,你們都記清楚了,西關禁衛軍的刀子,決不能對準老百姓,誰若是違反了這一條,就是立了天大功勞,也定斬不饒。”掃視衆兵士一眼,聲音緩慢而有力:“我這個瘸子不可怕,但是軍法……卻很可怕,身爲軍人,我請你們記住,軍法大於天!”
第一零七八章 怎麼是你
裴績不怒自威,衆將士都是顯出肅然之色。
楚歡看向鄭小憨,道:“元兇已經被斬,對你媳婦的死,本督深表遺憾。”吩咐道:“裴先生,回頭派人送些撫卹金過去,好好安葬。”頓了頓,又道:“從城中找個大夫,去幫他父親瞧瞧病。”
鄭小憨見得軍閥森嚴,元兇授首,雖然對妻子的死傷心難過,但卻也的得到了公道,跪下道:“多謝大人做主,主持公道。”
楚歡瞅向司徒良玉,饒有興趣道:“司徒先生身穿長衫,與旁人不同,卻不知是否本地人?”
鄭小憨已經道:“司徒先生是讀書人,早年就到我們那裏開了私塾,教孩子們讀書識字……!”
楚歡聞言,問道:“司徒先生是私塾的先生?”
“不錯。”
楚歡嘆道:“先生一介讀書人,卻能夠挺身而出,明知鄧國忠三人強悍,卻依然是路見不平,勇敢出面……本督倒是頗爲欽佩!”
司徒良玉淡淡道:“總督大人過獎了,讀書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是骨氣還是要的,讀聖賢書,本就是爲了辨是非,曉善惡,明知惡行在眼前,自然不能裝作不知。”說完,眉頭又是皺起,忍不住捂住小腹。
“司徒先生受了傷。”楚歡皺眉道:“這樣吧,你進城去,本督令人給你找個大夫好好瞧一瞧。”
司徒良玉搖頭道:“不必。”拱了拱手,轉身就走,夕陽已經落山,司徒良玉走得十分緩慢,裴績忽然道:“且慢!”
司徒良玉停下腳步,回過頭,疑惑道:“有何指教?”
裴績向楚歡道:“這位司徒先生,剛正不阿,膽氣十足,大人沒有想過將他留下?”
楚歡嘆道:“不瞞裴先生,我也正有此意。”
“既然如此,大人當然不要錯過他。”裴績含笑道:“軍中現在也正缺一個這樣的人。”
楚歡笑了一笑,知道裴績的意思,向司徒良玉道:“司徒先生,你是否覺得軍令如山,當兵的決不能禍害百姓?”
司徒良玉淡淡道:“這似乎並無疑問,當兵的不能服從軍令,就稱不上軍人,如果禍害百姓,那就是強盜土匪。”
“好!”楚歡肅然道:“禁衛軍新建,裴先生日理萬機,軍務繁重,司徒先生不知有沒有興趣在禁衛軍做些事情?”
司徒良玉狐疑道:“我手無縛雞之力,聽說挑選禁衛軍的條件十分嚴苛……!”他眼眸中閃着疑惑之色,不知道楚歡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楚歡笑道:“用不着先生上陣殺敵,只是司徒先生剛正秉直,本督想讓你在裴先生麾下聽令,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抄抄寫寫,倒也無妨。”司徒良玉猶豫了一下,“別的事情,我也做不來。”
裴績終於道:“司徒先生,承蒙總督大人信任,將建軍的事宜交給裴某,裴某不敢有負總督大人的囑託,已經對禁衛軍制定了諸多軍法,我精力有限,不能什麼事請都做得妥善,就像今日,我在徵兵處,這邊就出了事情,所以……如果司徒先生膽量足夠的話,敢不敢做禁衛軍監軍?”
“監軍?”司徒良玉一怔,其他人也都是一陣錯愕。
裴績點頭道:“不錯,先生是讀書人,就由你掌管軍中的軍法,從上到下,無論有誰觸犯了軍法,你都可以監管,稟報於我,我將會按照軍法予以懲處!”
四下裏衆兵將都是喫了一驚,暗想這裴績是不是瘋了,怎地就這樣輕巧地找了一個半老的老頭兒作爲監軍?許多新兵雖然不知道這監軍權力到底有多大,但是掌管軍法,那絕對不是小權力。
司徒良玉顯然也十分錯愕,萬想不到裴績會如此輕巧就要任命自己一個鄉野教書匠作爲監軍,猶豫起來,楚歡已經笑道:“方纔還以爲司徒先生膽子很大,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不錯,這監軍一職,確實會得罪很多人,如果司徒先生怕得罪人,沒有這個膽子,我們也不會強求。”
司徒良玉眉頭一展,脖子一伸,大聲道:“要我做監軍,有何不敢,我做事,但求秉公處理,按律而行……!”盯着裴績,問道:“現在不是我敢不敢擔任監軍,而是你敢不敢用我?如果讓我做監軍,莫說禁衛兵士觸犯了軍法,就算是你觸犯軍法,也要依法懲處!”
裴績含笑道:“自當如此。但是如果你司徒良玉監軍不力,我也很有可能會取了你的腦袋。”
司徒良玉哈哈笑道:“我不會監軍不力而死,我只怕到時候軍營上下恨我如過街老鼠,你也忍受不了我,會找個藉口斬了我。”
他言辭犀利,咄咄逼人,裴績和楚歡相視一笑,眼中都顯出意味深長的顏色。
司徒良玉帶着百姓離開,他既然答應了要做監軍,自然要到軍營報道,裴績給他兩天時間,讓他先回去收拾整理一番。
等司徒良玉等人離開,解散兵士,裴績重新任用了一名統領,四營統領各自領着本營兵士,按照裴績的吩咐,準備夜間特訓。
到得大帳之內,裴績已經笑問道:“二弟當然知道爲何要用司徒良玉!”
“靴子。”楚歡笑道:“大哥是不是指他的靴子?”
裴績拍手笑道:“二弟果然是瞧見了,他身穿長衫,但是腳下那一雙靴子還是被我們發現……你認得那靴子?”
“看質地和樣式,肯定是官靴。”楚歡摸着下巴道:“不過我也只能看出是官靴,靴子太過成舊,我看不出來是什麼品級,只是大哥既然要留他,想必已經看出了一絲端倪!”
“你看不出來靴子的品級,並不奇怪。”裴績壓低聲音道:“那不是大秦官員的官靴……!”
“什麼?”楚歡微微喫驚。
裴績輕聲道:“司徒良玉自己恐怕也沒有想到咱們會一眼看出他的靴子有問題,他的靴子,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諸侯割據的時候,諸侯國的官靴,那時候關內的官靴注重式樣,十分講究,西北這邊的各諸侯國講求耐用多一些,司徒良玉的官靴看上去式樣很普通,如果這雙靴子是他自己的,那麼他很有可能當初是諸侯國的官員!”
楚歡微微頷首,輕聲道:“後來大秦征伐各諸侯國,司徒良玉國破隱匿,借居小村,教授孩子唸書……!”
裴績點頭道:“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如此了。”裴績輕聲道:“一開始我瞧見他的官靴,差點以爲這是諸侯餘孽要作亂,不過後來想了想,司徒良玉如果真的聚集了諸侯餘孽,今日就不可能挺身而出,更不會忘記換靴子了。”
“他或許以爲沒有人會認出他的靴子。”
“也有可能。”裴績嘆道:“但是最大的可能,或許是他的生活確實十分的拮据,無鞋可穿,而西北諸侯的官靴十分牢固,這位司徒先生沒有辦法,才穿上了這雙靴子,否則總不能赤腳而行。”
“大哥讓他做監軍,是想要監視他?”
裴績笑道:“這是其一,他在我眼皮底下,如果有什麼舉動,我會第一時間發現,不過這不是我最大的目的,其實在我看來,這位司徒先生,恐怕是真的隱居於此,到沒有什麼謀逆之心。”
楚歡點頭道:“小弟也是如此以爲,如果他果真有不軌之心,今日也不會出現。”
“這人看上去倒也剛直,而且一介文人,能夠爲村民挺身而出,頗有膽氣和俠氣。”裴績笑道:“這樣的人才,倒也可以拉到軍中來試一試,如果確實有才幹,二弟也未嘗不能用。”
楚歡感激道:“大哥這也是爲我着想。”
“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兒。”裴績忽地想到什麼,道:“二弟,今日我趕過來的時候,在途中碰到一支車隊,正往城中而去,當時派人隨口打聽了一些,這支車隊是從關內過來,而且好像是從雲山府過來,我記得蘇姑娘好像……!”
不等裴績說完,楚歡雙眸已經顯出喜色,急道:“大哥,是琳琅到了?”
“那倒不知。”裴績笑道:“不過隊伍有好幾輛馬車,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就是蘇姑娘到了……!”
楚歡幾乎要手舞足蹈,他日夜牽掛琳琅何時能夠到來,甚至擔心琳琅出了什麼事兒,再也忍不住,道:“大哥,我……我先回城……!”匆匆拱了拱手,也不多言,掉頭邊走,腳步飛快。
裴績輕撫鬍鬚,嘆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二弟,只盼你日後的大業,莫因爲女人而遭受挫折。”
楚歡出營之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他飛馬如電,只盼能夠立刻見到琳琅,一路飛馬回到府中,狼娃子卻已經在門前等待,楚歡還沒下馬,狼娃子已經上前來,楚歡情急之下,忘記狼娃子不會說話,問道:“蘇姑娘已經過來了?”
好在狼娃子身邊有說話的人,稟道:“老爺,我們跟着狼娃子一同進關卻接蘇姑娘,還沒到雲山府,恰巧在途中遇上了,距離朔泉城不到十五里地,狼娃子擔心大人着急,所以先回來稟報……!”
楚歡急問道:“那琳琅在哪裏?”
“本來蘇姑娘一開始是要到總督府,不過進了西關境內,蘇姑娘說,如果直接就來總督府,總有些不便,所以她先去蘇府那邊歇息。”那人回道:“剛纔已經得到了消息,蘇姑娘如今就在蘇老太爺的府上……!”這人還沒說完,楚歡已經調轉馬頭,往蘇府飛馳而去。
到得蘇府,下人急忙稟報,蘇老太爺已經親自出迎,楚歡着急見到琳琅,卻也不好開口就問,閒聊幾句,無非是感謝蘇老太爺對工場建設的幫助,蘇老太爺何等閱歷,豈不知楚歡登門用心,含笑道:“琳琅已經到了,剛剛用過晚飯,現在正在歇息,大人要不要去看一看?”
蘇老太爺心中很清楚,蘇家如果能和總督結上姻親,那對蘇家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心中對琳琅和楚歡的親事,那是竭力促成。
楚歡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蘇老太爺並不多說,令一名丫鬟帶着楚歡去見琳琅,蘇府並不小,蘇家當然早就知道琳琅會回到西關,雖然不確定琳琅會不會回來,但卻還是早早地在府中收拾了最爲寬敞雅緻的一處院落,等候琳琅回來。
琳琅回來之後,自然就入住這出院子。
院子外面,有兩名丫鬟守護,雖然蘇老太爺下令,誰也不能進院內打擾,但是得知來者是總督大人,兩名丫鬟自然不敢攔阻,楚歡進到院子內,發現院內十分幽靜,兩邊各有一排房子,是爲東西廂房,只是兩邊都點着燈,楚歡暗想應該是琳琅帶來的丫鬟也都住在這裏,按照常理,這東廂正中間的房子爲尊,琳琅自然是住在其中,靠近過去,屋內點着燈火,楚歡正要拍門叫喊,但是想到自己突然過來,琳琅未必知曉,自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給她一個驚喜豈不更好?
念及至此,嘴角帶笑,不再猶豫,輕推門,裏面上了門栓,但是對楚歡來說,要悄無聲息打開門栓,實在是簡單無比的事情,取了塞在靴子裏的匕首,輕輕挑開了門栓,又輕輕推門而入,轉身拴上門栓,這外屋是個小客廳,裏面則是閨房,屋內幽香浮動,沁人心脾,楚歡輕步走到閨房前,發現閨房的門倒是虛掩着,悄無聲息推開,動作小心翼翼,當門的是一扇十分講究的屏風,透過屏風,楚歡看得清晰,在那屏風後面不遠處,是一處梳妝檯,一個女子身着輕薄的睡袍,背對這邊,正坐在那邊,手支香腮,似乎在沉思着什麼,旁邊是一支大木桶,顯然是剛剛沐浴。
美人出浴,身着輕袍,這自然是讓人心動的場景,楚歡心跳的厲害,如果不是琳琅早有肌膚之親,他是萬萬不會再前進一步了。
楚歡輕步移到屏風邊上,看過去,那薄薄的睡袍質地柔軟,但是卻掩不住她那美妙的身材,楊柳般的細腰盈盈不足一握,美妙的香臀坐在圓凳上,顯出美妙的輪廓,高高隆起,豐圓飽滿,便如一方新起的磨盤,真個是前凸後翹,曲線玲瓏。
“琳琅最近操勞,瘦了一些,不過這皮膚卻是更加的白皙了。”楚歡如同狸貓般,輕步靠近過去,有心想要給琳琅驚喜,那一頭烏黑的秀髮披散着,顯得慵懶而嫵媚,楚歡動靜很輕,而她似乎在想着什麼,竟沒有發現身後有人靠近過來。
楚歡走到身後,她兀自沒有察覺,楚歡看她粉膩的脖子,肌膚賽雪,在火光的照耀下,那肌膚泛着一層唯美的光暈,居高俯視下去,楚歡喉頭一動,卻是看到那薄薄的睡袍,根本掩蓋不住那凸起的雙峯,顯然是出浴不久,裏面甚至不着片縷,只披了這件薄薄的睡袍,胸口那兩團豐滿的柔軟露出了大片雪膩的肌膚,園翹挺拔,將那睡袍高高撐起,兩隻豐乳緊緊擠在一起,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溝渠,伴隨着她輕輕的呼吸,豐乳上那兩點鮮豔的紅豆時隱時現。
“琳琅的胸部又挺拔了許多,看來這俏媳婦現在十分注重保養。”楚歡感覺到琳琅的肌膚果真是白皙了許多,那對豐滿乳房似乎也更加挺拔,如此佳人豔景,便是柳下惠在世,也未必能夠抵擋得住,楚歡腦中一熱,雙手環過去,從後面抱住,兩隻手已經各自按上一隻豐滿的乳房,面龐已經貼在秀髮上,輕聲道:“琳琅……!”
那女子本在沉思之中,哪裏料到會有人進來,猝不及防,立刻掙扎,失聲道:“是誰?”
楚歡兩隻手按下之後,只覺得那對乳房異常的彈手,而且光滑如油,溫潤無比,不知爲何,心下有一種古怪的感覺,琳琅的胸部他是摸過許多次,手感似乎與現在的大不相同,那女子掙扎起來,口中斥問,雖然聲音嬌美,但是楚歡一下子就聽出來不對勁,自己抱住的女人,絕不可能是琳琅。
楚歡手沒有鬆開,但是面龐已經離開,臉上顯出詫異之色,那女子卻已經扭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隨即同時驚叫一聲,齊聲道:“怎麼……是你?”
第一零七九章 國色天香
浮現在楚歡面前的,是一張美到極致的臉龐,紅脣似點絳,柳眉清掃,剛剛沐浴之後,素顏而對,但是這張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臉龐,依然是傾國傾城,五官都是精美到極致,她的雙眸如水,籠罩着淡淡的薄霧,那一雙蔚藍的眼眸子微微顫動着,如同倒映在水波上的兩顆璀璨星辰。
她那紅脣因爲驚訝而微微張啓,楚歡此時已經是目瞪口呆,眼珠子差點都從眼眶內跳出去,打死他,他也想不到,自己誤抱的女人,竟然是琉璃夫人。
他只覺得匪夷所思,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一雙手竟是忘記鬆開,兀自一手握着一隻挺拔豐白的乳房。
楚歡此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沒有任何準備,先前他是先入爲主,只以爲在這屋裏的必然是琳琅,而且方纔從背後看過去,倒也有幾分相似,只是現在想來,琉璃夫人的背影明顯與琳琅不同,琳琅雖然也是罕見的大美人兒,但是背影與琉璃夫人相比,還是稍遜一籌,琉璃夫人的背影看上去,宛若一幅畫,楚歡剛纔就覺得有些許不同,但是當時心情激動,只覺得琳琅是因爲操勞稍微清瘦了一些。
他此時臉上發熱,心想剛纔自己就該所有察覺,雖說琉璃夫人也是曲線玲瓏,細腰豐胸,但是琉璃夫人的身材比例如同黃金版,巧奪天工,完美至極,胸部雖然豐滿,卻與身體十分協調,豐而不碩,大而堅挺,琳琅胸脯十分的豐碩,比琉璃夫人顯然要大出一個碼來,剛纔從肩頭俯瞰下來,就該有所察覺。
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從琉璃夫人香軀散發出來,琉璃夫人臉上的驚訝之色漸漸散去,微蹙秀眉,幽幽道:“楚公傅,你抓疼我了,還不鬆手?”
楚歡終於醒過身來,“啊”了一聲,不知爲何,手握雙峯,讓他立刻拿開,他竟是有些依依不捨,鬼使神差地,竟是又輕輕抓了抓,這才依依不捨收手,那滑不溜手的感覺讓人留戀,不但滑不溜手,而且挺拔彈手,楚歡所經的女人,似乎沒有誰的彈性能比得上琉璃夫人,琉璃夫人見他臨來還要輕薄一下,秀眉微蹙,瞪了他一眼,這番風姿,卻又是豔奪天下。
楚歡十分尷尬,往後退了兩步,不知該說什麼好,琉璃夫人已經起身來,雙手拉緊睡袍前襟,這才轉過身來,烏絲如墨,披在肩頭,肌膚白的炫目,卻又是嬌嫩異常,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在燈火之下,精美如畫,薄薄的睡袍雖然拉近前襟,一雙手擋住了大半胸脯,但是呼吸之間,那酥胸依然是上下起伏,波濤洶湧,讓人心醉。
孤燈豔影,國色傾城,楚歡就感覺自己是在看一副曠世奇珍的美人圖,只是楚歡堅信,這樣活生生的美人圖,很難被勾勒在畫卷上,琉璃夫人那種出塵脫俗的美麗,天下間最優秀的畫師,也是無法將這種絕世的風韻畫在畫卷之上。
“楚公傅,你……!”琉璃夫人打量楚歡兩眼,瞧見楚歡看着自己,倒也能夠忍受,只是目光往下移動,看到楚公傅的小腹下面隆起,那張勝似陽雪的絕美面龐立時升起飛霞,扭過頭去,楚歡一怔,但是瞬間緩過神來,目光往下看了一下,只見到自己的小兄弟如同長槍般挺立,將那衣服撐起一個帳篷,尷尬無比,臉上也有些發燙,轉過身,恨不得將自己的小兄弟狠狠捶兩下,暗想這是唐突佳人,但是心中卻又想,如果看到琉璃夫人這樣的絕色美人本裸模樣,若是還沒有反應,那隻怕真的是無用了。
楚歡緩過神來,雖然身後是一副讓所有男人神魂顛倒的絕色美景,但是楚歡卻也不好再厚着臉皮回頭看,只能尷尬道:“夫人,是……是我摸錯了,真是對不住……我本來……!”說到這裏,話聲戛然而止,覺得自己這話說的還是有些不妥,既然是抓錯了,那麼肯定是要抓另一個人,自己悄無聲息潛入閨房,在女人還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便去抓人家胸脯,即使這對象真的是琳琅,卻也總讓人感到自己性情有些輕薄,楚歡很想解釋剛纔是看到那一對雪白的大包子太過誘人,自己也是情不自禁,但是這種解釋自然還是不出口爲妙。
琉璃夫人語氣倒也平靜,輕聲道:“楚公傅現在是否能出去一下,我先換下衣裳……!”
楚歡正感覺有些尷尬,忙道:“好好……!”再不多言,急忙忙出了閨房,順手將房門帶上,出了大門,一陣清風拂面而來,楚歡深吸了一口氣,琉璃夫人身上那種異香依然在鼻端環繞,楚歡忍不住打了自己的腦袋一下,暗想自己今日實在是太過冒失,如果保持平常心態,自己定然有所察覺,絕不會將琉璃夫人誤認爲是琳琅。
如果說屋內燈火不是太明亮,在身形上自己有所誤會,那麼琉璃夫人身上那種異香,可就很容易判斷出來了。
自己先前只要心靜一些,肯定會辨明那種幽香味道與琳琅香軀散發出來的女人體香大不相同,其實他打從在靜雲宮第一次見到琉璃夫人的時候,就發現了琉璃夫人身上散發着一種異於常人的獨特幽香,那種香味並不濃郁,甚至有些清淡,可是卻能夠環繞鼻尖,讓人全身舒暢。
只是腦子裏根本料想不到太子身邊的女人會千里迢迢來到西關,更想不到琉璃夫人會住在蘇府,楚歡剛纔先入爲主,只覺得住在東廂正房的女人必定是琳琅,根本沒有往其他女人身上想。
楚歡嘆了口氣,走到院子中,不知爲何,雖然是誤抓,但是楚歡心裏卻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如果不是自己誤打誤撞,又怎能有這樣的豔福。
平心而論,楚歡並不是一個貪色之徒,但是就算心性再堅韌,看到琉璃這樣的傾城國色,又有哪個男人不動心,琉璃夫人的絕代芳華,顛倒衆生,任何見過她的男人,都不可能忘記她的絕世風韻,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讓任何一個見到她的男人銘記於心,只是這世間能夠一睹她絕色容顏的男人卻是寥寥無幾。
楚歡自問,第一次見到琉璃,他未嘗沒有動心,否則後來也不至於在教授琉璃騎馬的時候,情不自禁發生了曖昧之事,但是他也知道,琉璃夫人是太子的女人,是有夫之婦,楚歡就算心中傾慕琉璃夫人,但卻並不會做出奪人妻子的事情,莫說琉璃夫人的男人是太子,就算是一介草民,楚歡也不會奪人所愛。
清風徐來,幽香環繞,楚歡抬起手,在鼻端聞了聞,一陣淡淡的芳香傳入鼻中,憶起方纔在琉璃夫人胸脯上那輕柔的撫摸,他心裏禁不住怦怦跳了兩下,他知道琉璃夫人的身材勻稱豐盈,十分的性感妖嬈,但是今日薄袍之下,窺視嬌軀,才發現琉璃夫人的身材當真是魔鬼身材,他知道一句話誇讚女人的身材,增之一分則肥,去之一分則瘦,以前只覺得這是理想化,世間不可能有如此身材的女人,哪怕是自己先前的那些女子,雖然身材都已經是十分的性感撩人,但是終歸達不到絕對的理想化,可是琉璃夫人的身材,那絕對是真正的黃金比例,且不說那顛倒衆生的面龐,無論是她的香肩、胸脯,柳腰,翹臀,還是那一雙修長筆直卻不失飽滿的玉腿,巧奪天工,顯示着造物主的神奇。
那般絕世的容顏,那般魔鬼的身材,再加上那如同熟透了蜜桃般的成熟優雅氣質,楚歡現在想來,還是心跳加速,他本以爲風兒一吹,自己很快就能恢復平靜,可是不知爲何,腦中始終環繞着琉璃夫人那白雪般的妖嬈胴體,手上似乎還殘留着那滑不溜手的手感,他身下的小兄弟,一時間竟是始終難以低頭,楚歡四下裏瞧了瞧,只怕被人看到這尷尬模樣,恨不得拿手錘幾下,讓小兄弟乖乖低頭。
他不好再待在琉璃夫人的門前,方纔琉璃失聲驚叫,幸虧聲音不是太大,否則如果驚擾他人,圍觀過來,自己再從琉璃夫人閨房之內出來,那說什麼也說不清了,若是被琳琅看見,那更是尷尬,想到琳琅,正想找一下琳琅住在何處,忽聽得耳邊傳來聲音:“楚……楚郎!”
那聲音柔和,但柔和之中,卻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楚歡循聲看去,只見到斜對面的房門已經打開,一位佳人正在門前,屋內燈火的餘光映照在佳人身畔,嬌美如畫,不是琳琅卻又是誰。
琳琅出現在眼前,楚歡腦中琉璃夫人的影像瞬間消逝,欣喜道:“琳琅……!”已經快步上前,琳琅顯然也是十分激動,看到愛郎,情不自禁往這邊迎了兩步,但是很快就停下步子,左右瞧了瞧,臉頰微紅,楚歡已經上前,握住她手,溫暖柔膩,看着琳琅秀美的臉龐,楚歡情不自禁道:“你可終於來了,我一直等着你,想死我了!”
楚歡如此直白,琳琅臉頰更是暈紅,楚歡看到白裏透粉的臉頰,秀美動人,長長的睫毛閃動着,嬌豔欲滴,禁不住就要去抱,琳琅卻是咬着紅脣往後退了一步,楚歡一愣,琳琅只怕楚歡誤會,壓低聲音急忙道:“楚郎,你……你進來,院子裏還有別人,別……別被人笑話……!”
第一零八零章 情深
琳琅轉身入屋,輕紗飄起,出塵脫俗。
楚歡跟着進了屋內,順手就將大門關上,轉過身時,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具火熱的嬌軀已經貼了上來,楚歡順手抱住,豐腴柔軟,一股清淡的幽香湧入鼻內,琳琅已經將臉頰貼在楚歡的肩頭,聲音微微發顫,卻充滿激動:“楚郎,我……我好想你……!”
這句話情真意切,楚歡知道這是琳琅由情而發,抱住琳琅那柔軟豐滿的嬌軀,楚歡心下一陣感動,她深信,自己懷中這個女人對自己的愛是毫無保留,柔聲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好寶貝,抬起頭,讓我看看你……!”
琳琅緩緩抬起頭,粉面帶霞,那張充滿成熟少婦風韻的嬌美俏臉,含俏帶媚,嬌豔欲滴,一雙水汪汪的眼兒,是難以掩飾的欣喜,這是一張美豔中卻又帶着嫵媚的臉,雙眸顫動,水汪汪的,剛剛沐浴之後,身上的幽香襲人,那紅潤的香脣更是如同盛開的鮮花般,性感迷人。
楚歡抱着琳琅柳腰,所謂久別勝新婚,此時只覺得懷中的婦人乃是天底下最豔美的女人,已經湊上去,嘴脣貼着琳琅的香脣,狠狠地親了下去。
“嚶……!”
琳琅一聲嬌媚的輕哼,紅脣已經被楚歡堵住,兩手先是抓成小粉拳,隨即舒展開,也抱住了楚歡,張開性感的紅脣迎合着。
楚歡只覺得琳琅的紅脣甜香膩人,鼻息間透出芬芳,舌頭如同小蛇般探入琳琅口中,琳琅日夜思念愛郎,此時卻也是盡力相迎,兩條舌頭交纏在一起,楚歡不停地吸吮着琳琅粉嫩的小舌頭,只感覺她的口中有一股動人的香氣,似乎是要將這股香氣吸到自己的體內,又或者是分別太久,太過激動,楚歡的力氣越來越大,琳琅雙手一開始緊抱愛郎,許久之後,終是輕輕推開,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氣,俏臉一片緋紅,雲鬢散開,一絲慵懶,配上那少婦的風韻,更是讓人心醉,那一雙眼兒幾乎都要滴出水來,輕嗔道:“你這壞蛋,人家……人家都要被你弄死了……!”
楚歡聽到這句話,更是覺得身上發熱,微微一笑,又將琳琅抱在懷中,柔聲道:“我輕一些……!”
琳琅溫順地點點頭,楚歡柔和了一些,在她臉頰上親吻,感受着琳琅豐腴且充滿彈性的迷人香軀,一隻手向上在琳琅的背脊上輕輕滑動,琳琅剛剛沐浴,裏面穿了一件淺黃色的抹胸,下面是一條輕紗所制的單薄褻褲,外面則是披了一件乳白色的輕紗長裙,薄若蟬翼,楚歡能夠充分感受到琳琅豐滿嬌軀的彈性和溫熱,另一隻手順着那纖細的腰肢向下移動,很快就有弧度,那是飽滿滾圓的翹臀,當楚歡的大手貼在琳琅一瓣充滿彈性的豐碩翹臀時,琳琅身體一顫,迎合着楚歡的親吻時,香軀更是情不自禁貼緊楚歡,一對偉岸的幾乎要爆炸的胸脯擠壓在楚歡的胸膛,讓楚歡充分感受到了胸脯的豐碩和彈力。
楚歡的手貼在琳琅飽滿翹臀之時,那彈手的肉感讓他再一次激動,用力揉捏着琳琅肉感的屁股蛋子,琳琅嬌軀扭動,喉嚨裏發出似有若無的低吟,當楚歡一根手指滑下去,深入到琳琅兩瓣屁股中間的縫隙,琳琅身體發軟,呼吸異常急促,那豐滿胸脯劇烈起伏,本來閉上的眼睛,睜開來,離開楚歡的嘴脣,羞澀道:“楚郎,不要,現在……現在不行……!”
她俏臉酡紅,秀髮披散,星眼朦朧,雖然與愛郎久別再聚,春情濃郁,卻還是保留着一絲理智,生怕楚歡不高興,輕聲解釋道:“這裏是……這裏是蘇府,咱們不能……他們知道你過來,太久了就會……!”她一雙眼兒楚楚可憐地看着楚歡,只希望楚歡能夠理解。
楚歡自然明白,雖然兩人已經私訂終身,但畢竟還沒有結爲夫妻,這畢竟是禮教十分嚴格的古代,琳琅雖然對自己沒有保留,但骨子裏卻還是十分的傳統,自然有所擔心。
楚歡伸手牽着琳琅小手,拉着她走到屋內,在椅子上坐下,讓琳琅坐在自己的腿上,肉感豐滿的臀兒坐在腿上之時,卻也是讓楚歡渾身舒暢,一隻手抱着琳琅細腰,另一隻手握着琳琅手,柔聲道:“小寶貝,難爲你了!”
琳琅聽他這般稱呼自己,雖然感覺有些肉麻,但是卻又感覺十分的甜蜜,心中溫暖,兩手捧着楚歡的臉,凝視着楚歡,柔聲道:“讓我瞧瞧你!”
楚歡看着琳琅,眨了眨眼睛,俏皮道:“怎樣,是不是又英俊瀟灑許多?”
琳琅輕柔一笑,猶若春花,“我的楚郎當然是天下間最英俊最瀟灑的男人……!”螓首向前,香脣主動吻在楚歡的脣上,蜻蜓點水般,便即收回,楚歡湊上來要親,琳琅一根手指已經貼在楚歡的嘴巴上,就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聲道:“楚郎乖,來日方長,琳琅已經是你的人,你又何必着急……!”
楚歡看着琳琅那媚人的風情,一隻手情不自禁探入琳琅懷中,從下面探入那抹胸之內,在琳琅香軀顫抖中,一隻手已經抓住了她的一隻大白肥乳,琳琅“嚶嚀”一聲,臉龐貼在楚歡臉龐上,聲音柔膩,讓人酥軟:“你這壞東西,就這樣不老實……!”
楚歡一隻手當然握不住琳琅的一隻豪乳,柔軟中帶着彈性,卻又是潤手的緊,竟是情不自禁想到方纔抓住琉璃夫人的胸脯,感覺兩位佳人胸脯的手感確實是大不相同,但卻各有千秋,隨即暗想自己抱着琳琅,卻還想着琉璃夫人,實在該死,心下有些愧疚,輕聲道:“我好久沒有見到你,日夜思念,今日好不容易等到我家小寶貝過來,我又不是鐵石,怎能老實?”
琳琅自然理解,貼在楚歡耳朵邊,低聲道:“楚……楚郎,你抓着它,但是……但是不要動,你只要一動,我……我就有些受不了……你乖一些,咱們說會子話,你早些回去……!”
“我捨不得回去!”
“又不會再分離。”琳琅心中甜蜜,“我都已經到了你身邊,難道你還怕我跑了?”幽幽道:“除非哪天你不要我……!”
她話沒說完,楚歡已經嚴肅道:“別胡說,我就是死了,也不會不要你……!”
琳琅小手再次貼住楚歡嘴脣,嗔道:“我是在說笑,你不許說死字……楚郎,我看到你,心裏好高興,我……!”卻是輕吟一聲,楚歡的兩根手指卻是夾着她胸脯上那粉嫩的紅豆粒輕輕捻了一下,琳琅熟透了的身子,曾經已經在牀底間感受到楚歡帶給她飄飄欲死的感覺,她身體敏感,楚歡在她乳蒂輕捻,卻是讓她渾身騷熱,雙腿之間已經水兒氾濫,只怕自己實在受不住,擔心待會兒在蘇府便行房事,一隻手抓住楚歡手臂,楚楚可憐乞求道:“楚郎,求求你,不要動,琳琅……琳琅受不了……!”貼近楚歡耳朵,低聲道:“琳琅那裏已經有好多水水,我受不了,咱們……咱們不能在這裏……求求你,等回頭,琳琅都聽你的,你要怎麼弄,我……我就都由你,現在……現在你饒了琳琅好不好?”
她聲音酥軟,媚膩勾魂,一雙水汪汪的眼眸子幾乎都要滴出水來,春情無限,卻又極力剋制,楚歡聽她此言,心下又是一陣衝動,但他卻並不是一個只知道滿足自己慾望的人,雖然此時恨不得將琳琅壓在身下縱馬馳騁,卻也尊重琳琅,握着琳琅豐碩豪乳,不再動彈,貼着琳琅耳朵,輕聲笑道:“咱們可說好了,回頭你都聽我,我想怎麼要你,你都要聽話……!”
琳琅含羞帶俏,臉上火辣辣的發燒,卻是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楚歡心中歡喜,抱緊琳琅柳腰,問道:“蘇伯他們早就到了,他說你很快就會跟過來,我數着日子,卻一直沒見你過來,好生擔心……!”
琳琅輕輕一笑,道:“蘇伯自然對你說過,我要將宅子和縣城那邊的酒坊出手。”
“蘇伯說過。”楚歡凝視着琳琅嬌媚的面容,“只是我沒想到會耽擱這麼久。”
“其實倒也沒有耽擱這麼久。”琳琅聲音輕柔,溫柔至極,“宅子和酒坊都賣給了大戶,本來是想換成現銀,不過後來想了想,我讓他們用糧食作價……!”
“糧食作價?”
“是啊!”琳琅眨了眨眼睛,明豔動人,“你往雲山送的財寶,我都讓蘇伯他們帶過來,後來算了一下,那些金銀財寶可以做不少事情,除了銀子,這邊最缺的就是糧食,我雖然能耐有限,不過心裏想着,能多帶一些糧食過來,你自然有用,帶銀子不如帶糧食……雲山那邊其實有不少大戶庫存了糧食,我與他們討價還價,只想多弄些糧食過來,哪怕多出一顆糧食,楚郎你也就多一分運作,因爲此事,所以耽擱了一陣子,糧食準備好之後,我才啓程,衛統制擔心糧食在半道會出問題,由他安排,還讓王涵和胖柳他們帶人押送過來,比我遲了兩日,如今應該還在路上……!”
楚歡心下又是愛憐,又是感激,抱緊琳琅,柔聲道:“難爲你了,雲山的產業,都是岳父大人留下來,她是你的命根子,可是你爲了我……!”愈發覺得琳琅對自己情深意重,聲音竟是情不自禁哽咽,琳琅捧着楚歡的臉,睫毛閃動,“楚郎,琳琅整個人都是你的了,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留戀?父親如果泉下有知,也會希望我能過自己的幸福日子,你幫着和盛泉奪得御酒之名,父親的夙願已了,我這般做,他泉下有知,也必定不會怪我的。”略帶羞澀,低着螓首輕聲道:“而且……而且我想在你身旁,你不在我身邊,我……我日夜思念……!”
第一零八一章 忐忑不安的祕密
楚歡嘆了口氣,心中只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個情深意重的女人,輕聲道:“我保證,只要我不死,咱們絕不會再分離!”
“不許胡說,不許說死字。”琳琅急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楚歡用力點頭,抱緊琳琅,下顎貼在她的額頭上,誓言般道:“琳琅,你放心,爲了你,我也要好好活着。”又道:“琳琅,明天我就派人過來,你準備一下,我親自來接你去府裏!”
琳琅急忙坐正身子,搖頭道:“楚郎,不要……!”
楚歡一怔,奇道:“爲什麼?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當然不是。”琳琅急道:“哎,你這個傻瓜,我怎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着日夜都在你身邊,不離不棄,可是……現在入府,還沒有到時候!”
楚歡皺起眉頭,琳琅只怕楚歡不開心,拉着他手,柔聲道:“伯母去世,還沒有到成婚的時候,等到是時限一過,你娶我過門,那時候我便是你楚家的人……!”
“那你現在……!”
“我也不會留在這裏。”琳琅笑道:“我其實早已經讓叔公在這邊給我買了一處宅子,沒有花多少銀子,叔公已經說了,那邊都已經收拾好,隨時可以住進去,我從關內帶來了不少家人,他們都會跟我過去……!”溫潤的小手握着楚歡的手,“楚郎,琳琅此生註定是你的人,你既是我的男人,我便希望你一切都好……這種時候,我如果住進去,對你不好……!”
“沒有什麼不好。”楚歡立刻道:“其實我身邊的人都知道你我已經定下了終身……琳琅,不要擔心,一直以來,我都沒能好好照顧你,心裏其實很內疚,如今你好不容易在我身邊,這片天,便由我爲你頂着!”
琳琅將臉頰貼近楚歡胸膛,輕聲道:“楚郎,有你這句話,我心裏就已經好知足。你聽我話,我現住在外面,等成婚之後,再進府門,現在我們沒有成親,如果住進去,難免會有人閒言閒語,你剛到西關不久,要得民心,我知道你已經除掉了幾個敵手,可是這並不表明你再也沒有敵人,西北並不像你想的那般容易,許多人還在想着害你……!”她抬起頭,眼眸兒那股子春媚之色已經消逝,顯得十分的理智,“如今還有人死死盯着你,如果我此時進府,名不正言不順,定然有人會藉此造謠生事,如果因此失了民心,我……!”眼眸中閃爍着憂慮之色。
楚歡嘆了口氣,苦笑道:“爲何這世間的事情,坐起來總是如此的麻煩。琳琅,我不喜歡束手束腳,如果他們想說,就讓他們說去……!”
“楚郎,你聽話。”琳琅勸道:“我就在朔泉,就在你旁邊,你可以經常看到我,我們也不用等太久……!”想到什麼,起身來,拉着楚歡手,“楚郎,你在這邊已經待了好久,只怕府裏那些下人會閒言閒語,你……你先回去,好不好?”
楚歡坐在椅子上不動彈,琳琅又是甜蜜又是好笑,勸道:“好了,聽話,你先回去,等我這兩天搬到新宅,你……你再去看我好不好?”說到這裏,臉頰微紅。
楚歡知道琳琅心境,不好讓她太爲難,雖然百般不捨,卻還是起身來,將琳琅擁在懷中,輕聲道:“今夜便是回去,那也徹夜難眠……!”
琳琅溫柔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素娘姐也是你的妻子,你也不要委屈了她,他是個好女人,你也好好待她……!”
楚歡更是感動,琳琅賢惠識大體,有這樣的女人,夫復何求?
稍作溫存,琳琅穿上了一件新衣裳,整理一番,楚歡在她穿衣之時,少不得溫存,弄得琳琅又是嬌喘急促,連哄帶催將楚歡送出門來,出了門來,琳琅俏臉紅撲撲的,楚歡正想再說幾句,忽地瞥見院中一人正在一棵樹下站着,穿一件繡着圖案的雲煙衫,下身是一條青紗細拆裙,簡皓流暢,端莊乾淨,豎着飛蛇髻,正是琉璃夫人。
看到琉璃夫人,腦中自然而然地想到方纔在那邊發生的事情,楚歡有些尷尬,琉璃夫人卻已經迎上來,傾城絕色的臉龐帶着輕柔的微笑,髮髻上插一根鳳釵步搖,薔薇色的豔麗抹胸纏腰緊裹,襯着抹胸勒出飽滿的胸脯。
她步伐輕盈,儀態萬方,琳琅瞧見,臉上卻也是微微泛紅,方纔在屋內與楚歡溫存,卻也不知道這琉璃夫人是否聽到一絲端倪,但卻還是大方迎過來,琉璃夫人已經用那柔美的聲音道:“琳琅妹妹,你真是好福氣,有這樣的佳婿,這般英氣勃勃的男人,怪不得妹妹會爲他捨去一切……!”
琳琅臉頰泛紅,上前拉着琉璃的手,轉身向楚歡道:“楚……唔,這是……這是琉璃姐姐!”
楚歡嘆了口氣,他實在不知道,這兩個女人怎麼會走在一起,看她們的樣子,竟然還顯得十分親熱,琳琅是個十分聰慧的女子,行事小心,能夠這般如姐妹一樣對待琉璃,自然是對琉璃有着極大的好感,楚歡不知道兩人是如何相識,但是有一件事情卻是十分肯定,琉璃的傾城國色,固然會讓任何一個男人心生漣漪,而她的絕世美貌,甚至連女人也無法抵抗。
女人善嫉,特別是美麗的女人,男人趨之若鶩,但是卻往往招女人嫉恨。
只是琉璃卻給了楚歡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總覺得,琉璃的美貌,本不該出現在人世間,她的美已經不僅僅是皮囊,甚至是一種藝術,女人見到這樣的容貌,甚至都很難生出嫉恨之心,只會由衷地爲世間有這樣的美貌佳人而驚歎。
楚歡心裏清除,琳琅只怕是不知道琉璃的身份,不知道琉璃是否是故意要掩飾自己的身份在,正想着如何打招呼,琉璃卻已經落落大方,笑道:“琳琅妹妹,姐姐要告訴你一個祕密?”
楚歡一怔,琳琅已經好奇問道:“姐姐說的是什麼祕密?”
“就是關於你這位夫婿。”琉璃夫人微笑道。
楚歡心下一驚,他這下子還真是心中有鬼,方纔誤入閨房,陰差陽錯之下,碰了琉璃夫人的身子,他也不知道琉璃夫人現在到底是怎樣一個心思,陡然聽她這樣說,條件反射以爲他要向琳琅說起剛纔發生的事情,驚了一下,但是瞬間卻又想,這事兒自己固然尷尬,琉璃夫人心裏想必也會十分尷尬,這事兒真要說出來,對琉璃夫人的聲譽更是不利,琉璃夫人冰雪聰明,應該不可能將剛纔的事情告訴琳琅,雖是這般想,但是女人心海底針,說到底,自己對琉璃夫人還真不算了解,有些忐忑,卻見到琳琅很驚訝道:“和楚郎有關?”看了楚歡一眼,狐疑道:“姐姐知道楚郎嗎?怎會知道楚郎的祕密?”
琉璃婉約一笑,瞥了楚歡一眼,才附耳和琳琅說了幾句話,琳琅臉上顯出驚訝之色,看向楚歡,楚歡手心都冒出汗來,不知道琉璃夫人到底說了什麼,見琳琅看着自己,不知爲何,心裏有些發虛,卻還是穩着膽子,咳嗽兩聲,裝作鎮定十足上前,笑問道:“琳琅,到底是什麼祕密?”他斜眼看了琉璃夫人一眼,見到琉璃夫人似笑非笑的絕世俏臉,那心裏還真是突突。
“楚郎,琉璃姐姐說你殺過老虎?”琳琅眼眸子帶着驚訝之色。
楚歡聞言,這才鬆了口氣,道:“這個……好像有這麼回事!”
琳琅雖然知道楚歡必然是安然無恙,但眼眸子裏卻還是劃過擔憂之色,道:“以後不要去殺那些兇獸,它們都很可怕……!”再次問道:“楚郎,你和琉璃姐姐以前見過嗎?”
楚歡還沒說話,琉璃夫人已經輕笑道:“妹妹,楚公傅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家老爺在京裏爲官,與楚大人是同僚,走動過幾次,楚公傅貴人多忘事,我家老爺官位遠及不上楚公傅,楚公傅只怕早已經忘記了。”
楚歡心下感嘆,都說美麗的女人最善於說謊話,琉璃夫人國色天香,這番話說出來,輕柔淡定,如果不知道底細,無論語氣還是神態,天衣無縫,絕不可能有任何人會懷疑。
不過楚歡此時也明白,琉璃夫人顯然是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想想也是,畢竟是太子的人,身在京城之外,自然是越隱祕越好,只是楚歡心下卻大是狐疑,琉璃夫人是太子的愛妾,本應該伺候在太子身側,卻不知道她爲何來到西北。
“哪裏能夠!”楚歡雖然並不想隱瞞琳琅,但是也知道,既然琉璃夫人不想顯露真實身份,自己也不好揭穿,而且有些事情,琳琅知道的確實是越少越好,只能順着琉璃夫人道:“到京城時候,劉大人對我多有關照,我是不敢忘記的,夫人來到西北,爲何不早作通知?劉大人對我十分關照,我自然也要略盡地主之誼,對了,卻不知夫人是否與劉大人同行?劉大人在哪裏?”
他這般問,其實是想知道,太子是否也來到了西關。
琉璃夫人卻是風情一笑,道:“妾身說過,楚公傅貴人多忘事,果真如此,我家老爺不姓劉,姓唐……!”幽幽嘆道:“公傅看來是真的忘記了。”
楚歡大是尷尬,心中哭笑不得,暗想女人果然是不能得罪,琉璃夫人看上去溫文婉約,但是卻還是給自己下了個套子,狠狠系落了自己一下,毫無疑問,琉璃夫人對剛纔的事情,並沒有不介意,而是趁此機會,故意讓自己尷尬一下。
第一零八二章 窮途
楚歡心中無奈,尚未說話,琳琅已經驚訝道:“楚郎,你……以前認識琉璃姐姐?”
楚歡嘆道:“唐大人我是知道的,也是對我照顧頗多,夫人不要見怪,當初每次見到夫人,都是禮敬有加,不敢正視,只聞其音未見其容……!”拱手道:“夫人莫要見怪。”
琉璃夫人嫣然一笑,琳琅已經笑道:“原來如此。”向琉璃夫人盈盈一禮,“以前多謝唐大人照顧楚郎。”
“妹妹說笑了,楚公傅是朝中的紅人,在京城無人不知,我們家老爺以前都是託楚公傅照顧,老爺還讓琉璃向公傅代問好!”琉璃笑如春花。
楚歡微笑點頭,很自然地向琳琅問道:“琳琅,你怎地與夫人在一起?”
琳琅解釋道:“這次過來的時候途中遇到有人劫道,琉璃姐姐剛好遇上,她手下的護衛出手相助,趕跑了土匪……!”
楚歡急問道:“你可有傷着?”
琳琅搖頭笑道:“土匪人手衆多,好在琉璃姐姐及時出現,這纔沒事……!”
楚歡向琉璃拱手道:“多謝夫人拔刀相助!”
琉璃溫顏一笑,道:“楚公傅莫忘了,我手下的那些護衛,也都是爲朝廷當差,就算不是因爲妹妹,遇上土匪,那也是定然要出手的,只是幸好撞見,與妹妹有緣。”
琳琅已經顯出感激之色,楚歡心下卻也是對琉璃十分感激,上前兩步,琉璃身上那熟悉的香味沁人心脾,“卻不知夫人此番前來西關,有何貴幹?”
琉璃幽幽道:“公傅有所不知,琉璃的祖籍,就在西關甲州,家父雖然早逝,但是還有叔父留在甲州,琉璃始終打聽不到叔父下落,他已經是琉璃最後的至親之人,所以琉璃只能親自回到故鄉,找尋親人下落……!”
楚歡此時還真不知道琉璃所言是真是假,但是他倒依稀記得,琉璃確實是西北人,皺眉道:“夫人的叔父在甲州?只是甲州……!”本想說甲州曾經被西梁人佔領,死傷無數,是戰爭的最前沿,如今想要找尋一個人,實在是難上加難,不過這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琉璃顯出黯然之色,幽幽嘆道:“我知道想要找尋,十分困難,甲州曾經一片焦土,叔父如果沒有逃出去,就已經遇害,只是我始終放不下,如果不過來找尋,心中不安。”
楚歡點頭道:“夫人這是大孝之舉……!”頓了頓,才道:“回頭我會派人幫助夫人找尋,雖然並不容易,但是咱們竭力去做就好。”
琉璃盈盈一禮,感謝道:“有楚公傅的幫助,自然是事半功倍,琉璃在此先行謝過!”
楚歡擺手笑道:“夫人救了琳琅,能夠回報夫人,求之不得。”詢問道:“夫人是要住在這邊嗎?”心裏卻是想着,琳琅這兩日就要搬離蘇府,卻不知琉璃是否真的還要跟隨琳琅過去,他只覺得這其中頗有些不妥。
平心而論,楚歡並不相信琉璃僅僅是爲了來找尋自己的叔父,她雖然是絕色佳人,但是楚歡更清楚,她是太子身邊的人,在這種時候,琉璃突然來到西關,楚歡實在鬧不清楚琉璃的真實意圖,且不說如果跟着琳琅住會讓自己與琳琅相見大不方便,更爲緊要的是,一個太子的人距離自己心愛的女人如此之近,哪怕是琉璃這樣的傾城國色,也讓楚歡心裏不安。
琉璃藍眸微轉,漂亮迷人的眼眸子閃過一絲狡黠之色,反問道:“公傅覺得我應該住在何處?”
楚歡道:“夫人既然是唐大人的家眷,不如帶着侍從暫時住進別轅,我令人儘快收拾出來,夫人以爲如何?”
琳琅並不知道楚歡的深意,只以爲楚歡這樣是爲了與自己相見方便,臉頰微紅,琉璃卻已經輕笑道:“既然公傅已經安排妥當,自然遵從公傅的安排。”
楚歡就怕琉璃不答應,聞言鬆了口氣。
“今日就不打擾了,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收拾,收拾乾淨,會派人過來接夫人。”楚歡含笑道:“這就先告辭了。”
琉璃盈盈一禮,楚歡看了琳琅一眼,見到琳琅也依依不捨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向琉璃拱了拱手,這才離開。
出了門來,順着青石小道往前行,腦中卻還在深思琉璃的用意,如果說太子是派了任何一名太子黨的官員前來西北,楚歡毫不猶豫便會斷定太子要將手腳伸到西關來,自己斷然容不得,但是琉璃到來,卻是讓楚歡滿腹疑雲。
琉璃只是一個女人,並無官場的身份,如果說太子想要派自己的女人來西關掣肘,根本是異想天開,可是如果太子沒有任何用意,又豈能讓琉璃來到西關?
他只覺得這事情實在古怪,不知不覺走出一段路,忽地感覺到前面有些不對勁,抬起頭,豁然見到一人就站在小道上,勁衣長髮,神情冷峻,腰畔卻是懸掛着一柄刀,楚歡見到此人,眉頭一緊,這倒是老熟人,卻是太子府的護衛統領,三刀四槍破天弓之中的鬼刀田侯。
楚歡停下腳步,凝視田侯,並沒有立刻說話,田侯神情冷峻,目光如同刀鋒一樣盯在楚歡的臉上,這讓楚歡感覺實在不舒服。
打從第一次在太子府見到田侯開始,楚歡就從沒有見過此人笑過,就如同一塊千年冰石,冷冰冰,硬邦邦的。
但是楚歡知道,此人的刀法確實了得。
而且他每一次見到田侯,就強烈的感受到田侯對自己的敵意,楚歡有些想不通,自己與田侯從沒有交過仇怨,田侯爲何會對自己的怨念如此之深?
“田統領!”楚歡終於開口,顯出一絲微笑,“一路辛苦,爲何不早些歇息?”
田侯並沒有立刻開口,上下打量楚歡一番,才淡淡道:“楚大人日理萬機,不也還沒有休息?”
楚歡哈哈一笑,道:“本督現在正要回府,夫人的安危,還要依仗田統領了。”
田侯嘴角泛起一絲譏嘲笑意,道:“楚大人似乎弄錯了,護衛夫人,本就是田某的天職,並不需要楚大人提醒!”
楚歡淡淡一笑,揹負雙手,緩步走上前,田侯看到楚歡漸漸靠近,目光也犀利起來,楚歡卻似乎視田侯如無物,徑自往前走,距離田侯不過兩步,田侯終於緩緩閃開,楚歡目不斜視,揹負雙手,徑自走過,田侯握刀的手禁不住握緊,青筋暴突,等到楚歡走出一段路途,終究還是將手從刀柄移開,死死盯着楚歡從容的背影,眼中顯出怨毒之色。
次日一早,楚歡立刻派人去收拾別轅,他有心早些將別轅收拾好,讓琉璃一行人住進去,光琉璃一人在琳琅身邊,楚歡就有些提防,哪知道連太子府的護衛統領都隨行護衛,而且田侯對自己有着毫不掩飾的敵意,楚歡自然是更加提防。
之前楚歡與魏無忌已經有過商量,實行均田令,需要相匹配的人口和土地,如今西關倒是土地不少,但是許多難民還流落在外,按照魏無忌的策略,第一步就是要頒佈均田令,將流落在外的難民們吸引回來,這一道命令,自然是非同小可,一個字也不能出差錯,魏無忌親自擬定,呈給楚歡,二人做出最後商議,便要將均田令頒佈出去。
忽聽得下人稟報:“啓稟大人,府外有人求見,還是那個高廉!”
楚歡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向魏無忌道:“無忌,就按照現在的頒令出去,此事由你主理!”
魏無忌拱手稱是,退下之後,楚歡這才令人將高廉帶來,曾經威風一時的高大老爺,此時行走之時,已經是搖搖晃晃,雙腿發軟,到得正堂大門之時,高廉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如同雨下,楚歡端坐正堂正座,看着高廉進到大堂之內,也不說話,高廉上前跪倒在地,顫聲道:“總督大人……小人……小人拜見總督大人!”
楚歡端起茶杯,看着高廉跪在地上,也並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只是淡淡問道:“你有事找本督?”
高廉抬起頭,看着氣定神閒的楚歡,他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看這張年輕的臉龐時,竟會有前所未有的恐怖之感。
知州董世珍被刺,平西將軍東方信被殺,兩樁事情發生在同一天,高廉是個精明的商人,雖然官方說法證據確鑿,可是他總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只是兩人究竟落在什麼圈套,他已經沒有心思去關心,對他而言,如今西關的龍頭是楚歡,而高霍現如今還在楚歡的手中,高廉此時充斥着無力感,聲音毫無中氣:“總督大人,小人……小人多次來拜,終於見到您……!”
楚歡淡淡笑道:“你該知道,董世珍和東方信都死了,西關一大攤子事情等着本督處理,本督實在沒有時間見你,今日本督時間也很有限,有什麼事情,就不要拐彎抹角!”
高廉顫聲道:“高家願意將處在西關的所有資財和田地全都獻給大人,只望大人能夠寬恕小犬,放他一條生路!”
楚歡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盯着高廉,問道:“高廉,刺客是你的人?”
第一零八三章 叛亂
高廉神情驟變,面如死灰,汗如雨下顫聲道:“大人,這……這話從何說起?”
楚歡冷笑道:“你並不聰明,想要取本督的性命,就該自己找刺客,知道的人太多了,怎能有不透風的牆!”
高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楚歡不等他說話,已經道:“刺殺事件發生之前,你和北山另外五人同聚一室,密謀刺殺本督,而且更是暗地裏與董世珍有過接觸,當日行刺,除了趙信之外,另一名刺客,本就是董世珍安排,而那名刺客是真正的一流刺客,此前下手,沒有一次失手……最重要的是,這種刺客,非常遵守刺客法則,一旦被抓,便是死,也不可能招出幕後僱主。”
高廉渾身發抖,軟弱無力,楚歡卻已經站起身來,緩步走過來,“你高大人當初僱傭過這名刺客一次,做什麼,本督不說,你比誰都清楚,不過這名刺客的佣金實在不菲,能夠僱傭起這名刺客的僱主,其實並不多,便是你高大財主,此番僱傭這名刺客,也不是一人掏銀子,幾家湊了銀子出來,然後你和董世珍祕密商量,最後董世珍答應了你們,安排刺客行刺本督……!”
“大人,小人……!”高廉臉色蒼白,眼中充滿驚恐:“小人不敢……!”
“到了現在,你還在欺辱本督的智商?”楚歡嘆了口氣,走到高廉身邊,居高臨下看着,“那名化裝成廚子的刺客,就是你們花重金聘請的殺手,高廉,你本是個精明的人,但是爲何此事卻做得如此不聰明?莫非你覺得其他人都能守口如瓶?早在董世珍他們死後第二天夜裏,在你還不知所措的時候,趙家的人就已經找到了本督……!”
高廉身體一震,失聲道:“都是趙盾所說?”話一出口,立時知道自己這句話大大失誤,楚歡只說是趙家人,這邊立刻就失口說是趙盾,那自然是與趙盾有過商量。
楚歡冷淡一笑,高廉五體投地,顫聲道:“楚督,小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這一切並非小人所願,其實……其實都是董世珍那個奸人逼迫,他逼迫小人拿出銀子來僱傭刺客,否則小人在西關就留不下去……!”
楚歡搖頭嘆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狡辯,高廉啊高廉,你可知道什麼叫做自尋死路?董世珍已死,你以爲髒水潑到他的身上就能保住自己?無非是覺得本督活着,你們遲早要被趕出西關,在西關巧取豪奪得了那麼多產業,實在不容易,所謂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不捨財,就只能讓本督活不成……!”楚歡慢慢走回椅邊,坐了下去,端起茶杯道:“即使董世珍沒有和你們一起謀劃行刺本督,你們自己也會請刺客對付本督,這一點,本督清楚,你也清楚!”
高廉身上的衣襟已經被汗水浸透,想說話,但是此刻卻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沒有。
“你的來意,本督明白。”楚歡嘆道:“虎毒不食子,你捨不得自己的獨生兒子,這麼大年紀,如果死了這個兒子,想再要後繼有人,不是容易的事情……高廉,本督做事情,從來都是給人留有餘地,今日你既然來獻財,本督也不會不通情理……!”
高廉聞言,就似乎是在大海將溺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立時抬頭,眼中顯出驚喜之色,陡然間有了氣力,“大人,您……您的意思是?”
楚歡品着茶,也不看高廉,慢悠悠道:“高霍的命,本督可以不要,但是需要一件東西來換?”
“什麼?”高廉急忙道:“只要小人擁有的,大人儘管說。”
楚歡哈哈笑起來,放下茶杯,指着高廉道:“你有……!”手指向上抬,指着高廉腦袋道:“用你的腦袋,換取高霍的腦袋,你願不願意?”
高廉一愣,有些錯愕。
楚歡凝視着高廉,道:“高霍承認自己與天門道有牽連,本督也派了刑部司的官員審訊,他已然招供,按照刑部司那邊的呈報,明日一早,就會頒下行刑的文書,西關亂匪衆多,天門道禍亂天下,這西關絕不容許天門道的存在,所以貴公子只能站出來,作爲本督殺雞儆猴的工具,大有用處。”
楚歡如此直白,高廉心驚肉跳。
北望樓事件之後,高廉就後悔到了腸子裏,他花費了大氣力,最後終於來到西關,本想着能夠成爲西關最大的士紳家族,可是誰能料到,在這西關根基還沒穩下來,就要被赴任不久的楚大總督連根拔起,後果不單是破財,這位總督大人,甚至要索命。
“大人,小人……!”高廉剛剛升起的興奮,瞬間就被楚歡冷水破滅。
“這並不是一個容易選擇的問題。”楚歡語重心長道:“本督說過,我宅心仁厚,不將人逼到絕路,你大可以現在回去考慮,等到明天告示頒佈之前,做出抉擇便可。”抬手道:“本督還有事情,不能多說,你先退下吧!”
高廉張了張嘴,看到楚歡皺起眉頭,終究不敢多說,無可奈何退了出去,等到他退下之後,楚歡立刻讓人找來祁宏,吩咐道:“派人盯住高廉!”讓祁宏靠近,低耳幾句,祁宏領命退下,還沒出門,卻見得軒轅勝才快步進來,身着甲冑,頭盔夾在臂膀間,神情凝重。
楚歡見得軒轅勝才突然回來,心中立時便湧起不祥之感,立刻起身,問道:“軒轅,出了何事?”
軒轅勝才如今統領平西軍,正在大規模整頓,這種時候,本來不會輕易從軍營回城,可是此時卻一臉凝重親自回城,楚歡自然知道事關重大。
軒轅勝才進了廳內,正要行禮,楚歡已經道:“不用這樣,你說,出了何事?”
軒轅勝才握拳道:“楚督,賀州和金州叛了!”
楚歡一怔,但瞬間皺眉道:“叛了?”西關道四州,甲、越、賀、金四州,楚歡坐鎮越州,雖然控制了四營兵馬,但是其他四營卻還沒能完全在掌握之中。
“甲州那邊派了人去,賀州和金州也派了人,可是派去的人在半道之上,就得到了消息,駐守在賀州的巽字營和金州的艮字營,都已經先後叛變。”軒轅勝才也是緊皺眉頭,“兩座州城都已經被叛軍控制,據人回報,兩座城都已經封閉了城門,許入不許出,而且都公然打出了旗號……!”
“什麼旗號?”
軒轅勝才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道:“他們聲稱楚督謀害東方信,軍政獨攬,來西關赴任之後,不顧百姓死活,只知爭權奪利,排除異己……!”頓了頓,不好說下去,楚歡本來嚴峻的神情,此時反倒是淡定了不少,道:“你繼續說。”
“他們四處宣揚,楚督這是存了謀反之心,若是任由大人在西關橫行,整個西北都將陷入一場更大的劫難……!”軒轅勝才冷笑道:“他們自稱是被迫無奈,這才起兵反抗楚督的暴政,雖然已經造反,但他們卻口口聲聲說是隻反楚督,不反朝廷……!”
楚歡緩緩走回座位中,閉上雙目,軒轅勝才靠近過去,道:“楚督,末將已經派遣方如水暗中快馬加鞭趕去了甲州,駐守在甲州的兩大營偏將,乾字營的偏將是出自西北軍,與方如水關係很好,另一名乃是東方信的人,末將已經發了將領,令方如水以末將的名義,連同乾字營偏將,控制東方信的那名偏將,讓他立刻交出兵權,調回朔泉,如果順從,即刻調一營人馬前來,留一營駐守甲州,但有反抗,以抗命之罪,就地斬殺。”
楚歡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微微頷首,軒轅勝才繼續道:“調的一營人馬過來,末將向楚督請令,發兵平叛!”
楚歡沉吟着,片刻之後,睜開眼睛,緩緩道:“朱凌嶽出手了!”
軒轅勝才問道:“大人是說,賀州和金州的叛亂,與朱凌嶽有干係?”
楚歡倒是顯得十分平靜,緩緩道:“軒轅,依你之見,沒有朱凌嶽的支持,駐守在賀州和金州的平西軍兩營敢不敢叛?”
軒轅勝纔想了一想,終於搖頭道:“那是自尋死路,楚督說得對,如果沒有朱凌嶽在背後支持,這兩營統領絕不敢舉兵造反!”
“朱凌嶽被我逼急了。”楚歡起身來,揹負雙手,冷笑道:“他在西關佈置勢力,那自然是想讓西關上下也在他的掌控之下,爲了能控制西關,無論是在軍事、政事甚至是在商業上,他都做了精心的佈置,向西關大肆滲透……!”
軒轅勝才道:“當他煞費苦心經營的一切在短短時間內就被楚督連根掃起,朱凌嶽自然不甘心……!”
“不管他有沒有野心,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他還沒有準備好。”楚歡輕聲道:“他對我恨之入骨,可是目下的形勢,他知道自己還不能輕舉妄動,可是他又無法接受我鎮守西關,所以……利用巽字營和艮字營發起叛亂,卻是他當前最好的選擇。”
“楚督覺得他要用這兩營做大文章?”
“如果我猜的不錯,他指使兩營叛亂,目的還是想將我逼出西關,如果可能,甚至以此爲時機,軍事佔據西關。”楚歡的雙眸閃着冷厲的神色,“朱凌嶽是想要動手了!”
第一零八四章 黑風騎
天山道位於西北的最西部,亦是帝國最西部的區域,天山道是帝國面積最小的幾個道之一,只轄有兩州,所處的地理形勢十分的不樂觀,地處帝國極西的天山,連綿近百里,奇峯突起,無數山峯,如同長槍一樣直刺雲霄,天與地相連,所以這山脈被稱之爲天山,而天山道,便是由此得名。
天山從山腰開始,越是向上,積雪便越厚,終年不化,瞭望過去,那是一片雪白的山脈,銀裝素裹,巍峨挺拔的山脈,數十里之外便可看到。
天山以東,是大秦的疆域,天山以西,便分離出來,那亦是一望無垠的大沙漠。
天山東面,從山腳下開始,就是遼闊的草場,這是西北最大的草場,亦是西北三大馬場之一的天山馬場。
天山腳下,如今卻已經成了禁區,距離天山三十里地,哨卡林立,一隊又一隊騎兵橫向巡邏,每個幾里地,便有哨卡。
不用靠的太近,就能夠聞到裏面濃郁的刀兵氣息。
在天山腳下,賬房連營,而且寬闊的草場上,一隊隊騎兵正在操演,戰馬飛馳,呼嘯而過,馬上的騎士都是精甲在身,黑色的甲冑在陽光之下,散發着冰冷的寒光,所有的騎兵,手中的馬刀都是厚長鋒利,這與帝國正規的騎兵馬刀完全不同。
天山道總督朱凌嶽身着官袍,騎在馬背上,在他身後,跟着十多起孔武勇將,他一手握馬繮繩,一手叉腰,看着奔騰如虎的騎兵隊伍,神情淡定,看不出他的心情。
在他身邊簇擁的將領,清一色都是神情嚴峻,不發一言。
忽見得朱凌嶽抬手一指,指向一支正在縱馬飛馳操演馬上箭術的隊伍,立刻有一名將領催馬而出,手中令旗招展,那隊伍前列的騎兵立刻調轉馬頭,一百八十度大回轉,羣馬嘶鳴,所有的騎兵在轟隆隆的馬蹄聲中,齊刷刷地將手中的弓箭背在身後,動作迅速,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在令旗招展之中,所有人迅速整齊有致地抽刀,前面兩名騎兵飛馳一段距離,再次左右拉開,後面各有騎兵跟上,整齊劃一,動作幾乎都是一模一樣,很快就如同大雁般,人字形向前衝鋒。
朱凌嶽微微頷首,抬手輕浮頜下青須,旁邊一名將見到,眼中劃過喜悅之色,催馬上來一些,道:“大人,天山黑風騎已經日漸成熟,陣型演練也是十分熟悉……!”
不等他話說完,朱凌嶽已經看向他,神情驟然變得冷漠起來,淡淡道:“侯金剛,你是否覺得你練兵有方?”
那將領本來還帶着得意的神色,聽得朱凌嶽這般說,臉上立刻顯出驚怕之色,立刻下馬,跪下道:“大人,末將……末將不敢!”
朱凌嶽淡淡一笑,道:“將黑風騎訓練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侯金剛確實是功不可沒,但是你也莫要忘記,你身邊的這些將領,都是盡顯自己的才幹……!”抬手指着在遼闊草場上奔來馳去的騎兵隊伍,“本督將最好的東西都交給你們,要的不僅是威勢,還要能征善戰……侯金剛,如果黑風騎出戰,你自以爲會所向披靡嗎?”
侯金剛雖然忐忑,卻還是道:“回稟大人,只要大人一聲令下,黑風騎出陣,末將以人頭擔保,這大秦帝國,除了軒轅紹的近衛軍,誰也無法與黑風騎相抗!”
朱凌嶽面無表情,問道:“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
侯金剛立刻道:“黑風騎的每一名兵士,都是經過精挑細選,他們的裝備,如今也是帝國最強的,護甲是凌英鐵甲,防護力極高,配備的馬刀,是結合了我中原與西域之所長,用精鋼所制,胯下的駿馬,更是當前我大秦帝國最優良的馬種,而且在大人的訓誡下,軍令如山,令旗所指,羣虎出山……再加上有大人運籌帷幄,末將自認爲有資格直言,我黑風騎,是天下最精銳的騎兵軍隊!”
朱凌嶽忽地展顏笑起來,道:“起來吧。”等到侯金剛起來,朱凌嶽才含笑向四周將領道:“你們記住,身爲一名統兵之將,除了能征善戰,統兵有方,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對自己的軍隊有着絕對的信心……!”他凝視着侯金剛,問道:“金剛,你可知道,本督爲何會讓你擔任黑風騎的統領?”
侯金剛拱手道:“這是大人的恩遇!”
“如果你身上沒有本督發現的優點,本督也恩遇不到你的頭上。”朱凌嶽平靜道:“本督麾下的這羣將領,都是獨當一方的大將,本督看重你,就是因爲你有不服輸的毅力,而且對自己有着絕對的信心,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你侯金剛是可擔大任的將才,你麾下訓練的黑風騎,當然也不會是一羣酒囊飯袋。”
侯金剛眼中顯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大人對末將的知遇之恩,末將萬死不能報。”
朱凌嶽哈哈一笑,向四周衆人笑道:“你們都要記住了,侯將軍在這裏,就代表着本督,他的軍令,誰敢不從,侯將軍有先斬後奏之權,這侯將軍的爲人你們也清楚,那可是治軍嚴格,若是違了軍法,侯將軍要軍法從事,本督出面那也是救不了你們的。”
衆將俱都向侯金剛拱手道:“我等定當遵從侯將軍差遣!”
侯金剛更是感激不已。
朱凌嶽微微一笑,看着縱馬飛馳的黑風騎,道:“侯將軍,黑風騎還要加緊訓練,一定要讓他們成爲一支無堅不摧的雄師!”
侯金剛立刻道:“大人一聲令下,黑風騎上下,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凌嶽身邊一名將領小心翼翼道:“大人,黑風騎在天山之下,如此訓練,朝廷會不會知曉動靜?”
不等朱凌嶽說話,另一名將領已經冷笑道:“知道又能如何?以朝廷現在的狀況,就算知道這邊發生的一切,他們難道還能出兵來攻打我們?西北亂作一團,無論是楚歡還是肖煥章,都沒有能耐鎮住西北,朝廷想要穩定西北,讓西北上下太平,就只能依仗總督大人。”
另一人藉口道:“就算知道這邊的情況,他們也拿不出證據來。大人運籌帷幄,試行分兵訓練,每次調到天山草場的軍隊數量,都不超過四千人,訓練完畢,出了馬場,換身裝束,就算不得禁衛軍,雖然我黑風騎已經有近三萬之衆,但是他們看到的,永遠只有幾千騎兵在這裏訓練,明面上挑不出破綻。”
先前那將領不無擔心道:“末將就只擔心朝廷派出神衣衛,對這些一清二楚,如果朝廷真的派人來追究……!”
侯金剛已經冷笑道:“末將倒不相信,這朝廷還真敢有人前來調查此事,末將更不相信,他能夠活着帶出證據離開天山。”
“就算帶出天山又能如何?”一名滿臉橫肉的將領道:“大人要穩定西北,這裏流寇如雲,又怎能沒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朝廷現在要花心思在東南對付天門道,還要應對河北的青天王,除了這兩支,關內蠢蠢欲動的勢力並不少,這個時候他還要派兵前來插手西北的事務,那就是朝廷自取滅亡……!”
話音未落,朱凌嶽已經抬手,“誒”了一聲,“不要胡說,聖上英明,我等一心盡忠朝廷,聖上不會對我們有誤會。訓練黑風騎,也不過是爲了保護西北的太平,正因爲朝廷無法出兵西北平匪,作爲臣子,本督自然要爲聖上分憂,訓練軍隊,隨時應對在西北作亂的亂匪叛賊,當然,西梁人是否還會捲土重來,我們都無法確定,未雨綢繆也是身爲一道總督該做的事情,一旦西梁人賊心不死,我黑風騎自然要爲國戍衛西北。”
衆人頓時都拱手道:“大人一心爲國,實乃我等之楷模!”
一將又道:“大人一心爲國盡忠,可是那楚歡卻是野心勃勃,他在西關上躥下跳,不顧百姓死活,實在是罪不可恕!”
衆將一時間都紛紛斥責,大罵楚歡不忠不義,朱凌嶽抬手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楚歡爲了一己私利,結黨營私,剷除異己,如此胡作非爲,自然是不得人心。金州和賀州同時舉兵,可見楚歡已經是鬧得天怒人怨……本督自然也會向朝廷上一道奏摺,爲西關謀一份公平!”
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從身後傳來,衆將立時回頭,朱凌嶽也是調轉馬頭,只見到一隊不到十人的馬隊正往這邊飛馳過來,駿馬飛馳,朱凌嶽身邊已經有數名將領橫到前面,侯金剛大手握住刀柄,站在最前面,只見到隊伍到得前面不遠,都已經勒馬停住,一羣人紛紛下馬,倒是有兩人快步過來,前面一人一身官袍,後面一人一身普通的裝束,頭戴斗笠,跟着那官員快步過來。
天山道下轄沙洲和肅州,這天山在沙州境內,衆將瞧見那官員,立刻就認出是沙洲知州,見到沙州知州帶人來見,心知來者自然不是普通人。
朱凌嶽見到,也已經抬手讓衆人退下,抖動馬繮,緩緩上前一些,那沙州知州已經跪倒在地,身後那人也是跪倒在地,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張十分俊朗的臉龐來。
第一零八五章 遊說
朱凌嶽見到來人,已經笑道:“原來是肖世侄,這可是貴客,令叔肖大人近來可好?”
這長相俊朗的年輕人,竟霍然是北山道總督肖煥章的內侄肖恆,肖恆的年紀與楚歡相仿,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那張俊朗的臉上,帶着笑容,跪着行了一禮,道:“肖恆拜見大人!”
朱凌嶽抬手笑道:“起來吧。”等到肖恆起身來,朱凌嶽才含笑問道:“肖世侄,是你叔父派你前來?”
肖恆拱手道:“正是。叔父身體不好,而且北山事情衆多,所以派小侄前來拜見總督大人!”
朱凌嶽翻身下馬來,回首道:“你們自去練兵吧!”等到衆將退下,朱凌嶽這才和顏悅色向肖恆道:“肖世侄,陪本督走一走吧!”
肖恆立刻恭敬道:“小侄自當從命!”
朱凌嶽揹負雙手,肖恆恭敬跟在身旁,走在草場之上,朱凌嶽才問道:“肖世侄此番前來,當然不會只是想看看本督,卻不知道你叔父有何事要派你親自跑一趟?”
肖煥章身爲北山總督,手底下自然不缺少送信傳訊之人,但是卻派來喬裝打扮的肖恆,朱凌嶽自然知道事情隱祕,非但不能以信件傳遞,甚至連外人都不能派,而是要自己的內侄親自出馬。
肖恆跟在肖煥章身邊,輕聲道:“總督大人是否得到消息,楚歡已經從朔泉城出兵?”
朱凌嶽神情淡定,“哦”了一聲,反問道:“可是爲金州和賀州的叛亂?”
“正是!”肖恆與朱凌嶽保持着腳步的一致,足以讓朱凌嶽清晰聽到自己的聲音,“楚歡調動了三營人馬,加上他剛剛徵召的新兵,近兩萬兵馬,已經開赴前往賀州……!”
朱凌嶽道:“他是西關的總督,西關出現叛亂,楚總督自然是有職責平亂的!”
肖恆眼珠子一轉,隨即嘆道:“大人也是這樣以爲?”
朱凌嶽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肖恆,打量肖恆一番,露出一絲微笑,問道:“莫非令叔父不是如此認爲?”
“大人,叔父讓小侄前來,一再叮囑小侄,在大人面前,一定要實話實說。”肖恆一臉真誠道:“小侄不敢隱瞞,在我們看來,金賀二州的動亂,未必真的是叛亂……那兩營打出的旗號,都是反楚而不反秦,他們並非要反朝廷,只是楚歡在西關暴虐,排除異己,人心不服,金賀二州的平西兩營,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才起兵……!”
朱凌嶽嘆了口氣,道:“肖世侄,這等話,你怎能輕信?金賀二州居心叵測,起兵造反,那已經是事實,自古至今,無論是誰造反,總要打出個旗號來,金賀二州那些哄小孩子的話,你也相信嗎?”
肖恆身體微躬,看着朱凌嶽,“大人難道覺得楚歡出的是大義之兵?”
朱凌嶽嘆道:“楚歡是西關總督,手底下的是官兵,代表朝廷,金賀二州都是隸屬於西關道,他出兵平亂,自然是大義之師了。”
“如此說來,大人覺得楚歡出兵,是理所當然?”
朱凌嶽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揹負雙手繼續前行,肖恆急忙跟上,走出一小道路,朱凌嶽才道:“這是西關道的事務,咱們還是少過問的好。”
“但是大人難道沒有想過,楚歡如果順利平定了西關的叛亂,那麼整個西關就將在他的控制之下。”肖恆苦笑道:“楚歡來到西關,剷除異己,積極籌建禁衛軍,如今天下岌岌可危,帝國不穩,楚歡這麼做,又都是爲何?”
“肖世侄,你這話若是被其他人聽見,那就是大逆不道。”朱凌嶽嘆道:“本督念你年輕氣盛,不責怪你,但是這種話,以後萬不能說。”
肖恆加快腳步,跟在朱凌嶽身邊,激動道:“大人,今日前來,小侄本就是帶着一腔誠意而來,實不相瞞,叔父他老人家臨行前就對小侄說過,楚歡如果在西關坐大,那將是西北的不幸,也是大人您的不幸!”
“本督的不幸?”朱凌嶽淡淡笑道:“這與本督又有何干系?”
“自然是大有關係。”肖恆情緒似乎有些激動,道:“西北上下,誰人不知,西北能夠死裏逃生,都是因爲有大人,大人功高蓋世,乃是整個西北上下的英雄,如果說真要振興西北,只有大人才是最合適的領袖。”
朱凌嶽搖頭道:“本督只是做了分內應該盡忠之事,若說功勞,實在是不敢擔當的。”
肖恆無奈搖頭,道:“大人如此自謙,小侄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都不必說。”朱凌嶽扭頭凝視着肖恆,“肖世侄,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本督令人帶你去歇息,你叔父喜歡駿馬,本督這邊有兩匹好馬,你回去的時候,帶它們回去,送給肖總督!”
肖恆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大人,你當真覺得這大秦的江山還穩如泰山?”
朱凌嶽皺起眉頭,卻並無說話,肖恆卻已經道:“東南天門道,河北青天王,各道匪患叢生,更有些人則是蠢蠢欲動,小侄斗膽說一句大逆不道之言,這大秦的江山,只怕撐不了多久……!”
朱凌嶽眉頭皺得更緊,慢慢舒展開,苦笑道:“肖世侄,你說了半日,本督實在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人英明睿智,自然明白小侄的話。”肖恆道:“楚歡在西北上躥下跳,勃勃野心昭然若揭,此人無非是見到天下不穩,想要在西北橫行霸道……他今次出兵,如果平亂順利,西關很快就在他的完全掌握之中……!”
“他本就是聖上欽封的西關道總督,西關道在他的控制之下,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朱凌嶽盯着肖恆眼睛,“莫非肖世侄覺得這有錯?”
“可是他的勃勃野心,昭示西關絕不可能只是他的目的。”肖恆冷笑道:“大人應該知道,就在不久前,西關已經頒下了什麼均田令,裏面聲稱,西關那些流落在外的難民,只要能夠返回故土,就能夠分到土地耕種……這事兒在西關大肆宣揚,北山境內,已經有難民開始往西關返回……!”
朱凌嶽道:“能夠安撫百姓,讓他們返回故土,重建家園,這並非是什麼壞事,楚總督這事兒乾的並沒有錯……!”輕撫鬍鬚:“不但沒有錯,甚至乾的十分漂亮……!”
肖恆又道:“那大人是否知道,據說楚歡在西峽山建造了工場,從那裏的工場之內,竟然讓人不可思議地製造出了食鹽!”
朱凌嶽目光閃動,微微頷首道:“此事本督也剛剛得知,還沒有得到具體的消息,肖世侄,楚歡當真在那裏搗鼓出食鹽來?”
“千真萬確。”肖恆道:“小侄趕來的途中,已經得到消息,製作出來的新鹽,已經開始運往鹽鋪銷售……如今整個朔泉城那邊,除了金賀二州的叛亂,最大的事情,就是有新鹽入市……據可靠消息,運到朔泉的食鹽,都是從西峽山內運出來……!”
朱凌嶽扶着鬍鬚,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才問道:“你們當真確定食鹽是從山裏弄出來?”
肖恆見朱凌嶽對此事十分感興趣,立刻靠近一些,道:“絕不會有錯,一車又一車的食鹽,都是從西峽山內運出來,我們這邊派人接近了西峽山那邊,但是卻無法靠近工場,只知道那裏有許多的人手在做事,戒備森嚴,他們的食鹽是如何出來,目前還不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們從西峽山開採礦石,那卻是絕不會有錯。”肖恆低聲道:“有專門開採礦石的人,將礦石運到工場之內……!”
朱凌嶽眼中閃着光,奇道:“本督也略有耳聞,他們開採的是最無用處的寒石,那種石頭在西關的許多山脈到處可尋,可是……這寒石與食鹽有什麼關係?總不會那些食鹽都是石頭變出來的……!”若有所思,微一沉吟,搖搖頭:“這絕不可能,從來都沒有聽說石頭可以煉鹽,這恐怕就是楚歡掩人耳目的手法……!”
“大人,目下最緊要的不是楚歡如何製作出來食鹽。”肖恆嘆道:“西峽山大批食鹽運出來,不管楚歡用什麼方法,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找到了積攢銀子的招數。東南天門道的勢頭越來越強,雷孤橫打得越來越喫力,東南的鹽道幾乎被封死,河北那頭,青天王的勢頭也是咄咄逼人,韓三通連連受挫,那邊的鹽道也出現問題,如果楚歡這個時候在西北找到製鹽的方法,大人你想,這後果將何其的可怕?食鹽掌控在他的手中,他便不會缺銀子,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如果手頭上又不缺銀子……!”頓了頓,冷笑道:“後患無窮!”
朱凌嶽平靜道:“你的意思是?”
肖恆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大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果大秦真的搖搖欲墜,力不能扶,難道我們還要跟隨大秦的崩塌,被它埋在下面?”
“你又想如何?”朱凌嶽的目光變的犀利起來。
第一零八六章 出兵
肖恆再不猶豫,掀起衣襬,跪倒在地,肅然道:“亂世已經到來,西北是否生靈塗炭,全在大人一念之間,叔父說過,能夠擔起西北三道存亡安危重任的,只有總督大人!”
朱凌嶽“哦”了一聲,肖恆已經繼續道:“大人文武雙全,這已經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楚歡企圖趁亂而起,絕不能讓他在西北興風作浪,如今西關的金賀二州已經舉兵,反抗楚歡的暴虐,叔父只希望大人能夠出面,鎮住楚歡!”
“鎮住楚歡?”朱凌嶽淡淡道:“如何鎮住?楚歡與本督同是一道總督,莫非本督隨便說兩句話,他會聽本督的?”
“如果他實在不知好歹,那就打!”肖恆沉聲道:“楚歡是個黃毛孺子,不讓他疼,他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朱凌嶽啞然失笑,道:“打?”撫須笑道:“肖世侄,你是不是發燒糊塗了,本督若是去打楚歡,豈不是等同造反?”
肖恆搖頭道:“大人難道忘記屈楚離之亂?”
“屈楚離?”朱凌嶽鎖起眉頭。
“大華朝的時候,屈楚離帶兵作亂,他從北疆開始,橫行霸道,最後起兵造反,攻下了京城。”肖恆盯着朱凌嶽眼睛緩緩道:“這才造成了羣雄紛爭,如今的楚歡,與當年的屈楚離何其相似,亦是緊鑼密鼓,排除異己,這樣的禍患,連肖恆這樣的晚生後輩都能看清楚,大人難道看不清楚?”
朱凌嶽輕撫鬍鬚,不動聲色。
“楚歡已經生出禍患,大人是偉岸英雄,難道要坐等楚歡生出更大的禍患。”肖恆眼角抽動,“他一旦坐大,便是整個西北的大不幸,到時候,西北的百姓,便將生靈塗炭……消除禍害於無形,這才能夠讓百姓免於災害!”
朱凌嶽嘆道:“既然如此,肖總督爲何靜坐不動?”
肖恆苦笑道:“大人該知道,叔父的威望比起大人,天壤之別,他若是冒然出手,只怕適得其反,只有大人振臂一揮,西北上下才會從者如雲,叔父也定然舉兵跟隨。”頓了頓,冷笑道:“若是整個西北都在反對楚歡,他又怎能待得下去,他自己想留,朝廷也不會留的。”
朱凌嶽笑道:“如此說來,肖總督也是對楚歡很有意見?”
“確實如此!”肖恆道:“叔父派小侄前來之時,已經在北山整軍備戰,只要大人一聲令下,北山軍必然聽從大人的調遣!”
“聽從本督調遣?”朱凌嶽哈哈笑道:“肖總督喜歡開玩笑,他是北山總督,何須聽從本督的調遣!”
“叔父說過,他是西北人,危難之時,西北上下,要團結一心。”肖恆解釋道:“大人是西北的旗幟,是真正的西北之王,西北三道,都應該聽從總督大人的調遣。大人,危難時刻,天降大任,還請總督大人爲百姓着想,擔起大任!”
朱凌嶽只是淡淡一笑,並無說話。
肖恆見狀,還要說話,朱凌嶽已經抬起手阻止道:“罷了,你說的,本督都已經明白了。你回去告訴肖總督,本督很感激他能瞧得上,但是肖總督德高望重,他自稱威望不高,那只是自謙之言,你轉告他,本督對他敬重的很,他振臂一呼,即使別人不應,本督也會跟着肖總督,匡扶社稷!”招了招手,不遠處爲朱凌嶽牽馬的兵士立刻牽馬過來,不等肖恆多說,朱凌嶽翻身上馬,手執馬繮,扭頭看着肖恆,笑道:“這裏良馬不少,肖世侄如果有看得上眼的,儘管選幾匹回去。”再不多言,拍馬便走。
楚歡當然不可能知道肖煥章派了肖恆祕密去見朱凌嶽。
鐵馬金戈之中,他已經踏上了平亂之路。
他從來不曾這般威風過,麾下近兩萬大軍,浩浩蕩蕩從朔泉出發,直往賀州進發。
楚歡其實感覺很輕鬆,帶着兩萬兵馬,他總有一種感覺,這是帶着近兩萬人去打一場架,他穿上了從西梁得到的狼甲戰盔,這套稀世戰甲穿上身上,楚歡甚至感覺這套戰甲就似乎是上天專門爲他而做,異常的契合身體。
胯下的雷火麒麟,似乎也感知到戰爭來臨,顯得異常的興奮,行軍途中,時不時地打着響鼻,身邊左右的駿馬都不敢輕易靠近。
楚歡雖然沒有第一時間出發,卻第一時間做出了戰爭的部署。
打仗打的是錢糧,但是楚歡現在最缺的其實就是錢糧,好在平西軍屯有一定的軍糧,而朔泉的士紳們在西關七姓的率領下,爲了支持楚總督打好這平亂的第一戰,卻也是捐獻了一部分糧食,當然,這一部分糧食官府都是登記在冊,楚歡說的十分清楚,這是官府借糧,欠下的糧食,定然會一石不少地歸還。
大多數士紳對這樣的話並不在意,東方信在的時候,多次強徵錢糧,那也是放下話來,一旦平亂成功,會補償衆人。
現在東方信死了,被搜刮走的錢糧,當然不可能回來。
本來此次平亂,軒轅勝才主動請纓,但是楚歡卻是親自出徵,他必須要放出一個信號,西關的總督,對叛亂絕不容情。
方如水奉軒轅勝才之命,前往甲州,本以爲收繳兵權並不容易,但是事實卻比想象中的容易多,方如水順利收得兵權,甲州軍務剛剛處理完畢,楚歡派出的人已經到了,從甲州調了一營人馬,由方如水帶回朔泉。
方如水帶回的一營人馬抵達之後,朔泉的兵力已經達到五營,那已經是近三萬兵力,朔泉是西關的府城,戰略重地,而且西峽山正在緊張地製鹽,楚歡當然不可能將越州朔泉的全數兵力都調往前線,留下了兩營人馬,由軒轅勝才留駐在朔泉,以防意外。
如今西關動亂,連楚歡也不敢保證,自己出徵之後,會不會有人突然襲擊朔泉城。
裴績訓練的新兵尚未成熟,但是卻依然被裴績帶領着跟隨楚歡出征,對於真正的軍人來說,真正的訓練,就在沙場之上。
除了裴績,方如水和韓英也隨同出征。
楚歡對行軍之法並不是十分精通,但是身邊有裴績,這自然是迎刃而解,大軍分成前軍、中軍和後軍,各設將軍一名,方如水擔任前軍將軍,後軍將軍則由韓英擔任,楚歡是全軍總將,卻又是中軍大將,坐鎮中軍,各將麾下,少不得裨將校將,至若火、隊、執旗等人獎賞懲罰,在裴績的指點下,楚歡也是一一吩咐下去,他事必躬親,所有事情在裴績的協助下,井井有條,頭頭是道。
衆將士此番出陣,由楚歡統領,一開始不少人都是心存懷疑,很多人都懷疑楚歡是否真的有統兵之才,心裏沒有底,甚至有人懷疑楚歡親自出徵,只是顯擺威風而已,但是看到楚歡安排的有模有樣,輕描淡寫之中,安排周到,頗有大將之風,便都是信心大增。
西北風沙大,越州的風沙實在不小,似乎是老天爺故意要考驗楚歡的毅力,給他出難題,行軍一半,就連續出現陰沉天氣,風沙突起,幾里之外就難以看清,視線模糊,這爲行軍增加了大大的難度,楚歡多派斥候,四周打探,定是要將四周的情況弄清楚。
楚歡很清楚一點,金賀二州的叛亂,是自己必須要平定的反叛,這一戰事關重大,一旦失敗,自己在西關定然是無立足之地,雖然他此次帶領近兩萬兵馬,兵力在叛軍之上,可是他更知道,叛軍如今已經拿下賀州城,賀州城雖然比不得朔泉城那般規模,但卻也不是小城,大軍一到,以叛軍的兵力,絕不可能出城迎戰,最大的可能,只能是閉門不出,據城固守。
行軍不止數日,每日選擇的駐軍之地,都是由裴績告訴楚歡,楚歡然後下令全軍,只是這駐營,便有着諸多的講究,楚歡以前得到裴績贈送的關於軍陣的兵書,現如今則是跟在身邊,實戰行軍之中,吸取裴績的教導。
“此番出兵平叛,最重要的就只要四個字。”夜幕之下,天地昏暗,風沙如同鬼嚎,楚歡以及軍中數位重要將領都在營內召開軍事會議,裴績神情淡定,指着鋪在桌上的軍事地圖,聲音緩慢:“速戰速決,這一戰,必須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結束,否則對我們將大大不利!”
“裴先生之言自然沒有錯。”韓英肅然道:“但是巽字營偏將胡宗茂對他的性情,我也是頗有耳聞,此人做事雖然優柔寡斷,但卻小心謹慎,不敢輕易冒險……據我估計,他此番不會有其他的選擇,只可能將所有的兵力都聚集在賀州城內,固城死守。”
方如水也緩緩點頭道:“這是必然,他不會冒險出城決戰,甚至不會埋下伏兵偷襲我們。我們對他十分清楚,他對咱們也頗爲了解,我們的糧草並不足以支撐太久,而且他很清楚,西關並無多少糧草,我們的後勤是當下最大的問題,他心裏明白,只要能夠堅守賀州城,等到我們糧草耗盡,士氣低迷,他也就勝了!”
“不但是糧草問題。”裴績撫須道:“最爲緊要的事人心的問題,如果速戰速決,西關各樣蠢蠢欲動的勢力便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一旦被耗在賀州,時間越長,那麼後果就越不堪設想……!”看了楚歡一眼,道:“楚督,想看我們兵敗而歸的,那可是大有人在!”
第一零八七章 守
楚歡點頭道:“本督也知道,此戰一旦勝了,不出意外的話,恢復西關的穩定,指日可待,但是一旦敗了……!”搖頭苦笑道:“西關的局勢,只怕比西梁人在的時候還要亂。”
“西關流寇衆多,大大小小少說也有幾十路人馬。”方如水神情嚴峻道:“速戰速決,當然是最佳的結果……!”看了楚歡一眼,道:“楚督,胡宗茂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既然確定戰術,就不會輕易改變,只怕現在已經在抓緊時間加固城池了。距離賀州城還有數日的路途,咱們要速戰速決,還要加快行軍……!”
韓英肅然道:“賀州這兩日風沙太大……如果行軍冒進,胡宗茂也未必不會設下埋伏……咱們現在行走的這段道路,都是戈壁灘,但是再往前行,就會進入山道,楚督,山道多險,萬不能掉以輕心。”
楚歡微微頷首,問道:“幾位將軍,如果胡宗茂真的固守城池,諸位可有什麼應對的法子?”
“如果物資充足,強攻不下,最佳的方法自然是圍城,我們的糧草不多,胡宗茂的糧草也不會多。”韓英正色道:“但是咱們現在最麻煩的就是糧草撐不了太久……!”
“韓偏將說的是。”方如水握拳道:“如果時間充足,楚督給我足夠的時間和兵力,末將有許多法子可以拿下賀州城……!”隨即苦笑道:“但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想要攻打賀州城,並不容易,賀州城處在一馬平川之地,咱們的情況,他們在城頭看的一目瞭然……!”
楚歡皺眉道:“如此說來,此番攻打賀州城,並不容易?”
方如水等將領互相看了看,都是鎖起眉頭來。
裴績終於道:“楚督莫忘記,除了賀州,還有金州,金州的張叔嚴,麾下的艮字營,那也是數千兵馬,金州城與賀州城呈犄角之勢,咱們的兵力,用來攻打賀州,倒也湊合,但是如果分兵攻打兩處,那是佔不了上風,所謂的速戰速決,絕不只是只對賀州,金州也是必須迅速打下來,如果賀州打下來,金州還在叛軍的手中,實際上攻下賀州的效果就大大降低……!”
方如水立刻道:“裴先生所言極是,只拿下賀州,金州如果拿不下來,這叛軍依然有旗幟,如果咱們在賀州損兵折將,損失太重,回頭再去打金州,無論是物資還是兵力,只怕都是難以支撐。”
“這兩人當然都沒有勸降的可能?”楚歡目光灼灼。
方如水和韓英對視一眼,隨即方如水已經嘆道:“不知大人可還記得許邵?”
楚歡點頭。
許邵是餘不屈身邊的部將,深得餘不屈器重,只是楚歡在安邑的時候,就聽說許邵在西關發動兵變,被朱凌嶽迅速平定,而許邵帶着部分參與起兵的殘黨突圍而出,至今不知下落。
“楚督知道許邵,自然也知道許邵是餘老將軍身邊的部將。”方如水嘆道:“平西軍編制之後,許邵本是平西軍副將,餘老將軍去後,按照道理,本該是許邵接替餘老將軍,統領平西軍,但是朱凌嶽極力保薦,這平西大將軍之位,最後卻落到了東方信的頭上。”
楚歡點頭道:“平西軍是西北最強的軍團,朱凌嶽當然不希望這支軍團落在別人的手中。”
“當時西北的局面還是十分的複雜,朱凌嶽在西北跺一跺腳,地上都要動三動,按照當時的局面,餘老將軍不在,也就只有朱凌嶽可以鎮住西北。”方如水緩緩道:“朝廷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朝廷爲了安撫朱凌嶽,只能答應他的保薦,不過兵部那邊也是留了一手,以許邵爲副,其實就是爲了牽制東方信。”
楚歡明白過來,道:“許邵兵變,自然是事出有因。”
“目下還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方如水道:“許邵一直跟在餘老將軍身邊,在軍中很有威望,有他爲副,東方信自然是處處不舒服,後來就突然傳出許邵兵變,我們還沒有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得知許邵已經率領一部分人馬突圍而逃,時至今日,再無許邵的消息,而許邵被逼走之後,平西軍自然就成了東方信那幫人的天下,駐守金賀二州的兩營偏將,都是出自天山道,原本就是隸屬於朱凌嶽的部下……!”不無譏嘲笑道:“如果不是大人及時赴任,末將只怕也是要被踢出平西軍的。”
“你的意思,是否說想要勸降胡宗茂和張叔嚴幾無可能?”
“朱凌嶽麾下這幫將領,跟隨朱凌嶽出生入死,十分忠誠。”方如水道:“能夠讓朱凌嶽安插到平西軍中的,那更是心腹之將,胡張二人舉兵謀反,恐怕他們自己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說到這裏,頓了頓,卻是沒有說下去。
楚歡眉頭微微舒展,他和裴績早就知道,所有的一切,肯定是朱凌嶽在後面搞鬼,只是方如水和韓英跟他時日太短,楚歡有些話也不便和他們說,但是現在看來,他們也是存了這個心思,知道金賀二州的謀反與朱凌嶽有關,方如水能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倒真是讓楚歡頗爲滿意,笑道:“諸位將軍,在這裏說話,不要有什麼顧忌,有話儘管直言……!”嘿嘿一笑,道:“本督也不妨直說,金賀二州如果僅憑他們自己,沒有那樣的膽量,本督是個直腸子,不管你們怎麼看,本督總覺着他們身後有那位大靠山,纔敢舉兵謀反!”
楚歡把話說到這份上,在場諸位將領頓時都輕鬆許多,將帥相處時間太短,對彼此都不是十分的瞭解,而且有些事情雖然心知肚明,卻都不敢說出口來,雙方其實存有着一層隔膜,此刻楚歡將這話說出來,大家頓覺一陣輕鬆,心中都是想,楚督都已經如此直言,那就沒有什麼好顧及了,敵我交戰,若是一方將帥還不能一心,那就已經存有天大的隱患。
方如水雙眉舒展,立刻道:“楚督,末將就是這個意思,他們身後既然有人支撐,而且他們對那人中心耿耿,沒有逼入絕境,不可能有投降之心,只要城池不破,他們絕不會投降,等到城池破了,再要投降對我們來說也已經是遲了。”
裴績氣定神閒,忽然笑道:“強攻未必能夠速戰速決,勸降也沒有可能,那就只能智破!”
“智破?”
衆人都將目光瞧向裴績。
裴績輕撫鬍鬚,“我倒是有一個設想,一旦能夠順利,莫說賀州,金州也能在朝夕之間就能夠拿下……!”
衆人都是眼睛一亮,楚歡聽裴績這樣說,也是驚喜起來,問道:“裴先生有何高見?”
裴績掃視衆人一眼,微微一笑。
賀州城是賀州的主城,比不得朔泉城雄偉壯觀,但是依然是一座堅城,實際上西北城池的規模都不算宏偉,卻都是十分堅固,賀州城矗立在一馬平川的大地之上,正直風沙時節,空氣中漂浮着沙塵,十分昏暗,天目更是佈滿了一層灰氣,如同霧霾。
胡宗茂年過四旬,從面相上看,就是一個十分沉穩的人,此時他正身着甲冑,巡視城池,打從他舉兵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楚歡不可能坐視不理,遲早會帶兵過來。
賀州城如今已經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巽字營五千人馬,如今都已經駐紮進入城內,胡宗茂控制住賀州城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徵調城中的男子,利用各種方法加固城池。
胡宗茂自幼酷愛兵法,但是他兵法上的天賦並不佳,自古至今,並不是每一名看通兵法的將領都能夠成爲一代名將,都能夠縱橫沙場馳騁天下,學以致用,真正的名將,大浪淘沙,很是難得,而胡宗茂最大的優點,就是對自己的能力看的十分明白。
他並不自傲,並不盲目自大,知道自己難以比及那些真正的名將,可以破千軍,斬萬敵,那些以少勝多帶領精銳所向披靡的前輩名將,一直是胡宗茂心中欽佩的對象,他知道自己很難成爲那樣威風八面的名將,可是卻又不甘一事無成,好在他心中有着一位令他心嚮往之的高人。
戰國時代,諸子百家,精彩紛呈,而墨家獨樹一幟,墨子的大弟子禽滑裏,以守城而留名。
戰爭有攻守,有時候一場戰爭的勝利,並不僅僅在於攻擊,如果能夠很好地做到防守,同樣也可以取得一場戰爭的勝利。
因爲禽滑裏,胡宗茂精心鑽研守城術,他自負即使不是在整個天下,至少在西北諸將之中,他的守城術必然是數一數二。
他一直期盼有自己率軍守城聞名天下的那一天,而機遇終於來到。
按照自己所學,他周密部署,積極準備,徵調了大批的民夫,日以繼夜,生生將城牆加高數米,而且在城頭修築了衆多的防禦工事。
城外,亦是挖掘壕溝,設下陷阱。
守城需要物資,這種時候,守城第一,他當然不會估計其他,每日裏都會派出兵馬出城蒐羅一切可以搜尋到的物資。
他需要這一場戰事,來揚名天下!
第一零八八章 備戰
天地之間昏暗的霧霾始終不散,胡宗茂視察過城頭的修築,便即出了城來,在部下的簇擁下,巡查城外的壕溝。
從賀州城強調出來的成千上萬民夫,按照胡宗茂的設計,在城外連續挖掘數道壕溝,運來的木樁,則是埋進壕溝之內,倒刺向上,上面鋪着一層薄薄的掩飾,四門之外,人頭密密麻麻,城頭之上,人影穿梭,城內則是有兵士在每條大街來回巡邏。
胡宗茂當然明白如何去固守一座城,守城不但需要堅固的城池,也需要穩定的人心,自古至今,許多城池,往往不是被敵人從外部攻破,而是從內部崩潰,一旦城內人心失衡,那麼用不了敵人的攻擊,自己就會崩塌。
他控制住賀州城之後,立刻頒下了命令,實行戒嚴,賀州城許進不許出,而且大張旗鼓,傳播輿論,讓賀州的百姓們知道,他舉兵,不是爲了謀反,而是要反抗新任總督的暴政,老百姓們迷迷糊糊,他們並不理解胡宗茂所說的暴政什麼,恰恰相反,楚歡到來之後,給他們帶來了抵抗瘟疫的方法,他們只覺得這是天大的恩惠,並不理解胡宗茂爲何要舉兵。
但是人爲刀殂,我爲魚肉,胡宗茂兵權在手,控制城池,誰又敢說胡宗茂是錯的。
一隊由四名騎兵組成的小隊從灰沉沉的風沙霧霾之中飛馳而來,他們身後插着小旗子,高過頭頂,小旗子在風中飄動,到得近處,翻身下馬,胡宗茂身旁的部下都看過去,知道這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兵,誠如楚歡所做的一樣,楚歡在這種天氣下行軍挺近,視線受到大大的限制,所以派出的斥候兵不少,而胡宗茂派出的斥候兵,數量絕對不在楚歡之下,他部下的斥候兵探查的範圍更廣,楚歡的兵馬隨時都會逼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賀州城正在加固以及修築防禦工事,一旦楚歡的兵馬抵達到警戒範圍之內,所有人自然是要立刻推進城中,堅守城池。
“報……!”斥候兵下馬之後,飛步奔歸來,單膝跪下,稟道:“將軍,敵軍已經抵達兔子嶺,距離這邊已經不到百里……!”
胡宗茂身邊衆人面面相覷,胡宗茂眼角抽動,眼眸子裏的神色複雜,兩隻手一時鬆開又一時握着拳頭,興奮之中,卻又帶着一絲緊張,情不自禁道:“終於來了……!”
“胡將軍,以現在的天氣,就算行軍再慢,今天半夜之前,楚歡的兵馬也必然會趕到。”胡宗茂身邊一名長袖錦袍的半百小老頭恭敬道:“在他們抵達之前,咱們就要將所有人撤回城中。”
胡宗茂轉視那小老頭,這是他的軍中書記官,姓何名魁,也是他身邊少有的能給他出些主意的人,胡宗茂聽得何魁這般說,已經點頭道:“何書記說的對,雖說楚歡比本將預想時間來的還要早,但是咱們準備及時,城池的加固也已經差不多,以目下的狀況,閉門不出,楚歡也奈何不了我們。”
旁邊一名副將已經笑道:“將軍英明,楚歡這次親自出馬,看樣子是要勢在必得,只可惜他遇上了將軍,將軍成竹於胸,早就想好了對策,楚歡此番必然要鎩羽而歸,將軍也必將名揚西北……!”
“名揚西北?”旁邊另一名部將已經道:“楚歡暴虐成性,將軍是第一個舉兵反抗的,此番再痛擊楚歡,那就不是名揚西北,而是名鎮寰宇了。”
衆將都大笑起來,何魁則是目光閃爍,詢問斥候:“他們是否過了兔子嶺?”
斥候立刻道:“已經過了兔子嶺,但是一過兔子嶺,他們便停止了行軍,在兔子嶺旁紮營!”
胡宗茂皺眉道:“你是說他們在兔子嶺紮營?”
“是!”
衆人面面相覷,胡宗茂奇道:“楚歡就算不懂軍事,他手下那幫人也不會是酒囊飯袋……拖延下去,對他們只能是有害無利,如果換作本將,這種時候,定然是一鼓作氣,衝到賀州城下……!”他心下狐疑,若有所思。
“楚歡不通兵法,或許在他看來,長途行軍,賀州城近在眼前,需要駐營休整,養精蓄銳!”一部將冷笑道:“這樣的庸才,自然不會抓住機會。”
胡宗茂眯着眼睛,旁邊又有一人道:“將軍,若早知如此,我們就該在兔子嶺設伏,這種天氣,能見度很低,如果我們早早就在兔子嶺設下埋伏,做好準備,等到他們經過兔子嶺,我們趁機出擊……!”
不等此人說完,胡宗茂已經搖頭擺手道:“你這是目光短淺。兵家之爭,不在一時一地,而是要縱觀全局,你覺得在兔子嶺伏擊乃是良策,本將倒以爲並不高明。他們從朔泉而來,途徑兔子嶺,事先自然對兔子嶺的地形十分了解,也必然提防兔子嶺設有埋伏,所謂埋伏,要攻其不備,對方如果有準備,就失去了突然性,襲擊就變成了決戰……!”
一將道:“將軍的意思是說,如果咱們在兔子嶺伏擊,就有可能變一場伏擊爲決戰?”
“正是如此。”胡宗茂得意笑道:“楚歡手握三營人馬,人馬近兩萬,咱們手頭上只有幾千兵馬,除非能在兔子嶺一舉成功,否則一旦形成決戰,凶多吉少……既是如此冒險,爲何不固守賀州城,只要我們能夠死守賀州城,楚歡就拿我們無可奈何。”
“將軍說的是。”書記官何魁點頭笑道:“將軍對守城之術十分擅長,賀州城本就是一座堅城,將軍又親自指揮城防,現在的賀州城,固若金湯,莫說楚歡只有不到兩萬兵力,就算再多出一倍兵力,那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攻下賀州……!”
旁邊大將笑道:“將軍,你說楚歡攻打咱們賀州城,始終不破,會不會轉頭去往金州,去打張叔嚴?若是楚歡一開始就選擇攻打張叔嚴,張叔嚴恐怕就頂不住楚歡了。”
胡宗茂道:“咱們守好賀州,不去管什麼張叔嚴,只要能夠撐上半個月,楚歡那邊的士氣必然大損……他們的糧草也支持不了多久……!”嘴角劃過陰冷笑容,“此番就要比誰的耐心足,咱們撐不住,就是咱們輸了,他們撐不住,就是他們輸了,諸位,這一戰事關諸位的前程,本將向諸位保證,只要死守賀州城,逼退楚歡,那麼加官晉爵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衆將聞言,都是歡欣鼓舞。
胡宗茂積極備戰,等候楚歡大軍的來臨,但是楚軍目前卻是駐紮在距離賀州城近百里之處的兔子嶺,營地其實距離兔子嶺也有一段距離,這裏有一片淡水湖泊,鄰水而營。
已入盛夏,氣候乾燥,西北的氣候也十分酷熱,說來也怪,這幾日賀州的氣候十分古怪,晚上倒也罷了,白天風沙迷眼,空氣中始終漂浮中沙塵,灰濛濛一片,這種古怪的天氣,就是土生土長的西北漢子,也是口中埋怨。
楚歡領軍過了兔子嶺,不走多遠,就在淡水湖泊邊上駐營,這讓方如水等將領都有些心急,他們都是在沙場之中廝殺出來擁有足夠經驗的老將,按照常理,行軍速度越快,賀州城那邊的準備就會越倉促,拖延一天,也就等如給了胡宗茂多一天的準備時間,這不是兩軍正面交戰,敵我往來衝殺,如果是那樣,即使多準備一日,方如水等人倒也不會太擔心,這是一次攻城戰,對方需要的是準備的時間,而這邊則是要搶時間殺過去,但是楚歡下令全軍鄰水駐營,這就讓方如水等人實在有些鬧不懂。
方如水和韓英本想求見楚歡,詢問緣由,只可惜總督大帳由祁宏率領的親衛守衛,祁宏倒也痛快,撂下一句話,總督大人身體不好,需要暫作休息,概不接見任何人,方如水和韓英心裏都是發急,卻又不能闖營,只能無可奈何,之前本來還對楚歡抱有希望,但是這一次楚歡的命令,卻是讓衆將都開始有所懷疑,心想難道楚歡畏戰,不敢快速進軍。
楚歡此時並不在大帳之中,他喬裝打扮,只帶了兩名護衛,找到了兔子嶺附近的一處小村莊,這裏稀稀落落只有十幾戶人家,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楚歡進到一家村民屋中之時,屋裏只有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家貧四壁,老人雖然是鄉野之人,但似乎已經看透了世間的人情冷暖,目光空洞,楚歡帶人到他屋裏時,他沒有任何的恐懼和緊張,當楚歡聲稱是要過來討杯水喝,老人家就隨手指了指屋角的水缸,水缸已經殘破,裏面的水也已經所剩無幾。
“老人家,這裏只有你一人住嗎?”楚歡看着寒酸無比家徒四壁的房舍,看着目光空洞瘦骨嶙峋的老人,心中有些不忍,坐在老者身邊,“你的家人都到哪裏去了?”
老人顯然耳朵還很好使,轉過頭,堆滿皺紋的臉依然是一臉平靜,搖頭道:“沒有家人了,該走的已經走了……本想着回來過日子,可是兒子已經被抓去充了壯丁……要打仗了,你們快些走吧……當兵的來了,誰麼都搶,你們幾個身強力壯,都會被抓去當壯丁……!”
第一零八九章 詭笑
楚歡看向一名護衛,向他做了個手勢,那護衛看的明白,從腰間取了乾糧,將乾糧遞給楚歡,楚歡將乾糧送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蒙你慷慨,喝了你的水,這些乾糧,你先收着……!”
老人看着楚歡遞過來的乾糧,本來空洞的眼眸子裏,顯出驚訝之色,雖然身體虛弱,但是楚歡乾糧剛剛遞近過來,他蒼老的軀體陡然間不知從哪裏生出了力量,乾癟的手一把就抓過了乾糧袋子,打開袋口看了一眼,目光充滿了欣喜,但是很快,他臉上泛起的光彩漸漸消失,眼眸子裏的驚喜也隨之消失,將袋子遞了回去,嘆道:“走吧,你是好心,可是好心未必能有好報……!”
楚歡並沒有接過來,問道:“老人家所說的抓壯丁是怎麼一回事?”
老人顯然是對楚歡有些好感,道:“你們是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難道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
楚歡問道:“老人家說的是什麼事情?”
“哎……!”老人長嘆一聲,“聽說西關來了個新的總督,暴虐的很,逼反了當兵的,賀州這邊的軍隊已經舉兵要去反抗那位新總督……!”
楚歡眉角微微跳動,問道:“新任總督很暴虐?可是據我所知,這位總督似乎不是什麼壞人。”
老人頷首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前陣子發生大瘟疫,到處都死人,咱們村也有好幾個人死在瘟疫上,本來都在等死,可是那位總督帶來了藥方,大夥兒都躲過一劫,按理說這總督也不是什麼壞人,可是不知怎地,這裏就反了……賀州這邊反了,那位總督肯定要帶兵過來打,那位胡將軍佔了賀州城,然後派人四處抓壯丁,讓人去修城,還要讓他們和總督的軍隊打仗……!”蒼老的臉上滿是無奈之色,“我一個兒子被抓走了,村裏被抓了不少人去,聽說打仗,村裏好多人都跑了,只留下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幾位,你們都是外地人,也不是壞人,趕快跑吧,總督的軍隊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到了,等到打起仗來,誰都跑不了……!”
楚歡皺眉道:“我聽說,總督下過令,他的軍隊,不能欺負老百姓……!”
老人看穿世事一笑,搖頭道:“這都是騙人的鬼話,我活了大半輩子,經了許多軍隊,哪有一支軍隊不欺負老百姓?拿點東西倒也罷了……!”苦笑搖頭,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楚歡知道老人有些話不想說,也就不多問,看了看門外,問道:“老人家,這外面的風沙不小,每年都如此嗎?”
老人目光看向外面,道:“這是六常時,經常起風沙,我打小就活在賀州,賀州這邊風沙很頻繁,六常時是風沙最兇狠的時候……!”
楚歡眼睛亮起來,問道:“老人家,這六常時持續多長時間?”
老人想了一下,道:“今年的風沙不算小,不過再有個七八天,也就該散了……今天還算好些,再過兩天,風沙會更大……!”
楚歡若有所思,微微點頭。
就在此時,卻聽得外面傳來馬蹄聲,楚歡手下的兩名護衛立刻警覺,他們手裏都提着包裹,裏面放着刀,手已經伸入包裹之中。
楚歡使了個眼色,微微搖頭,兩名護衛明白楚歡意思,沒有輕舉妄動,抽回手,這兩名護衛衣着普通,相貌平平,粗略看去,倒會讓人覺得只是普通人。
馬蹄聲停下,很快就聽到外面傳來聲音道:“這村子沒幾戶人家,就在這裏暫歇一下……!”
楚歡坐在老人身邊,盯着門外,很快,見到門口多了幾個人,當先一人一身長袍,繫着腰帶,帶着一頂帽子,率先走進來,掃視一眼,眉頭就皺起來,雙眸看着楚歡,也就在此時,這人身後跟上來幾個人,其中一個人已經道:“黑先生,這裏還有乾糧,只是水不多,這邊可以添些水……!”
長袍人四十多歲年紀,其貌不揚,顴骨微高,盯着楚歡看了小片刻,隨即臉色就和緩起來,進到屋內,拱手客氣道:“真是對不住,我們幾人是過路人,外面風沙大,趕路太過疲勞,想在這裏歇息片刻,不知道是否打擾?”
老人家面無表情道:“只要不嫌棄,你們可以在這裏歇息。”
長袍人黑先生含笑點頭,進了屋內,身後跟進了四人,楚歡一眼就看到,這四人雖然打扮普通,但是腰間卻都配着刀,進到屋內,這些人目光都是在楚歡和兩名護衛身上掃動,顯出警覺之色來。
黑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子,放在老者身邊,溫和道:“老丈,我們在這裏取些水,這是水錢……!”
老人已經搖頭道:“飲水收不得錢,收起來。”
“冒昧打擾,已經是十分不妥,這點銀子,還請收下!”黑先生客氣道。
老人搖了搖頭,也不收銀子,也不說話。
黑先生示意人過去水缸取水,兩名大漢對視一眼,靠近水缸,經過楚歡部下護衛時,十分的小心,目光犀利。
“不知這位如何稱呼?”黑先生態度十分和藹,看着楚歡問道。
楚歡微笑道:“都是天涯過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黑先生點頭嘆道:“相逢何必曾相識?這話說得好,這賀州大戰在即,幾位還是早些離開這裏,免得遭受牽累。”
楚歡“哦”了一聲,問道:“這位先生是要離開賀州避難?”
黑先生苦笑道:“正是。你們有所不知,這官兵和叛軍大戰在即,那些流匪也是伺機而動,就在昨天,我們還碰上了一股流寇……!”很艱難地抬起自己一隻手,“我這條手臂被砍了一刀,到現在還疼痛的緊。”
“流寇?”
黑先生點頭,起身來,走向楚歡,伸手去捲衣袖,“你來看看,這一刀委實不輕,差點砍下了我的手臂……!”說話間,衣袖捲起,陡然間聽得楚歡厲喝一聲,身體向後仰倒,也幾乎在這同時,黑先生捲起的衣袖下面,竟豁然露出了卷在手臂上的皮革護腕,只是那護腕上明顯設有暗器,捲起衣袖的同時,幾枚銀針已經打了出去。
也幾乎在這一時間,兩名往水缸去取水的大漢,已經拔出佩刀,反刀便向兩名護衛砍過來,兩外兩名大漢,也同時出手,拔刀砍向護衛,兩名護衛都是前後被夾擊,但卻似乎都早有準備,一名護衛身體靈巧一轉,與另一名護衛背對背,互相護住了對方的脊背,揚刀迎上去。
黑先生手臂幾枚銀針打出,楚歡卻已經向後仰過去,整個人連着屁股下的凳子一起倒下去,他一隻手撐住地,不讓自己沾地,腳下卻已經照着那黑先生的小腹踹了過去,黑先生似乎想不到楚歡反應如此迅速,身形迅速後閃,另一隻手臂揮動,從他的長袖之下,一股煙霧頓時就飄散出來。
楚歡知道這煙霧定然邪門,沉聲道:“小心煙霧,屏住呼吸。”一隻手已經勾起凳子,順手照着那黑先生就砸了過去。
那黑先生身法倒是十分靈巧,飄然向後,已經從屋內退了出去,楚歡卻是如影隨形,緊跟上來,那煙霧擴散的速度異常的驚人,楚歡屏住呼吸,探手直往黑先生抓了過去。
屋內,兩名護衛聽到楚歡的提醒,知道事情急迫,反應迅速,擋開敵人的刀,不敢吸一口氣,同時衝向了門外。
後面幾名壯漢跟着出來,落在最後面的一名壯漢衝出來之後,步伐就慢下來,就像喝醉了酒,身體搖搖晃晃,隨即手中的大刀脫手而落,那人呆呆站着,神色呆滯,眼眸子一片空洞,很快,他的臉上就顯出極爲詭異的笑容。
此時也沒人去關注他,黑先生步伐輕盈,楚歡則是身法靈巧,兩人如同兩隻蝴蝶,黑先生顯然不敢與楚歡硬接招,而楚歡心裏提防這黑先生還要賣弄怪術,也是小心提防。
楚歡連續出招,但是卻感覺眼前這黑先生的身法既輕靈卻又十分的詭異,隱隱覺得這黑先生的身法竟似乎是似曾相識。
黑先生手下四名大漢,一人出了屋子,便即站在門外呆呆傻笑,另三人則是與兩名護衛交上手,大刀交擊,火星四濺,嗆啷作響,這兩名護衛是從近衛武士中挑選出來,實戰經驗豐富,是以一當十的厲害角色,而對方卻也不是泛泛之輩,以三對二,倒是僵持不下。
陡然之間,聽得“哈哈哈哈”的聲音響起,幾人都是各自退開,望過去,只見到那站在門前傻笑的大漢,竟然雙手伸展開來,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更爲明顯,明明是健壯大漢,卻做出極爲柔軟的動作來,如同女人一般起舞,那本來空洞的眼眸子,竟然出現了興奮之色。
無論是楚歡的護衛,還是黑先生的部下,看到那詭異的樣子,都是心下喫驚,不知道那人到底是發了什麼神經。
猛然間,聽到“喀拉拉”聲音響起,卻見到那翩翩起舞的大漢,身體關節開始極度扭曲,幾人明顯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眼睜睜看着那人身體慢慢往下縮去,那人的骨頭就似乎消失一樣,整個人就似乎只剩下皮肉,迅速往下沉落,成爲一堆可怖的皮囊。
第一零九零章 風帶來的騎士
衆人看着那大漢變成一堆皮肉,人卻沒有立刻死透,那顆腦袋還在蠕動着,那張臉上,竟依然帶着一種興奮地表情。
這一幕異常的恐怖,幾人都是忘記廝殺,無論是黑先生的屬下,還是楚歡的護衛,臉上都顯出驚駭之色。
楚歡卻沒有停下來,他身法輕盈,黑先生不敢與楚歡硬接,在閃動之間,時不時地抖起衣袖,楚歡已經是瞥見那變成一攤皮肉的大漢,心下也是十分駭然,知道十有八九就是剛纔那煙霧所致,這黑先生身法詭異,攜帶的煙霧也是異常的陰狠,不敢對此人丟以輕心。
他心下卻是十分訝然,黑先生的身法,他總覺得似曾相識,步伐騰挪,靈便詭異,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到底在何處見過如此詭異身法。
就在此時,忽聽到一陣腳步聲響起,黑先生閃開之後,楚歡扭頭看過去,卻見灰濛濛的不遠處,竟然閃現出一羣人馬來。
楚歡心下有些喫驚,只當這突然出現的一羣人,也是黑先生的部下,暗想自己出來的時候,異常的隱祕,行蹤也是極其保密,怎地黑先生這羣人卻知道自己的蹤跡,在這裏行刺。
那羣人馬漸漸清晰,竟有二三十人之衆,當先一人騎着一匹高頭大馬,不過楚歡倒也是一眼瞧出來,那高頭大馬也算不得什麼良駒。
騎在馬上的是一名身着單褂的虯髯大漢,一手執馬繮,一手握着一把鬼頭大刀,頭髮竟然編成一條條辮子,看上去十分的兇悍,他身後跟着一羣人,衣裳各異,手中的兵器也是各不相同,有拿刀的,也有拿長槍的,更有拿着叉子和斧頭的,一看就是一羣烏合之衆。
那虯髯大漢看到這邊有人,已經大聲叫道:“弟兄們,這裏有獵物,都給老子圍起來……!”
一羣人大呼小叫衝過來,黑先生和楚歡已經拉開了數步距離,並沒有再次動手,都是瞧着那一羣衝上來的烏合之衆。
兩名護衛和黑先生手下的三名大漢也都沒有動手,握緊了刀,看着那一羣人衝過來,都是嚴陣以待。
“圍起來,都放下武器。”騎馬大漢叫喝着,“聽話的或許能留你們一條性命,否則一個不留……!”叫喝聲中,他那一羣手下都已經呼喝着衝過來,將楚歡等人圍在了當中。
楚歡皺起眉頭,目光冷峻,心下里已經明白,這些人卻並不是黑先生的部下,看來是一羣土匪流寇,往這裏來打劫。
騎馬大漢趾高氣揚騎在馬上,敞着衣襟,那一臉得意之色,到似乎是統帥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東西都丟過來。”騎馬大漢抬起鬼頭刀,指着楚歡等人道:“你們都是混哪條道上的?”
楚歡淡淡反問道:“你們又是混哪條道上的?”
此言一出,四下裏的土匪們都是大笑起來,已經有人叫道:“你不認識我們大王?那真是該死了,這塊地面,都是我們大王的,我們大王是關武聖的後人……!”
“關武聖?”楚歡淡然一笑,“關羽?”打量那虯髯大漢兩眼,“你是關羽的後人?”
“不錯。”虯髯大漢得意洋洋道:“瞧你們幾個也有些本事,東西交出來,本大王饒你們一條性命,要是願意投靠本大王,本大王絕不會虧待你們,你們願不願意跟隨本大王做一番事業?”
楚歡嘆道:“不知道關大王所說的事業是什麼?”
“能有什麼?”一名嘍囉斥罵道:“我們跟着大王,打天下,打江山,以後等大王做了皇帝,我們就都是開國功臣,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楚歡啞然失笑,無可奈何道:“就憑你們這幾十個烏合之衆,也要打江山?”
“大膽。”有人厲聲罵道:“閉上你的狗嘴,大王,這小子不識相,他在辱罵您,先宰了這小子再說。”此人顯然是想在關大王面前表功,抬起手中的大刀,第一個便往楚歡撲過來。
楚歡雙拳一緊,猛然間聽到又一陣馬蹄聲響起,這一次傳來的馬蹄聲,如同從大地深處發出來的悶雷聲,轟隆隆從遠處傳過來。
那撲上來的嘍囉顯然也聽到這聲音,頓時停下步子,一時之間,包括那關大王在內,所有人都沒了聲息,那關大王循聲看過去,天地灰濛濛一片,一時看不清晰,陡然間,那關大王神色鉅變,失聲道:“不……不好,好像是……好像是雲裏風……!”
“雲裏風”三字一出現,一羣土匪都是神色鉅變,顯出驚恐之色。
楚歡聽到“雲裏風”三字,也是有些錯愕。
這名字他十分熟悉,不久之前,牛欄村發生一次血案,全村被圖,楚歡從當時尚未遇刺的董世珍口中知道,在西關境內,有一股強匪,被稱爲雲裏風,據說這羣人竟是有三四百人之多,大都配有馬匹,領頭的戴有一具青銅面具,行動之時,來如風去如電,很難找尋到他們的蹤跡。
楚歡聽過這股土匪,卻從未見過。
關大王和他手下幾十號人,已經是臉色蒼白,此時他們顯然無心再對楚歡這羣人動手,關大王不愧是大王,反應倒是快捷,調轉馬頭,大叫道:“快跑……!”
手下的嘍囉聽到關大王一聲令下,立刻轉頭,就像看到獅羣的羊羣,撒開了腿便跑,一時間爭先恐後,唯恐自己跑了慢了。
楚歡看着那灰濛濛的遠處,馬蹄聲漸近,很快,就看到從那灰濛濛的塵沙之中,竄出一羣黑影來,馬疾如飛,馬上的騎士清一色黑衣勁褲,蒙着口罩,手中都是揮舞着大刀,駿馬如電,這羣人的騎術顯然都是十分精湛,轉眼間便馳到近處,楚歡和黑先生這邊都是嚴陣以待,也不知道這羣騎士是衝着誰過來,直到這羣騎士從自己身邊掠過,楚歡才知道他們並不是針對自己。
關大王收下的嘍囉們鬼哭狼嚎,除了關大王,其他人都是靠兩條腿,兩條腿的人,當然比不得四條腿的馬,關大王手底下的嘍囉根本沒有跑出多遠,騎士們就已經馳馬追上,騎士們根本沒有任何猶豫,手中的大刀砍下去,血光飛舞,慘叫連連,嘍囉們剛纔的神氣早已經不復存在,一個個哭爹喊娘,甚至都沒有膽量反抗,在騎士們的刀下,關大王的部下,就如同一羣待宰的羔羊,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騎士們對這羣土匪,沒有絲毫的憐憫和同情,下手毫不留情。
楚歡神情凝重,他看得清楚,這羣騎士,也是有三四十人之衆,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無論是馬術還是馬上的刀功,都是經過了訓練。
騎士們只在片刻之間,就將一羣土匪殺了個一乾二淨,地上橫七豎八躺着衆匪的屍首,騎士們將大刀上的血跡在土匪的屍身上擦乾淨,然後收刀入鞘,勒住駿馬,並沒有立刻離開,四下裏靜了一陣,楚歡正凝視間,卻見到遠處一匹馬往回返,卻是那名率先逃走的關大王去而復返。
關大王看上去十分的狼狽,臉上充滿了恐懼之色,楚歡正尋思此人爲何去而復返,但是瞬間就看到,在關大王身後,又有十數騎追了上來,心裏這時才明白,這羣騎士卻是兵分兩路,左右夾擊,關大王逃竄之時,卻被另一面的騎士們堵住,無可奈何,驚慌失措下,又掉頭返了回來。
看到滿地的屍首,關大王面色蒼白,這邊的騎士們都是手按刀柄,攔住了關大王的去路,關大王勒住馬,駿馬發出長嘶聲,在原地轉圈,不但是關大王,就是關大王這匹坐騎,也似乎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充滿了恐懼。
轉了幾個圈,楚歡更是看得清楚,圍堵上來的十幾名騎士一字排開過來,中間有一人異常顯眼,那人帶着青銅面具,執着馬繮,全身上下散發着濃郁的殺氣。
“雲裏風!”楚歡輕聲自語。
關大王顯然也已經知道自己五路可逃,看着四下裏冷酷如冰的騎士,關大王翻身下馬,丟下了手裏的鬼頭大刀,轉身朝向那青銅面具人,跪倒在地,顫聲道:“銅……銅面大哥,咱們……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們……我以後願爲你做牛做馬……銅面大……大哥,你就饒了……饒了我一條狗命,無論……無論你讓我做什麼,我……我都聽您的……!”
青銅面具人一手執馬繮,一手握着刀,如同遛馬,緩緩上前來,面具下那一雙眼眸子,異常的冷峻,坐在馬上,俯瞰跪在地上乞求的關大王,緩緩抬起手,在關大王的乞求聲中,揚刀而起,隨即刀光一閃,關大王那顫抖的乞求聲戛然而止。
大刀劃斷了關大王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關大王捂住了脖子,喉嚨裏發出“格格格”的聲音,瞳孔收縮,滿是恐懼,隨即向前栽倒,身體抽搐幾下,便再也不動彈。
青銅面具人看也不看屍首,緩緩過來,騎士們分開道路,青銅面具人執着馬繮,到得楚歡前面不過兩米遠,勒住了馬,一字一句道:“我們是雲裏風!”
第一零九一章 信使
楚歡已經猜到這羣人必然就是傳說中的雲裏風,但是青銅面具人親口說出,楚歡眼角還是跳動了兩下,據他所知,這雲裏風是西關境內的一股悍匪,按照董世珍的說法,那是作惡多端,一個個都是亡命之徒,今日見識到雲裏風行動的快速有效,出手的冷酷無情,心下倒是頗有些喫驚。
但是他卻不明白,這雲裏風既然是流寇悍匪,卻爲何要黑喫黑,將關大王一股土匪殺了個乾淨。
青銅面具人騎在馬背上,楚歡盯着面具下那一雙眼睛,忽然間心頭一跳,只感覺那眼睛竟似乎很是熟悉。
忽聽得馬嘶聲響,楚歡心叫不好,立刻扭頭去,卻發現剛纔站在自己不遠處的黑先生竟然沒有了蹤跡。
他抬目望去,才發現那黑先生竟趁機溜開,悄無聲息之中,已經摸到了馬匹邊上,黑先生幾人過來之時,都是騎馬而來,馬匹就拴在老者的屋外,此時那黑先生已經靠近駿馬邊上,顯然是要趁機溜走。
今日黑先生突然出手偷襲,楚歡對他的來歷大是不明,見他要走,豈肯讓他離開,厲聲喝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喝聲之中,楚歡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頭獵豹追過去,黑先生剩下的三名部下見到黑先生要走,頓時慌了身,轉身便追過去,楚歡手底下兩名護衛豈會讓他們走脫,橫刀攔住,揮刀便砍。
楚歡習練過《龍象經》,速度飛快,只是那黑先生的速度委實不慢,楚歡尚未靠近,黑先生已經翻身上馬,眼見得楚歡咫尺之遙,黑先生已經拍馬便走,瞬間拉開距離,楚歡不甘讓他就此離開,也是躍上一匹馬,拍馬便追。
黑先生在前飛馳,楚歡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在灰濛濛的天地間幻成兩道影子,黑先生見得楚歡死追不放,回過頭來,臉上顯出古怪笑容,向後甩了一下衣袖,從那衣袖中滑出一件圓球一樣的東西,落在地上,“砰”的一聲響,便即炸開,一時間,煙霧瀰漫開來。
楚歡見到這煙霧與方纔那種煙霧一模一樣,不敢靠近過去,策馬要繞過,只是這一耽擱,那黑先生又拉開了一段距離,聽得黑先生在前面哈哈笑道:“楚歡,今日一別,後會有期,你我必有再見之日。”
這天地灰濛濛一片,黑先生飛馬而馳,轉瞬間就消失在灰濛濛的塵沙之中,楚歡一來知道想要追上實在困難,二來也擔心孤身犯險,中了黑先生的圈套,勒住馬,依稀聽到黑先生那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就沒了聲息。
楚歡握住拳頭,有些懊惱,卻想着黑先生還有幾名部下留下,調轉馬頭,返回到村子,卻發現黑先生一名部下已經橫屍當地,另外兩人卻已經是被捆綁起來。
見得楚歡回來,兩名護衛急忙迎上來,稟道:“大人,已經擊殺一人,擒住兩人……!”抬手指着那羣騎士道:“他們幫了忙!”
楚歡催馬到得青銅面具人身前,再次盯着面具人的眼睛,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何要殺土匪,又爲何要幫助我們?”
青銅面具人雙眸看着楚歡,嘆了口氣,道:“楚大人,故人相逢,難道你已經記不得我?”
楚歡聽到聲音,眼角微跳,再次打量青銅面具人一眼,陡然間雙眉一展,失聲道:“原來……是你!”
……
……
絲竹聲聲之中,巽字營偏將、如今賀州城的實際控制者胡宗茂手握酒杯,眯着眼睛望着眼前的歌舞,摸着身邊美人雪白的大腿,笑得十分歡暢。
欣賞歌舞的,並不只有胡宗茂一人,除了他手下的幾名部將,還有書記官何魁。
何魁心思顯然不在歌舞上,撫着鬍鬚,半閉着眼睛,若有所思,而幾名偏將見到紅袖飛舞,春光無限,卻是興致勃勃地望着跳舞的舞姬。
胡宗茂一杯酒飲盡,目光落在何魁臉上,問道:“何書記,你似乎有滿腹心事?”
何魁猶豫了一下,搖頭笑道:“沒什麼。”
胡宗茂放下酒杯,笑道:“本將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否在想楚歡爲何遲遲沒有到來?他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何魁嘆了口氣,道:“事出反常,必有陰謀,楚歡率軍前來,本應該一鼓作氣兵臨城下,可是……!”
“何書記多慮了。”一名副將已經擺手笑道:“你們文人就是多疑,說到底,楚歡終究是個黃毛孺子,他的來歷,咱們已經清楚,不過是依仗着齊王,靠了一棵大樹,這才平步青雲,說到底,只是個鄉巴佬而已,狗仗人勢的東西,何書記也不必太在意。”
另一名副將立刻接口道:“不錯。何書記,若真是將他放在心上,反倒是抬舉了他。他若真的有能耐,聖上又怎能將他從京裏調到西北來?只怕是聖上對此人早就不滿,所以拍到這裏來故意懲罰他!”
何魁搖頭道:“聖上的性情,你們就算沒見過,也該聽說過,他若真是對誰不滿,只怕那人也活不下來。將楚歡派到西關總督的位置,如果不是聖上一時糊塗,那恰恰證明楚歡絕不是泛泛之輩……你們好好想一想,楚歡出使西梁,誰都以爲一去不復返,他卻還能帶着使團順利而歸,還有安邑,天門道木將軍隱藏那麼深,最後還是和黃家一起栽在他的手裏……!”頓了頓,看向胡宗茂,緩緩道:“遠的不說,就說不久前,諸位都該知道,董世珍可不是善類,東方將軍那也不是泛泛之輩,可是在楚歡手底下,竟是沒能招架一個回合……!”
衆人互相看了看,一時倒沒有說話。
胡宗茂卻是笑道:“何書記小心謹慎,這當然不是什麼壞事,不過有時候,太過小心,反倒會讓自己多慮。兵法中,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對楚歡來說,這次出兵,更要講求一個快字,他兵至兔子嶺,卻駐兵不前,這是犯了兵家大忌……嘿嘿,楚歡玩陰謀詭計或許在行,也許他的武功也確實不錯,但是論起軍法韜略,依本將之見,實在是很一般。”
“將軍說的是。”立刻有副將忙不迭地道:“依屬下之見,楚歡只怕是已經想到,將軍守城當世無雙,他就算領兵前來,也只能是徒勞無功,這是他在西北的第一陣,一旦慘白,聲望大跌,便再也無法在西北立足,或許真是有次擔心,這才猶豫不決,遲遲不前。”
何魁不以爲然道:“只怕是另有陰謀!”
那副將見何魁反駁,諷刺道:“你們讀書人就是瞻前顧後,有時候想的多了,反倒是自己嚇自己,如今我軍士氣正盛,那些有傷士氣的話,還是少說爲妙。”
何魁正要反駁,胡宗茂已經抬手笑道:“都不要爭了,不管楚歡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咱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既然不動,就讓他在兔子嶺那邊吹吹風沙也好,兩萬大軍,每日裏喫喝拉撒就是麻煩事,本將倒要看看,他能夠撐得住幾時?每耽擱一天,他們的士氣就降低一分,用不了十天半個月,西關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只怕都要揭竿而起了……到了那時候,本將倒要瞧瞧,這位楚大總督,將會怎樣應對?”一隻手摸在身邊美人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兩下,笑眯眯道:“小美人,你說本將的話對是不對?”
那女人喫喫笑道:“將軍運籌帷幄,是天下名將,軍國大事,我們這些小女子哪裏能知道……!”
“你這小賤人,這張嘴巴倒是甜。”胡宗茂哈哈笑起來,一隻手掐住女人下巴,湊上去親了女人的嘴脣一下,笑道:“這是本將賞你的……!”
女人嬌嗔道:“將軍就這樣賞賜嗎?”
“不要心急,等到擊敗楚歡,打到朔泉,那裏好東西多,到時候你們想要什麼,本將就給你什麼……!”旁邊另一名女子急忙嬌聲道:“將軍,我也要,我也要……!”
胡宗茂爽朗笑道:“都不要急,都會有份,打敗楚歡,拿下朔泉,我們功高至偉,到時候是要什麼,咱們就有什麼……!”
何魁見胡宗茂如此自信,眉宇間有些憂慮,起身來,拱手道:“將軍慢飲,卑職出去一趟……!”
“歌舞不好看?”胡宗茂問道。
何魁搖頭道:“卑職去城頭看一看,楚歡雖然還沒有到來,但是咱們的守衛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胡宗茂點頭道:“這話不假。”向幾名副將道:“你們都要記住何書記這句話,居安思危,無論如何,楚歡畢竟是大軍來攻,咱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聲音:“報,將軍,有人求見!”
胡宗茂皺眉道:“什麼人?”
“是金州張將軍派來的信使。”外面稟道:“張將軍有緊急軍務遣人來告,信使如今就在外面等候。”
“張叔嚴的人?”胡宗茂松開抱住美人的手臂,見幾名部下都看着自己,微一猶豫,揮揮手,示意歌舞美人暫且都退下,等女人都退下,胡宗茂這才沉聲道:“讓信使進來!”
第一零九二章 書畫雙成
張叔嚴的信使看上去有些老氣橫秋,只帶了兩名隨從,看上去就是風塵僕僕,衣裳之上,甚至還沾着沙粒,在胡宗茂的注視下,信使到達屋內,上前跪下道:“小人黃玉譚,拜見胡將軍!”
“黃玉譚?”胡宗茂身體微微前傾,“你就是金州那位有名的狂生黃玉譚?”
信使道:“不錯,小人就是黃玉譚!”
在場衆人互相看了看,都顯出驚訝之色。
本來要出去巡視的何魁尚未離開,打量黃玉譚幾眼,緩緩道:“據我所知,狂生黃玉譚性情狂妄,雖然滿腹才學,卻眼高於頂,我大秦立國之後,黃玉譚多有誹謗之言,幾次下獄,甚至將案子奏報到朝廷,聖上對黃玉譚的才華十分欣賞,特旨赦免……多年之前,狂生黃玉譚就已經不知所蹤,許多人都說黃玉譚早就不在人世……!”
黃玉譚起身來,雙手攏在衣袖之中,神情淡定,道:“俗人之言,本就是以訛傳訛,黃某好端端的活着,就在你眼前,只不過許多人瞧不慣黃某爲人,心裏想着黃某早些死去,可黃某就偏不死,讓他們瞧着,黃某現在活的很舒坦。”
胡宗茂也是狐疑道:“你當真是黃玉譚?”
黃玉譚仰着脖子,道:“胡將軍莫非不信?”
胡宗茂嘆道:“其實本將還真是有些不信,都說黃玉譚眼高於頂,不屈於人,當初朝廷招攬,黃玉譚竟是置若罔聞,對朝廷的賜官眼也不眨,今日黃玉譚卻成爲一名信使,你讓本將如何能信?”
黃玉譚撫着鬍鬚,淡淡道:“古語有云,良禽擇木而棲,張將軍對黃某推心置腹,黃某自然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張叔嚴有那麼大的面子?”胡宗茂依然是滿腹狐疑,“你既說你是黃玉譚,可有什麼證據?”
“黃某就當真那般有名?”信使黃玉譚哈哈大笑起來,“區區黃玉譚,又何必假冒?”
何魁搖頭道:“當然有名,何某對黃玉譚一直好生崇敬,衆所周知,當初西北三大文士,號稱西北三星,頂着這樣的名頭,冒名假扮的實在不少。”
黃玉譚淡然一笑,並不言語。
何魁與胡宗茂對視一眼,上前兩步,道:“如果你當真是黃玉譚,自然會一心雙用。”
“不錯。”胡宗茂立刻道:“本將也聽說過,黃玉譚詩畫雙絕,而且寫的一手好字,最爲緊要的是,本將聽說,黃玉譚可以同時寫書作畫,一手寫書,一手作畫,書畫雙成,舉世無雙。”頓了頓,摸着鬍鬚,盯着黃玉譚的眼睛,“本將今次就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證明自己的身份!”
“看來胡將軍也懷疑黃某!”黃玉譚嘆了口氣。
胡宗茂搖頭道:“黃先生也不要怪罪,如今是非常之時,我們不得不小心謹慎。如果你果真能夠同時寫書作畫,本將就相信你是黃玉譚,對於黃先生,本將雖然是一介粗人,但也是打心裏崇敬,只要你證明了自己的身份,本將必然會待若上賓,絕不敢有絲毫的失禮。”
黃玉譚淡淡一笑,嘆道:“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份,黃某的人頭,是不是就要留在這裏?”
胡宗茂笑道:“如果無法證明自己,那就只能是冒名頂替,黃先生是本將極爲崇敬之人,不管他是生是死,本將絕不許有人打着他的名號招搖撞騙……若是有人敢冒名假扮,本將只有代替黃先生處理此事,讓冒名假扮之人徹底消失!”
他使了個眼色,尚在座中的幾名副將立刻起身,“嗆嗆嗆”之聲響起,幾名副將已經拔刀在手,如狼似虎,眼眸子都盯在黃玉譚的身上。
“看來黃某已經沒有選擇。”黃玉譚搖了搖頭,自嘲道:“多少人求名逐利,可是真正有名有利,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何魁已經抬手吩咐道:“來人,取筆墨紙硯!”
兩張大桌子擺在正堂之中,鋪上了大紙,兩副筆墨已經擺好,已經有人在磨墨,胡宗茂已經單手揹負在後,另一隻手抬起,似笑非笑向黃玉譚道:“黃先生,請一展才藝吧!”
黃玉譚看着桌上的筆墨紙硯,並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怔怔出神,何魁見黃玉譚不動,不動聲色問道:“黃先生,莫非時間太久,手法已經生疏了,忘記了自己的絕藝?”
幾名副將對黃玉譚冷目而視,空氣中已經瀰漫着肅殺之氣。
黃玉譚搖了搖頭,長嘆一聲,走上前去,左右手同時執筆,衆人圍在四周,卻見到黃玉譚執筆之後,並沒有立刻動手,微仰着脖子,閉着眼睛,似乎在想着什麼,四下裏一片寂靜,只聽得衆人的呼吸之聲,陡然之間,卻見到黃玉譚雙目張開,兩手齊出,兩隻狼毫的毛尖,已經點上了紙面。
衆人都不出聲,眼看着黃玉譚落筆如飛,也不知過了多久,黃玉譚陡然同時收筆,將狼毫放下,後退兩步,氣定神閒,面無表情,再不發一言。
何魁走上前去,看着那副字,輕輕念道:“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箺谷持做飯,採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衆人互相看了看,在場大都是粗人,不懂得這文縐縐的詩詞,但是衆人卻看得清楚,眼前這名信使,果真是雙手運筆,書畫同成,即使不懂詞中的意思,但是這門絕技,已經是讓衆人心悅誠服,此時衆人已經沒有懷疑,都確定眼前這信使肯定就是狂生黃玉譚。
何魁唸完樂府《十五從軍徵》,神情已經大是感慨,隨即看了看那幅畫作,端視片刻,這纔看向黃玉譚,問道:“先生,這可是漢代名畫《秋月仕女圖》?”
黃玉譚嘆道:“實屬無奈,《秋月仕女圖》乃是先賢妙筆,黃某一直敬服,今日只是臨摹而作,形似而已,卻無神韻!”
何魁卻已經是轉向黃玉譚,深深一禮,慚愧道:“黃先生大駕光臨,何某有眼無珠,得罪得罪,還請黃先生勿怪!”
黃玉譚搖頭道:“不必如此,如今只是張將軍門下幕僚,俗夫一個,當不得如此大禮!”
胡宗茂見何魁如此,臉上的懷疑之色已經是煙消雲散,上前來,拉住黃玉譚手臂,哈哈笑道:“黃先生,胡某粗俗武夫,失禮失禮,來來來,快請上座!”拉着黃玉譚,竟是坐到了上座,胡宗茂今日雖然佔據了賀州城,但是他在西北而言,名氣遠遠及不上黃玉譚,此時將黃玉譚拉在身邊,平起平坐,便覺得這是十分有面子的事情。
見到手下部將還握着刀,沉下臉來,喝道:“都長沒長眼睛,這是黃玉譚黃先生,都他孃的將刀給老子收起來……!”
衆人哪敢多言,紛紛收刀。
胡宗茂揮揮手,“你們先都下去吧,往城頭去看一看,不要疏忽大意。”
衆將領命下去,只有何魁一人留下來。
“黃先生,你可千萬不要怪罪!”胡宗茂熱情道:“先生大名,久有耳聞,只是先生素來淡泊名利,少與人接觸,我在西北多年,卻是從來不曾見過先生一面,何書記,還不斟酒!”
何魁已經上來,提起酒壺,斟上了酒,黃玉譚一直顯得十分淡定,八風不動,此時才道:“非常之時,胡將軍心存小心,倒也沒有錯。”
何魁在旁邊坐下,問道:“黃先生,你怎地投到了張將軍門下?以你的才幹和名望,在朝廷要謀得一官半職,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再不濟……朱凌嶽朱總督那邊,也一定會對黃先生待若上賓……!”
黃玉譚冷笑道:“在朝廷謀得一官半職?黃某若是有這樣的心思,只怕很早就已經在朝爲官了,何必等到今日?”
何魁有些尷尬,賠笑道:“先生說的是,只不過……!”
黃玉譚不等何魁說完,已經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既然不爲朝廷辦差,卻爲何要在張將軍門下辦差?道理很簡單,第一,張將軍對黃某有過恩情,至若是何恩情,也就不必多言,第二,今日的張將軍,已經不是朝廷的爪牙,黃某跟隨張將軍,並非爲朝廷效力!”
胡宗茂哈哈笑道:“先生爲何這般說?張將軍是朝廷的武將,當然還是朝廷的人。”
黃玉譚反問道:“胡將軍當真這麼看?”
胡宗茂一愣,卻還是訕訕笑道:“自然是如此。”
黃玉譚霍然起身,在胡宗茂和何魁詫異的目光之中,走到堂中,轉向胡宗茂,站直身子,“胡將軍,黃某今日過來,是以張將軍信使的身份,受張將軍之託,前來與胡將軍商議軍務。”
胡宗茂與何魁對視一眼,問道:“軍務?黃先生,卻不知張將軍派你前來,到底是所爲何事?”
黃玉譚肅然道:“莫非胡將軍覺得以你們巽字營一營的力量,就可以抵擋住楚歡的兩萬兵馬?莫非胡將軍就從沒有想過需要援兵相助?”
胡宗茂臉上微顯得色,撫須道:“黃先生的意思是,張將軍準備派兵支援?”嘿嘿一笑,自信滿滿道:“只是不瞞黃先生,本將打從拿下賀州城的第一天開始,就從沒想過要援兵相助,本將倒想着楚歡早些兵臨城下,賀州城已經是固若金湯,楚歡每啃一下,就要丟一顆牙,等他滿嘴牙都掉了,本將也保證賀州城依然固若金湯!”
第一零九三章 各懷心機
黃玉譚聞言,已經含笑道:“如此說來,胡將軍對固守賀州城,那是充滿了自信?”
胡宗茂身體微微前傾,道:“不知先生可懂兵法?”
“只是粗通筆墨,兵法之事,一竅不通。”黃玉譚立刻道。
胡宗茂哈哈笑道:“那就難怪了。如果黃先生懂得兵法,就該知道本將所言,並不是在自吹自擂,如果黃先生不急的話,本將大可以帶你登上城頭看一看,本將一生精研防守之術,如今的賀州城,已經被本將打造的固若金湯,按照兵書上的規則,已經是毫無破綻。”
黃玉譚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胡將軍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胡宗茂狐疑道:“黃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此次前來,張將軍就是擔心黃將軍這邊抵擋不住。”黃玉譚微笑道:“張將軍那邊,正在加緊積攢糧草,而且招募軍士,爲了防備楚歡會首先攻打金州,張將軍在城防之上也是做了好一番部署。”
胡宗茂似笑非笑道:“張叔嚴的本事,本將是知道的,若說衝鋒陷陣,那倒真是一員虎將,但是說起防守,嘿嘿……!”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言下之意,那自然是說張叔嚴的守城能耐,遠遠及不上他胡宗茂。
黃玉譚淡淡一笑,頷首道:“胡將軍既然這樣說,我想張將軍一定會十分歡喜。張將軍就擔心援軍抵達之前,賀州城已經陷落,那麼張將軍的謀劃,也就完全落空了。”
“謀劃?”胡宗茂聽黃玉譚話中意思,顯然是張叔嚴小看了自己,頓時心裏就有幾分不快,“張叔嚴能有什麼謀劃?”
黃玉譚道:“楚歡從朔泉發兵,長途侵襲,再加上賀州這邊的天氣,一定是人困馬乏。他們抵達賀州城下,因爲糧草不足的緣故,必然不會拖延下去,只想儘快能夠攻下賀州城,將軍城防嚴密,楚歡的兵馬一旦遲遲攻不下賀州城,定然是士氣萎靡,心無鬥志。”
胡宗茂與何魁對視一眼,皺眉問道:“黃先生,張叔嚴到底想要做什麼?”
“其實張將軍的謀劃也很簡單。”黃玉譚肅然道:“楚歡全力攻打賀州城,胡將軍這邊一定要堅守住,張將軍會盡最快的速度,趕過來支援,等到楚歡的兵馬人困馬乏士氣低迷,張將軍便會率軍突然殺到,那時候胡將軍守緊賀州城,張將軍會率領金州的兵馬,與楚歡的人馬一決雌雄!”
胡宗茂“哦”了一聲,笑道:“你是說,張叔嚴會帶兵殺楚歡一個措手不及?”
“正是如此。”黃玉譚正色道:“胡將軍想一想,就算楚歡攻打賀州城不下,最後也只是退回朔泉,西關的中心在朔泉,假以時日,他便能恢復元氣,反倒是賀州這邊,一戰過後,將軍想要補充元氣,並不容易。既是如此,就必須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不能讓賀州始終處在楚歡的威脅之下。”
胡宗茂摸着鬍鬚,凝視黃玉譚道:“你繼續說!”
“胡將軍應該明白,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讓楚歡有去無回。”黃玉譚緩緩道:“楚歡此番出兵,幾乎是精銳盡出,如果將楚歡的兵馬殲滅在賀州,就等若是將他推進了萬丈深淵,他再也沒有可能東山再起……!”
胡宗茂摸着鬍鬚哈哈笑道:“本將明白了,張叔嚴出兵,就是爲了一勞永逸解決楚歡,永絕後患?”
“正是如此。”黃玉譚點頭笑道:“所以張將軍這才聚集了手中所有的精銳,甚至將自己手中爲數不多的精銳騎兵也調動起來,就是爲了殺楚歡一個措手不及,將其一舉殲滅!”
“張將軍將手下兵馬全都帶出來,難道不擔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何魁微一沉吟,才問道:“如果主力盡出,要與楚歡決戰,那麼一旦有人從背後去攻打金州蘭嶧城,蘭嶧城豈不是無兵可守?”
黃玉譚搖頭道:“這一點倒不必擔心,金州雖亂,但是真正形成威脅的流寇並不多,無論哪一股勢力,還沒有達到攻城的實力。張將軍已經說過,會在蘭嶧城留下一部分兵力,足以應對突發事件,更何況只要將楚歡的兵馬殲滅,整個西北便再無大患,即使蘭嶧城被其他人拿下,張將軍到時候破了楚歡,揮師返回,要拿下蘭嶧城也不是難事。”
胡宗茂大笑聲中,已經拍起手來,“好好好,張叔嚴果然是好謀劃,以前是本將小瞧了張叔嚴,以爲他只會衝鋒陷陣,原來這謀略,也是不輸於人!”
黃玉譚聽得胡宗茂語氣有些古怪,問道:“胡將軍可是同意張將軍的計策?”
胡宗茂嘿嘿笑道:“張叔嚴這算盤打得可真是不錯,本將率部在這裏死守,雖說本將自信楚歡絕不可能攻破賀州城,可是到時候本部卻必定損失不小,而楚歡那邊,也必然是損兵折將,等到這邊兩敗俱傷,張將軍揮師殺來,坐撿戰功……嘿嘿,黃先生,張叔嚴是不是打的這個如意算盤?”
黃玉譚皺起眉頭,道:“胡將軍,這話就說的不好聽了,張將軍與你,同時舉兵,目的都是爲了反對楚歡的暴虐,貴部與我部,乃是友軍,我們共同的敵人,只能是楚歡,而我們最終的目的,也是齊心協力,殲滅楚歡的主力……!”頓了頓,耐心道:“誠然,貴部堅守賀州城,與楚部廝殺,必然會損失不小,但是將軍不可否認,即使楚歡攻城受創,但他麾下畢竟是將近兩萬精兵,就算士氣低迷,卻依然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以貴部的實力,只可能守住賀州城,卻很難殲滅楚部。”
胡宗茂聞言,心裏便有些不痛快,此時也顧不得黃玉譚是西北名士,只是哼了一聲,並不作答。
“將軍,正是因爲張將軍知道貴部守城會經受巨大的損耗,所以纔好心派我前來,告知將軍,等到我部一到,貴部便可歇息,我部定會全力以赴,哪怕是全軍覆沒,也要與楚歡一決雌雄。”黃玉譚神情凝重,輕嘆道:“這是張將軍深思熟慮才擬定的計劃,他已經存了戰死沙場之心,務必要將楚部殲滅,張將軍還說,就算我部全軍覆沒,也定然要將楚部消耗殆盡,到時候如果我部覆滅,那麼貴部大可以出兵收拾殘局。”
胡宗茂淡淡笑道:“張叔嚴還說了些什麼?”
“張將軍只望胡將軍大局爲重,能夠按計劃行事。”黃玉譚拱了拱手,“如何決斷,還望將軍定奪!”
胡宗茂正想說話,何魁卻已經道:“黃先生,張將軍當真是如此計劃?”
“卻是如此!”黃玉譚點頭道:“楚歡不滅,西北不寧,而且……!”苦笑着嘆了口氣,道:“張將軍也應該知道,東方將軍有一名侄女,正是嫁給了張將軍的次子,他們是兒女親家,東方將軍在朔泉遇害,張將軍斷定是楚歡在背後搗鬼,所以從私怨來說,張將軍也定然要取下楚歡的項上人頭,以告慰東方將軍的在天之靈!”
何魁點頭道:“既是如此,我部自然會全力配合張將軍的計劃,黃先生說的不錯,我們的敵人,是楚歡,大戰在即,貴我兩部萬萬不能傷了和氣。”
胡宗茂皺起眉頭,想要說話,何魁不動聲色向他使了個眼色,胡宗茂話在哽間,終究是忍耐下去,並無說話。
黃玉譚拱手道:“既是如此,那麼在下現在就返回金州,向張將軍稟報這邊的情況,胡將軍放心,金州那邊,已經是整裝待發,只要賀州城堅守幾日,張將軍必然會率部來援!”行了一禮,道:“在下就此告辭!”
胡宗茂道:“黃先生一路順風。”叫了人來,送黃玉譚出城。
黃玉譚剛剛出門,胡宗茂便看向何魁,十分不滿道:“何書記,這種事情,怎能答應,難道你聽不出來,張叔嚴這是要趁火打劫,他是想等到我和楚歡兩敗俱傷,然後過來搶奪功勞。”握着拳頭,恨恨道:“殲滅楚歡,到時候不但位居首功,還能名揚天下,張叔嚴這點心思,你難道看不出來?”
何魁淡淡一笑,道:“將軍息怒,張叔嚴這點小把戲,卑職怎能看不出來?但是咱們用不着一口回絕,至少張叔嚴有一句話說的不錯,以我們的兵力,在將軍的率領之下,固然可以堅守賀州城,令楚歡鎩羽而歸,但是想要殲滅楚歡,卻是十分困難。楚歡是我們的心腹大患,他攻城失敗,退守朔泉,朔泉是西關的中心,假以時日,他倒是可以恢復元氣,而我們經過此戰,必然損失慘重,等到楚歡捲土重來,那便岌岌可危,所以這一次我們不但要守住賀州城,而且一定要找到機會,將楚歡的主力殲滅在賀州!”
胡宗茂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是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張叔嚴既然主動來戰,我們又何必拂了他的一番美意。”何魁冷笑道:“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就讓張叔嚴去搶攻,與楚歡一決雌雄,等到他們雙方殺的筋疲力盡,將軍也用不着在城中等候,率兵殺過去,到時候這頭功,依然是將軍的。”
胡宗茂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起來,一拍腦袋,道:“真是犯了糊塗,差點誤了大事。不錯,他張叔嚴既然可以趁火打劫,咱們又何必與他客氣,到時候他與楚歡筋疲力盡,我們最後再去撿便宜……!”向何魁感嘆道:“老何,本將身邊幸虧還有你這個明白人,你放心,此戰成功,本將絕不會虧待你!”
第一零九四章 兵臨城下
賀州城,城門緊閉,城外菸塵四起,與本就漂浮在空中的塵灰相融合,天地之間灰濛濛一片。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楚歡率領的兵馬,終究還是在一個清晨來到了賀州城,賀州城四面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整個賀州城,已經是一座孤城。
胡宗茂雖然對城防信心十足,但是看到城下的官兵,心中卻還是有些緊張,緊張之餘,卻又充滿了興奮。
這是一個機會,揚名立萬建下功業的大好機會。
雖然楚歡的兵力並不足兩萬,但是其實士氣顯然不錯,軍陣井然有序地在城下密佈,旗幟鮮明,甲冑閃亮,只是無論城頭的守軍還是城下的官兵,心裏都不會很舒暢,戰陣一開,血濺五步,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在這一場大戰之後,是否還能存活下去。
城頭之上,守城的將士遙望着城外的官兵,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惶惶之意,論起兵力,楚歡的人馬顯然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胡宗茂的巽字營官兵,編制不過五千人,賀州城有四門,不能將兵力完全集中在一門,但是正門顯然是重點防守之處,胡宗茂也確實在正門這邊佈置了重兵,他在守城之上,還是有些門道的,古往今來,攻城之戰無數,人類之所以進步,就是善於總結前人犯下的錯誤,予以改正,許多堅固的城池,本來可以固若金湯,最終卻被攻破,其中的破綻,後人自然也是悉加總結。
胡宗茂外表看起來粗獷,但卻絕對不是一個目不識丁只會廝殺的莽夫,恰恰相反,他讀的書不少,而且很早就研讀兵法,專門研究守城之術。
從拿下賀州城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楚歡的兵馬遲早會殺過來,所以從那一刻起,他就開始對賀州城進行佈防,他算來算去,知道五千守軍想要將賀州城守的固若金湯,實在是很困難,兵力太過喫緊,自然要增加兵力,所以一面派兵蒐羅賀州城方圓百里之內所有可以利用上的物資,一面則是強徵年輕力壯的男子補充人手。
這些男丁,在楚歡大軍到來之前,從事着繁重的修築挖掘工作,等到楚歡兵馬到來,立刻就被編成兵士,他們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完完全全是要被當做炮灰使用,有些人甚至連刀槍都握不穩,卻依然被強行推到城頭上,用以守衛城池。
只是胡宗茂預感到防守最喫力的應該還是正門,所以主力將士還是被配備在正門,當楚歡的大軍出現在正門外時,胡宗茂立時感覺到自己的英明。
城頭上一片寂靜,城外的楚部軍陣,也是肅殺一片。
胡宗茂一身甲冑,身邊跟着幾名副將,雙手搭在城垛上,遠眺城外,想從對方的軍陣之中找到楚歡的蹤影。
只是距離不近,而且天地間一片朦朧,雖然能夠看到城下密密麻麻的軍陣,卻實在難以從密密麻麻麼的軍陣之中找到楚歡的蹤跡。
“將軍,你看……!”旁邊一名副將抬手一指,胡宗茂順着部下的手指望過去,只見從城下的軍陣之中,一隊人馬飛馳而出,帶起滾滾塵灰。
“弓箭手準備!”副將已經沉聲吩咐。
一排弓箭手立刻上前,彎弓搭箭,對準了城下,胡宗茂抬起手,“沒本將吩咐,不要輕易射箭!”
那隊人馬到得城下,十數騎已經形成一個半弧形,盾牌亮出,盾牌貼盾牌,組成了一道可以防禦弓箭的鐵牆。
楚歡此時就在鐵牆後面,胯下雷火麒麟打着響鼻,楚歡狼甲在身,抬頭望着城頭,一眼就認出胡宗茂,城投一面顯眼的大旗,大旗上寫着“胡”字,旗幟在風中飄揚,大旗之下,胡宗茂身着顯眼的鎧甲,無論是誰都能一眼認出。
“是胡將軍嗎?”楚歡望着城頭,面帶微笑,聲音溫和,但是中氣十足,城頭一片寂靜,聲音遠遠傳上去,“本督聽聞胡將軍舉兵造反,心中不信,特地前來詢問,不知道胡將軍是否真的有不臣之心?”
胡宗茂聞言,已經冷笑道:“楚歡,本將已經等候你多時了,你實在讓本將失望。”
“哦?”楚歡依然是含笑道:“卻不知本督哪裏讓胡將軍失望!”
胡宗茂大聲道:“你讓本將等得太久了。”
楚歡嘆了口氣,道:“本督也實在很想早早見到胡將軍,只是這裏的風沙太大,將士們行軍艱難,本督於心不忍,放緩了腳步,這才遲到了幾日,胡將軍不要怪罪纔好。對了,胡將軍,都在傳言你舉兵造反,本督卻想你胡將軍應該不至於如此愚蠢,所以除非親耳聽到,否則絕不會相信那些流言。”頓了頓,盯着胡宗茂,問道:“今日本督前來,胡將軍沒有開門迎接,反倒緊閉城門,刀出鞘,弓上弦,一派肅殺之氣,怎麼,你是真的造反了?”
胡宗茂哈哈大笑起來,隨即抬手一指,冷聲道:“楚歡,別在這裏婆婆媽媽,本將對朝廷忠心耿耿,對聖上絕無二心,從無謀反之意,反倒是你楚歡,在西關無法無天,胡作非爲,連瞎子都看出來,你野心勃勃,你心存叛逆,本將自然要反你,否則豈不是淪爲你一樣的反賊?”
楚歡也是笑道:“胡將軍果然是伶牙俐齒,舉兵造反,還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讓本督刮目相看。”掃視城頭兵士,含笑道:“手握一營人馬,就敢謀反,胡宗茂,本督倒是很佩服你的膽識。”
胡宗茂摸着鬍鬚大聲道:“楚歡,你懂不懂兵法?無能之輩,就是手握千軍萬馬,那也無濟於事,懂得軍法,便是兵力薄弱,卻也依然可以所向披靡,你率大軍來攻,本將已經是靜候多時,你若有本事,就攻下賀州城,本將會心服口服,任你處置,可是你若是沒有這個本事,本將勸你還是滾回朔泉,等着本將率軍去取下你這叛賊的人頭。”
“其實本督很奇怪,你胡宗茂哪裏來的膽子,竟敢舉兵造反。”楚歡搖頭道:“胡宗茂,本督做人做事,素來都不會趕盡殺絕,都會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你舉兵造反,本督就當你是一時糊塗,只要你真心悔過,開城投降,本督向你保證,一定給你留條性命……!”
“去你媽的悔過。”胡宗茂厲聲喝道:“這是本將對你所說,楚歡,你要是現在滾下馬來,俯首乞降,本將也不會砍了你腦袋。”
“如此說來,咱們已經是不能再談下去了。”楚歡雙眸變的寒冷起來,沉聲道:“本督給了你一次機會,但是你自己卻不要,回頭可別說本督心狠手辣。”
胡宗茂拔出佩刀,刀鋒指着城下楚歡,大聲道:“別他孃的廢話,有本事就攻破本將這座城,本將就在這裏等你殺過來。”刀鋒往下一按,沉聲道:“射箭!”
一時間,箭如雨下,直往楚歡那邊射過去,楚歡這邊早有準備,鐵盾契合,緩緩後撤,胡宗茂在城頭上看着楚歡退下去,冷冷一笑,左右環顧,大聲道:“弟兄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叛賊楚歡,背叛朝廷,意圖謀反,今日本將與諸位共進退,誓死守衛賀州城,只要守住賀州城,本將保證諸位的榮華富貴!”說完,高舉大刀,高聲道:“誓死守衛賀州城!”
他身邊的副將都已經拔刀在手,高舉戰刀,齊聲高呼:“誓死守衛賀州城,與將軍共存亡!”
城頭的兵士們見此情狀,不管心中是否願意,也只能高舉戰刀,齊聲高呼,一時間城頭聲浪陣陣,倒也是氣勢雄渾。
一陣士氣高昂的吶喊聲尚未停歇,衆人就聽到從城下軍陣之中傳來隆隆戰鼓之聲,戰鼓聲遠遠傳來,低沉而肅穆,就似乎敲打在衆人的心頭,本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瞬間便即消逝,很快,城頭上就死一般的寂靜,便見到軍陣之中,兩派步兵從軍陣中緩緩而出,那是盾牌兵,手中都握着堅固的盾牌,一條長長的黑線,盾牌貼盾牌,組成了一條長長的鐵牆。
“那是什麼?”胡宗茂瞧見盾牌兵出列之後,行進緩慢,後面跟着的兵士手中卻是抬着東西,皺起眉頭來。
“是木板!”身旁副將倒是看清楚。
胡宗茂一怔,“木板?”但是瞬間就明白,冷笑道:“看來他們早就知道咱們在城下挖了陷阱,這是要搭路。”
胡宗茂佈置城防的時候,不但加固加高城牆,在城頭修建箭塔,而且在城牆外,還挖掘了深溝,深溝之內,埋有倒刺,上面則是用虛土掩蓋,乍一看去,只是一些稀鬆的沙土,但是一旦不小心踩上去,便會落入溝中,裏面都是倒刺,絕無生還的可能。
“都給本將聽着,別急着射箭,不能浪費箭矢。”胡宗茂大聲叫道,“等他們靠近過來,射那些抬着木板的兵士,想要搭橋過溝,可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第一零九五章 鋪路
盾牌手步伐整齊,速度並不快,但是卻如同一堵牆一樣,向城下慢慢推進,城頭上的弓箭手彎弓搭箭,已經做好了準備。
胡宗茂的巽字營有五千官兵,加上強徵過來的民夫,也有近萬人,但是其中弓箭手並不算多,弓箭手是技術兵種,並非是個人就能射箭。
雖然知道守城的時候,弓箭手的威力最爲重要,需要依仗弓箭手協助守城,爲此一度緊急訓練弓箭兵,但是想要培養出一名優秀的弓箭兵,其實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城頭上倒是準備了大批的強弓箭矢,但是整個賀州城守均能夠射箭的弓箭兵卻不到千人。
實際上巽字營真正的弓箭手編制,也就五百人左右,能夠湊出來近千名弓箭手,也還是因爲強徵的男丁之中,有不少是曾經都以狩獵爲生,西北山多,許多生活困頓的百姓,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入山狩獵,獲取食物,也正因此,西北百姓中倒有一批箭法不錯的獵手,這些獵手被強徵到了賀州城,胡宗茂自然是從中挑選出善於射箭者,編入弓箭兵。
正門是主要防守點,所以在這裏,胡宗茂本就安排了近五百名弓箭兵,在楚歡兵馬抵達之前,胡宗茂得知楚歡的主攻方向如自己猜想一樣,所以又從其他哥們勉強抽調了一部分弓箭手,其他三門各保留一百名弓箭手以防不測,在正門這邊,則是安排了七百名左右弓箭兵。
七百不是一個大數字,但是卻足以應對現在的局勢,城頭的弓箭手,編成兩列,三百多人爲一組,一組在前,一組在後,在城頭上形成兩條線,前面一列靠近在城垛邊上,只等一聲令下,立刻射箭,而後一排也已經弓上弦,等到第一排射完,便會立刻上前填補,如此循環,保持弓箭的高速度殺傷力。
楚歡此時騎在雷火麒麟之上,目視前方,看着盾牌兵向前推進,面無表情,但是眼眸子卻異常的凝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楚歡攻打賀州城,事先自然是對守城大將胡宗茂有過了解,知道此人的性格特點以及戰術方法。
胡宗茂不但加固加高城牆,而且在城外挖下壕溝,本意就是不讓敵軍順利地衝到城下,這一點,楚歡事先自然已經派人打探清楚。
兵臨城下之前,楚歡就已經派人摸黑在賀州城外做了探查,已經精確地確定了城外壕溝的具體位置已經寬度。
壕溝上面覆蓋着一層塵沙,一旦踏上,必然會陷進去,這樣造成的兵力損失,楚歡當然不願意看到,所以針對城外的壕溝,在抵達賀州城前,早早就與裴績商量好了對策,胡宗茂既然能夠挖溝,這邊自然也有辦法應對壕溝,至若掘土填溝,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爲了挖掘城外的防禦壕溝,胡宗茂動用了大批的人力,溝渠很深,即使在沒有任何威脅的情況下,楚歡這邊要填溝,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完成,更何況此時賀州城頭,箭手虎視眈眈,根本不可能給這邊安心填溝的機會,只怕壕溝未填上,填溝的人便已經全軍覆沒。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在壕溝之上架路,好在找尋木材並不是困難的事情,楚歡下令將士們伐木製板,帶着大量的厚厚的木板到來,而且在城下的壕溝邊上,已經做了不顯眼的標記,楚歡倒是有些慶幸,胡宗茂下令挖掘的壕溝,深度確實不弱,但是卻並不算多款,長長厚厚的木板,足以搭在上面。
看着楚軍緩緩推進過來,距離壕溝漸近,也已經進入了射程範圍之內,胡宗茂終是緩緩抬起握刀的手,高高舉起,陡然間手臂前揮,刀鋒前指,城投弓箭手們再不猶豫,滿弓如月,手指鬆脫,城頭上的箭矢頓時如同雨點一樣,往靠近過來的楚軍軍陣射了過去。
亂箭如雨,前一列堅守們射出箭矢,立刻後退,後面一排迅速上前,早已經滿弓如月,毫不猶豫射了出去。
箭矢如同飛蝗,楚軍盾牌兵將盾牌舉起,形成一道鐵牆,但終究不可能密不透風,在亂箭之中,悶哼慘叫響起,軍陣中是不是有人中箭倒地,便是那些舉着盾牌的盾牌手,雖然護住了大部分身軀,可是時有亂箭射到難以遮掩的腿部,中箭跪倒,空出的缺口,立刻有箭矢射入。
當城頭箭手們開始射箭,楚軍的戰鼓聲便更加的急促起來,本來緩緩推進的楚軍軍陣,隨着隆隆的鼓聲,速度漸漸快起來。
盾牌手在前,抬着木板的步兵跟在後面,在步兵後面,楚軍陣中也已經有弓箭手跟了上來,進到射程之內,楚軍箭手也已經是彎弓搭箭,對着城頭射過去,相比起城頭的箭手,楚軍箭手帶去的威脅性自然是要弱了許多。
叛軍居高臨下,而楚軍要自下向上,箭矢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同,但是楚軍箭手出陣,當然不是真的想給城頭的兵士造成多大的傷害,只是爲了能夠壓制住對方的勢頭,給前面的同伴創造搭路的機會,誰都知道在這城下多耽擱一分,就多出一分死亡的機會,所以步伐都是越來越快,之前楚軍列陣在前的盾牌兵步伐一致,能夠保持盾牌最大限度的契合,形成一道鐵牆,但是隨着陣中時不時地有人倒下,而且盾牌手有人中箭,形成空缺,整個軍陣開始有些散亂。
楚軍箭手看到前面的軍陣開始有些散亂,更是連連射箭,想要壓制住城頭如雨的箭矢,儘可能地給前面的同伴掩護。
胡宗茂看着本來整齊劃一的楚軍軍陣在箭雨的攻擊下,已經出現混亂,嘴角不禁浮出笑容,冷笑道:“楚歡自以爲帶的是精兵猛將,現在看來,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花花架子擺的好看,真要打起來,也不過如此。”
旁邊衆將都是連連附和,胡宗茂本就對守城十分的自信,此時看到楚軍如此容易就陣型混亂,更是自信滿滿。
楚歡看着軍陣已經鬆動,微皺起眉頭來,在他身畔的乃是震字營偏將韓英,戰場上的形勢,他自然也是看得清楚,見到楚歡皺眉,只能道:“楚督,平西軍是餘老將軍組建,老將軍雖然有心要將平西軍訓練成威懾西北的最強大軍團,可是……他心願未了,就已經駕鶴西去,平西軍本身,魚龍混雜,如果餘老將軍健在,倒可以將這些人都融合在一起,形成有力的拳頭……!”
楚歡微微頷首,神情肅然,道:“餘老將軍確實有這個能耐!”
“餘老將軍還沒有將平西軍整頓好,就離世而去,平西軍的將士雖然也都是有戰鬥經驗,但還是一盤散沙,沒有形成真正的戰鬥力。”韓英嘆道:“等到東方信接手老將軍擔任平西大將軍,他也沒有將心思放在訓練軍隊之上,而是想着各種方法,排除異己,只想着將平西軍變成他東方信的軍隊。”抬手指着前方正在進攻的楚軍軍團,“將他們中間任何一個拉出來,都算得上是合格的兵士,可是組合在一起,卻遠遠不能發揮出他們應有的戰鬥力,訓練的時間太短,互相之間的配合還遠達不到默契的程度。”
楚歡點頭道:“韓偏將所言極是。”望向前方,緩緩道:“餘老將軍留下的這支軍團,作爲後輩,我們不能讓他們辱沒了老將軍的聲明,既然老將軍想着要將平西軍建成整個西北最強大的軍團,我們就應該繼承老將軍的遺志,完成他老人家的心願。”抬起手,馬鞭前指,“這中間許多人都曾與西梁人交過手,平心而論,許多人都是西梁人手下的敗軍,無論是士氣還是自信都受到過重創,作爲一名軍人,想要找回自信,就必須要有榮耀,軍人的榮耀可以恢復他們的自信,而榮耀,只能是來自勝利!”
韓英微微頷首,楚歡繼續道:“自從西梁人撤走之後,平西軍在東方信手中,並沒有得到良好的訓練,甚至沒有真正打過硬仗,他們需要得到訓練,而訓練的最好方法,就是在戰場上得到淬鍊,血與火的訓練,會讓他們成長的更快。”
此時盾牌手已經停下了腳步,在他們前面,就是壕溝,盾牌手已經探出刀去,冒着箭雨的威脅,探刀在前面的地面上砍動,溝渠上面掩飾的沙塵本就不是很厚,很快就顯出了壕溝來,看到壕溝的邊緣,盾牌手後面的兵士們已經是迅速抬着木板,向前面的壕溝撲了上去,搭上厚厚的木板,而此時城頭的箭矢更是犀利,城頭箭手們並不在意箭矢是射向誰,只需要將箭矢往楚軍密集的軍陣中射過去,亂箭之下,總能給敵人帶去傷害。
胡宗茂看着楚軍軍中的兵士時不時地倒下去,意氣風發,只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量,耳聽得對方軍陣中的鼓聲變得更加的沉悶響亮,抬頭望過去,眉頭一緊,似乎是在對四周衆人所言,又似乎是在自語:“他們要攻城了……!”
第一零九六章 陣軍上勢與御士死戰
楚軍真的要攻城了。
先鋒軍拼死向前,在壕溝之上用木板鋪路,隆隆戰鼓聲中,從楚軍軍陣之中,十多輛投石車緩緩出現,投石車四周圍着一羣兵士,將投石車推向前方。
令旗招展之中,投石車一字排開,之間有一段距離間隔,錢鳳君也在隆隆戰鼓聲中,架設好木板鋪就的道路之後,在盾牌手和弓箭兵的掩護下,迅速後撤,韓英此時已經催馬上前,就在投石車邊,高舉馬刀,等到投石車裝石完畢,韓英神情肅然,馬刀揮下。
投石車立刻發動,巨石呼嘯着如同炮彈一般發射出去,“轟隆”聲中,砸在城牆之上,十幾塊巨石破壞的地方各不相同,有的只是打在牆根,有的則是則是打在牆中央,只是這賀州城在緊急修築之下,加高了不少,倒無一塊石頭打上城頭。
兵士們迅速裝石,石塊依然是呼嘯着往賀州城打過去,這些投石車的規模並不大,而且裝填的石頭雖然也不小,但是打在城牆上,卻並沒有造成極大的破壞。
投石車剛出來之時,胡宗茂倒還皺起眉頭,等到投石車連續幾輪打下來,給城牆的破壞力也是極爲有限,笑容重新浮在了胡宗茂的臉上,冷笑道:“果然是黃毛孺子,想用區區幾輛投石車來攻打賀州城,楚歡果然是異想天開。”
旁邊立時有副將嘲諷道:“將軍,楚歡那些投石車,應該是剛剛新造不久,規模太小,根本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您瞧那些投手,投石技術十分的生疏,嘿嘿,就瞧瞧他們有多少石頭可以砸過來,這賀州城是老城,歷經多少代,城基穩固,城牆厚實,當初西梁人打過來的時候,如果這裏的守軍不是棄城而逃,也未必那麼容易陷落……!”
胡宗茂撫着鬍鬚,只是冷笑,忽見到那邊的投石車已經停止了投石,似乎要撤下去,胡宗茂頓時哈哈大笑,抬手指着那十幾輛正緩緩後退的投石車,得意洋洋道:“你們瞧,楚歡已經撤下了投石車,這是自找其辱,看來他也知道悉心準備的投石車對咱們毫無用處……!”
楚歡見到投石車起到的破壞作用並沒有多大,撤下了投石車,策馬向前,到得軍陣之前,調轉馬頭,他胯下雷火麒麟,身着狼甲戰袍,英氣勃勃,從腰間拔出血飲刀,沉聲道:“本督在此,衆將士都聽着,胡宗茂舉兵造反,禍亂西北,今日本督率軍至此,定要攻破賀州城,剿滅叛賊,勝敗在此一舉,本督令,第一個攻上城頭者,官升兩級,賞金百兩,有取下胡宗茂人頭者,官升三級,賞黃金三百兩!”
此言一出,楚軍將士士氣一振,方如水已經握刀在手,沉聲道:“弟兄們,衝啊!”拍馬在前,向前衝去。
山呼海嘯的殺聲頓起,楚軍如狼似虎,跟隨着向前衝過去,戰鼓隆隆,城頭的守軍見得楚軍開始進攻,更是嚴陣以待。
殺聲震天,天地間瀰漫着肅然的殺氣,洪水般的楚軍傾瀉而出,城頭箭矢如雨,衝鋒的人羣之中,時不時地傳出慘叫聲,有人倒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身在戰場,熱血上湧,更有重賞的誘惑,兵士們倒是奮不顧身,直往城下衝過去,楚軍陣中的弓箭手自然也不閒着,雖然殺傷力相較叛軍的弓箭手要弱上不少,但是城下密集的弓箭射上去,卻也讓城頭的箭手們不能隨心所欲。
塵沙滾滾,殺聲連綿,雖然衝鋒的兵士時有倒下,雖然楚歡麾下的這支軍隊卻是還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沒有完全融合在一起,可是卻依然是前赴後繼,以西北子弟爲班底的這支軍隊,骨子裏生就着剽悍,沙場之上,還真是勇悍得很。
兵士們已經衝到了城牆之下,早有兵士搭上雲梯,迅速向上登梯,城頭上的叛軍兵士見到楚軍的雲梯搭上,那雲梯的頂部距離城垛不過半米之遙,叛軍兵士探出身子來,要將雲梯推倒,而城下的弓箭手顯然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特別是箭術上佳的箭手,早早就瞄準了雲梯頂端,只要有叛軍探出身子來,立刻便有十多支羽箭向那裏射過去。
胡宗茂眼瞅着雲梯搭上來,倒也並沒有絲毫的驚慌,這些都是他早就預料到的,號角聲中,一口口大鍋被推到了城垛邊上,守城的軍士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批木桶也早就備好,兵士們用木桶從鍋中舀起滾燙的熱油,這都是不能食用的黑水廢油,但是溫度極高,一桶桶熱油從城頭上照着雲梯潑濺下來,正在登梯的兵士被熱油淋在身上,慘叫聲撕心裂肺,從那雲梯上如同石頭般墜落下去。
楚軍將士聽到上面撕心裂肺的慘叫,心下也是喫驚,雲梯下本就密集着不少兵士,熱油潑下來,不但是登梯的兵士被淋了個正着,雲梯附近的兵士也遭到熱油的潑濺,盾牌兵見勢不妙,早已經衝上前來,盾牌護在上方,抵擋從上面潑下來的熱油。
楚歡遠遠望着,眼角微微跳動,他身後沒有參加攻城的將士們看到城牆的戰鬥,也都是神情凝重,臉上都顯出怒色來。
楚軍的兵力處於絕對的優勢,雖然熱油一度讓楚軍的登城受到重創,但是楚軍這邊的兵士,也都是經過實戰鍛煉出來,對方使用熱油,這邊立刻便是盾牌兵登梯,在上方用盾牌護住,那熱油潑濺下來,也只是倒在盾牌之上,一時間倒是難以傷及攻城的兵士。
楚軍這邊一變,守城的叛軍也立刻改變方法,他們不再向城下潑濺熱油,而是搬起早就準備好的石頭,從城垛邊狠狠砸下來。
城牆根下,已經堆積了不少屍體,而且從雲梯墜落下來的兵士,很快也加入到屍體的行列之中,只是楚軍將士依然是踩着同伴的屍體,向上攀登。
震天的喊殺聲響徹戰場上的每一個地方,這裏已經是一處修羅場,雙方的箭手都沒有停止射箭,空中箭矢往來,血腥的味道也在空氣中瀰漫開去。
城頭上的兵士一時潑下熱油,一時砸下石塊,楚軍將士死傷慘重,好不容易有兵士登上雲梯頂端,從城垛後面,立刻有長槍手探出長槍來,狠狠刺向登上雲梯頂端的兵士,沙場之上,本就是你死我活,誰也不會心存憐憫,要自己好好活下去,就只能殺死敵人。
忽見到城頭又竄出一羣兵士,在大白天裏,手中卻是舉着火把,城頭一聲令下,火把從城頭丟下來,那火把落到城牆之下,只是瞬間,熊熊大火便在城根噴薄而起,變成了一片火海,方纔城頭潑下熱油,並不僅僅是爲了對付登城的兵士,而是早就做好準備,等到熱油足夠,丟下火把燒殺楚軍。
火海中的楚軍將士渾身上下冒煙慘嚎,奮力嘶叫,走了幾步,頹然倒地,身邊的同伴想要撲滅火勢,只是那火勢反而是越來越大,熊熊烈火,很快就將兵士燒成焦炭。
滾油沸沸,無論是活着的人還是死去的屍首,只要被油火沾上,轉瞬之間都是濃煙滾滾,烈焰炎炎,一股黑煙蒸騰而上,直衝天空,讓本就充斥着塵沙的空中變的更是昏暗一片。
攻城的楚軍將士看到城下那一道熊熊燃燒的火海,便是再勇敢,此時卻也不敢衝過去,勇猛不等於愚蠢,此時衝上前,無疑是自尋死路,楚軍不少將士眼中微顯驚駭之色,但是這種神色很快就被憤怒所替代,看着許多同伴在烈火之中掙扎悽嚎,他們的牙齒都要咬碎。
看着城下掙扎嚎叫的兵士,城投兵士眼中並沒有憐憫之色,因爲他們很清楚,或許不久之後,哀嚎的就是他們,在戰場之上,沒有憐憫可以,憐憫就是柔弱,而在戰場上的柔弱,就等若是將自己送入地獄。
楚軍的後軍之中,急促的鳴金之聲終於響起,那是後撤的命令,楚軍將士帶着憤怒和不甘,迅速後撤,看着楚軍徒勞無功,丟下衆多屍體退兵,城頭上的將士們一時歡聲如雷,一衆副將早已經跑到胡宗茂身邊,一個個大拍馬屁,這些馬屁讓胡宗茂十分的受用,看着潰不成軍退下去的楚軍,胡宗茂意氣風發,甚至有領兵殺出城去的衝動,但是這樣的衝動轉瞬便即消逝,他很清楚,雖然楚軍的第一次攻擊以損兵折將敗退收場,但是對方的實力並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楚軍的實力,還遠在守軍之上,一個英明的將領,是絕不能讓勝利衝昏頭腦。
“楚督,我們還可以撐下去!”韓英臉上也是沾着煙塵,退到本陣,見到楚歡,臉上便有慚愧之色,這一次攻擊,楚歡讓他統兵攻城,也是給他建功的機會,但是結果卻是損兵折將,韓英只覺得臉面上實在過不去。
楚歡凝視着韓英,道:“韓偏將,你們打的已經很好,不用多想。當一個將軍帶領他的軍隊出陣時,他的軍隊的士兵的強弱衆寡、武器的優劣、後勤補給的情況,這些都是已經確定,無法改變。將軍在戰場之上,有兩個責任,陣軍上勢,將自己的軍隊擺在有利的態勢,再差的軍隊,也要發現他的長處,再強的軍隊,也要洞悉它的缺點,最大限度地發揮我軍的優勢,攻擊敵軍的弱勢,這就是將軍的謀,然後是率領軍隊誓死而戰,知死不避,不臨陣退縮,這是將軍的略。記住順序,先要陣軍上勢頭,然後纔是御士死戰,如果處於不利的態勢下,還要御士死戰,那無疑是讓將士們去白白送死了。”
第一零九七章 驕兵
楚軍對賀州城的第一次攻擊,以失敗而告終,胡宗茂確實做好了防守準備,楚軍的進攻方法,顯然都在胡宗茂的預料之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守城叛軍的損失十分低微,而攻城的楚軍,雖然說不上大傷元氣,卻也是損兵折將。
楚軍就在城外紮營,與賀州城遙遙相對,營帳連綿,埋鍋造飯,而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病,則是聚集在專門設立的傷兵營。
楚歡此次出征,早就知道必有傷亡,刀兵之爭,從來都是要死人的,這支出徵的軍隊之中,楚歡特地建立了一支醫療隊,徵集了一批懂得外科的大夫,這些大夫,一開始當然不願意隨軍出征,雖說楚歡出征之時,兵威正盛,但是兵家之爭,素來都是沒有定數,誰也不能保證楚歡能夠輕易地剿滅叛軍,這些大夫,當然不敢跟隨軍隊出征。
只是楚歡給予了極高的待遇,而且將一衆大夫請到總督府,善加勸說,最後倒也勉強湊齊了一支不到二十人的醫療隊,人數雖然不多,但是在戰場之上,這支醫療隊卻發揮出了極大的作用,退下來的傷病,很快就得到了醫療隊的及時救治。
這不但可以處理將士們的傷勢,更爲重要的是,對將士們的心理影響極大,軍隊之中有一支專門救死扶傷的醫療隊,將士們的士氣更是大振。
胡宗茂首戰大勝,自然是意氣風發,信心大增,本想大擺慶功宴,向衆人顯示自己的赫赫軍功,但是楚軍就在城外,這時候慶功也未免太早,而且胡宗茂也猜不準楚歡下一波攻擊會在何時,所以並沒有離開城頭,城頭有專門的指揮室,胡宗茂令人送來好酒好菜,召集了手下的副將,小酌慶功,除此之外,亦是從城中送來酒肉到城頭,每一名兵士都領取到了有限的酒肉,酒不多,只是讓兵士們感受一下勝利的氣氛,振奮一下將士們的士氣,敵兵就在城外,胡宗茂可不願意見到楚軍下一波攻擊發起時,城頭上都是醉醺醺的兵將。
“將軍運籌帷幄,今日這一戰,已經讓楚歡知道了將軍的厲害。”副將端杯舉起,“將軍,末將敬將軍一杯!”
胡宗茂哈哈大笑,舉杯而盡,撫須笑道:“楚歡的能耐,倒也不弱,攻城的手段,倒也有章法,並不是泛泛之輩,只可惜他想要攻下賀州城,那是癡心妄想。”
胡宗茂當然明白如何說話,如果將楚歡貶的一文不值,自己打敗的,那就只是一個一文不值的窩囊廢,對自己的戰功,實在沒有多大的幫助,反倒是自己將楚歡的能耐抬上來,誇讚一下楚歡,儘可能將楚歡說成是勁敵,如此一來,才顯得自己的能耐出衆,勝利的含金量大大加重。
他這話一說,手下那幫人怎能不明白鬍宗茂的意思,立刻有人點頭道:“將軍所言極是,此前我們也是小瞧了楚歡,其實此人還真是頗爲了得,統兵有度,他手下那幫兵將,也確實不是一羣烏合之衆,將軍,恕末將直言,如果不是將軍您事先早有準備,將賀州城佈防的宛若鐵桶一般,換作別人,今日一戰,賀州城只怕真要被楚歡攻下了。”
“將軍,末將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雖然將軍英名遠播,但是楚歡大軍前來,末將先前心裏還是有些忐忑。”又一名副將嘆道:“他們人多勢衆,而且麾下的兵將,也大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並不好對付,對於是否能守住這座城,末將一直都是心存疑慮的,但是今日這一戰,末將已經是堅信,在將軍的統領下,莫說楚歡現在的實力,他就算再有數倍兵力,也絕不可能攻下賀州城。”他的聲音真摯,臉上顯出激動之色,站起身來,雙手捧杯,感慨道:“末將能夠效力在將軍的帳下,當真是三生有幸!”端杯一飲而盡,豪氣干雲。
胡宗茂不禁有些飄飄然,哈哈笑道:“也不能這樣說,如果不是諸位死戰,三軍用命,只靠本將一人,此戰也未必能夠如此順利。”
書記官何魁臉上卻並無其他人那般的興奮之色,反倒顯得有些憂心忡忡,胡宗茂看在眼裏,問道:“何書記,你爲何不說話?”
何魁抬起頭,勉強笑道:“卑職在聽諸位說。”
“本將看你臉色有些不對。”胡宗茂見到何魁笑的勉強,心裏有些不快,今日大勝,人人歡心,唯獨何魁似乎另有心事,身體微微前傾,問道:“難道今天擊退楚軍,你不開心?”
何魁臉色微變,急忙道:“將軍誤會了,今日大勝楚軍,三軍都是信心大增,這也是將軍指揮有方,卑職怎會不開心?”
一名副將立刻道:“何書記,你既然開心,爲何臉上沒有絲毫笑容?大夥兒拼命打了一天,擊退楚軍,都是十分高興,你……!”忽地笑道:“我明白了,何書記是文人,今日與楚軍廝殺,何書記沒有用武之地,寸功未立,所以心情難免不快,哈哈哈……理解,我們都理解……!”
話聲剛落,其他幾名將領也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之中,充滿了譏嘲之意。
何魁眼角微微跳動,淡淡道:“諸位誤會了,何某本就不是什麼大才大德之人,承蒙胡將軍器重,留在身邊擔任書記官,爲諸位記功錄罪,沙場征戰,本就不是何某分內之事,何某也從未想過在沙場立功,自然不會因此而有絲毫的不快……!”掃視衆人一眼,肅然道:“但是諸位將軍現在的心情,卻是讓何某十分擔心!”
胡宗茂坐正身子,抓了一根雞腿,咬了一口,邊喫邊問道:“何書記,大家……大家現在都很高興,你在擔心什麼?”
何魁起身來,向胡宗茂拱手道:“將軍,今日雖然取勝,但這僅僅是開始,楚君雖然損兵折將,可是他們本身並沒有受到致命的重創,敵我現在的實力,依然十分懸殊,他們比我們還要強出許多,可是幾位將軍勝了這一陣,就像已經將楚歡的主力完全擊垮……!”正色道:“諸位,何某雖然是一介文人,但是也明白軍法之中說過驕兵必敗的道理,一場小勝,就讓諸位忘乎所以,你們不要忘記,城外的楚軍,還是一頭猛虎,它隨時都要撲過來,我們決不能掉以輕心……!”
話聲未落,一將已經霍然起身,指着何魁怒道:“何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驕兵必敗?你是說我們一定會敗?還有,你說楚軍是猛虎,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什麼忘乎所以,嘿嘿,如何打仗,我們比你要清楚得多,還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
胡宗茂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何魁的話,雖然是面向其他諸將,但是無疑也牽連到了他這位主將,胡宗茂不是糊塗人,其實他也明白何魁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但是就算明白這個道理,何魁這樣說,還是讓胡宗茂心裏有些不快,沉聲道:“都不要吵了,這裏不是菜市場,大敵當前,自己人可別先吵起來。”看向何魁,道:“何書記,楚歡有多大能耐,本將心裏很清楚,知道如何去對付他們,倒也不必將他說成是一頭猛虎,至若忘乎所以,這話也太言重了,今日小勝,大夥兒在這裏喝點酒,無非是激勵士氣而已,有些話,以後還是少說爲妙。”
何魁聽胡宗茂這般說,不好多說什麼,拱了拱手,坐了下去。
一將這才道:“將軍,楚軍今日攻城,大敗而退,如今正是士氣低迷軍心渙散之時,現在已經入夜,不如派一支軍隊從側門悄悄出城,繞到楚軍的背後,夜襲敵營,將軍這邊再率軍出陣,前後夾擊,未必不能將楚軍一網打盡!”
“萬萬不可!”不等胡宗茂說完,何魁再一次叫道,“這一招萬萬不能用!”
衆人都看向他,已經有人臉上顯出厭惡之色,那將領已經冷笑問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趁這個時候,大有可能一擊殲敵,爲何不能?”
何魁搖頭道:“將軍從一開始定下的策略,就是以守爲主,這是既定的戰略,也是目下我們最好的選擇,萬不能因爲今日之勝,一時衝昏頭腦,便改變定下的戰略。不錯,楚軍現在或許真的士氣低沉,或許真的可以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這只是最好的想法,萬一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做好了應對夜襲的準備,那我們出城偷襲,豈不是正中楚歡下懷?楚歡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我軍出城與他們決戰,他們兵力遠勝我們,正面對決,我們勝算太小……你的意見,就等若是冒險一賭……!”轉視胡宗茂,拱手道:“將軍,固守城池,我軍的勝算極大,萬不能輕易豪賭!”
胡宗茂微一沉吟,頷首道:“胡書記說的對,咱們就要耗死楚軍,決不能意氣用事,沒有本將的吩咐,一兵一卒也不得出城!”
正在此時,忽聽得城外隆隆戰鼓聲響,今夜風沙不小,風聲呼嘯,那隆隆鼓聲夾雜在風沙聲中,傳了過來。
胡宗茂心下一驚,手中酒杯丟開,拿起桌上的佩刀,二話不說,跳過桌案,向門外衝去,一衆將領也都是手忙腳亂,紛紛抓起佩刀,緊隨而出。
第一零九八章 疲軍
胡宗茂在城外隆隆鼓聲中衝到了城垛邊上,城頭之上,每隔幾步就點了火把,火光明亮,除了一些值守的兵士,大部分叛軍將士都是倚在城頭休息,城外隆隆的鼓聲,將城頭許多剛剛進入睡眠的兵士驚醒,所有人都是匆忙起身,各就各位,弓箭兵更是第一時間跑到城垛邊上,彎弓搭箭,對準了城下。
城頭上將士都是嚴陣以待,一片寂靜,等着楚軍攻過來,那鼓聲響了一陣,聲音漸漸減弱,到得後來便再無聲息,城頭上的將士們眼巴巴地盯着城外,迷迷糊糊一片,便是鼓聲停止,依然是等了小半天,卻見不到楚軍衝過來一兵一卒。
胡宗茂皺起眉頭,旁邊一名副將明白什麼,小心翼翼道:“將軍,他們好像並不是要攻過來。”
“他們今天剛剛大敗一場,已經知道將軍的厲害,絕不敢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再次攻過來。”另一名將領急忙道:“可能是他們自己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胡宗茂微微頷首,將佩刀收入刀鞘,旁邊一名將領已經低聲道:“將軍,壕溝上被他們鋪上了木板,如此一來,他們攻城就方便許多,不如趁着夜色,咱們派人出城,瞧瞧將木板都收回來,即使他們還有木板鋪路,等到他們來日再進攻的時候,又要耗時鋪路,進攻就不會那麼順暢。”
胡宗茂想了一想,望着城外的楚軍營帳,黑幕之中,遠方營帳點點火光,連綿十數里,距離賀州城這邊還當真有一段距離,低聲道:“不要派咱們自己的將士,從徵召的民兵之中挑選一批人,讓他們出城去……!”
那將領領命,下去安排。
到了深夜,胡宗茂立於城頭,觀察到正門附近確實沒有,這才下令已經召集過來的幾百名民兵出城,城門打開,民兵們小心翼翼往城外壕溝靠近過去,四下裏只有風沙的嗚咽聲,眼見得便要靠近壕溝,忽聽得一陣低沉的聲音從大地上響起,黑暗之中,一隊騎兵就似乎是被風沙捲過來,橫向奔騰而過,這些騎兵都是弓箭在手,二話不說,照着那些靠近壕溝的民兵便即射殺過去,箭矢如雨,民兵們本來是想奉命偷偷摸摸取走木板,誰知道這些騎兵如同幽靈般出現,箭矢射來,這些民兵頓時便慌亂起來。
這些民兵,幾乎都是胡宗茂臨時拉來的老百姓,根本沒有經過任何訓練,比起正規軍,不可同日而語,他們本就是拉來做力工,上陣時湊數做炮灰,哪裏真的經過兩軍廝殺的陣仗,見到幽靈一樣的騎兵陡然出現,已經有人驚呼道:“不好,快跑,楚軍來了……!”
一聲嚇破衆人膽,一人往回跑,其他人根本顧不得多想,轉身就跑,帶隊的倒是兩名正規軍校將,見到民兵亂作一團,厲聲高喝,其實他們也看的清楚,突然出現的這隊騎兵,人數並不多,不過幾十人而已,民兵的數量遠遠高過對方,而且城頭還有弓箭手掩護,根本不必如此驚慌,但是民兵已經是驚恐交加,逃命要緊,兩名校將揮刀砍翻兩名民兵,卻依然無法阻止數百人潮水般往城門跑回去。
城頭上的胡宗茂自然是看到了從黑暗中突然出現的騎兵,他倒並無驚慌,沉聲道:“弓箭手準備,城下立刻關城門!”
身旁一名副將還以爲自己聽錯,問道:“將軍,您說什麼?關城門?咱們的人還沒有回來。”
“快關城門。”胡宗茂厲聲道:“騎兵速度太快,我們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有婦人之仁。”那副將無奈,即刻下令關城門,一衆民兵撒丫子跑到城門,卻見到本來敞開縫隙的城門正在迅速關閉,衆人魂飛魄散,大聲叫喊:“別關城門,別關城門……!”跑到城門邊,那城門已經是關閉起來。
衆人一時間憤怒無比,不少人已經破口大罵,更有人已經大聲哭喊起來,城門緊閉,紋絲不動,厚實的城門,衆人拳打腳踢,毫無動靜。
好在那突然出現的騎兵並沒有追過來,將靠近壕溝的民兵們擊退之後,又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幕之中,非但是連蹤跡,連馬蹄聲也聽不到絲毫。
半晌之後,胡宗茂瞧見並無動靜,這才下令將城門打開一條縫隙,讓城外的兵士迅速入城,隨即才緊閉城門。
胡宗茂心知楚軍必定已經盯住了那些壕溝,便也絕了派人出城破壞道路的心思,一門心思固守城池。
到了後半夜,胡宗茂見得楚軍那邊沒有絲毫動靜,這才返回城樓的指揮室,和衣而睡,睡不了多久,又聽到城外隆隆鼓聲響起,有副將衝進來稟道:“將軍,那邊又傳來鼓聲。”
胡宗茂起身來,眉頭皺起,到得城頭,只見到剛剛躺下的兵士們再次爬起來,全神戒備,那邊鼓聲隆隆作響,如同上次一樣,那邊鼓聲響了半天,就是不見楚軍一兵一卒過來,胡宗茂眼角跳動,明白過來,冷笑道:“楚歡這是要搞疲軍之計,嘿嘿,這點把戲,豈能瞞過本將。”
“將軍,您是說他們是故意擊鼓,讓咱們以爲他們要攻城?”
胡宗茂點頭道:“正是如此,這是小花招……!”沉吟片刻,終於道:“傳令下去,城頭守軍分成兩班,輪流值守,不用管他們的鼓聲,只要看不到他們的兵馬,就不必理會。”打了個哈欠,冷笑道:“想和本將來這一手,楚歡還是太嫩了。”
果然,後半夜又兩次擊鼓,但是楚軍並無攻來,城頭叛軍將士見此情狀,便不再理會鼓聲,分班值守。
黎明時分,鼓聲再起,不少兵士尚在睡夢中,卻聽得有人驚呼道:“快,都起來,他們殺過來了,快,都他孃的起來……!”
昨夜折騰一夜,叛軍將士根本沒能休息好,哪怕是分成兩班值守,胡宗茂也下令不必理會城外的戰鼓聲,但是說起來容易,只要城外鼓聲一響,城頭的兵士還是條件反射般爬起來,到黎明時分,衆人好不容易要好好歇息一下,戰鼓聲再想,兵士們已經有些疲倦,躺在地上不願意起來,不少人甚至用東西蒙住耳朵,免得被城外的鼓聲驚擾,只是他們卻沒有想到,這一次楚軍竟是真的攻城。
守軍雖然疲倦,卻還是無可奈何爬起來,各歸其位,胡宗茂聽說楚軍果真攻過來,也出現在城頭,黎明時分,天地兀自昏暗,卻是瞧見楚軍兵將果真向這邊衝過來,盾牌兵在前,弓箭兵在後,胡宗茂大聲叫道:“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楚軍是咱們的手下敗將,他們既然自取死路,就讓他們瞧瞧咱們的厲害。”抖擻精神,準備大戰一場。
楚軍盾牌兵護住後面的弓箭兵,往前緩慢推進,到得箭矢射程之內,弓箭手彎弓搭箭,對着城頭一輪箭雨,城頭的箭手立刻還擊,其他兵士則做好準備,準備好石頭,更有人已經開始生火在鐵鍋之下,燒起熱油。
箭雨持續片刻,楚軍盾牌手不進反退,與弓箭兵緩緩撤離了戰場,城頭箭手停止射箭,所有人都盯着城下,靜候楚軍的步兵攻城。
等了半日,那邊悄無聲息,小半日再無一兵一卒出現。
楚軍主帥帳外,楚歡揹負雙手,遙望着遠方籠罩在塵沙之中的賀州城,神情淡定,在他旁邊,則是結義兄長裴績。
裴績身邊,卻是站着身着盔甲手中拎着一根鐵棍的秦雷,秦雷打着呵欠,似乎剛剛纔從睡夢中醒來,此番出征,裴績和楚歡同時出征,小霸王秦雷自然不可能留在朔泉,出征之前,瞧見楚歡穿着狼甲戰袍,秦雷大是羨慕,連連懇求楚歡也給他一套戰甲,楚歡只得讓人也給秦雷找尋了一套盔甲,只是秦雷個頭矮小,要找合適他的盔甲還真不是容易的事情,好不容易找了一套小號戰甲,穿在秦雷身上,依然有些大,時間也來不及,楚歡只能讓秦雷湊合着穿一下,答應回頭再給秦雷量身打造一套合身的戰甲。
秦雷倒不在意,不管戰甲大小,能穿上甲冑在身,秦雷便覺得十分威風,雖然這套戰甲穿在身上,頗有些不合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就像一隻猴子所在甲冑之中,但是秦雷卻是十分滿意,出征之後,很喜歡手裏拎着自己那根銅棍,在滿大營走來走去,希望得到衆人的誇獎。
軍營之中,倒也有不少人知道秦雷是個變態的小怪物,而且知道楚督對這小霸王十分照顧,所以倒不敢嘲笑秦雷甲冑滑稽,但是秦雷期盼的誇獎,卻也是十分稀少。
“兌字營的人馬已經撤回來了。”楚歡望着賀州城,輕聲道:“大哥,咱們是否還要等下去?”
此番出征,楚歡帶來乾、震、兌三大營,餘下三營,則是分別駐守甲州和朔泉。
裴績也是目視前方,微微頷首道:“力度還沒有夠,胡宗茂是個謹慎的人,如果火候不到,計劃便難以實施,一切都在順利進行,只要火候恰到好處,咱們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楚歡點頭道:“接下來咱們是否還要強攻一次?”
“不用着急,咱們就先以擾兵之策對付他們。”裴績笑的氣定神閒,“胡宗茂自然已經知道咱們是擾兵之策,而咱們,本就是要讓他明白咱們在想各種方法攻城,咱們攻城使得力氣越大,他便越是會覺得咱們全力攻城,更何況擾兵之策本就會消耗他們的精力,攻方在我們,主動權在我們的手中,貓戲耗子,就算耗子明知是戲弄,卻也無可奈何,只會筋疲力盡,心中的怒火越來越旺。”
楚歡哈哈一笑,道:“兌字營撤下來,可以讓他們暫時好好歇息,下一次,就該輪到震字營了。”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顯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第一零九九章 喜訊
胡宗茂是真的很生氣。
在他的預想中,楚歡兩萬大軍,糧草有限,那是絕對耗不起,雖然賀州城內的糧草也十分喫緊,城內許多百姓都已經飢腸轆轆,但是胡宗茂卻還是能夠保證守城的將士們能夠填飽肚子,楚歡耗不起,就必須抓緊時間攻下賀州城,耗得越久,對楚歡越沒有好處。
楚歡應該不顧一切,拼命攻城,而他這邊,應該施展出十八般手段,將自己守城的手段一一展現出來,最後楚歡無可奈何,只能狼狽退兵,而他胡宗茂,自此以後,名震天下,揚名立萬,成爲西北鼎鼎有名的名將。
但是事情的發展,顯然不按照他的劇本設計來走。
楚軍除了第一天就發起猛烈地攻勢之外,接下來三天,竟然沒有發動一次真正像樣的攻擊,可是每天楚軍陣中的戰鼓,都要響上十來次。
當守城的兵士們習慣於鼓聲冷不丁地響起時,楚軍卻又時不時地出現,有時候是盾牌兵與弓箭兵的組合,有時候騎兵在前,步兵跟在後面,守城士兵雖然疲倦不堪,卻又不能眼睜睜看着楚軍攻來置之不理,每當城頭上嚴陣以待,楚軍卻又如同打個秋風,衝到一半,有井然有序地撤回去。
很多將士甚至都覺得已經不用再去理會楚軍的進攻,數次進攻,都是半道上就折返回去,明顯是在騷擾,可是叛軍上下卻也明白,對方哪怕是一直佯攻下去,守城卻也不能有絲毫的馬虎,更不能有絲毫的懈怠,誰能保證楚軍會突然在某一次發動大規模的攻擊,到時候如果準備不足,那麼後果必將不堪設想。
胡宗茂早就看出對方是饒兵之計,可是他卻又無可奈何,自己是守城方,楚軍是攻城方,主動權在那邊,楚歡向什麼時候攻過來就什麼時候攻過來,隨心所欲,而守城這邊,這能是跟着對方的路子走,這讓胡宗茂十分惱火。
楚軍的最後一銅鼓,是在第三天的深夜,讓守城將士稀奇的是,本以爲後半夜也會再次出現鼓聲,可是直到第二天早上,再也聽不到鼓聲傳來,守城將士嘖嘖稱奇,許多人後半夜甚至不敢睡覺,就枯坐等着對方的鼓聲響,但顯然楚軍讓他們失望了。
本來習以爲常的鼓聲突然消失,這讓胡宗茂也是大爲驚奇,召集衆將,猜測對方到底意欲何爲,衆將一時都猜不透楚歡的心思,好半晌,纔有一名副將小心翼翼道:“將軍,有沒有可能,是……是楚軍也已經疲倦不堪,沒有精力了?”
胡宗茂雙眉一展,立刻問道:“此話怎講?”
見胡宗茂臉色並不難看,副將頓時有了底,道:“將軍,連續幾天,楚軍一天十幾通鼓,每天都有兵馬出陣,看起來,是在騷擾咱們,可是……!”頓了頓,瞧見四周衆人都看着自己,頓時挺了挺胸膛,道:“可是末將以爲,他們騷擾我們之時,自己也是身受其累。”
“不錯。”立刻有一名副將跟着道:“楚軍陣中日夜擊鼓,吵着咱們,難道楚軍的將士就能安心歇息?末將就不相信,他們能夠安心歇息。”
前面那名副將生怕被別人搶了風頭,立刻搶過話頭,“將軍,不但是鼓聲,咱們再想想,我們是在城內,如今正是六常時,風沙極大,身在城裏,還能抵擋風沙,可是楚軍卻是身在風沙之中,日夜都要遭受風沙的侵擾,咱們越州的氣候,並非誰都能夠適應,特別是六常時,這種天氣更是別處的人難以適應的,咱們巽字營如果不是在賀州已經駐紮了一段時間,也未必能夠適應下來……所以末將覺着,楚軍此時定然也是疲憊不堪,幾日下來,他們恐怕也無力再攻!”
胡宗茂微微搖頭道:“倒也不能這麼說,他們或許真的受到天氣的影響,但是……短短時日,便已經無力再戰,那也言過其實。”
“將軍,不如派人出城打探一番,看看楚軍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副將建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咱們弄清楚楚軍目前的虛實,對咱們自是大大有利。”
胡宗茂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頓了頓,才緩緩道:“楚軍目前的戒備一定十分森嚴,想要打探虛實,頗有些兇險……!”環顧四周,問道:“你們可有合適的人選?”
衆將互相看了看,終是那發話的副將道:“將軍,此事便交給末將,末將安排信得過的人前去打探,必定搞清楚楚軍的狀況。”
越州的六常時確實是與衆不同,清晨時分,天氣倒還不算惡劣,陽光甚至都能撒射到大地之上,但是到了正午十分,狂風忽起,風沙走石,幾米之外,就已經是看不清人。
胡宗茂等到黃昏時分,終於等到了消息,安排人出去打探消息的副將一臉興奮跑過來,稟道:“將軍,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胡宗茂精神爲之一振,立刻起身問道:“什麼好消息?”
“瘟疫……!”副將喘着粗氣,“是瘟疫……!”
胡宗茂皺起眉頭,“瘟疫是什麼好消息?”但是瞬間明白過來,一把揪住副將衣領,問道:“你是說,楚軍那邊有瘟疫?”
“絕對沒錯。”副將興奮道:“末將派人祕密靠近,趁着風沙,殺死了幾名巡哨的楚軍士兵,換上衣裳靠近打探,楚軍的軍營裏,突然有瘟疫發生,已經有不少人感染了瘟疫……就是前次四處蔓延的那種瘟疫,被帶到了楚軍的軍隊之中,楚軍軍營已經將那些感染瘟疫的兵士隔離到離軍營十多里的地方,派人嚴加守衛,禁止人靠近……!”
胡宗茂含笑道:“本將明白了,他們是害怕這個消息傳播出去,更是害怕瘟疫繼續蔓延……對了,派去的人有沒有看到隔離區?”
“倒是沒有能靠近過去,那邊守衛十分森嚴。”副將解釋道:“但是我們的人卻看到從軍營送往隔離區的患者,不到半個時辰,從軍營已經送去了二十多號人……!”
胡宗茂握起拳頭,大笑起來,“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姚副將,除此之外,還打探什麼沒有?”
那姚副將點頭笑道:“楚軍軍營之中已經起了內訌,我們的人親耳聽到,有一羣兵士鬧着要撤軍,他們說咱們賀州城固若金湯,再加上這樣的天氣,根本無法攻下來,而且有些兵士甚至已經悄悄商議逃離,嘿嘿,將軍,怪不得楚軍突然毫無動靜,原來是他們自己那邊出了問題,現在楚軍的士氣低沉到極點,末將瞧他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胡宗茂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才問道:“這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故弄玄虛,故意迷惑咱們?”
“將軍,末將以人頭擔保,派出的探子,絕對可信。”姚副將拍着胸口擔保道:“楚歡的軍隊,此時確實是亂作一團,這一點,末將確信無疑。”
胡宗茂微微點頭,忽聽得旁邊傳來一個聲音道:“將軍,這種時候楚軍忽然感染瘟疫,未免也太巧了吧?”
胡宗茂扭頭看去,說話的正是書記官何魁。
姚副將本是覺得自己立了大功,正在沾沾自喜,何魁突然插言,這讓姚副將大大不爽,冷笑道:“何書記,難道瘟疫爆發,還要選擇什麼時候最合適?西關的瘟疫,雖然大肆醫治,但卻不能保證已經根除,楚歡有近兩萬人馬,誰能保證裏面沒有感染瘟疫的人,加上這酷熱的天氣,瘟疫忽然在軍營蔓延,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似乎並沒有說不通的地方。”
何魁淡淡道:“姚副將誤會了,何某隻說覺得這瘟疫來的太巧,並無說姚副將的消息是假的。”
姚副將也不看何魁,向胡宗茂道:“將軍,這樣的大好機會,咱們萬不能錯過,末將請命,只要將軍撥給我兩千人馬,末將趁夜偷襲,直插楚軍的主帥大營,將楚歡給您活捉回來……!”
胡宗茂尚未說話,何魁再一次沉聲阻止道:“將軍,萬萬不可。”
姚副將怒火中燒,怒道:“何魁,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什麼地方都有你?你可別忘記,你只是小小的書記官,莫以爲將軍給你幾分面子,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你一個窮酸的讀書人,懂得什麼行軍打仗?若是誤了大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何魁並無退讓,亦是正色道:“何魁確實只是個小人物,但是大兵壓境,賀州城上下必須一心,才能擊退來犯之敵,何魁只有一個腦袋,一刀就能砍下去,但是哪怕只有這一個腦袋,該說的還是要說。”向胡宗茂道:“將軍,不管楚軍是否發生瘟疫,也不管他們是否發生內訌,將軍只要固守賀州城,楚軍就沒有任何辦法。如果真如姚副將所言,他們出現瘟疫和內訌,那麼用不了幾日,他們必然會撤軍,賀州城之圍就此解開,但是如果對方別有用心,咱們不動,他那些花招也就毫無作用。”
姚副將還要爭,胡宗茂卻已經擺手道:“姚副將不必多言,何魁說得對,無論他們使用什麼花招,咱們巋然不動,楚歡就拿咱們沒有辦法。”沉聲道:“傳令下去,沒有本將命令,各門緊閉,誰也不能出城一步,誰若是敢違抗本將軍令……殺無赦!”
姚副將雙拳握起,看向何魁,眼中殺機隱現。
第一一零零章 夜見連天焰
楚軍那邊沒有了鼓聲,連續幾日的肅殺氣氛,似乎隨着鼓聲的消逝而變的緩和下來,經過連續幾日的煎熬,城頭的兵將們壓抑的心情也稍微得到了些許的放鬆,用過晚飯,不少疲憊睏倦的兵士就地而眠,只是胡宗茂並沒有因爲楚軍出現變故而掉以輕心,依然是下令守城兵士分成兩班,輪換值守。
今夜風聲並不大,但是因爲白天的狂風大作,空中的塵沙依然密佈,城頭值守的兵士並不敢掉以輕心,遠遠望着城外楚軍的軍營,那邊火光點點,連綿十數里,但卻寂靜無聲,就似乎連綿的軍營沒有一個活人,死一般的寂靜。
夜深人靜,似乎是萬籟俱滅,城頭靠牆而眠正睡的迷迷糊糊的兵士,隱隱聽到一陣古怪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兩軍對陣,誰也不會真正的睡死,從風中帶來的聲音,讓城頭的將士們緩緩站起身來,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向楚軍軍營方向望過去。
火焰沖天。
起身的將士,第一眼看到楚軍軍營,就大喫一驚,只見到楚軍連綿的軍營之中,此時卻已經是火光沖天,熊熊烈火在燃燒,將楚軍軍營上空的天幕,映的通紅一片。
叛軍將士甚至能夠看到火光之中四處亂竄的身影,風中傳來的聲音,帶着吶喊、慘叫、悲嘶,所有人瞬間都看的明白,楚軍軍營已經是亂作一團。
胡宗茂本來在半睡未睡之中,得到部將的稟報,也迅速出現在城頭,楚軍軍營的火勢越來越大,風中的慘叫聲也越來越清晰,火光中的身影四處亂竄,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胡宗茂萬萬沒有想到楚軍那邊會出現這樣一副情景,雙手搭在城垛上,身子前探,他現在真的希望自己的眼珠子可以飛出去,好好看一看楚軍軍營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姚副將在旁已經道:“將軍,好像……好像那邊失火了……!”
這無疑是一句廢話,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來,楚營失火。
“將軍,好像不是失火那麼簡單。”旁邊另一名副將睜大眼睛,望着那邊的熊熊烈火,“好像……倒好像是有人縱火……將軍你看,楚營連綿十幾裏地,着火點卻有多處……!”他抬起手,指過去,“着火點並不相連,這明顯是有人同時在各處縱火……!”
四周中人都是微微點頭,大家都看得清楚,楚營的大火,定然是有人故意燒起來。
胡宗茂皺眉奇道:“這是誰放的火?”
“是不是他們自己人放的?”姚副將立刻道:“將軍,楚軍是由三大營和楚歡新徵募的總督禁衛軍組成,禁衛軍或許能夠效忠楚歡,但是三大營卻未必真的對楚歡忠心耿耿,咱們已經打探出楚軍內部已經發生內訌,有不少兵士吵嚷着要撤軍……是不是那些反對楚歡的兵士,趁夜點火?”
胡宗茂搖頭道:“可能性並不多,若說有兵士悄悄逃走,那倒是大有可能,可是縱火燒營,那可是滅族的大罪,普通兵士可沒有這樣的膽量……!”
“你們聽!”旁邊一員將領忽然道:“將軍,那邊……那邊好像有廝殺聲……!”
“不錯,是廝殺聲……!”立刻有人警覺起來,抬手指着那邊,“將軍,您看,楚營大亂,正在廝殺……!”
胡宗茂當然已經看到了。
楚營火光沖天,隨着火勢的蔓延,整個天幕都已經紅彤彤一片,城頭的將士們已經依稀可以看到,在楚營之中,人影閃動,竟果真是在廝殺。
吶喊聲和慘叫聲隨着夜風吹過來,胡宗茂眉頭一展,明白過來,道:“是……是張叔嚴的人馬到了……!”
衆將頓時都反應過來,姚副將立刻道:“將軍英明,一定是金州的援兵到了,哈哈哈哈……張將軍的人馬速度當真不慢,來的真是及時,將軍,你看,楚軍好像抵擋不住,已經潰退……!”
胡宗茂卻是眼角跳動,淡淡道:“張叔嚴真是來得及時……!”
“楚軍疲憊不堪,加上瘟疫和內訌,已經是不堪一擊。”姚副將握起拳頭,興奮道:“看那邊的陣勢,張將軍此番帶來的人馬不在少數……夜襲楚營,嘿嘿,楚歡這次插翅也難飛了。”
楚軍果然是在全線潰退,或許楚軍真的沒有想到,張叔嚴的兵馬竟然來得如此迅速,而且竟在夜間突然發起突襲。
營帳在烈火中燃燒,楚軍猝不及防,亂作一團,這本就是好沒有融合好的一支軍隊,突然遭受到攻擊,已經是方寸大亂,城頭上的守軍分明看到楚軍將士已經開始向東撤退,楚軍兵無鬥志,哭爹喊娘,爭先恐後向東方逃竄。
“將軍,機不可失,咱們不能再等了。”姚副將焦急道:“楚軍全線潰敗,這正是最好的機會,功勞可不能讓張叔嚴他們搶了去。”
“是啊,將軍,快下令吧。”其他將領紛紛勸道:“是咱們將楚軍耗成這樣,如今金州兵卻想撿個大便宜,咱們決不能讓他們搶了功勞去。”
“將軍,只要這一戰擊垮楚歡,將軍之名,定當名揚天下。”姚副將期盼道:“如此大好機會,將軍若是放棄,只怕回頭會後悔,而且到時候傳揚出去,不知好歹的,還以爲將軍……!”說到這裏,卻是不敢說下去。
身爲一名軍人,最期盼的就是能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只要徵殺立功,少不得加官晉爵,衆將心裏都清楚,守住賀州城固然是功,但是如果能夠擊潰楚歡的主力,甚至活捉楚歡,那麼功勞就更是無與倫比,看到城外金州兵突然夜襲,打的楚軍潰退,衆將熱血沸騰,誰也不想錯過如此立功的大好機會。
胡宗茂喉頭蠕動,看着楚軍將士如同受驚的羊羣,正全面向東方潰退,他雙拳也已經握起,衆將勸說聲不絕入耳,一咬牙,正想說什麼,旁邊一人已經閃出,沉聲道:“將軍,守住賀州城,已經是天大功勞,萬不可輕易出城,卑職總覺得這中間有問題。”
說話之人,自然是總不合時宜說話的書記官何魁。
“你覺得楚歡是誘兵之計?”胡宗茂看了何魁一眼,問道。
何魁道:“卑職不敢確定,但是卑職總覺得事情……!”
話聲未落,姚副將已經厲聲道:“何魁,不要總是你覺得,統兵之將,是將軍,不是你何魁,貽誤軍機,你他孃的擔得起嗎?”
何魁冷笑道:“何某就怕你們一時衝動,陷將軍於危難之中……!”
“嗆”!
大刀出鞘,刀光一閃,姚副將手中大刀的刀鋒已經頂住何魁的咽喉,雙眸殺機濃郁,冷冷道:“你說我們陷將軍於危難之中?有種你他孃的再說一遍!”
“住手!”胡宗茂臉色冷下來,抓住姚副將的手腕子,推了開去,吼道:“姚副將,你好大的膽子,在本將面前也敢動刀動槍?”
姚副將一個激靈,急忙跪下,“將軍,卑職魯莽,請將軍降罪。可是末將一片忠心,將軍爲了打這一仗,日夜不眠,殫精竭慮,全軍將士更是誓死效忠將軍,好不容易等到這樣一個好機會,何魁卻是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等到張叔嚴拿下楚歡,到時候一切都晚了。咱們連日苦戰,到最後,都只能是爲張叔嚴作嫁衣裳,將軍,您統軍之才,遠勝張叔嚴,張叔嚴若是搶了頭功,他日必然會在將軍面前耀武揚威,將軍能忍,末將等絕不能忍!”
一衆將領紛紛跪下,齊聲道:“將軍,請速做決斷,我等謹遵將令!”
胡宗茂心中此時卻也是矛盾至極,他性情謹慎,凡事都不會輕易冒險,心中也是覺得此時若是開城出兵,似乎也存在着不小的風險,可是看到城外的楚軍大營烈火熊熊,楚軍將士狼狽而逃,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如此大好機會若是錯過,日後只怕是要後悔莫及。
最爲緊要的是,他與張叔嚴面和心不合,雖然都是出自朱凌嶽麾下,但是互相卻都是瞧不上,如果此番被張叔嚴搶去了頭功,胡宗茂是萬萬接受不了的。
心中正自煎熬掙扎,忽聽得有人道:“將軍,您看……!”
胡宗茂急忙抬頭,卻見到一隊人馬正往城門飛馳而來,姚副將已經吩咐城頭弓箭手準備,眼見得那隊人馬靠近,不過百來人而已,清一色都是騎兵,十幾根火把照耀着,如同一條火蛇遊動過來,當先一名騎兵手裏舉着旗子,旗幟在夜幕下飄揚,藉着火光,已經有人看到,那飄揚的軍旗之上,正是寫着一個龍飛鳳舞的“張”字。
“是金州兵!”有人已經叫起來。
胡宗茂還沒看清楚,城下已經有聲音喊道:“胡將軍,不要射箭,我們是張將軍的部下,胡將軍在嗎?”
胡宗茂身體探出城垛,從城頭俯視下去,沉聲道:“本將在這裏,你們是張將軍的部下?”
從這隊人馬中催出一騎,卻不是兵士裝扮,長袍戴帽,抬起頭,高聲道:“胡將軍,黃玉譚在此,將軍神威,賀州城固若金湯,真是可喜可賀!”
“是黃先生!”胡宗茂舒了口氣,黃玉譚是張叔嚴的幕僚,他既然出現在此,張叔嚴的兵馬自然也是千真萬確到了,高聲問道:“黃先生,張將軍是否已經到了?”
黃玉譚笑道:“胡將軍,我們正午時分,就已經到了,老天相助,今天白天起了大風沙,我們距離楚營不過三十里地,對他們的營地已經是打探的一清二楚,本來白天就要發起攻擊,後來張將軍與衆將商議,等到夜深人靜,楚軍毫無戒備之時,再對他們發起夜襲……!”
“楚營的大火是你們點起來的?”
“正是。”黃玉譚大笑道:“張將軍先派人潛入楚營放火,楚軍大亂,我軍再趁勢出擊,楚軍陣腳大亂,都說楚歡如何了得,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
胡宗茂皺眉問道:“卻不知黃先生不去追敵,來此有何貴幹?”
黃玉譚立刻斂容高聲道:“胡將軍,張將軍讓黃某前來,是要感謝胡將軍信守承諾,楚歡禍亂西北,害死了東方將軍,張將軍於公於私,都要親手拿下楚歡,所以張將軍率兵去追,定是要活捉楚歡,張將軍讓胡將軍守好城池,張將軍抓住楚歡之後,再來向胡將軍道謝!”
胡宗茂哈哈大笑,聲音帶着惱怒:“他讓本將守好城池?張叔嚴有什麼資格對本將下命令?”雙拳握起,沉聲道:“衆將聽令,點齊兵馬,隨本將出城!”
第一一零一章 消失
胡宗茂一聲令下,姚副將等武將頓時欣喜若狂,書記官何魁焦急萬分,再次勸道:“將軍,已是深夜,敵情未明,不宜出兵,還請將軍三思啊!”
“等到天亮,楚歡要麼不知所蹤,要麼就被張叔嚴帶到了本將面前。”胡宗茂沒好氣地道:“什麼敵情未明?都不是瞎子,楚軍潰退,你難道看不見。”拔出佩刀,沉聲道:“都不必多言,姚副將,傳令下去,其他三門,緊閉城門,不管是誰靠近,立刻射殺,至若正門……!”掃視衆副將校將一眼,最後卻是將目光落在何魁身上,道:“何魁,正門防守,本將就交給你,陳樹,你留下來,聽從何魁調令,與何書記一同守衛正門。”
一名副將立刻不情願道:“將軍,末將願跟隨將軍出城,痛擊楚軍,雖死無憾!”
“不必多言,讓你留在城中,若是本將取勝,也算你大功一件。”胡宗茂不願意多說廢話,向何魁道:“本將給你留五百人,固守正門,除非本將返回,否則不得打開城門。”
何魁見胡宗茂心意已決,知道再勸也無用,只能拱手道:“將軍出戰,還望小心謹慎,卑職等候將軍順利凱旋!”
胡宗茂點點頭,吩咐手下衆將點兵,他見到楚軍大營已經是人去帳毀,東面火光越走越遠,那邊依稀傳來廝殺之聲,知道不能再等,也來不及去調動其他各門守兵,好在巽字營主力集中在正門,當下點齊了三千主力,留下了數百兵士給何魁,打開城門,見到黃玉譚依然帶人在城外,姚副將等人已經率先催馬上前,大聲道:“閃開!”
黃玉譚卻是橫馬當前,臉色顯出不悅之色,大聲道:“胡將軍,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要違背與張將軍的約定?”
胡宗茂冷冷一笑,道:“黃先生,實在對不住了,本將可從沒有答應過張叔嚴什麼條件,楚歡兵犯賀州,賀州是本將鎮守之地,張叔嚴沒有經過本將同意,擅自率軍進入本將鎮守的地面,壞了本將的妙策,回頭本將再找他麻煩。”
“胡將軍,你……你這是出爾反爾。”黃玉譚急了,“你這樣貿然出城,難道……難道不擔心楚歡會派人繞過來偷襲賀州城?”指着胡宗茂身後密密麻麻的兵馬,“將軍將主力帶走,賀州城空虛,一旦有兵來犯,後果不堪設想,還請胡將軍大局着想,不要出兵,楚歡那邊,就交給張將軍。”
胡宗茂厲聲道:“黃玉譚,本將已經給足了你面子,你再囉嗦,休怪本將翻臉無情!”
黃玉譚橫在前面,並不讓路,連聲道:“胡將軍,請你三思,你……!”
姚副將已經沉聲道:“弓箭手準備!”
後面的弓箭手立時彎弓搭箭,對準了黃玉譚一行人,黃玉譚無可奈何,退讓到一旁,胡宗茂再不猶豫,揮刀命令,“全軍聽本將令,追拿楚歡,但有活捉楚歡者,賞金五百兩,官升三級,取到楚歡首級者,賞金三百兩,官升兩級,弟兄們,跟我追!”
三千巽字營主力官兵,跟在胡宗茂身後,如同夜色中的一條長龍,點着火把,朝着傳來廝殺聲的方向,迅速追擊過去。
胡宗茂知道,夜色迷濛,再加上金州兵追殺,楚軍定然跑不快,但是他心裏卻是發急,他只覺得全身上下極其亢奮,他雖然做事小心謹慎,但是真要出現在沙場之上,卻也是殺人如麻,他此時甚至已經想象自己的刀鋒砍在敵人身上那種快感。
有人怕殺,有人好殺,胡宗茂便是後者。
胡宗茂率軍出城,當最後一名兵士從城門出來之後,城門便嘎嘎嘎響起來,何魁並沒有讓黃玉譚和他率領的上百名騎兵入城,只是將他們晾在了城外。
黃玉譚皺起眉頭,仰視城頭,大聲問道:“何書記,莫非是要讓我們在城外飽餐風沙?”
何魁面無表情,在城頭大聲道:“黃先生,何某對你素來敬仰,但是公私不能夾在一起,胡將軍將正門防衛交給何某,已經下令,除非胡將軍返城,否則任何人都不得入城,只能委屈黃先生在城外暫且等候了,如果順利的話,胡將軍很快就能凱旋而歸,到時候何某再向黃先生賠罪!”
黃玉譚嘆了口氣,道:“胡將軍將正門交給你,果然是沒有選錯人。”
“先生過獎了。”何魁目光投向東面,看着胡宗茂率軍漸行漸遠,眉頭微微緊縮,臉上出現了憂慮之色。
胡宗茂率軍循着聲音追趕過去,聲音從風中飄來,似乎並不太遙遠,而且遠方的點點火光,似乎很快就能追趕上,但是真要追起來,卻總是隔着一段距離。
巽字營只有數百名騎兵,大都是步兵,胡宗茂雖然心急,卻也不能丟下主力步兵,只率領騎兵追趕過去。
“將軍,看來楚軍真的是魂飛魄散,逃命的速度這樣快。”姚副將緊跟在胡宗茂身後,看着遠處的火光迅速東移,他眼中充滿了興奮之色,就似乎是一羣狼羣正在追趕一羣失魂落魄正在瘋狂逃命的羊羣,“不過他們逃不遠,咱們一定要拿下楚歡的人頭。”
胡宗茂率軍追趕,一口氣竟是追出了二十來裏地,前方的廝殺聲和吶喊聲依然傳過來,但是胡宗茂心頭卻突然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有些不安。
“將軍,他們好像分散了。”身畔一名副將提醒道,“將軍你看,東北面和東南面都有火光……!”
胡宗茂放緩馬速,果然瞧見,雖然楚軍是往東面逃竄,但是明顯已經分成了兩批人馬逃命,一路是往東南方向,一路是往東北方向,閃爍的火光,已經暴漏了楚軍的位置。
“楚歡在哪裏?”有人立時問道。
姚副將已經向胡宗茂道:“將軍,咱們也要兵分兩路,請給末將一支人馬,末將往東北追過去,只要楚歡在那邊,末將就算從張叔嚴手中搶,也要將楚歡的人頭搶過來。”
“分兵?”胡宗茂猶豫起來。
姚副將急道:“將軍,不能猶豫了,咱們不知道楚歡到底在哪一路,絕不能放過任何一路……!”
胡宗茂猶豫着,雖然楚軍敗退,有張叔嚴的援兵,可是胡宗茂心裏清楚,楚歡手底下可是有近兩萬兵馬,人多勢衆,自己雖然帶出了三千精銳將士,但是數量上還是遠遠少於楚軍,這點兵力,若是再分兵,力量便顯得十分薄弱。
胡宗茂慢下來,整個隊伍的速度也就慢了下來,衆將都是等着胡宗茂吩咐,胡宗茂想了一下,終於道:“姚副將,本將給你五百人馬,你們往東北方向去,如果楚軍正與金州軍廝殺,你們不必上去,只要打探楚歡是否在那邊,一旦發現楚歡在那一路,立刻對空射出火箭,放出信號,本將會立刻領軍殺向東北方。”
姚副將拱手道:“末將遵命,若是有機會取下楚歡的人頭,末將也絕不會猶豫。”當下領了五百人馬,分兵往東北追過去。
姚副將一路人馬剛剛離開,胡宗茂心中就有些後悔,但是軍令已發,也不好收回,抖擻精神,暗想自己是不是小心謹慎的過了頭。
策馬提刀,率軍往東南方向追趕,又追出不到十里地,距離前面的楚軍越來越近,只是先前那聲震四野的吶喊聲和廝殺聲竟小了不少,胡宗茂心下暗想,難不成張叔嚴的兵馬已經解決了戰鬥,心中微微發急,猛然間卻瞧見前方的點點火光竟然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只是片刻之間,本來還火光閃爍的景象,便完全消失,非但如此,所有的吶喊聲和廝殺聲,也全都消逝,看不到火光,聽不到聲音,前面竟然是一片寂靜,深邃的黑夜,似乎將前方的一切全都吞噬。
胡宗茂情不自禁地放緩了馬速,便是連他手下的將士,也都錯愕起來,衆人面面相覷,胡宗茂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又往前行了片刻,卻見到前方橫着一道戈壁高坡,就像一堵牆一樣橫在前面,卻見不到一兵一卒。
“將軍,好像……有些不對勁!”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靜的可怕,一名副將忍不住低聲道:“他們好像都……都消失了……!”
胡宗茂嘴角抽動,他一隻手握着戰刀,另一隻手握着拳頭,不知爲何,心跳開始加速,四下裏瞧了瞧,一種不祥的預感已經籠罩心頭。
“不好,中計!”胡宗茂微一沉吟,失聲叫道,聲音充滿了驚恐,“快傳令下去,全軍迅速回城,媽的,咱們中計了……!”
便在此時,一道聲音忽然傳了過來,那聲音極其突兀,猶如天際驚雷,又像是地底的惡鬼在嗚咽吶喊,聲音是從後方傳過來,巽字營將士紛紛回頭,後面依然是一片黑幕,那驚雷般的聲音便是從那黑幕之中傳過來。
胡宗茂嘴角抽搐,眼角跳動,聲音已經帶着驚恐,“那……那是馬蹄聲……!”
鐵蹄踐踏大地的聲音!
胡宗茂出身行伍,從那低沉的馬蹄聲中,他已經敏銳地判斷出來,從黑幕衝過來的鐵騎,至少有數百騎之多。
胡宗茂驚駭莫名,那是誰的騎兵,據他所知,楚歡雖然人多勢衆,但是以步兵爲主,根本沒有多少騎兵,身後衝過來的騎兵,到底是誰的人馬?
就在他恍惚的時候,馬蹄聲又近了幾分,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尚未見到騎兵的身影,但是所有人似乎已經感受到騎兵帶來的衝擊力和殺氣。
第一一零二章 連環
胡宗茂此時第一個想到的竟是何魁,何魁三番五次勸說他固守賀州城,便是城外有天大的變故,也不要輕易出城,此時想起,胡宗茂只覺得那位小小的書記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至理名言,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他以久經沙場的嗅覺,在這一刻終於明白自己進入了陷阱。
雖說心下驚駭,但是胡宗茂畢竟也不是昏聵之輩,他久經沙場,聽到後方騎兵衝過來,而且距離越來越近,再不猶豫,揮刀向前,“衝上戈壁坡!”
一聲令下,將士們也清醒過來,不錯,戈壁坡就像一堵牆,只要衝到上面,騎兵沒有長翅膀,也不可能飛的上去,騎兵的衝擊力也就消弭於無形之中。
兩千多名官兵,一窩蜂往戈壁坡上衝過去,胡宗茂手下不到兩百名騎兵,則是拍馬上前,準備到得戈壁坡下,再下馬將馬匹拉倒戈壁坡上。
密密麻麻的人羣距離戈壁坡漸近,猛聽得人羣之中慘叫聲響起,衝在最前面的一羣騎兵,連聲慘叫,從馬上栽倒下來,更有一名副將也是翻身落馬,被後面一匹駿馬踩踏在了身上,瞬間就不動彈,胡宗茂本來也是催馬向前,隨着慘叫聲響,已經瞅見前面箭矢蝗蟲般飛過來,立時揮動大刀,將來箭打開。
此時他已經瞧見,本來空無一人的戈壁坡,只是在瞬間,就如同鬼魅般冒出一大羣弓箭手來,弓箭手居高臨下,箭如雨落。
“快撤……上面有楚軍……!”陣中已經有人高喊。
本來一窩蜂衝向戈壁坡的叛軍頓時受挫,前面是亂箭,往前面跑,無疑是自尋死路,而此時從後方傳來的馬蹄聲已經是近在咫尺,甩在後面的叛軍將士回過頭,已經看到從黑夜裏冒出了數百名騎兵,都是揮舞着馬刀,如同黑色的洪流,閃電般衝過來。
便是最普通的叛軍士兵,也知道自己中了埋伏,雖然有兩千多兵馬,但是叛軍士氣已經低到谷底,斷後的一名副將勉強穩住心神,厲聲高喝,“盾牌兵在前,長槍兵對陣……!”
叛軍前陣在亂箭之下,已經是人仰馬翻,慘叫連連,整個隊伍已經混亂不堪,後軍聽到將令,少數盾牌兵勉強排成一列,只是還沒等他們站穩陣型,數百騎兵已經狠狠撞擊上來,一時間叛軍人仰馬翻,騎兵撞擊過來的時候,手中的馬刀已經毫不猶豫地砍下來。
這幾百名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訓練極其有素,出手冷酷無情,果斷犀利,雖說胡宗茂帶出來的是主力不對,戰鬥經驗也十分豐富,可是面對剽悍的騎兵,膽戰心驚之間,根本是無力反抗,騎兵衝進叛軍陣中,如同虎入羊羣,刀光過去,鮮血飛舞,慘叫連連,淒厲的慘叫聲,更是讓本就心慌意亂的叛軍將士魂飛魄散。
聽得號角聲響起,戈壁坡上的弓箭手們見到騎兵衝到叛軍陣中,已經退了下去,在他們退下去的瞬間,從戈壁後面,山呼海嘯聲響起,無數楚軍的將士從戈壁坡後冒了出來,這哪裏是一支潰退的敗軍,所有人的眼眸子裏都顯出興奮之色,如狼似虎,如同黑雲壓頂,從戈壁坡上居高臨下俯衝下來。
楚軍的兵力遠勝叛軍,前番攻城受挫,許多的楚軍將士橫屍賀州城下,楚軍上下都是憋了一股子怒氣,今夜叛軍中計,主力部隊出城追敵,如今進了陷阱,楚軍自然是毫不客氣,火光之中,冰冷的刀槍散發着幽幽的光茫,遍野的兵士衝下來,本來被叛軍視爲待宰羔羊的楚軍,此時卻是成了下山的猛虎,士氣如虹,風雲色變,天地在這一瞬間都似乎顫動起來。
衝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着甲冑卻身材矮小的勇士,甲冑很不合身,正是小霸王秦雷,他的臉上滿是興奮之色,雖然身着厚重的甲冑,身材也不高達,但是身形卻是異常靈活,腳下飛快,手中拎着一根鐵棍,衝下戈壁坡,身體跳起來,對着正慌亂的一名騎兵,鐵棍已經橫掃出去,聽得一聲慘叫,那騎在馬上的騎兵竟是被這一鐵棍打飛了出去。
秦雷卻是翻身上馬,大聲叫道:“這是我搶到的馬,誰也不許再搶……!”一夾馬腹,揮舞着手中的鐵棍,衝進了叛軍軍陣。
兩軍瞬間就碰撞在一起,胡宗茂此時已經是臉色蒼白,身在陣中,看到自己的部下亂作一團,而楚軍士氣如虹,殺氣騰騰,想要組織反抗,但是此時整個戰場已經亂作一團,哪裏還能聚集人馬,砍殺了一名向自己殺過來的楚軍兵士,調轉馬頭,二話不說,拍馬便往西北跑去。
他全身上下此時一片冰冷,後悔莫及,知道楚歡精心設計,正面對決,絕不是楚歡的敵手,心裏卻想着賀州城還在自己手中,留在這裏死路一條,逃回賀州城,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此時他也顧不得陷入戰陣中的部下,只想着迅速逃回賀州城。
他胯下是一匹好馬,千里挑一,速度飛快,身邊幾名副將見到主將向西而去,心領神會,拍馬跟上,隨在胡宗茂身後。
不得不說,胡宗茂身在沙場,也確實是一名悍將,更加上是一心突圍,所以出刀也是狠辣,生生在亂陣之中殺出了一跳血路,夜色之中,頭也不回,往西邊飛馳,身後隨着不過數十名部下,狼狽逃竄。
楚歡騎着雷火麒麟,此時正傲立在戈壁坡上,戰場的形勢,盡收眼底,眼看着胡宗茂帶着數十人殺出血路,逃離戰場向西而逃,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的雷火麒麟乃是絕世神駒,加上他的武功,他自信,只要自己拍馬追趕,在胡宗茂跑到賀州城之前,自己就已經將胡宗茂斬於馬下。
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眼睜睜看着胡宗茂帶人離去。
因爲他的目標,並不是陣前斬敵,而是要奪下賀州城。
“巽字營將士都聽着。”戈壁坡上,聲若轟雷,“本督今次發兵,只誅首惡,不牽累無辜,你們都是被胡宗茂矇蔽,若是立刻棄械投降,本督保證絕不追究你們的罪責,若是負隅頑抗,本督也絕不會手下留情……你們的主將已經棄你們而逃,莫非你們還要爲他賣命?”
戰場上殺聲陣陣,混雜一團,楚歡的聲音卻是中氣如雷,在混亂的戰場上傳了開去。
巽字營官兵雖然中了埋伏,心驚膽戰,但卻都是經過戰陣的將士,雖然處於逆境,可是爲了求生,卻還是拼死抵抗。
楚歡這句話一說,陣中便有許多人聽到,叛軍未必相信楚歡的話,但是大家也都知道,繼續與數倍於己的楚軍廝殺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條,倒不如放下兵器投降,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巽字營兵士本身並無什麼謀反之心,大多數兵士只是被胡宗茂捆進了戰車,胡宗茂雖然統帥巽字營,但是時日無多,也並無太多恩惠於巽字營兵士,巽字營兵士也談不上對胡宗茂有多忠誠,喫糧聽命而已,如今主將逃走,大難臨頭,已經有兵士不再猶豫,丟下手中的武器,跪地乞降,有第一個降兵,自然有第二個,面對楚軍犀利的刀槍,很快便有一大片巽字營官兵棄械投降,而楚軍對於器械投降的降兵,果然並不再攻擊。
倒是有一部分胡宗茂提拔上來的嫡系還要負隅頑抗,但是隻要他們手中的刀沒有放下,楚軍便會有一大羣人衝過來砍殺,眼見得負隅頑抗必死無疑,無可奈何之下,所有叛軍將士都是丟下了兵器,不敢再拼殺。
戰場上已經是血流成河,屍橫遍地,雖然巽字營官兵都已經俯首乞降,沙場上卻還是躺着數百具屍體。
胡宗茂並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兩千官兵,只因爲楚歡的一句話,都已經俯首乞降,他只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夠廝殺到底,拖住楚軍,免得楚軍尾隨追來。
賀州城頭上的何魁一直是面色凝重,從胡宗茂出城的那一刻開始,他心裏就十分不安,他的目光,也始終望向東面,夜色深沉,看不了多遠,那裏死一般的寂靜,何魁眼角跳動,忽聽得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何魁眉頭卻是一緊,身邊的副將陳樹卻是眉頭展開,道:“何書記,只怕是將軍拿下了楚歡,已經率軍凱旋而歸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黑幕之中,已經竄出數十道影子,飛一般往城門而來,何魁已經聽到那邊傳來嘶啞的聲音:“快開城門,快開城門,將軍回來了!”
城頭上衆人遠遠看見,當先一人疾馬飛馳,一身裝束,正是賀州城守將胡宗茂,身後跟隨着二三十名騎兵,那叫喊聲中帶着驚恐與慌張。
何魁心一沉。
陳樹瞧見是胡宗茂只帶了幾十騎回來,也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大聲吩咐道:“快,打開城門,放將軍入城……!”
“且慢!”何魁抬起手,肅然道:“先不要開城門……!”
“將軍已經返回,爲何不開城門?”陳樹臉色一沉,“何魁,難道你想讓將軍無法入城?”
第一一零三章 奪門
何魁很清楚,這個時候,不管城外發生何樣的變故,最好的選擇,就是緊閉城門。
但是他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如果此時胡宗茂身在城內,那麼一定不會打開城門,但是此時需要打開城門的,恰恰就是胡宗茂,胡宗茂率領幾十騎狼狽而歸,後面的騎兵甚至頻頻回頭張望,何魁已經知道,他們肯定是擔心後面有追兵。
如果自己堅決不開城門,那麼必然會害死了胡宗茂。
胡宗茂讓何魁負責守城,只因爲他明白何魁老成持重,做事穩重,留下陳樹協助,那是因爲陳樹是胡宗茂的親信。
何魁就算想緊閉城門,陳樹也不可能答允。
駿馬飛馳,已經踏過壕溝上的木板,眼見得便要到得城門下,見到城門還沒有打開,胡宗茂心慌意亂之間,更是惱怒不已,抬頭向城頭厲聲道:“陳樹,你他孃的還不打開城門?”
陳樹也不管何魁,奔到內城牆,向下高聲命令:“打開城門,迎將軍入城!”
何魁也奔過去,大聲道:“將軍一入城,立刻關閉城門。”又吩咐道:“城下的兵士們聽令,嚴陣以待,準備戰鬥。”
胡宗茂率領主力出城,留下了數百名兵士在正門守衛,雖說胡宗茂是率軍追擊潰軍,但是何魁卻總是心神不安,感覺正門的防守力量實在太過薄弱,與陳樹商議一番,終是從其他各門調來了幾百兵力補充,勉強讓正門也有近千兵力。
城頭上留下了弓箭手,城門處則是配備了數百步兵。
鐵蹄翻飛,胡宗茂只是片刻間,就一馬當先率領幾十名部下靠近到城門邊上,城門發出嘎嘎的聲音,緩緩打開來。
胡宗茂只覺得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汗水甚至已經流到了他的眼睛裏,辛辣的厲害,可是他卻沒有時間卻擦拭汗水,他眼睛盯着緩緩打開的城門,心裏只想着速速衝進城門,只有衝進城內,纔可能有一線生機,他相信楚歡的大軍很快就會尾隨追來,他在心裏暗暗立誓,只要自己入城,接下來除非楚軍真的攻破城池,自己再也不會打開城門。
駿馬離城門只有咫尺之遙,胡宗茂長舒一口氣,大聲叫道:“快關城門,快關城門!”
這句話本該早就喊出來,但是他珍惜自己的生命,心裏意識到,這個時候城門關閉纔是最安全的,剛纔看到城門關閉,心裏惱火,只想着自己入城,現在眼見自己已經要入城,卻是想着緊閉城門,他的駿馬是千里挑一的好馬,速度極快,身後的部下拉開了一小段距離,這個時候就喊着關閉城門,明顯是不顧尾隨自己而來的部下,自私本性盡顯。
城門已經打開了一道大大的縫隙,胡宗茂眼見得便要入城,忽聽得身旁勁風忽起,心下喫了一驚,眼角已經瞥見有幾個影子撲過來,不由厲聲喝道:“做什麼?”揚刀便砍過去,猛地聽到悲嘶聲響,坐下一顛,胡宗茂畢竟也不是泛泛之輩,知道出了意外,一隻手按在馬背上,一聲怒喝,整個人已經騰身而起。
胯下的駿馬,卻已經翻倒在地,只是眨眼間,旁邊竟然多了幾道身影,刀光閃動,竟是砍斷了馬腿。
胡宗茂心下駭然,身體落下之時,在駿馬還沒有完全倒下的時候,點在馬背上,借力往城內飄過去,身在空中,腦中靈光一閃,明白過來,一時間驚怒交加,罵道:“黃玉譚,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方纔眼睛只顧着看城門,但是卻依稀感覺到城門邊上有一羣人,當時腦中也沒有細想,十萬火急,心內驕躁,也沒有去管那些人,但是此刻卻終於想起,城門下,還有黃玉譚帶領的上百名騎兵,這些人沒有能夠入城,但是他們卻也一直侯在城下。
何魁雖然知道胡宗茂出了變故,卻並不知道所謂張叔嚴的援兵只是子虛烏有,而胡宗茂情急之下,也沒有想到這一岔,就是這一下疏忽,卻又讓他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此時自然是知道,既然張叔嚴的援兵是假的,黃玉譚自然也不可能是張叔嚴的人。
胡宗茂身體借勢閃到城門之內,他身後的那羣騎兵卻是看到黃玉譚手底下的騎兵在一瞬間就像發了瘋的惡狼一般,一半騎兵直接衝過來堵住要入城的騎兵,而另一半人馬,卻已經怒吼着衝向打開的城門,城內的兵士見到變故,大喫一驚,胡宗茂落在城門後面,已經厲聲高叫:“快關城門!”
他先前就不怎麼在意自己的部下,此時更是不可能在意。
城門後面有數十名兵士,而不遠處,則更有數百名叛軍,聽到胡宗茂命令,城門邊上的兵士拼命想將城門關上,但是黃玉譚手下的這羣騎兵卻是如狼似虎撲過去,馬刀亂砍,城內的守軍此時也一窩蜂地撲過來,想要關上城門,將一羣騎兵逼出去。
這羣騎兵也不衝進城內,就在城門處廝殺,五六名騎兵則是護衛在黃玉譚身邊,距離城門有一段距離,當手底下的騎兵衝向城門的時候,黃玉譚已經回身點頭,那幾名騎兵立刻彎弓,每人都取出一支箭矢,其中一名騎兵手裏拿着火把,衆騎兵將箭頭在火把上過了一下,箭頭立刻燃燒起來,衆人拉弓搭箭,箭矢俱都朝向空中,齊齊射出火箭。
火箭升空,清晰明顯,也就在此時,西邊傳來驚雷般的大喊:“弟兄們,信號發出來了,勝敗在此一舉,跟我衝!”
只見到黑暗下的那片沙地上,一時間塵沙飛揚,無數人從沙地上爬起來,他們顯然已經匍匐在這裏許久,等到火箭升空,立刻起身,這一羣人卻都是總督禁衛軍的裝束,正是裴績訓練不久的新軍,其中夾雜着近百名大秦帝國一等一的近衛武士。
真正的訓練,就在沙場,血與火更能讓人成長,雖然訓練時間很短,但是這些新兵都是經過嚴格篩選出來的精銳西北漢子,本就是孔武有力,膽子也都不小,在短時間的訓練之內,倒也是熟悉了武器的運用方法。
值得慶幸的是,楚歡將東方信曾經調走的物資都拿回手中,其中有許多的盾牌,其中大批的軍事物資,楚歡都調給了裴績,用於裝備禁衛軍。
楚歡和裴績重建禁衛軍,本就設定好一個完整的訓練系統,新建的禁衛軍,按照裴績的建議,設立風林火山四大營,而四大營的職能,裴績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按照他的設想,禁衛軍的發展,必須要保證其兵種的多樣性,風字營精煉騎兵,林字營訓練槍兵,火字營訓練弓兵,而山字營,則訓練盾刀兵,四營各練兵種,四大營又組成一個完整的禁衛軍團,在四大營各自訓練成熟之後,便會着重訓練四大兵種的配合,便是楚歡也明白,要讓四大兵種配合的天衣無縫,那是極爲困難的事情,但是一旦風林火山四大營的兵種能夠訓練的配合默契,那麼所發揮出來的威力,將是令人心驚膽戰。
只是禁衛軍的訓練,還只是初級階段,裴績此番將新兵拉出來,本就是要讓這些人經受戰場的血與火,沒有經過真正的沙場廝殺,永遠難以成爲一名真正的鐵血軍人。
禁衛軍的士氣高昂,城內的守軍看到城門只有幾十名騎兵,前赴後繼撲過來,長槍亂刀齊出,那是拼死也要將堵在城門的騎兵殺出去,但是這些騎兵堅韌無比,雖然片刻間就有數名騎兵戰死,但是其他的騎兵卻是毫無所懼,面對潮水般殺過來的守軍,騎兵們如同石頭一樣挺立着。
城外另一撥騎兵則是與胡宗茂回來的那羣騎兵廝殺,胡宗茂不過帶了二三十騎人馬回來,而黃玉譚手下則是分出了四五十人過來阻攔,相比起胡宗茂部下的騎兵,黃玉譚手下的騎兵不但人數佔優勢,而且戰鬥技巧也不在對方之下,只是片刻之間,便有十多名叛軍騎兵落馬,楚軍騎兵倒只死傷不到十人。
禁衛軍腳下生風,吶喊着往城門衝過來,城頭上的弓箭手瞧見突然出現的禁衛軍,也分不清是平西軍還是禁衛軍,只知道必然是楚軍殺來,還以爲楚軍主力已經追殺過來,一個個都顯出驚恐之色,手忙腳亂向那邊射箭,亂箭射下來,根本沒有什麼準頭,禁衛軍衝在前面的是盾牌兵,高舉着盾牌,抵擋着箭矢,雖然時不時有人倒下,但是衝到城門之時,損失卻也是十分微小。
雙方加起來,就在城門處有上千人之多,但是城門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同時戰鬥,城內城外,都是裏三層外三層,守軍拼命想將楚軍趕出去,而楚軍這邊,則是拼死往裏面衝進去,兩股洪流就在城門處撞擊着,刀光槍影,慘叫聲聲,血流成河。
胡宗茂厲呼着讓守軍將楚軍殺出去,自己卻是奔到了城頭之上,臉色蒼白,額頭上依然是汗水直流,何魁和陳樹拱手行禮,胡宗茂看也不看,靠近城垛,此時天色微微發亮,黎明將近,他目視東方,很快,瞳孔收縮,身體晃了晃,何魁和陳樹抬目望過去,也都變了顏色。
第一一零四章 我自威風登城頭
東方出現了無數的火把,火光亮如白晝,大地在顫動,胡宗茂能夠清晰看到,鋪天蓋地般的楚軍正迅速地向賀州城靠近過來。
胡宗茂手腳冰冷,他此時腦中已經是一片空白。
城門被堵,大軍壓境,敵衆我寡,胡宗茂本就不是一個善於打正面對決的將領,此時他已經是束手無策,一陣風吹過,胡宗茂竟是打了個冷顫。
兩軍對陣勇者勝,在城門處廝殺的叛軍已經聽到了東面傳來的吶喊聲,城門處已經是鮮血淋漓,聽得城外已經有人喊道:“城裏的將士們聽着,總督已經率領大軍殺過來,總督傳下將領,只誅首惡,你們難道要爲胡宗茂殉葬嗎?”
城內兵士的士氣已經是低落到極點,本來其中就摻雜着許多民兵,被校將當做炮灰往城門口驅趕抵擋,看到城門處慘嚎聲聲血流成河,許多民兵已經是魂飛魄散,一聽外面喊腳只誅首惡,許多民兵再也不猶豫,轉身便跑,幾名校將見民兵撤退,揚刀便砍,砍翻幾人之後,一衆民兵卻是惱怒起來,已經有膽大地罵道:“操你姥姥的,當我們不是人……!”竟是有人揮刀往那幾名校將身上砍過去,校將並無幾人,這邊一擁而上,瞬間便有幾名校將被民變活活砍死。
巽字營兵士本來還在拼死抵抗,聽得後面騷動四起,有人看到民兵竟是砍殺了校將,城內已經是亂作一團,哪裏還有戀戰之心,本來後面正準備擠上去的守軍,再不猶豫,轉身便跑,本來在城門內擁擠着數百名叛軍將士,只是轉眼間,一鬨而散,楚軍見狀,齊聲高喝,洪流般衝進了城內,徹底控制住了賀州城正門。
楚軍騎兵與八百禁衛軍殺進城內,並沒有急着衝進去,而是控制住城門,東面迅速移動過來的楚軍主力很快就衝到城下,見到城門已經拿下,立時如同潮水般湧進城內,城內守軍再無鬥志,四散逃竄,一隊騎兵衝進城內,高聲叫道:“楚督有令,降者不殺!”
本來四處逃竄的守軍,此時都已經是丟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紛紛道:“我等願降!”
楚軍一隊兵士已經從牆梯殺到了城頭,城頭的兵士見到楚軍如麻,知道再頑抗無非是自尋死路,紛紛棄械投降。
倒有一羣人兀自頑抗,那都是胡宗茂的嫡系將士,終究是被一一斬殺,何魁一介文人,見到楚軍已經殺到城頭,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也迎上去廝殺,被一名衝上城頭的近衛武士一腳踢在胸口,飛了出去,落在地上,一口鮮血吐出,近衛武士上前去,舉起大刀,便要臨頭砍下去,卻聽得身後傳來聲音:“住手!”
近衛武士回頭去看,卻見到一身長袍的黃玉譚不知什麼時候也登上了城頭,當下便不敢動手,幾名護衛護着黃玉譚過來,黃玉譚看着躺在地上嘴角帶血的何魁,嘆道:“何魁,你不過是一介文人,都到了這個時候,爲何還要如此執迷不悟?”
何魁抬手擦去嘴角血跡,冷然一笑,道:“勝者王侯敗者寇,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抬起手,向黃玉譚豎起大拇指,“都說黃先生是風雅之人,只是沒有想到,黃先生也會這些鬼蜮伎倆,好好好,你與楚歡聯手演的這一場戲,真是讓何某欽佩萬分!”
黃玉譚凝視着何魁,搖了搖頭,道:“兵不厭詐,恐怕閣下早就感覺出其中不對勁,只是很可惜,守城的是胡宗茂,並不是你何魁,胡宗茂如果真的聽你之言,也未必有今日之敗。”
何魁長嘆一聲,道:“一將累千軍,我終究是高看了胡宗茂……!”
黃玉譚四下掃了一眼,皺起眉頭,問道:“胡宗茂哪裏去了?”
一名投降的校將小心翼翼道:“你們剛纔攻進城的時候,胡將軍……不不不,胡宗茂他說要下去決一死戰……!”
黃玉譚嘆道:“何魁,看來你當真是看錯了人,你一心效忠的人,卻是個事到臨頭貪生怕死之輩……!”
“你錯了。”何魁以手支地,勉強站起身來,搖頭道:“何某絕不是效忠某一人,而是效忠於西北的父老鄉親。”
黃玉譚皺起眉頭,正要說話,卻聽得身後腳步聲響,一個爽朗的聲音已經道:“黃先生在這裏嗎?”
黃玉譚回身去看,卻見到一人一身甲冑,在一羣人的簇擁下,正向這邊走過來,那人的戰甲散發着烏黑的光芒,頭上的戰盔如同狼頭,英姿颯爽,神威凜凜,正是西關道總督楚歡。
楚歡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看到黃玉譚,已經上前來,拱手笑道:“先生身赴險地,楚歡心中擔心,看到先生安然無恙,我算是放心了。”
黃玉譚拱手笑道:“楚督示敵以弱,誘敵出城,一舉成功,實在是讓人欽佩。”
“先生過譽了。”楚歡哈哈一笑,感覺到旁邊有一道冷厲的目光看過來,扭頭看過去,卻見到一名文人正向自己怒目而視,楚歡皺起眉頭,打量對方一番,雙眸一寒,寒光爍爍,冷冷道:“你就是何魁吧?見到本督,爲何不跪?”
何魁重重吐了口唾沫,怒罵道:“不過是朝廷的一條狗,我爲何要跪你?”
“本督效忠朝廷,平定叛亂,如今你已經是介下之囚,本督一根手指頭就可以要了你的性命,你還敢在這裏污衊本督?”楚歡冷笑道:“看來你並不愛惜自己脖子上的那顆腦袋!”
何魁挺着脖子道:“要殺就殺,哪裏那麼多的廢話!”
楚歡身畔諸人聽得何魁這般說,都是對何魁怒目而視,已經有人握緊了刀,只待楚歡一聲令下,便即上去斬殺。
楚歡凝視何魁片刻,終於淡淡道:“將何魁拉下去梟首示衆,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楚歡身邊衆人頓時都是精神一振,暗想都到了這個時候,何魁還敢口出狂言,不殺不足以平怒氣。
黃玉譚皺起眉頭,正想說話,楚歡去似乎知道黃玉譚要說什麼,搖了搖頭,黃玉譚見楚歡如此,也不好再說,從楚歡後面已經搶出幾名部下,便要將何魁拉下去梟首,何魁卻已經迅速跑到城垛邊上,指着楚歡道:“楚歡,你想殺我?嘿嘿,也沒那麼容易,生由我自己,死,也輪不到你!”兩人用力,已經翻上城垛,便要往城下跳下去。
眼見得何魁便要成爲城牆根的一攤肉泥,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眼前劃過,何魁身體已經跳出,卻感覺到自己的肩頭一緊,還沒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卻是不墜反起,竟是被硬生生地從城牆外拽回到城頭。
四下裏衆人都是目瞪口呆,死裏逃生的何魁卻也已經是呆若木雞,此時卻是看清楚,救下自己的,竟然還是楚歡。
無論是楚歡的部下,還是那些棄械投降的叛軍將士,都是瞠目結舌,他們甚至沒有看清楚楚歡是如何救人,楚歡的速度,當真是匪夷所思,此時衆人才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總督,其武功之修爲,當真是駭人聽聞,至少在普通的官兵眼中,已經是匪夷所思。
何魁很快就回過神來,怒道:“你……爲何要救我?”
“不怕死的人越來越少了。”楚歡嘆了口氣,“死一個少一個,卿不畏死,我又何必以死懼之?”
何魁一時間卻是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皺眉道:“楚歡,你到底要玩什麼花樣?”
楚歡搖頭道:“該玩的花樣,本督已經玩過,也用不着再和你玩花樣。”向黃玉譚道:“黃先生,何魁就暫且交給你照料,本督還有其他事,回頭再和你們說話。”四下裏看了看,問道:“是誰第一個登上這城頭?”
衆人頓時都將目光瞅向一人,那人三十出頭年紀,身形彪悍,身上血跡斑斑,肩頭明顯是被砍了一刀,傷口還沒有處理,鮮血兀自向外溢出。
那人見衆人都看着自己,有些尷尬,楚歡已經含笑問道:“是你第一個登上了城頭?”
那人走出來,單膝跪下,道:“回稟總督大人,小的……小的在城下看城頭的弓箭手射箭,先前射死了我們不少兄弟,心裏惱火,所以進城之後,便衝到城頭來……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個登上城頭……!”雖然是七尺高的漢子,但是此人說話卻還是頗爲靦腆。
四周衆楚軍兵士立刻作證道:“總督大人,確實是他第一個攻上了城頭,而且他還手刃了兩個叛軍……!”
那人靦腆道:“大人,其實……其實小人不是爲了爭功……!”
“本督明白,本督明白!”楚歡含笑點頭,溫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立刻恭敬道:“小的是入伍不久的新兵,編制在禁衛軍風字營,小的叫錢棟!”
楚歡哈哈笑道:“錢棟?可是棟樑之才的棟?”
“正是!”
“看來你的家人希望你能成爲棟樑之才。”楚歡伸手扶起錢棟,道:“錢棟,你在風字營可有官職?”
“沒有。”錢棟撓了撓腦勺,尷尬笑道:“小的只是一個小兵……!”
“那你現在就是禁衛軍的牙將了。”楚歡鄭重道:“當日攻城之時,本督就說過,第一個登上賀州城頭的勇士,官升兩級,賞金百兩,你既然是一名兵士,連升兩級,便是牙將之職,至若百兩黃金,五日之內,必定會交到你手中!”
錢棟有些不敢置信,“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
楚歡哈哈笑道:“難道你以爲本督是在和你開玩笑?”
錢棟再次跪下,感激道:“小的……小的謝過總督大人……!”
楚歡道:“不必謝本督,這是你應得的,有功必賞,有罪必罰,今日你有功,本督定會賞你,他朝你若有罪,本督也不會輕饒!”
此時四周楚軍將士已經是歡聲陣陣,雖然他們並沒有得到封賞,可是楚歡賞罰分明,錢棟普普通通一個小兵,因爲立功,卻能晉升牙將,而且得到百兩黃金的賞賜,衆人心中頓時都知道,只要跟隨楚督,聽從將令,勇猛作戰,不愁沒有機會升職受賞,所有人的心中都是激情澎湃,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楚歡掃視衆人,笑道:“你們也不用急,今日攻城將士,都將記功,遇難者,重重撫卹家屬,攻城有功者,加俸三個月,按軍功大小,自有升遷!”
衆人紛紛跪倒,齊聲道:“謝過總督大人!”
楚歡如此獎賞,可說是優厚至極,向他這般賞罰分明,厚待部下的將領,當真是寥寥無幾,所有人只覺得楚歡的形象一時間偉岸無比,便是那些投降的叛軍也是心中遺憾,暗想如果自己是跟隨着楚歡,屬於攻城部隊,只怕也能得到賞賜。
第一一零五章 約法三章
楚歡的兵馬在諸將率領之下,迅速入城,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賀州各城門。
方如水和韓英等一干部將,那都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知道如何處理戰果,楚軍井然有序地入城,控制住賀州城的軍民,而且立刻傳下了楚歡的將領,降者不殺,這道將令也確實有用,城中的叛軍將士,大部分都是棄械投降,雖然還有小部分頑固分子拼死抵抗,想要殺出城去,但是如何能夠抵擋得住楚軍的兇猛。
胡宗茂率領的巽字營主力,大部分都隨他出城追敵,中了楚歡的埋伏,姚副將率領的五百兵士,比之胡宗茂更早遇伏,幾乎是全軍覆沒,姚副將被方如水一槍刺死,手下兵士或死或降。
城中留守的兵士,只有一部分屬於巽字營,大部分都是強徵的民兵,莫說是那些民兵,就是留守城中的巽字營官兵,見到楚歡的大軍已經破城,早已經是無心戀戰,紛紛棄械投降,楚軍殺入城後,一面納降,一面則是安撫百姓。
城中的百姓這一陣子是驚嚇不小,他們被胡宗茂綁上了戰車,所有人都知道必將要遭受一場大劫難,城中的百姓,其實大部分已經遭受過戰禍的侵害,當初西梁人攻破雁門關,西梁鐵蹄踐踏西關,賀州城也曾經陷落,雖然許多百姓逃走,但卻還有不少百姓親眼目睹過當時的慘象,燒殺搶掠,血流成河。
西梁人退卻,流落在外的百姓們返回故鄉,希望重新生活,可是胡宗茂舉兵而起,楚歡發兵征討,百姓們卻是心驚膽戰,他們害怕楚軍攻破城池之後,賀州城又將遭受一場浩劫,甚至許多人都在後悔,寧可流落在外,又何必返回故鄉遭受如此戰禍。
人們看到楚軍的兵馬經過賀州城的大街小巷,甚至有些地方楚軍和叛軍還在廝殺,難免膽戰心驚,不知道接下來要面臨怎樣的命運,當天明時分,城內的戰鬥全部停止,楚軍將整個賀州城控制下來之後,大街小巷,已經張貼出了楚督傳下來的軍令,當人們看到楚督傳下來的軍令,讀書人立時覺得異常的熟悉,很快就想到,楚督頒下的軍令,似乎與當年漢高祖劉邦入咸陽的約法三章大同小異。
軍令說的十分明白,楚軍將士,無論是何身份,在賀州城內,殺人者立斬,傷人者抵罪,搶掠盜竊財物者,亦是要處斬。
非但如此,楚督還在第一時間設立了軍法處,由不久前被楚歡提拔起來的司徒良玉擔任軍法處的最高長官,賀州城內的老百姓但有受到楚軍騷擾者,可以前往軍法處告狀。
楚軍將士,也並非全都是道德高尚之輩,攻破城池,不少人倒想着劫掠一些東西,有一些百姓被搶了東西,看到告示,也不知是真是假,前往軍法處將事情原委稟報上去,司徒良玉倒是一絲不苟,立刻派人去徹查此事,很快倒是救出了十多名涉嫌搶掠的楚軍兵士,一經審問,俱都交代,司徒良玉倒是痛快,拿出楚歡貼出來的告示,二話不說,令人將搶掠的兵士推出去斬了腦袋。
此事立刻傳遍整個賀州城,城中百姓歡欣鼓舞,奔走相告,先前的恐懼,因爲此事,瞬間便煙消雲散,而楚軍將士卻當真不敢再有觸犯軍法者,百姓看到楚軍入城之後,秋毫無犯,更是傳頌楚歡治軍有方,在他們眼中,楚歡的形象頓時無比的高大。
楚歡聽聞此事,只是一笑,昨夜攻入城後,叛軍的大小將領,幾乎都已經被捕,唯獨沒有見到胡宗茂,楚歡知道胡宗茂必定是趁亂潛逃,四城門都被封鎖,胡宗茂肯定還在城中,當時就傳令下去,全城搜找胡宗茂。
胡宗茂控制賀州城之後,對城中的官員少不得一番清洗,原來賀州城的官員,本就有許多是朱黨官員,與胡宗茂串通一氣,這一部分官員,楚歡自然是毫不留情,盡數逮捕,只是還有一部分官員,屬於朝廷分派,並不與胡宗茂合作,胡宗茂將之全都暫時關進大獄之中,而楚歡奪城之後,立刻下令,將大獄之中關押的官員盡數釋放。
這一部分官員,楚歡卻是十分重視,畢竟他們沒有與朱黨同流合污,日後自然是要好好任用。
楚歡見到裴績的時候,裴績正與黃玉譚在一起說話,見到楚歡過來,裴績已經笑道:“楚督,我這位師兄,昨天還在擔心你會砍了何魁的腦袋。”
黃玉譚已經向楚歡拱了拱手,含笑道:“是黃某不知楚督的性情,何魁當衆污衊楚督,換做一般人,只怕不會饒了他,只是想不到楚督氣量宏大,以德報怨。”
楚歡哈哈笑了笑,道:“各爲其主,何魁倒也是忠義之人,一介書生,竟敢拿刀子拼命,這何魁還是很有骨氣的。”這才向裴績問道:“大哥,禁衛軍的傷亡如何?”
“戰死十四個人,傷了幾十號,損失並不大。”裴績平靜道:“不過今次出陣,卻是讓他們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戰場,要建立禁衛軍的軍魂,死傷在所難免。”
楚歡道:“回到朔泉,要重重撫卹他們的家人。”再次向黃玉譚拱手道:“黃先生,此番如果不是先生出手相助,破城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楚歡在這裏謝過先生了。”
黃玉譚擺手笑道:“楚督不必客氣。”指了指裴績,道:“楚督,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如果不是裴績,恐怕黃某也不會參與這些事。”
裴績哈哈笑道:“師兄,我們是有同窗之誼,別人知道你性情孤傲,可是我卻知道,你是性情中人,不求則以,只要求到你頭上,你說什麼也不會拒絕的。”
黃玉譚嘆了口氣,道:“說到底,也是希望少死些人罷了。”
楚歡此時卻是心中感慨,最早認識裴績的時候,楚歡並不知道裴績有多大的能耐,只是在京城市坊之間擺棋爲生,可是現在他越來越發現,自己的這位結義義兄,當真是不可貌相,之前的醫聖張一陽就與裴績有同窗之誼,是裴績的師兄,如今這位西北名士黃玉譚,竟也與裴績是同窗,楚歡實在不知道,這羣人的老師到底是何人,竟然能教出這樣一羣了不得的學生來。
“本來有一事並不敢向先生提及。”楚歡猶豫了一下,終於道:“但是先生博學多才,若是錯過,楚歡只怕後悔不及。”
黃玉譚撫須笑道:“楚督莫非是想讓黃某爲朝廷效力?”
楚歡搖頭道:“先生錯了,不是爲朝廷效力,而是爲百姓盡一份心。先生剛剛也說過,你此番出山,只是爲了少死一些人,可見先生並不是真的漠不關心世事,身雖閒雲野鶴,但心裏卻還是記掛着天下。”
黃玉譚笑道:“裴績,你們這位楚總督,似乎比你更會說話。”
裴績撫須道:“楚督並不是會說話,只是有些話從心而發,也就十分的有力。”
黃玉譚嘆了口氣,問道:“楚督有什麼吩咐?”
“不知先生可知道,我正準備在西關實施均田令……!”楚歡凝視黃玉譚,“均田令實施起來,頗爲複雜,需要衆多的有才之士共同完成,賀州這邊,均田令自然也要惠及……!”
黃玉譚點頭道:“均田令之說,裴績已經告訴過我,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不過如你所說,真要實施起來,並不容易……!”問道:“楚督是要讓黃某幫助實施均田令?”
楚歡點頭道:“正是如此。大哥提到先生的時候,就曾說過,先生其實一直對古往今來的各種政令有所研究……!”
黃玉譚看了裴績一眼,只見到裴績正笑眯眯看着自己,苦笑嘆道:“裴績,看來你是真要將我拉下水了。”
“先生曾經閒雲野鶴,我能夠理解,大哥說起先生之時,說先生是真正的國士,莫看平日裏遊戲人生,但是國家有難,必然會挺身而出。”楚歡帶着期盼看着黃玉譚,“卻不知先生此番是否願意留下來,爲西北的百姓盡一份心?”
黃玉譚沉默片刻,終於道:“如果黃某拒絕呢?”
楚歡上前兩步,雙手抱拳,便要跪下,黃玉譚不等他跪下,已經伸出手,一把扶住,苦笑道:“慚愧慚愧,楚督如此禮賢下士,黃某又怎能獨善其身。”想了一想,終於道:“既然事已至此,黃某也就不推辭了,楚督既然要實施均田令,黃某就儘自己所學,鼎力相助。”
裴績已經拍手笑道:“我就說過,你是無雙國士,亂世天下,你不會獨自一人去逍遙快活。”
黃玉譚眼睛一翻,道:“無雙國士這樣的話,以後可千萬別說,害死人……裴績,我本來逍遙快活,是被你生拉硬拽出來,說好做完此事,該走就走,可是這下可好,又被楚督留下,歸根結底,還是你裴績乾的好事,這樣吧,給我來二十壇金莖露,我就放你一遭,否則咱們沒完。”
裴績一攤手,“師兄,你也知道,我是窮的叮噹響,莫說二十壇,半壇的酒錢也不夠……實在不成,你把我賣了吧。”
楚歡卻已經笑道:“黃先生別急,大哥的賬,我來替他還,二十壇金莖露,一罈也不會少你……!”便在此時,卻見到韓英在外拱手道:“楚督,已經抓獲了胡宗茂!”
第一一零六章 一匹馬引發的慘案
胡宗茂被押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被捆的如同糉子一樣,韓英在前帶着,兩名兵士推搡着胡宗茂進來,而小霸王秦雷將鐵棍扛在肩上,抬頭挺胸跟着走進來。
楚歡見秦雷進來,有些奇怪,問道:“雷兒,你怎麼進來了?”
秦雷咧嘴一笑,韓英已經解釋道:“楚督,胡宗茂是被秦雷抓獲。”
楚歡一怔,裴績已經站起身來,奇道:“雷兒,是你抓住了他?”
秦磊點點頭,道:“績父,我想要他的馬,他的馬跑的飛快,我喜歡……!”向楚歡道:“楚叔,你將他的馬給我,好不好?”
楚歡摸了摸鼻子,笑道:“你看中了他的馬?”
“昨天晚上,他騎馬一溜煙就跑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匹馬就是他的。”秦雷笑着看向胡宗茂,問道:“你的馬在哪裏?”
胡宗茂蓬頭垢面,看上去十分的狼狽,閉着眼睛,並不說話。
韓英已經解釋道:“楚督,遵從你的軍令,末將派人全城搜捕胡宗茂,秦雷也帶了人四處搜找,他一心記着胡宗茂的坐騎,所以入城的時候,便要找尋胡宗茂,當時情況很亂,胡宗茂趁機逃離,卻不防秦雷瞧見了他,在後面尾隨了半天,竟是被他知道了胡宗茂的藏身之處……!”
秦雷咧嘴笑道:“他躲在一口枯井裏,我本想揪他出來,可是他的馬沒有帶在身邊,所以我就想等他的馬出來……!”
楚歡莞爾笑道:“那可瞧見他的馬?”
秦雷搖頭失望道:“我等了一晚上,一直沒有看到他的馬,然後就回來了……!”
楚歡道:“你就讓他呆在枯井裏,自己回來了?”
“是啊。”秦雷眨了眨眼睛,“他沒有馬,抓他做什麼?回來才知道好多人要抓他,我就帶人從枯井裏把他抓回來了。”瞥了胡宗茂一眼,用鐵棍子捅了捅胡宗茂肩頭,問道:“喂,你的馬在哪裏?我要你的馬。”
楚歡此時已經明白了前因後果,敢情是胡宗茂昨夜遇伏逃竄,他那匹馬異常神駿,被秦雷看上,城破之後,秦雷就找尋胡宗茂想要馬匹,陰差陽錯瞧見偷偷摸摸逃走的胡宗茂,一直尾隨,胡宗茂躲在一口枯井裏,竟是被秦雷瞧見,只是秦雷卻沒想過要抓捕胡宗茂,只是覺得胡宗茂在井裏,那匹馬只怕很快也會過來。
只是等了許久,沒瞧見駿馬,秦雷才敗興而歸,當回來聽聞全城搜捕胡宗茂,這才帶人從枯井裏將胡宗茂抓了回來。
楚歡心中只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暗想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胡宗茂竟是因爲一匹馬,被秦雷覓到了蹤跡。
“楚督,那口枯井是早就準備好的。”韓英瞥了胡宗茂一眼,眼眸子裏不無諷刺之色,“在井壁建有通道,裏面有一處密室,裏面儲存了許多的乾糧和水,呆在裏面,撐上兩三個月絕無問題……這位胡將軍,看來早就給自己留下了後路。”
胡宗茂臉上白一塊紅一塊,尷尬無比。
楚歡含笑向秦雷道:“雷兒,你抓了胡宗茂,立了大功,除了那匹馬,還要什麼獎賞?”
“就要那匹馬。”秦雷倔強道。
楚歡哈哈一笑,向韓英道:“韓偏將,回頭你派人找一下那匹馬,應該不難找,就給了秦雷吧。”
韓英拱手稱是。
楚歡這纔看向胡宗茂,本來還帶着笑容的臉龐,瞬間就變得冷漠無比,淡淡道:“胡宗茂,可還記得本督對你說過的話?”
人爲刀俎,我爲魚肉,自己的性命已經完全掌握在楚歡手中,這個道理胡宗茂當然懂,睜開眼睛,茫然道:“什麼?”
“本督當日在城下就對你說過,給你一次機會,可是你並沒有珍惜。”楚歡的眼眸子如同刀鋒一樣盯着胡宗茂的眼睛,“你可知道,你沒給自己留下機會,也沒有給衆多將士留下機會,他們因爲你,喪命沙場,你可知道有多少戰士死在沙場之上?”
胡宗茂嘴脣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低下了頭去。
“他們都有家人,但是現在卻橫屍疆場。”楚歡冷笑道:“你敢叛本督,本督佩服你的膽子,但是你不該讓他們成爲你的工具。”
胡宗茂抬起頭,眼中帶着乞求之色,聲音已軟:“楚督,是我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您……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放了我這一遭……!”
他當初趾高氣揚,雄心壯志,此時成爲階下囚,早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傲氣,可憐巴巴的,如同喪家之犬。
“饒你一條性命?”楚歡揹負雙手,淡淡問道:“本督爲何要饒你?你舉兵造反,本督若是饒你,又如何向朝廷向聖上交代?”
胡宗茂冷汗冒出來,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楚歡抬起手,吩咐道:“來人,將胡宗茂推下去,梟首示衆,將他的首級掛在城頭,讓所有心懷叵測之輩看一看,謀反的結果是怎樣。”
韓英沉聲道:“拉下去!”
兩名兵士立時便要將胡宗茂拖下去,胡宗茂臉色劇變,失聲道:“楚督,等一等,我……我有話說,你……你先不要殺我,我還有用!”
“有用?”楚歡抬起手,示意暫且不要拉他下去,皺眉冷笑道:“你說你還有用?”
胡宗茂額頭冷汗直冒,喘着粗氣道:“楚督,我絕不敢胡說,您……您先讓他們退下去,我有機密事情和你商議!”
“大膽。”韓英厲聲喝道:“胡宗茂,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與楚督商議事情?”
“楚督,你相信我,我真的有大事相商。”胡宗茂面紅耳赤,急道:“若是你覺得不滿意,再殺我也不遲。”
楚歡想了一想,示意兩名兵士先退下,這才道:“這裏都是本督信任之人,你有什麼話,儘管說來。”
裴績和秦雷倒沒什麼,黃玉譚和韓英眼中卻都是劃過異色,黃玉譚眼中是欣賞之色,而韓英則是感激之色。
韓英本是餘不屈的部將,東方信上臺之後,一直被壓制,低調爲人,如果不是楚歡到來,他遲早也要被東方信整倒。
對於韓英來說,他是餘不屈的嫡系,大秦帝國四大上將軍,都有自己一系的人馬,但是餘不屈死後,餘系將領也就失去了靠山,整個系統轟然倒塌,韓英雖然還是朝廷的將領,卻只能算是無主之將,沒有了餘不屈,他的前途自然是一片昏暗。
楚歡到來之後,韓英已經敏銳地感覺到楚歡正是用人之時,韓英並不是只知道揮舞着刀槍的莽夫,知道楚歡對自己的重要性,自己還想在軍中立足,就必須要靠近楚歡,實際上他和楚歡心裏都清楚,雙方都是需要對方,對於楚歡的吩咐,韓英相當的配合,只希望楚歡能夠將自己接納進入他的系統之中。
今日楚歡一句話,說在場都是他信任之人,在場諸人之中,韓英自然是感慨最深,心中也最是感激。
胡宗茂見楚歡如此說,只能道:“楚督雖然攻下了賀州,但是卻還沒有拿下金州……!”
楚歡淡淡道:“賀州已經拿下,又何愁金州不平?”
“楚督統軍有方,大軍征討,金州自然遲早會被平定。”胡宗茂此時已經完全放棄了自尊,對他來說,現在保住性命纔是當務之急,他砍殺別人的時候,只知道殺人的痛快,可是死亡降臨到他的頭上之時,他才知道死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聲音甚至已經隨着心理變的謙恭起來:“只是張叔嚴是個很固執的人,不會輕易投降,真要拿下金州,少不得一場惡戰,到時候肯定還要死很多人……!”
楚歡面無表情道:“看來你已經懂了很多,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不過本督征討反賊,從來不怕死人的。”
胡宗茂無可奈何道:“楚督說的是,不過……不過不戰而屈人之兵,總是……總是最好的結果。”
“不戰而屈人之兵?”楚歡單手負在背後,摸着鼻子道:“難道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果是你可以勸降張叔嚴,本督是萬萬不相信的,本督已經調查過,你和張叔嚴的關係並不如何。”
“楚督說的不錯,我與張叔嚴的私交併不如何,但是我和他同時舉兵,所以……所以就算不是朋友,卻也不是敵人。”胡宗茂閃爍其詞道:“至少……至少這種時候,他還會將我當作盟友看待。”
“這倒是一句實話。”楚歡雙眉微微舒展,凝視胡宗茂,問道:“這又與不戰而屈人之兵有何干系?”
胡宗茂猶豫了一下,終於道:“楚督應該明白,只要他不視我爲敵人,那麼要拿下金州蘭嶧城,就不是困難的事情。”
楚歡並沒有再問下去,目光投向裴績,裴績也正看過來,兩人四目相視,眼中都劃過淡淡的笑意。
楚歡沒有斬了胡宗茂,而是讓人先帶了下去,韓英要退下之時,卻被楚歡叫住,道:“韓偏將,本督想要交給你一項重任,不知道你是否有信心完成?”
韓英立時抱拳道:“楚督但有吩咐,末將定當全力以赴。”
“好。”楚歡含笑點頭道:“賀州城已經被攻下,但是這裏的情況還不穩定,所以本督需要留下一名干將在這裏鎮守,你明白本督的意思嗎?”
韓英一怔,隨即不敢置信道:“楚督,你的意思是說,要讓末將留下來……留下來鎮守賀州?”
他確實不敢置信,東方信讓胡宗茂和張叔嚴分別鎮守賀州和金州,只因爲這兩人出自朱黨,東方信完全信得過,稍有懷疑,也不會將如此重任交給他們。
楚歡如今要將賀州交給韓英鎮守,其中的信任,已經是不言而喻。
第一一零七章 夢碎
韓英心中感激楚歡的信任,但也知道鎮守賀州,非比尋常,拱手道:“楚督,本來您的吩咐,末將不敢違抗,只是……末將才疏學淺,只怕難以擔當此任!”
楚歡搖頭笑道:“韓偏將自謙了,你是獨當一面的大將,此番平定賀州,你領兵有方,本督是看在眼裏的,鎮守賀州的重任,非你莫屬。”拍了拍韓英肩頭,笑道:“賀州乃是要地,北連金州,東接賀州,南邊還與天山道的沙州接壤,實乃戰略要地,我只盼你不負我的期望,能夠好好地守住賀州,安定賀州百姓。”
韓英猶豫了一下,終於道:“楚督既然如此信任,末將誓死效命,定當竭盡全力鎮守賀州,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楚歡搖頭道:“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韓偏將,你本是震字營偏將軍,但是震字營卻不能留在這邊,本督給你留下一千兵馬,巽字營還有數千降兵,本督令你重新編制巽字營,留下的震字營兵馬和巽字營降兵,交由你統帥,此後便直接編制爲賀州營,屬於地方州軍,你韓偏將,自今日起,便是賀州營的千戶,不知是否委屈你?”
韓英立馬痛快道:“楚督吩咐,末將自當遵從。”
“本來地方州軍的編制不能超過兩千人。”楚歡肅然道:“但是西關是非常之時,所以賀州營的編制,可以在五千人左右,此事本督會向朝廷奏明,相信朝廷也能夠理解。”頓了頓,笑道:“軍務交給你韓千戶,至若賀州的民生……!”看向黃玉譚,“黃先生,那卻還是要有勞您了。”
黃玉譚笑道:“楚督莫非要將賀州知州的寶座送給黃某?”
楚歡雙眉一展,笑道:“先生可有意?”賀州原來的知州,屬於朱黨成員,楚歡攻下賀州城,已經令人將賀州知州等一干朱黨官員抓捕入獄,雖說從大牢裏也放出了一批官員,大致可以運轉起賀州的政務,但是楚歡卻是在思考着賀州知州的人選。
雖然賀州知州也是地方要員,需要向朝廷奏明,吏部批文,只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楚歡已經做好先斬後奏的準備,先確定好賀州知州的人選,立刻上任,以暫代知州的名義撫民安政,爾後再向朝廷上書保奏,等到吏部的委任公文下來,再正式確定其身份。
楚歡離京之時,皇帝亦是親口對楚歡說過,西關局勢非常,可以非常手段處理,楚歡自認爲自己這樣做並沒有違背皇帝的意思。
黃玉譚立刻擺手笑道:“玩笑話,玩笑話,楚督,這一把手黃某可是做不來……!”撫着鬍鬚,含笑道:“不過這倉促之間,想要找尋一名合適的知州,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說暫時湊合着用,黃某倒有一個人選,就是不知道楚督敢不敢用?”
裴績已經笑道:“師兄,你說的是他?”
楚歡似乎也明白什麼,含笑道:“黃先生說的該不會是何魁吧?”
“楚督英明。”黃玉譚笑道:“何魁此人,我倒是有些瞭解,讀書不少,也算是滿腹經綸,年輕的時候,就喜歡評點天下事,參加過京試,曾經在賀州廊鄠縣做過縣令,廊鄠縣在他的治下,倒也是民生繁盛。只不過何魁此人性情比較耿直,說話直率,得罪了不少人,後來從廊鄠縣被調到了賀州城,調進了戶部司衙門擔任主薄,看似升遷,實際上是明升暗降……!”
楚歡頷首道:“先生的意思是說,何魁有治理一方的才幹?”
“說他能夠治理一州,未免有些言之過早,不過此人若是真心想辦些事情,倒也是能夠盡心盡力。”黃玉譚緩緩道:“他出生於賀州,對賀州的風土地貌十分的瞭解,雖然一直沒有用武之地,但是在賀州官場混跡多年,多少還是有些人脈的,假以時日曆練,倒也是能夠獨當一面。”
楚歡嘆道:“只是此人跟隨胡宗茂謀反,似乎對朝廷談不上什麼忠心,若是讓他爲朝廷所用,只怕他不會屈從。”
黃玉譚撫須微笑道:“事在人爲,就看楚督如何去說了。”
何魁確實對朝廷充滿了怨恨之心,他性情耿直,實際上是個內向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會將自己的憤怒積壓在心中,直到某一天突然爆發出來。
年輕時候的何魁,確實是意氣風發,他飽讀詩書,滿腹才學,也希望能夠有朝一日施展拳腳,報效這個國家。
對於大秦帝國,何魁也曾抱有極大的希望,帝國初見時候的各項積極政策,也讓何魁似乎看到了一代帝王勵精圖治的抱負。
他願意投身到這位帝王建立強大中原王朝的偉業之中,所以他積極參加考試,也一度成爲了一名地方縣令。
他並不因爲起點低而有絲毫的抱怨,對他看來,地方上的歷練,對他的仕途有利無害,他需要歷練自己,爲帝國的偉業盡上自己的一份才幹。
但是現實卻無情敵粉碎了他的雄心壯志,帝國的稅收越來越嚴重,廊鄠縣本就是一個不起眼的落後地區,卻依然需要承擔沉重的賦稅,而西北地方官員貪墨成風,狼狽爲奸,帝國初期的勵精圖治,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成了笑話,上樑不正下樑歪,帝國皇帝修道建宮,不顧百姓死活,而地方上的官員們打着朝廷的旗號,無法無天,強徵暴斂,民不聊生。
何魁率直的性子,讓他在官僚體系中格格不入,只因爲他的名望,上面並沒有對他罷官免職,而是將他調到州城,明升暗降,從一個可以治理一縣的堂尊,變成了只能在戶部司抄抄寫寫的刀筆吏。
何魁並沒有因爲自己被明升暗降而惱恨,可是在州城看到更多腐敗的現象,與他當年的理想越來越遠,他內心對大秦帝國的感覺漸漸從失望變成了絕望。
當西梁鐵騎攻破雁門關,踐踏西北山河,自己的親人甚至慘死在西梁鐵蹄之下,何魁終於明白,曾經繁榮一時的大秦帝國,已經是無藥可救,這個墮落的帝國,只能走向衰亡,生活在這個帝國之下的人們,缺衣少食,困苦不堪,他對帝國的絕望,變成了憤怒,變成了仇恨。
他骨子裏根本瞧不上胡宗茂,但是胡宗茂舉兵造反,卻是他骨子裏希望看到的,他希望有人能夠站出來,碾碎這個墮落的帝國,重新建立一個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強大中原帝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胡宗茂雖然是打着反抗發出換的旗子舉兵,但是何魁一眼就看穿,胡宗茂肯定是要舉兵造反,他希望胡宗茂可以成的長久一些,因爲大秦帝國的統治已經十分的殘酷,天下百姓都是心存不滿,當這裏的反旗飄揚起來,何魁相信起來反抗大秦暴政的人們會越來越多。
但是他知道,想要真正形成影響力,就必須頂住楚歡的征討,只要能夠守住賀州城,逼迫楚歡退兵,此事必將傳遍天下,也會給無數想要反抗大秦暴政的人們以信心,可是一旦失利,那麼將對準備反秦的人們以沉重的心理打擊。
所以他清楚,賀州城之戰,其關乎的並不僅僅是一城的得失,而是關乎整個天下形勢的一場大戰,他希望這一戰能夠守住賀州成,給天下人以信心,他甚至已經想到,只要楚歡從賀州城鎩羽而歸,那麼整個西關的反秦旗幟很快就會四處遍佈,至少西關將成爲反抗大秦的重要力量。
爲此,他甚至主動請纓,爲胡宗茂撰寫舉兵文書,抨擊楚歡的暴虐,雖然他心裏很清楚,楚歡並不是一個殘暴不仁的人,甚至來到西關之後,給西關的百姓帶來了對抗瘟疫的藥方,阻止了一場滅頂之災,但是何魁知道,要做大事不拘小節,舉兵反楚歡,就是舉兵反朝廷,這面旗幟,一定要飄揚起來。
他一直以爲,胡宗茂謹小慎微,而且所做的準備,也確實足夠防守賀州城,而且楚歡雖然是舉兵來徵,兵力雖然勝過胡宗茂,但是實在算不得是什麼強大的兵力,只要不出差錯,賀州城有極大的幾率守住,楚歡最後很有可能支撐不住,狼狽而退,所以他雖然瞧不上胡宗茂的人品,但是對胡宗茂能夠守住賀州城這面反秦的旗幟還是存着極大的信心。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楚歡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而胡宗茂終究沒有能夠控制住自己的衝動,落入了楚歡的陷阱,一敗塗地。
何魁的夢想,一時被擊的粉碎。
昨夜他要從城頭跳下去,卻真的未必是因爲楚歡想要殺他,在他而言,賀州城破,旗幟倒地,也就等若自己的夢想破滅,對何魁來說,絕望的未來,實在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痛痛快快結束自己的生命,未嘗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坐在昏暗的屋子裏,何魁神情呆滯,直到房門被推開,腳步聲從後面響起來,何魁這纔回過神來,回過頭去,卻是發現楚歡竟是一個人從門外進來。
第一一零八章 青銅面具下的祕密
何魁冷冷一笑,回過頭,也不說話。
楚歡走到桌邊,坐了下去,桌上有茶,楚歡竟是親自倒了茶,將茶杯推給何魁,平靜道:“連日勞累,只怕也是口乾舌燥,你心裏恐怕有很多話要說,先潤潤嗓子如何?”
“與你還有何話好說?”何魁冷哼一聲,瞥了楚歡一眼,道:“如果不是胡宗茂愚蠢透頂,恐怕你現在的日子並不好過。”
楚歡淡淡一笑,道:“我做事情,也不看過程,只看結果,勝利的是我,所以有些事情,也就不必多說。”
何魁又是一聲冷笑,道:“既然不必多說,你又何必再來見我?”
“因爲有人還在夢中,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將他打醒。”楚歡嘆了口氣,“你的心思,我很清楚,反叛大秦,改朝換代……只可惜你飽讀詩書,卻只是個迂腐不堪之人。”
何魁被楚歡一語道破心思,倒是有些喫驚,沉聲道:“你說什麼?”
“你當然知道天門道。”楚歡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慢條斯理道:“據我所知,天門道中,與不少人就是當初太平道的餘孽,他們不敢以太平道示人,所以只能改頭換面,打出天門道爲旗號,不過新瓶裝舊酒,天門道蠱惑百姓的一套把戲,依然是喊着要建立太平天下……!”瞥了何魁一眼,問道:“你是否覺得天門道真的想天下太平?”
何魁微皺眉頭,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天門道雖然反抗暴秦,但是手段卻是未免下作了些,我聽說他們讓老百姓膜拜太上老君,聲稱太上老君即將降世,天門道徒,要在太上老君降世之前,建立一個太平天下,等到太上老君降世,凡是天門道徒,都可以長生不死,得享永生……!”冷哼一聲,竟是握起拳頭,眼中顯出慍色,“什麼長生不老,我讀了那麼多書,倒是知道古往今來許多人求長生不死,可是真正能長生不死的,卻沒有一個人……!”
楚歡臉上顯出笑容,道:“看來你還不至於太糊塗。”
“天門道蠱惑百姓,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何魁瞥了楚歡一眼,“但是這大秦帝國,比之天門道更爲可恨……!”
“其實我說起天門道,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楚歡嘆了口氣,道:“你不滿大秦帝國,希望有更好的朝廷來取代它,那麼我很想向你請教,在你心中,什麼樣的朝廷纔是好朝廷?”
“國富民強,百姓安居樂業。”何魁毫不猶豫道。
楚歡苦笑道:“古往今來,多少仁人志士都希望看到這樣的國家,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國家可以持續地國富民強……何魁,你覺得大秦帝國倒了,重新出現一個朝廷,就一定可以讓這個國家國富民強?就像天門道,他們打着天下太平的旗號,難道你覺得他們坐了江山,真的可以給老百姓一個太平天下?”
何魁立刻道:“天門道當然不行。”
“好!”楚歡點頭道:“那你覺得誰可以?”
何魁一怔,若有所思,沉吟半天,終於道:“總會有真命天子出現。”
“你這只是一種期盼。”楚歡嘆道:“如果新建的朝廷,比現在更不如呢?你可知道,歷來改朝換代,都是天下大亂,真正受苦的,依然是老百姓,你反抗所謂的暴秦,歸根結底,不過是希望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能心懷百姓,我十分欽佩,但是你一面希望百姓過上安定太平的日子,一面卻想着反抗大秦,通過流血建立一個連你都不能確定是否能實現的太平天下,何魁,你捫心自問,你走的路當真是對的?”
何魁冷笑道:“你也不必在這裏說大道理,有些事情,本就需要流血犧牲,秦國已經爛到骨子裏,就像一座大山壓在百姓的背上,這座山,必須推倒。”
“那我告訴你,這一座大山倒下,會有另一座山壓下來,古往今來,改朝換代,無非是換上新的一批人,但是這座山卻從來不曾變過。”楚歡緩緩道:“今日我打開心扉和你說這些話,也只是想告訴你,當我們看不到太遙遠的未來,無法確定未來的道路究竟如何,而且我們又心存百姓,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儘自己所能,讓百姓過的稍微好一些。”楚歡緩緩道:“關中我管不了,整個西北我也管不了,但是既然我身爲西關總督,我就希望我自己能夠讓西關的百姓過的好一點……!”他的目光變的深邃起來,若有所思,沉吟半晌,終是輕聲道:“我想我會盡我所能讓他們的傷口癒合,我也會盡我所能,捍衛他們的生活……!”
何魁神情變的複雜起來,轉頭看着楚歡,楚歡的神情十分的平靜,何魁沉吟了片刻,終於問道:“爲何要與我說這些?”
“或許是我覺得自己有些地方和你相似。”楚歡淡淡一笑,起身來,沉默了一下,終於道:“賀州要恢復元氣,百姓要安居樂業,黃玉譚告訴我,你可以讓賀州的百姓癒合他們的傷口,我本是過來勸說你,希望你能夠盡一份力,不過我忽然想到,有些事情,本就不需要強人所難,你讀的書比我多,明的事理應該也比我多,何去何從,比我更清楚……如果你想走,我會讓人給你準備一匹馬和足夠的乾糧,現在就算是和你辭別了。”
楚歡說完這句話,並不在多眼,拱了拱手,轉身便走,走到大門處,何魁突然問道:“你說你要捍衛西關百姓的生活?”
“當然!”楚歡沒有回頭,“我是西關總督,本就應該讓他們過得好,保護他們的生活。”
“朔泉曾經一度風傳,你準備施行均田令?”何魁緩緩道:“你可知道,均田令實施,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
楚歡回過頭,問道:“比之推倒大秦帝國,你覺得哪個更容易?”
何魁想了一下,終於道:“如果哪一天,有人想要奪走西關百姓的生活,你會如何?”
“我已經做出了榜樣。”楚歡淡淡道:“胡宗茂舉兵謀反,我要滅他,不僅僅是因爲他舉兵謀反大秦,而是他禍亂西關,在西關這塊土地上,沒有人可以胡作非爲,也沒有人有資格破壞西關的建設,任何站出來與我作對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何魁站起身來,肅然道:“你敢保證你這句話是你的誓言?”
“我很少發誓。”楚歡淡然一笑,“如果說這句話是誓言,倒不如說是信念,而我,從來都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
已是黃昏時分,楚歡來到了一間院子裏,一眼就瞧見在院子擦拭佩刀的青銅面具人。
院子裏有石桌石椅,青銅面具人坐在石椅上,用乾淨的布巾擦拭着已經雪亮的鋒刃,這把刀昨夜飽飲鮮血,此時卻是滴血不見。
“你對這把刀很重視。”楚歡徑自走過來,在青銅面具人對面坐下。
青銅面具人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眸子看着楚歡,嘆道:“這是將軍賜給我的寶刀,對我而言,他在我身邊,就等如是將軍在我身邊。”
“餘老將軍如果知道你一直記掛着他,一定會很欣慰,如果他知道你忍辱負重,沒有辱沒他的名聲,他一定很歡喜。”楚歡緩緩道:“許邵,逆境不屈,真是難爲你了。”
這青銅面具人,竟霍然是被東方信從平西軍排擠出的許邵。
許邵是餘不屈麾下的親信大將,作爲大秦帝國四大上將軍之一,餘不屈百戰疆場,功勞赫赫,眼光自然也不低,能夠被他看上且器重的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輩。
“無所謂什麼難爲不難爲。”許邵搖頭道:“將軍曾經對我說過,真正的男子漢,本就是能屈能伸,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東方信必然會對我動手,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動手的速度會那麼快,手段會那樣卑劣。”頓了頓,手握拳頭,“他假借我的名義,讓侯摩等人去運糧,誰知道糧庫卻是私人所有,侯摩等人不知內情,從私人糧庫取了糧食,立刻就被東方信早就埋伏的兵士抓了起來,污衊他們是搶奪百姓的糧食……嘿嘿,這一手當真是低劣的很。”
楚歡問道:“侯摩是你的部下?”
“他與我一同參軍。”許邵解釋道:“親如兄弟,東方信調去取糧的那些人,半數是和我一同參軍,與我都是過命的交情,污衊他們,矛頭自然是指向我。”
楚歡點頭道:“據我所知,侯摩那些人被押赴刑場,差點就被處決。”
“確實如此。”許邵嘆道:“楚督,如果換做是你,會眼睜睜地看着侯摩他們被冤枉致死?”
“我會走上和你同樣的道路。”楚歡沒有猶豫,只是輕嘆一聲。
許邵眼眸子裏帶着笑意,“所以我點齊了身邊的五百弟兄,前去劫法場。”
“這五百騎兵,當然不是普通的騎兵。”楚歡看着許邵的眼眸子,“他們在戰場上的戰鬥力,確實讓我歎爲觀止。”
“楚督當然知道風寒笑風將軍的十三太保。”許邵緩緩道:“十三太保,名動天下,那是風將軍身邊的重器,也是風將軍最爲信賴的親衛。”
第一一零九章 鐵血虎翼騎
楚歡點了點頭,道:“十三太保的名字,我想很少人會不知道,他們對風將軍,確實是忠心無二。”
許邵道:“十三太保是風將軍的親衛,名動四方,風將軍身爲四大上將軍之一,身邊有這樣的親衛,自然是理所當然,而其他三位上將軍,自然也同樣有親衛軍!”
楚歡“哦”了一聲,許邵已經道:“遼東赤練電將軍,身邊有遼東十八駿,雷孤橫將軍,身邊是五百驚雷騎,而餘將軍身邊,就是五百虎翼騎!”
“虎翼騎?”
“正是!”許邵眼眸子裏顯出驕傲之色,“虎翼騎是跟隨餘將軍出生入死的近衛騎兵,他們始終都隨在老將軍的身側,護衛老將軍的安危,雖然前赴後繼,虎翼騎死了很多人,但是每當有人戰死,就會有新的勇士進入,虎翼騎始終不曾消逝。”
楚歡明白過來,嘆道:“原來這支騎兵,是老將軍的近衛騎兵,難怪如此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他們不愧是戰場上的利器……老將軍是沙場猛虎,有這隻騎兵隊,當真是如虎添翼,虎翼騎,名副其實!”
許邵眼眸子裏帶着笑意,“虎翼騎的訓練,老將軍都是親自過問,紀律森嚴,我便是出自虎翼騎,在老將軍的提拔下,最後將虎翼騎的統領之權交給了我。”
“能夠讓老將軍將近衛騎兵的統領權交給你,老將軍對你自然是十分信任。”
許邵撫摸着手中的戰刀,緩緩道:“這把刀,稱爲鎮虎刀,很少人知道這把刀的來由,但是虎翼騎的勇士們都很清楚,這是老將軍組建虎翼騎的時候,送給第一任虎翼騎統領的寶刀,這把寶刀由老將軍親自送給每一位新的統領,自建立虎翼騎至今,虎翼騎已經有六位統領,在我之前的五位統領,有四位是戰死在沙場之上,另一位是因傷勢發作去世……!”面具下的眼眸子,顯出一種光彩:“虎翼騎的統領,從來都只會死在任上,而虎翼騎的騎兵,也只會以帶着虎翼騎的榮耀戰死沙場!”
楚歡此時才明白,許邵爲何會對手中的這把刀如此看重,很顯然,這把刀自然是許邵上任之時,餘不屈親手贈給許邵的戰刀,這把刀本身或許並不見得是什麼絕世寶刀,至少與自己的血飲刀天壤之別,但是這把刀所承載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它已經是一種象徵,忠誠與勇敢。
六代統領,一把刀!
楚歡雖然知道許邵是餘不屈的心腹部將,但是一直不知道許邵在餘不屈手底下扮演何種角色,想再回想起來,也難怪幾次看到餘不屈,都有許邵的身影在側,作爲親衛騎兵統領,許邵隨在餘不屈身側,保衛餘不屈的安全,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四位上將軍跟隨瀛元東征西討,雖然戰功赫赫,卻也是殺人如麻,每一個人都擁有無數的仇家,擁有自己的近衛隊,那自然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將軍臨去之前,將虎翼騎託付在我手中。”許邵輕嘆道:“老將軍那時候已經十分虛弱,他留給我最後的話,只是讓我能給虎翼騎的弟兄們找一個好歸宿……!”說到這裏,眼眸子裏的神色凝重起來,餘不屈的一句話,卻是給了許邵一個天大的重任。
好歸宿?
何處是好歸宿?
“你當時就是帶着虎翼騎去劫刑場?”楚歡嘆道:“當時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只是東方信的一個詭計。你是平西軍的副將,掣肘東方信,讓他不能胡作非爲,他對你當然是除之而後快,但是平西軍有不少是餘老將軍的舊部,而且你手中握有虎翼騎,東方信不敢直接對你下手,他以侯摩爲突破口,設計陷害侯摩等人,拉赴刑場,或許就是爲了引你出手!”
許邵點頭道:“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就知道東方信的用心,但是就算知道又如何,難道會因爲害怕東方信的陷阱,我就會龜縮不出?”淡淡一笑,平靜道:“虎翼騎從來只有戰死的勇士,卻從沒有縮頭的烏龜!”
“我想也是如此。”楚歡微笑道:“東方信或許也知道你的性情,知道你一定會救,所以纔會設下這個陷阱。”
“他確實設下了陷阱,而且我很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朱凌嶽在幕後操縱。”許邵淡淡道:“刑場已經埋伏了重兵,只要我一到,救下侯摩,他們就會以謀反之罪,將我和虎翼騎圍殺在刑場,楚督可知道,當時在那裏埋伏了多少兵馬?”
楚歡道:“自然是一個很龐大的數量?”
“不下三千!”許邵笑道:“重兵埋伏,那是一心想要將我虎翼騎一網打盡。只是他們還是輕視了虎翼騎,虎翼騎百戰餘生,區區三千人,又何足道哉!”
“你們救下了侯摩等人,殺出了重圍?”
“虎翼騎衝到刑場,救下侯摩,東方信安排的伏兵立刻出動,而我事先已經設計好了突圍的路線。”許邵道:“老將軍去世,當時的西北,可算得上是朱凌嶽的天下,我雖然有虎翼騎在手,但是也知道與他們的實力相比,太過弱小,所以一開始就打算,救出侯摩,突圍出去。”頓了頓,才緩緩道:“朱凌嶽或許也沒有想到,虎翼騎比他所想的更爲犀利,我們雖然折損了好幾十號人,但是卻依然突出了重圍,而且在城門那頭,我們早就有了準備,平西軍畢竟有老將軍的舊部,打開了城門,我率領剩下的四百多弟兄,衝出了朔泉城,自此便再也沒有回過朔泉。”
“虎翼騎銷聲匿跡,但是雲裏風卻突然出現。”楚歡嘆道:“雲裏風可是名動一時,就是那位董世珍董大人,也對雲裏風忌憚有加。”
“虎翼騎從來都是虎翼騎,所謂的雲裏風,也只不過是外人取的名號而已。”許邵將鎮虎刀放在石桌上,看着楚歡,“不管是虎翼騎,還是雲裏風,我敢保證,我們沒有殺死過一名無辜,也沒有搶奪過百姓一根針,西關流寇悍匪衆多,許多都是烏合之衆,西關多山,我們藏身山裏,隱匿蹤跡並不困難,隔三岔五,只要聽到有流寇禍害百姓,我們就會出兵剿滅,楚督,實不相瞞,從我們離開朔泉之後,直到前番擊滅所謂的關大王,前前後後,我們剷平了二十一撥流寇,擊殺流寇超過五百,虎翼騎僅僅付出了三位兄弟的代價!”
楚歡已經豎起大拇指,讚道:“壯哉!”隨即皺眉問道:“你可知道牛欄村?”
“知道。”許邵立刻點頭,“牛欄村被人屠村,此事我知道的並不晚,楚督可知道那是何人所爲?”
楚歡搖頭道:“董世珍一口咬定是你們所爲,但是我知道不會如此簡單。”
許邵哈哈笑道:“楚督明鑑,或許東方信他們早就猜到所謂的雲裏風就是虎翼騎,東方信統領平西軍,沒有盡心去剿滅亂匪,卻是一心想要找到我們的下落,只可惜他們始終摸不透我們的行蹤,至若西關許多慘案,他們都是扣在我們的頭上,目的也很簡單,讓老百姓痛恨雲裏風,視雲裏風爲殺人如麻的惡魔,這樣對他們自然是大有好處。”
楚歡問道:“那你可知道牛欄村是被誰屠村?”
“葫蘆寨!”許邵毫不猶豫道。
楚歡雙眉一緊,“葫蘆寨?”
“楚督應該知道,屠滅牛欄村的,是一支騎兵。”許邵冷笑道:“西關雖然匪患衆多,但大都只是烏合之衆,莫說戰馬,許多的流寇連武器都是缺乏,在西關,真正擁有戰馬的,除了官兵,就只有我們虎翼騎和葫蘆寨!”
楚歡眼中劃過寒光,淡淡道:“葫蘆寨,虯將軍!”
許邵道:“楚督知道虯將軍?”
“葫蘆寨的名氣,我已經聽過多次。”楚歡冷笑道:“那位虯將軍,我也是略有耳聞。”頓了頓,才道:“我前來西關赴任的途中,就曾中過葫蘆寨的埋伏,差點死在他們的手裏!”
許邵眼中顯出喫驚之色,“葫蘆寨行刺過楚督?”有些疑惑道:“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葫蘆寨爲何會對楚督的行蹤如此瞭解?而且他們爲何要對楚督下手?”
楚歡問道:“你可知道西北軍的先鋒營?”
許邵點頭道:“知道,先鋒營是西北軍的敢死隊,大都是獲罪的囚犯發配到邊關,被編入先鋒營。”頓了頓,道:“楚督是否知道些什麼?”他的眼中,已經顯出異色。
楚歡自然已經看出許邵眼中的神色,反問道:“許統領是否知道葫蘆寨的一些祕密?”
許邵沉吟片刻,才道:“其實我並不敢確定。但是葫蘆寨確實不同於普通的流寇,葫蘆山是西關第一山,連綿近百里,羣山起伏,地勢險要,那山上洞穴甚多,而且水源充足,西梁人退兵之後,葫蘆山就似乎一夜之間多出了一個葫蘆寨,老將軍未去世的時候,就知道葫蘆寨是禍害,也曾想過出兵先將葫蘆寨剿滅,不過後來事情太多,而且老將軍身體每況愈下,所以一直未能實施……葫蘆寨也正是藉此壯大起來,許多弱小的流寇,紛紛投奔到葫蘆寨,據我所知,葫蘆寨現在已經不下四五千人馬……他們的物資充足,而且還有許多的戰馬……!”
“我很奇怪,他們哪裏來的那麼多武器裝備?”楚歡若有所思,緩緩道:“又從何處得來那麼多戰馬?”凝視着許邵,問道:“虯將軍到底是什麼來歷?他與先鋒營,是否有關係?”
第一一一零章 虯將軍
許邵面具下的眼睛,也是帶着幾分迷惑之色,輕聲道:“虯將軍是葫蘆寨的大當家,我也曾打聽過此人的來歷,但是時至今日,我也只知道他是一個虯髯大漢,年過四十,據說使一杆長槍,槍法頗爲了得,除此之外,所知就不多了。哦,對了,一開始的時候,許多人都敬稱他爲虯髯大王,只是他自己對這個稱呼並不滿意,所以自己改爲虯將軍,自此之後,這虯將軍的名號也就傳揚了出來。”
“原來如此。”楚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這虯字,倒是不難理解,只是他爲何要以將軍爲號?”
“他很有可能出自行伍。”許邵立刻道:“只有出身行伍之人,纔對將軍的身份充滿了渴望,大秦千軍,哪一個兵士不想成爲威風八面的將軍?”
楚歡凝視許邵,問道:“你是說,虯將軍可能是軍人?”
“對。”許邵點頭道:“只有軍人,纔會在乎這個稱呼。他既然讓別人稱呼他爲虯將軍,那麼一定是對將軍這個稱呼十分的在意,這也露出蛛絲馬跡。”
“如果是軍人,那麼你覺得他可能是出自先鋒營?”楚歡再次問道。
許邵道:“我也不敢確定,但是虯將軍如果真是軍人出身,那麼從先鋒營出來的可能性最多。”頓了頓,才解釋道:“虯將軍能夠在短時間內嘯聚數千之衆,而且據我所知,葫蘆寨在他的統領之下,倒也是井然有序,此人是有一定統帥的才能,如果他果真是在軍中,那麼以他的槍法和他的統領才能,絕對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所以只有出身先鋒營一種可能。”
“先鋒營……!”楚歡喃喃自語,若有所思,想了片刻,才道:“據說一入先鋒營,就很難出人頭地……!”
許邵道:“楚督有所不知,先鋒營的兵源,主要就是來自於罪大惡極發配充軍的犯人。這些犯人發配到邊關,如果體質強壯的,經過篩選之後,便可以編制到先鋒營之內,普通的,也就充當民夫,做些力氣活。一入先鋒營,也就再無出頭之日,普通的兵士,如果在戰場上立功,便可以加官晉爵,獲封受賞,但是先鋒營的人卻沒有這樣的命運,他們是戴罪之身,發配邊關充軍,本就是讓他們以鮮血洗清自己的罪孽,所以立功之後,或許能夠得些銀錢賞賜,卻永遠也沒有升遷的可能。”
“這樣說來,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楚歡眼睛亮起來,“咱們這位虯將軍,或許真的是出自前鋒營,雖然有統帥之才,但是因爲是戴罪之身,此生都不可能得到升遷,所以對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反而充滿了慾望,他知道自己此生不可能成爲一名將軍,卻又偏偏對將軍的身份充滿了執念,正因如此,纔會給自己取下了虯將軍的名號。”
“西梁人攻打雁門關的時候,西北軍也曾一度抵抗,據說先鋒營就是打頭陣,雁門關破,打頭陣的先鋒營死傷慘重。”許邵回憶道:“據我所知,先鋒營本有六七千人,與西梁人拼殺過後,死傷大半,剩下的不到三千之衆,後來西梁鐵騎長驅直入,西北軍大舉潰退,先鋒營的人馬也就失去了束縛,一大批人先鋒營的兵士趁機逃離,老將軍來到西北之後,整編潰軍,收攏起來的先鋒營兵士,不過兩三百人而已……!”
楚歡皺眉道:“如此說來,竟有兩千多先鋒營兵士流散在外?”
許邵點頭道:“正是如此,其中很大一部分,就在西北爲禍。先前我也說過,我們剿滅了二十一撥流寇,其中有八撥,就是潰散的先鋒營兵士爲首,先鋒營的人本就是犯有大罪的亡命之徒,西關混亂,他們自然是要趁亂爲非作歹。”
楚歡頷首道:“這樣說來,葫蘆寨的情況,也就呼之欲出了。所謂的虯將軍,八成就是先鋒營的人,他趁亂逃離,而且嘯聚了一批先鋒營的兵士上山爲寇,他們本就是從戰場上逃走,自然少不得武器,那些戰馬,也很有可能是他們趁機蒐羅。”
“先鋒營的兵士,在西北軍中都是受過最嚴酷的訓練,一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許邵肅然道:“他們不同於普通的流寇,紀律性強,而且對作戰十分的熟悉,西關雖然流寇衆多,但大都是流民爲患,並沒有哪支流寇能與葫蘆寨相提並論,葫蘆寨實力強大,那些烏合之衆爲求靠山,投奔到葫蘆寨麾下,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牛欄村的血案,自然是要讓葫蘆寨償還的。”楚歡冷淡一笑,隨即問道:“虎翼騎現在是否已經不隸屬於平西軍?”
許邵搖頭嘆道:“從我們突圍出朔泉城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被打爲反賊,平西軍已近與我們毫不相干。”
楚歡沉吟片刻,問道:“那你們接下來何去何從?”
許邵低下頭,沉思許久,緩緩抬頭,道:“老將軍臨去之前,囑咐過我,要讓我給虎翼騎的弟兄們找到一個好歸宿。我本想解散虎翼騎,讓大家各自回鄉,可是……虎翼騎的弟兄們入營之時,那也都是發過誓言,只會戰死沙場,一天是虎翼騎,一輩子就是虎翼騎,他們並不想虎翼騎就此消失,而我……!”握起拳頭,苦笑道:“我也並不想虎翼騎在我的手中葬送。”
“這是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銳騎兵。”楚歡緩緩道:“正直匪患四起,虎翼騎應該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我也想過,領着弟兄們剷除匪亂。”許邵平靜道:“但是就算如此,我們終究只是一羣無根的浮萍,這絕不是老將軍願意看到的虎翼騎歸宿。”
“許統領,其實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楚歡凝視着許邵道。
許邵抬手道:“楚督有話但講無妨!”
“你說得對,虎翼騎是百鍊成軍,能夠與十三太保、驚雷騎和遼東十八駿齊名,又怎能讓虎翼騎就此斷送。”楚歡身體微微前傾,“虎翼騎是無根浮萍,許統領,如果我給你們根,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接受?”
許邵平靜道:“楚督的意思是?”
“西關匪患成災,想要西關百姓安居樂業,首先就要剿滅西關大小亂匪,讓百姓不至於受到匪亂的騷擾。”楚歡肅然道:“所以我已經重建西關禁衛軍,而且西關禁衛軍所處的環境與別處不同,建制也頗有些不同。西關禁衛軍,已經籌建風林火山四營……!”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許邵笑道:“這是孫武子的兵法精義,楚督設立這四營,果然是不同凡響。”
楚歡含笑道:“籌建四營,何其困難,按照我的想法,禁衛軍建制之後,就是用於剿滅亂匪,保一方平安。其中的風字營,我準備專門設立爲騎兵營……!”
許邵已經明白過來,道:“楚督的意思莫非是說,將我虎翼騎編制進入風字營?”
“不瞞許統領,西關百廢待興,這禁衛軍的建立,也是荊棘頗多。風字營建立,需要大批的戰馬,可是我現在的戰馬,捉襟見肘,最爲重要的是,我身邊並沒有一個真正善於建設騎兵的將領。”楚歡凝視着許邵面具下的眼睛,真誠道:“今日在這裏,希望許統領能夠幫我訓練騎兵,虎翼騎編入風字營,名號不變,以風字營虎翼騎爲名,風字營的基礎,就以你的四百虎翼騎爲根基擴展,而風字營,日後叫交給許統領統帥,不知許統領意下如何?”
許邵並沒有說話,猶豫許久,才道:“楚督,如果老將軍在世,你覺得老將軍是否願意看到虎翼騎變成禁衛軍?”
“我只知道,老將軍是心懷天下的智者。”楚歡正色道:“老將軍的意志,是要讓飽經戰亂的西關恢復安定,也正因如此,老將軍才拖着病體來到西北,事必躬親……!”
許邵微微頷首,“我明白楚督的意思,你是說,老將軍爲了西關的太平,連自己都不在乎,那麼他當然可以付出虎翼騎爲代價,換取西關的安定。”
楚歡道:“我想老將軍臨終之前,一定是這樣想的,虎翼騎最好的歸宿,或許真的不是解甲歸田,而是爲了天下百姓,流乾最後一滴血!”
許邵沉默片刻,終於道:“楚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我現在不能立刻答應你,雖然我是虎翼騎的統領,但是如此大事,我想還是有必要與麾下的衆位兄弟商量。”
楚歡笑道:“我希望許統領能帶給我好消息。”
他剛說完,卻聽得急促的腳步聲響,院外已經有人進來,韓英在前,身後跟着一名背插小旗的兵士,楚歡見韓英神情凝重,立時感覺事情可能有些不對勁,起身來,卻還是保持了淡定和冷靜,問道:“出了何事?”
“楚督,這是從朔泉快馬加鞭敢來的信使。”韓英指着那兵士道,“他從朔泉帶來消息。”
兵士已經上前跪倒,從懷中取出一份信箋,呈給楚歡:“總督大人,這是軒轅將軍派小人送來的緊急密函!”
楚歡皺起眉頭,接過信箋,信口用蠟封住,撕開來,取出信件,掃了一眼,臉色立時變的冷峻無比,雙眸寒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