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以國家利益的名義
導語
沒有正義，只有對正義的解釋。宋江與皇帝雖未謀面，卻不約而同地在正義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現在宋江對於正義的解釋，就是善於用國家利益或者公衆利益的名義說話。這個解釋後來便演變成了梁山集團公司的公關口號，叫做“替天行道”。
“沒有正義，只有對正義的解釋”一語，最是令人驚悚。
第83節 無中生有的戰略策劃
話說石秀在“神行太保”戴宗的引薦下，受到梁山集團公司常務副總裁宋江的接見。宋江看着他的履歷表，很賞識他的才華，把他看做是一位難得的智慧型員工，分配在戰略研究院供職。僅僅過了半個月，宋江便再次約見石秀，與他共商大事。
原來梁山集團公司有一幅戰略儲備用地，位於梁山東北面的獨龍岡，大約有一千多畝的面積，依山面河，風水極佳。目前，公司已經向官府辦理了該地塊的使用權證，地面拆遷工作也在進行中。宋江說：“石秀兄弟，你雖然只是一位新員工，但我看你天資聰慧，必然有所作爲。請你來看看這幅地塊，能夠策劃出一個怎樣的好項目來？”
能夠得到宋總裁的器重，石秀自然是受寵若驚。回到辦公室，他開始冥思苦想，卻在忽然之間靈感乍現，有了一個絕妙的項目創意，名之爲商戰大本營。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偉大的創意。石秀在項目策劃書中滿懷豪情地揮毫寫道：“古往今來，戰爭幾乎貫穿了人類的全部歷史。於亂世則是兵戰，於治世則是商戰。早在戰國時代，被譽爲‘商聖’的白圭便有‘商戰勝於兵戰’之論述。而今市場競爭日趨激烈，從中湧現出了一大批將帥級的企業家和職業經理人，他們是商戰時代的英雄豪傑。古人云：‘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又云：‘英雄識英雄，惺惺惜惺惺。’商戰大本營的興建，必將對普天下的企業家和職業經理人產生雲集效應，形成一種聚合經濟現象。”
按照石秀的規劃，商戰大本營將成爲大宋朝的民營經濟總部。各路英雄豪傑都把自己的企業總部設在這裏，以龍騰虎躍的競技姿態，帶動全國的市場發展。這種羣賢畢集的生態環境，對於他們相互之間的交際、學習、合作與發展壯大，也會產生很好的培育效果。而商戰大本營作爲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則無疑能夠產生極好的銷售收益。
整個項目分爲寫字樓、住宅、商鋪三部分。在項目的正前方，有一座雄偉高大的門樓。經過門樓，便可見到百代兵學聖祖孫子的銅像，漢白玉的底座上雕刻着各種字體的《孫子兵法》名句。進入寫字樓大堂，迎面的牆上是一幅氣勢恢宏的大宋朝商戰地圖，左邊牆上是范蠡、子貢、白圭、呂不韋、鄧通等歷代商業名家畫像，左邊牆上是姜子牙、管仲、吳起、項羽、李廣等歷代軍事名家畫像。在樓梯、走廊等處的牆上，則懸掛着本朝書法名家的作品，所書者都是“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能擋百萬兵”、“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之類的軍旅詩篇。在寫字樓與住宅之間，則是曲徑通幽的花園，其間也巧妙地設置着廉頗負荊、韓信出胯、李廣射石之類的藝術雕塑。而最讓石秀用心良苦的，則是花園深處的商戰奇謀俱樂部，老闆們可以在此聚而論道，以分享和探討的方式，激發起光芒萬丈的商戰智慧。
宋江看到項目策劃書，頓時喜笑顏開，連誇石秀是當今奇才，以一紙策劃無中生有，開創了梁山集團公司的戰略發展新局面。而石秀也因此獲得了宋總裁特別頒發的“天慧星”榮譽稱號，一舉成爲公司當紅的明星員工。
第84節 商戰大本營的五種經濟效應
宋江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憶往昔，因怒殺了閻婆惜，他流落江湖，四處逃竄，多麼狼狽。現如今，他手握梁山集團公司的實權，登高一呼，羣雄響應。漫說是鄆城縣的知縣，就是濟州府的府尹，也要禮讓他三分。新上任的濟州府尹何文治與宋江可謂是一見如故，不僅設法洗刷了宋江當年殺害閻婆惜的罪行，而且將梁山集團公司評選爲該年度的傑出企業。
這是一個春花爛漫的季節，意氣風發的宋總裁約了何文治一起去東京泡妞，於閒暇間把商戰大本營的項目策劃書遞給他看。那何文治不看則已，一看則讚不絕口。尤其是“大宋朝民營經濟總部”的提法，更是讓他振奮不已。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連聲道：“這絕對是一個好項目！絕對是一個好項目！”
何文治可不是庸官，他清楚地知道，商戰大本營的興建將會給濟州府帶來多少好處。他總結了一下，大約可以獲得五個方面的效應。
首先是“稅收貢獻效應”。這麼多的企業總部，所繳納的利稅無疑是相當豐厚的。就是那些白領們的個人所得稅，也是一筆可觀的貢獻。
其次是“產業乘數效應”。這些企業總部的聚集，必然帶動中介、物流、傳媒等相關配套服務行業的興起，形成產業乘數效應，從而能夠擴大濟州府的經濟總量，提升濟州府的第三產業結構水平和區域經濟實力。
其三是“消費帶動效應”。一方面是企業總部在商務活動和研發活動中所帶來的各種配套消費。另一方面是白領們的個人生活，包括食宿、交通、子女教育、健身、購物等一系列消費需求。這些消費對於推動區域經濟發展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作用。
其四是“勞動就業效應”。這些企業總部和它們所帶動的第三產業，將會爲濟州府提供一大批就業崗位。
其五是“資本聚集效應”。正如項目策劃書所說，商戰大本營的興建，將會極大地改善濟州的商業生態。而這些企業總部的進駐，則可以極大地提升濟州在全國的知名度、美譽度和經濟地位。如此一來，全國各地的資本就會迅速向濟州聚集，把濟州打造成繁花似錦的市場經濟中心和商業文化中心。
宋江聽了，卻趁機抱怨道：“您瞧瞧，如此利國利民的好項目，卻因惡人當道，無法推行。”原來獨龍岡前依着山形水勢，坐落着三個村坊，其一爲祝家莊，其二爲扈家莊，其三爲李家莊，都在動遷的範圍。卻說這祝家莊有一戶人家，戶主祝承用，甚是有財有勢，人稱祝朝奉。又有三個兒子，長子祝龍，次子祝虎，三子祝彪，都習得一身好武藝，在地方上稱王稱霸，無人敢惹。此次動遷，祝氏三兄弟不僅自己不配合，還把三個村坊的父老鄉親動員起來聯合抵抗，使得動遷工作寸步難行。
何文治問道：“是因爲補償款的問題嗎？”
宋江回答說：“哪裏是因爲補償款？祝氏三兄弟出身豪門，區區補償款根本不在話下。他們不過是想趁此機會，訛得一筆鉅款。”
何文治說：“萬事開頭難。碰到矛盾，你們要有耐心去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做得通就好，做不通也得按照程序走。也只有這個辦法，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宋江要的就是“做不通也得按照程序走”這句話，當即連連點頭說：“府尹大人見教的是，宋江這就去耐心地做工作。”
第85節 拆遷之戰：三打祝家莊
宋江回到梁山，即刻組織人馬，啓動了被稱爲“三打祝家莊”的拆遷之戰。何謂“三打祝家莊”耶？其一爲協議拆遷，其二爲強制拆遷，其三爲暴力拆遷。如此三番數次，雙方都在鬥智鬥勇，恍若一場攻堅的戰役。
所謂協議拆遷，就是要求被拆遷的莊戶人家在早已準備好的協議書上簽字，然後搬遷到其他地方安置，把房屋留給開發商拆除，用以建設新的房地產項目。此前官府已經將蓋有大印的《拆遷公告》張貼到了每戶人家的房前屋後，只因祝氏三兄弟的百般阻撓，使得《拆遷公告》貼出幾個月之後，依然鮮有響應者。宋江既已下定決心，便和官府聯合起來，成立了拆遷現場辦公室，並且親自督辦拆遷工作。宋江放話說：“哪怕祝家莊是塊硬骨頭，我宋江也要發揚狗的精神，把它咬得粉碎。”
祝氏三兄弟這次改了口，雙方的爭執轉移到搬遷安置補償款上面。拆遷辦按每方七百文錢補償，祝氏三兄弟堅持要每方五兩銀子。拆遷辦只好做出讓步，把補償款提高到每方兩貫錢，按照宋朝制度一貫錢相當於七百七十文，可知補償款已經提高到了兩倍有餘，但祝氏三兄弟依然堅持要五兩銀子。宋朝初年，銀錢兌換比爲一比一，即一兩銀子兌換一貫制錢，只因銀子是硬通貨，到了宋江時代，一兩銀子已經可以兌換兩貫制錢，祝氏三兄弟要價五兩銀子，可謂天價矣。雙方差距太大，協議拆遷因此破裂，“宋江一打祝家莊”宣告失敗。
拆遷工作隨即進入強制執行階段。“矮腳虎”王英被任命爲拆遷項目經理，率領執法人員挨家挨戶宣傳官府的拆遷政策，無非是威逼利誘，迫使他們在限期內按時搬遷。誰知祝氏三兄弟根本不喫這一套，立即把村莊封鎖起來，拒絕拆遷辦進入。原來祝家莊採用陰陽八卦佈局，北靠懸崖，南臨河道，有城牆、看家樓、夾層牆、哨門等設施構成攻防兼備之防禦體系。“矮腳虎”王英被攔截在村莊外面，又急又氣，竟然動用了官軍前來鎮壓。祝氏三兄弟也不示弱，一面嚴陣以待，一面火速向相鄰的扈家莊求助。扈家莊有女將曰“一丈青”扈三娘，生得英姿颯爽，武藝絕倫，一上來便像捉猴似的，把“矮腳虎”王英輕鬆拿下。“霹靂火”秦明、“火眼狻猊”鄧飛趕來相助，也先後成爲祝氏三兄弟的手下敗將。“宋江二打祝家莊”再次宣告失敗。
話說那祝承用也是做過官的，雖然只是一個編外的朝奉郎，卻到底熟悉官場上的路數。一氣之下，便拿着他的房地產權證跑到東京來告御狀，向皇帝哭訴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是一個小偷也得依法拿辦。而今宋江公然要以武力搗毀我的家園，又該如何論罪？難道他手裏那個拆遷許可證，比我房產證的權利還大嗎？”又找出許多資料，無非是何文治與宋江官商勾結、沆瀣一氣、肆意妄爲的證據，請求皇帝主持公道。
皇帝向左右詢問道：“何文治身爲府尹，爲國當差，惹出如許多的是非，衆愛卿有何高見哪？”
左右回答道：“皇上既然要主持公道，首先就要確定一種評價的標準。國家利益謂之公，人間正義謂之道，公與道二者難以兼得，皇上須得從中選擇一種評價的標準纔是。”
皇帝想了想，說：“人間沒有什麼永恆的正義，有的只是對正義的解釋。朕現在就宣佈，凡是符合國家利益的言行，即可解釋爲正義。何文治銳意進取，有功於國家，雖然惹出了許多是非恩怨，那也是正義的化身。”又轉頭對祝朝奉說：“何文治爲了朝廷，爲了國家，爲了地方上的經濟發展，做點事不容易哩。你也是地方上有名有望的士紳，應該懂得舍小利就大義的道理，就別在這裏鬧了，回去好好支持何文治的工作吧！”
祝朝奉急了，辯解說：“何文治爲國當差固然不錯，然則似他這般橫行霸道的貪官污吏，卻怎麼能夠爲國當好差呢？”
皇帝滿臉不悅，冷笑道：“如今當官的，哪個不貪污腐敗？哪個不欺男霸女？但只要他效忠於朝廷，便還是一位識大體的好官。朕跟你說了半天，你怎麼老是抓着何文治的把柄不放，卻不懂得體諒他的難處呢？”
祝朝奉聽了，只覺得“嗡”的一聲，彷彿撞在了花崗岩上，滿腦子都是星光。等到星光幻滅，整個人都陷入了黑暗，惶然而又窘迫，一時做聲不得。想了想，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像一隻落敗的公雞灰溜溜地逃回家來。
這邊祝朝奉還沒有到家，那邊宋江已經請來了國家一級炮手“轟天雷”凌振，在祝家莊外面架設了當時最具殺傷力的火炮，以更強大的威懾力，開始了第三次攻打祝家莊的戰鬥。
第86節 以國家利益的名義
沒有正義，只有對正義的解釋。宋江與皇帝雖未謀面，卻不約而同地在正義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現在宋江對於正義的解釋，就是善於用國家利益或者公衆利益的名義說話。這個解釋後來便演變成了梁山集團公司的公關口號，叫做“替天行道”。
祝氏三兄弟站在城牆上，看着黑幢幢的大炮有些發呆。老三祝彪忽然大聲叫道：“宋江，我就不信你個狗日的那麼大膽子，敢用大炮轟炸村莊。你這叫暴力拆遷，懂不懂？你可不要做惡事呀，爲惡不悛者，必遭惡報啊！”
宋江冷笑一聲，回答說：“我告訴你祝彪，不是我宋江暴力拆遷，而是你們祝家莊暴力抗法。你知道什麼叫惡不？跟國家利益作對就是惡。我奉了官府的命令，要你們拆遷你們不拆遷。現在，你們的惡報就要到了。你信不信？我這就用大炮轟炸了你們這股暴力抗法的惡勢力。”
城牆上的人們聽得膽顫心驚。他們緊急商議了一下，決定採用緩兵之計，先以軟話穩住宋江，等朝奉老爺祝承用回來再做定奪。誰知祝朝奉回到家裏，也是一臉的哭喪。
次日，祝朝奉帶着祝家莊的幾位老人來見宋江，給出了兩點意見：①官府既然是按照規劃徵用土地，他們當然應該支持；②同時也希望官府考慮到祝家莊面對的實際困難，在補償款項上面多給予一些照顧。
突破口出現了，宋江暗自狂喜。他表示，他完全贊成老人們的這些意見。至於補償款項的具體數字，雖然遠遠超過了預算，但他會立即向府尹大人彙報，然後召開高管會議討論通過。而事實上，他既不會彙報，也不會召開會議，他只是在用以逸待勞之計消磨敵人的意志，讓他們自己絕望。歷時數月之後，“宋江三打祝家莊”的戰鬥終於大獲全勝。
偏偏就在這時，“矮腳虎”王英看上了俊美俏麗的扈三娘。他找到宋江，吵鬧說：“哥哥呀，當年你在清風山親口許諾我，要幫我物色一位好女子。而今扈三娘近在眼前，還望哥哥信守諾言，成全小弟。”
宋江看看王英，再看看扈三娘。這一男一女，一矮一高，一醜一俊，也忒不般配了。然則天下無難事，只怕聰明人，以宋江之善於算計，最會威逼利誘。他先是讓老父親將扈三娘認做義女，然後以哥哥的身份把扈三娘嫁給王英。扈三娘雖然頗有些不情願，到底害怕宋江的權威，只好選擇了順從。
春節前夕，商戰大本營正式立項開工了。王英與扈三娘也在同一天舉辦婚禮。兩件喜事一起辦，圖的就是個“雙喜臨門”的吉利。獨龍岡前鑼鼓喧天、爆竹齊鳴，所有的人都在歡天喜地，都在稱頌宋總裁的豐功懿德—他不僅開創了梁山集團公司無限美好的新局面，而且還這樣關心員工的生活幸福，親手締造了一樁男才女貌的美滿姻緣。
人們紛紛前來祝賀這樁猴子與長頸鹿的美好姻緣。所謂猴子，“矮腳虎”王英是也。所謂長頸鹿，“一丈青”扈三娘是也。王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的揶揄，反而做猴子狀諧笑道：“感覺確實很美，也確實很好，就是親個嘴都得上蹦下跳的，蠻辛苦。”衆人頓時鬨堂而樂。
另一件需要說明的大事是，宋江準備把獨龍岡更名爲雲龍嶺。所謂雲龍嶺，取“雲蒸龍變”之意義，比喻各路英雄豪傑適逢時勢，有如雲氣興起之時神龍奮起的英姿。董事長“托塔天王”晁蓋看到報告，也是連聲讚歎，說雲龍嶺這個名字取得好，與商戰大本營的意義正好形成匹配。
祖花先生曰：
《水滸傳》寫“宋公明三打祝家莊”，我卻把它寫成一場愈演愈烈的拆遷之戰。
或問，古時也有房地產業嗎？答曰，有人居處即有房地產，有城市處即有房地產業。《詩經·小雅》有云：“既見君子，錫我百朋。”說他從父母官那裏得到了一百朋（十枚貝殼串在一起，即一朋）的賞賜，高興得不行。按照西周朝代的地價，二十朋能夠買到三百畝地，一百朋就是一千五百畝。到了宋朝，市場繁榮的大城市就有樓店務，後改名店宅務，相當於今日的房地產管理局。武大郎在陽穀縣賣炊餅，一年能掙十幾兩銀子，只需攢到五十兩就能買到一座低檔的宅院。
又問，古時也有拆遷嗎？答曰，有。南宋理宗紹定三年（公元1231年），某地知縣陸子遹徵用農民土地六千畝，每畝補償五百文，轉手以每畝一萬文的價格出讓給開發商。失地農民當然不幹，就上訪到了宰相史彌遠那裏。史彌遠大罵地方官胡鬧，便寫信給陸知縣，令他秉公執法，不得魚肉鄉民云云。誰知陸知縣接到書信，反倒是愈見囂張，糾集了一班捕快和弓手，不由分說，把農民們的房子都扒了，一文錢沒給，便決定了拆遷之戰的勝利。原來宰相史彌遠就是買地的開發商，區區一幫草民，又能奈他何？
我爲史彌遠和陸子遹可惜。雖然活着的時候鯨吞了許多民脂民膏，卻到底遺臭於歷史。再看看今天的這些官員和房地產業者，莫非也想做史彌遠和陸子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