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做局是一門大學問
導語
人情好似幾張紙幣,世事有如一場牌局。既然是局,便要有做局的智慧。而牌局的遊戲規則就在於,誰笑到最後,誰纔是贏家。
高衙內說:“女人的美,意味着她值得男人擁有。而我就是那個想要擁有美女張氏的男人。”
第1節 兩隻雄性動物的鬥爭
有道是:“鳥人當朝,民不聊生。”這部水滸故事,亦要從一個鳥人說起。是何鳥人也?殿帥府太尉高俅。爲什麼叫做高俅?這個俅字,從求從人。人,就是鳥人的意思。
話說高俅,出身於東京汴梁一個破落的軍戶。排行第二,因此又叫高二。人雖然二,卻擅長踢毬,踢來踢去,居然有機會博得了皇族子弟趙佶的歡心。高俅因此成爲趙佶的玩伴,每日裏亦步亦趨,獻盡殷勤。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趙佶被冊立爲新君,是爲宋徽宗。忽一日,宋徽宗對高俅說:“朕看你甚是能幹,因此要提拔你做一點職事。”於是,便提拔高俅做了殿帥府太尉。若問高俅有什麼能幹之處?無非是擅長踢毬,而踢毬卻正是做官的本事。
殿帥府太尉,爲本朝最高軍事長官。高俅執掌殿帥府,便有地位作威作福。到任第一天,便要責問教頭王進的罪過。王進自覺大禍臨頭,趕緊棄了職務,收拾了細軟,連夜潛逃。高俅大怒之下,立即給王進設置了一個罪名,全國通緝。
“豹子頭”林沖,亦是殿帥府的一名教頭,聞聽同事們私下裏議論紛紛,卻一言不發,若無其事。有同事問道:“有道是兔死狐悲,王教頭遭此橫禍,你怎麼無動於衷呢?”林沖淡然一笑,回答道:“我心中亦是暗暗自危。目下情形既然如此,便不可胡亂說話,免得像王教頭那樣惹來無妄之災。”
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無論林沖多麼小心謹慎,一場大禍終究是來了。卻說那高俅有一個乾兒子,人稱高衙內,最會狗仗人勢,到處欺男霸女,做了很多壞事。一個春光明媚的晌午,高衙內百無聊賴,在街市上游走,忽然眼前一亮,看上了一位美得驚人的小嬌娘。而這位小嬌娘恰好就是林沖的娘子張氏。
《水滸傳》中敘說,張氏到岳廟進香,不巧遭遇了高衙內。這個說法其實大有破綻爲什麼呢?因爲林沖生活的年代,武穆公岳飛尚未出世。張氏到岳廟進香,彷彿岳飛是前朝的古人似的。歷史也罷,世事也罷,總是有許多迷糊錯亂之處,難以深究。
林沖那時正在岳廟附近的菜園,與花和尚魯智深一起飲酒,聽見丫鬟錦兒在菜園邊的牆缺處叫喚,便急忙跟隨錦兒趕了過去。只見一位衣着光鮮的少年,把張氏攔在五嶽樓前,言行甚是輕浮無禮。林沖上前抓住那少年的肩胛,準備狠狠地教訓他一通,誰知扳過來一看,卻認得是高衙內,握緊的拳頭便頓時軟了。
“林沖,你想幹什麼?”高衙內氣急敗壞地叫道,“滾遠一點,不要攪壞了本少爺的好事!”
跟隨高衙內的那幫隨從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勸說林沖道:“林教頭莫怪,衙內並不認得你家娘子,多有衝撞!”一面賠着笑,一面哄着高衙內出了岳廟,上馬回府去了。可憐林沖英雄氣短,愣在那裏,半天動彈不得。
“官人!官人!”張氏怯生生地上得前來,拉着林沖的衣袖喊道。林沖回過頭來,看着張氏那張美豔迷人的臉龐,一時之間竟有些神智恍惚。
人們常說:“自古英雄愛美女。”事實上,只要是男人,都會愛上美女。或者說,在美女面前,每個男人都會表現出他的英雄氣質。就像公馬那樣,會在心儀的母馬面前,表現出自己的雄性氣質。以張氏之美貌,自少女時代起,就總是遭遇到男人們那種公馬似的騷擾。她那時還不懂男人,卻常常無緣無故地被捲入一些莫名奇妙的風流韻事之中。世界在她面前展現出異常複雜的景象,弄得全家人爲她驚恐不安。於是,她在慌亂中遵從了父親的意願,嫁給了英俊而又憨厚的林沖。
林沖和他的岳父是同事,同爲本朝八十萬御林軍之教頭。所謂教頭,乃是本朝武術教官的頭銜。若以級別而論,也就是個下級軍官。但若以武藝而論,林沖卻可謂是英勇無敵。張教頭之所以把女兒嫁給林沖,可能是因爲他與林沖同事多年的友情與信任,也可能是因爲他欣賞林沖的那一身好武藝。
林沖有“豹子頭”的美稱。有學者點評說:“豹羣行,必有爲之頭者,如鹿之有麈,如羊之有。”若說本朝八十萬御林軍如同虎豹,那麼林沖則是這羣虎豹中出類拔萃的大英雄。林沖與張氏的姻緣,自然也就是英雄與美女的絕配。從此,張氏便名花有主,所有的男人都只好在憾恨中敗北而去。
然而,高衙內的出現,卻讓林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以高俅對高衙內的嬌慣與縱容,以高衙內的驕橫跋扈,絕對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放手。林沖隱隱約約感覺到,在他與高衙內之間,就像兩隻雄性動物一樣,正在開始一場血性的較量。
第2節 我爸是“李剛”
卻說高衙內自從見了張氏,便像丟了魂似的,害起了相思病。
按照現代心理學的說法,高衙內的人格是有毛病的,被稱之爲歇斯底里人格。這種人格的特點是:熱情、任性、愛慕虛榮、吹牛、及時行樂、愛衝動、喜歡新鮮事物、追求刺激、不負責任、脆弱、不理性。像這種人格的小孩子,因爲熱情和善於吹牛,往往會讓大人們覺得他很可愛。等到他一天天長大,則會表現出善於調情的一面。專家們認爲,以歇斯底里人格熱衷於談情說愛的特點而言,可謂是天生的情種。
高衙內作爲高俅的養子,他的歇斯底里人格,讓他成爲了一個任性、放縱而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如今看到張氏,因爲滿心的喜愛,就像他從前那樣,一定要不顧一切地佔有她。否則,他那脆弱的心靈就會像要破裂鏡子似的,感到劇烈的痛苦和難受。
隨從們勸說高衙內:“天底下女人多的是,您何苦要迷戀一個張氏呢?”
高衙內說:“你們看到了嗎?那個張氏有多美啊!你們可否知道,美意味着什麼嗎?”
隨從們一臉的茫然。
高衙內說:“女人的美,意味着她值得男人擁有。而我就是那個想要擁有美女張氏的男人。”
玩伴們說:“男女之間可不能一相情願。您想得到張氏,還得張氏願意纔行啊!更何況,張氏早已名花有主。就算她願意,還有她的相公林沖,武藝高強,可不是一個好惹的主。”
高衙內拍案而起,大叫道:“林沖不是一個好惹的主,我就怕了他嗎?別忘了,我爸可是高太尉高俅。我一個堂堂的衙內,我怕誰呀?別說是一個小小的林沖,便是林沖的太爺爺,我也能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踢。如果他識相一點,就應該遠遠地離開張氏,成全我和張氏的好事。這就好比兩隻競爭的公猴,勝利的那隻公猴佔有母猴的愛情,失敗的那隻公猴則只好俯首稱臣,或者遠遠地滾蛋。至於那位張氏,我自然有本事獲取她的芳心。”
瞧瞧,衙內就是衙內,張嘴就說出了兩個經典句式。其一曰“我爸是高俅”,流傳千古之後,演變成了“我爸是李剛”。其二曰“我是衙內我怕誰”,後來也被改版成“我是流氓我怕誰”。想古往今來,但凡流氓無不牛氣烘烘,所謂衙內即是一種有身份的流氓。
俗話說:“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高衙內不僅是個流氓,還能說出一番“公猴母猴”理論來,算得上一位有文化的流氓了。只見他眼珠一轉,便盯上了一個人。而後念頭一轉,便有了一個新主意。
卻說高衙內盯上的這個人,也是他的隨從之一,姓陸名謙,殿帥府的虞候。所謂虞候,即侍從官是也。事實證明,侍從官不僅是一種奴性的職位,也是一種奴性的人格。這陸虞候平日在高太尉左右侍從,業餘則以討好高衙內爲能事,堪稱是侍從官的典型樣本。
“陸虞候,”高衙內叫道,“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好像是林沖的好朋友吧?”
陸虞候應聲答道:“衙內好記性!我與林沖確實有那麼一點交情。”
高衙內說:“你與林沖既是好朋友,明日便去本市最好的酒店訂上一桌酒席,與林沖好好地敘敘交情。至於酒錢,自然都是我的。”
陸虞候問:“需要我對林沖說些什麼嗎?”
高衙內說:“你的任務是陪林教頭喫好喝好,不醉不歸。至於你們談些什麼話,隨你們的便。總之,你要給我拖住林沖,讓我有時間去泡張氏。”此泡妞之經驗談也,有如泡麪,需要開水一樣滾燙和逐步滲透的熱情,當然也需要足夠的時間。
當然啦,僅僅有時間是不夠的,還得有適宜的環境和軟磨硬泡的功夫。優裕的時間、適宜的環境和軟磨硬泡的功夫,就構成了泡妞的三要素。現在,高衙內有了時間,他也擅長於泡妞,到哪裏去找一個適合談情說愛的環境呢?
沒有環境,就要創造環境。這個創造環境的過程,俗稱做局。等到第二天陸虞候邀請林沖去本市最好的樊樓大酒店喫酒,高衙內趁機又派了一個人,冒充陸虞候的鄰居,前來賺取林家娘子張氏。那人報告說,林教頭與陸虞候喝得興起,要娘子把家裏珍藏多年的一罈杏花村趕快送去。張氏立即抱起酒罈,跟着那人來到一個富麗堂皇的處所。那處所便是一個局。張氏陷身於局中,左顧右盼,卻不見林沖。
只聽身後吱呀一聲,她扭頭看見一個俊俏的後生閃進門來,接着把門關上了。
“你,你,你是誰?”
高衙內微笑道:“小可是高太尉的公子,只因愛慕娘子,想與娘子一起喫個飯飯,別無惡意。”他不說“喫飯”,而說“喫個飯飯”,顯得活潑而有童趣,頗能博取女人的好感。
張氏驚魂未定,嬌嗔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欺騙良家婦女!”
高衙內說:“小可不願欺騙娘子,只是情非得已。”
“你!你!你!”張氏不知道如何應答,慌亂中繼續嗔怪道:“你的膽子也忒大了!”
高衙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張氏怦然心動的話:“什麼膽子?不都是因爲愛慕娘子嗎?如果男人連一個女人都不敢愛,那還叫什麼男人?”
第3節 一個美麗女人突如其來的愛情
高衙內太瞭解女人了。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女人們要什麼。在動物世界裏,許多雌性動物只跟地位較高的雄性戀愛。例如,在黑松雞的社區,公雞們往往會爲了爭奪一塊地盤的控制權而奮力爭鬥,其中勝出的勇士則會得到母雞們的一致青睞。在人類社會中,富有的男人往往能夠娶到年輕漂亮的妻子。比起男人來,女人也許更有同情心,但她們在選擇配偶時,卻有另外一種偏好:她們會把男人所擁有的健康體魄、財富和地位綜合起來評價。
如果一個女人能夠得到王子的愛情,那該是多麼幸運的事!這是一個信奉經濟學的世俗社會,即使是童話般的愛情,也往往被理解成價值與交換價值之間的互惠關係。男人是女人的交換價值,女人也是男人的交換價值。如果一個女人能夠得到王子的愛情,那就證明了她作爲一個女人的價值,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實現。
高衙內清楚地知道,他雖然不是王子,但他畢竟是一個衙內,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高官子弟。有地位,而又懂得如何向女人表達自己的愛與體貼,自然能夠在情場上大受歡迎。更重要的是,這種地位還意味着他能夠獲得常人難以想象的許多財富資源,爲心愛的女人提供高品質的生活。
跟那個“豹子頭”林沖相比,兩個男人其實各有千秋。林沖武藝高強,頗具男子漢的魅力。但高衙內則有另外一種男人味,他像孩子一樣率性,爲了愛情敢於不顧一切地付出自己。事實證明,他比林沖更善於談情說愛,更善於討得女人們的歡心。
張氏—現在是林家娘子—並不討厭高衙內,她只是感到驚恐不安而已。每個女人都渴望幸福的生活,但幸福的生活並不取決於虛榮心的極大滿足,也並不取決於足衣足食的財富資源,而是取決於一種無憂無慮的安全感。高衙內的突然出現,使得張氏的安全感遭遇到了威脅,她可能會反抗,也可能會逃避。高衙內既是情場高手,張氏的種種顧忌自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必須讓張氏安靜下來—只有這樣,他纔有談情說愛的機會,才能漸次解除張氏的種種顧忌,讓她感受到一種新的值得期待的愛情。
“美麗的女人往往會遭遇突如其來的愛情。”高衙內說,“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你應該學會適應。現在,我以我的愛情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傷害你。我只想求求你,給我一個表達機會。等我說完以後,你可以徑自離去,回到你原來的生活裏去。你願意聽我說嗎?這是我唯一的要求,答應我,好嗎?”
張氏沒有回答,但她顯然安靜了許多。高衙內知道,張氏已經默許了他,他的機會來了。“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愛上你嗎?”藉着一個故弄玄虛的問題,高衙內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循循善誘的故事,像催眠一樣讓張氏沉浸其中。她不知不覺地變得越來越安靜,她在很享受地傾聽那些故事,她的眼前像魔筆一樣勾勒出了一個男人的可愛形象,而這個男人就是高衙內。
“我在做什麼?”張氏有時也會在一閃念之間詢問自己,但她告訴自己說,“我只是在瞭解一個男人,女人就應該多多瞭解男人,不是嗎?”
是的,她在瞭解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以外的男人。但她似乎沒有察覺到,當她在瞭解這個男人時,也在接受這個男人。她甚至拿這個男人跟自己的丈夫做對比,那個一天到晚舞槍弄棒的丈夫,是多麼地不解風情啊!
“想想看,一個女人被丈夫以外的男人愛上,怎麼說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哩!”張氏暗自得意地想,“至於我愛不愛他,那可是我的選擇權!”
高衙內婉轉地傾訴着,而美女張氏也很有耐心地傾聽着。他向她講述了他的苦難童年,以及他在苦難中投機取巧的種種機智。說到動情處,他的眼睛裏淚光閃爍,而她的心裏則已經是波光粼粼。
美女張氏同情地看着高衙內。平日裏,她也經常接濟那些流浪的窮人,街坊們都稱讚她有一顆菩薩心。然而,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像她這樣的平頭老百姓居然也有機會向不可一世的高衙內表達同情。她很願意在這位高官子弟面前,煥發出自己像菩薩那樣的光輝。她感到心情是那樣的複雜和虛榮。
第4節 那些你不曾料到的局
高衙內確信無疑,美女張氏就是他要找的女人。強扭的瓜不甜,他努力剋制着自己,姿態優雅地送走了她。然則回到家中,他卻立即陷入了相思的痛苦之中。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整夜,到凌晨才渾渾噩噩地睡去。醒來已是申時,坐在牀上又想了半個時辰,索性來找養父高俅。
卻說高衙內,原本是高俅的叔叔高三郎的小兒。最初,他們這個家族都很窮。那高三郎卻是個勢利眼,看着高俅發跡成了高太尉,便察言觀色,把這個可愛的小寶貝當做禮物過繼給了自己的親侄子。高俅與高衙內,也因此從堂兄堂弟變成了養父養子。高俅便有了一個繼承香火的兒子,高衙內也有了一個有權有勢的爹。
兒子要找女人,這也是關乎到香火問題的大事。雖說他身爲衙內,這些年總在尋花問柳,但卻是第一次談到婚姻。高太尉饒有興趣地聽他陳述完自己的想法,哈哈笑道:“我兒想要娶親,說明你長大了,成熟了。我這個做父親的,哪能不支持你呢?”
“然則這個張氏,到底是個有夫之婦。”高衙內爲難地說,“她現今的老公林沖,也頗有些武藝。不知如何是好?”
高太尉說:“這件事確實有些棘手,還得好好做一個局纔行。難得我兒對那張氏如此上心,我便來精心做這個局,管教我兒稱心如願,娶得美婦而歸。”
做局是一門大學問。高衙內前日私會張氏,便已做得一個好局。而今高太尉老謀深算,又做得一個好局。老子曰:“將欲翕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中國亦有成語曰:“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高太尉“與”得精彩,“取”得漂亮,堪稱是做局之高明者也。
其所“與”者,乃是一口寶刀。他先叫人化裝成一位陌路的好漢,穿着一件舊戰袍,抱着這口寶刀到街上等候林沖。等到林沖經過閱武坊巷口時,那漢子故意自言自語地叫道:“偌大一個東京,沒有一個識貨的,屈沒了我這口寶刀!”他反反覆覆地叫喚,便引起了林沖的好奇,回頭看時,果然是一口清光閃閃的寶刀。林沖又驚又喜,問他多少錢。那漢子頗懂營銷策略,標價三千貫,而後大打折扣,以實價兩千貫出手。林沖討價還價,願出一千貫。那漢子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我也是急等着錢用,一千貫就一千貫吧!”如此,林沖僅以三分之一的價錢,便得到了那口價值連城的寶刀。
“與”過之後,便要“取”了。林沖還在興致勃勃地把玩那口寶刀哩,卻見得兩位軍官上門叫道:“林教頭,高太尉聽說你得到一口寶刀,很是羨慕。因此想要你送過去,讓他也見識一番。”林沖哪知是計,跟着兩位軍官便來到了殿帥府。進到廳前,又往後院走。林沖有些猶豫,但兩位軍官卻說高太尉就在裏面等他。又過了兩三重門,進到白虎堂前。兩位軍官藉口前去稟報高太尉,轉眼逃得無影無蹤。可憐林沖已經落入局中,彷彿等待屠宰的羔羊。
原來這白虎堂乃是軍機要害之處。林沖抱着一口寶刀,深入白虎堂,已經嚴重違反了殿帥府的法紀制度。高太尉先做一個局,然後以法紀制度論罪,這便是某些歷史學專家所說的合法性傷害。正當林沖惶然不知所措之時,高太尉從外面進來,大聲叱責道:“好個林沖,你持刀擅闖白虎堂,莫非要刺殺本官不成?”不由分說,喊出一班士兵,將林沖五花大綁地捆了,投入了開封府的大牢。
至此,林沖家中只剩下一個孤單單的張氏,正好方便高衙內趁虛而入,把那個如花似玉的張氏“取”了回來。
第5節 美女張氏被蠱惑了
可憐林沖身陷囹圄,還在擔心家裏的嬌妻。殊不知張氏貌似溫婉賢淑,卻早已有了屬於她自己的小祕密。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美女張氏總是顯得那麼文靜而又羞澀,很容易惹起男人們無限的憐愛,而事實上卻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怎麼想。她是一個有趣的謎。
對於高衙內的追求,張氏最初確實很有些驚慌失措,但她的性格很快讓她轉向了鎮定和審視。她沒有采取任何激烈的動作反抗,容貌依然是那麼嬌羞,體態依然是那麼淑雅,使得高衙內對她的愛慕像河水似的一往情深。她似乎有些半推半就的意思,卻又在每一次關鍵的時刻倔犟地維護着一種必要的矜持。作爲一個少婦,她知道自己面臨着一場這種男歡女愛的遊戲。與高衙內有所不同的是,他在進攻,而她卻是在防守中伺機而動。
當林沖身陷囹圄的消息傳來,張氏便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處在兩個男人之間:一方面她與林沖也算得上夫妻情深;另一方面高衙內願意這麼勇敢地追求她,也讓她感到極大的震撼。她無意於痛恨高氏父子對丈夫的陷害,甚至還很有些欣賞高衙內不顧一切的熱情。
不明真相的人們都說,美女張氏遭到了高衙內的霸佔。殊不知以張氏之心情複雜,卻也有幾分甘心情願。這是一個愛情的局,高衙內用他軟磨硬泡的功夫,早已贏得了張氏的傾心。
在高衙內那套泡妞的功夫之中,他的愛情經濟學理論最能蠱惑女人的心。他在那裏大談女人的價值與交換價值,把那個故作鎮定的張氏撩撥得心慌意亂。都說高衙內不學無術,可事實上,在高衙內身邊幫閒的學者多着哩,日積月累,能沒有一點學問嗎?
什麼是價值與交換價值呢?高衙內解釋說,所謂價值,是用交換價值來做評估的一種評估標準。例如,人生是一種價值,金錢是人生的交換價值,也就是說你的身價值多少錢。而美女的價值,則是通過她所選擇的男人作爲交換價值來評估的。如果你能夠得到一個有才華的男人,就說明你有着蘭心蕙質的價值。如果你能夠嫁入豪門,就說明你有着天香國色和靈心慧性的價值。所以,選擇有地位的男人是一種龍鳳呈祥組合,選擇有才華的男人是一種郎才女貌組合,選擇有財富的男人則是一種夫貴妻榮組合。如果一個男人既沒有地位,也沒有才華或者財富,那就不值得選擇。在一個窩囊的男人身邊,無法表現出美女的身價。
林沖和張氏的婚姻,堪稱是英雄與美女的組合。可是,如果拿林沖與高衙內做對比,這個差別就大了。林沖既然在高太尉的殿帥府當差,無論他多麼英雄了得,畢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每天這麼把頭低着,跟個奴才似的,哪裏還有什麼英雄氣質?如今陷在囹圄之中,一通拷打,幾頓牢飯,又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哪裏還有什麼英雄氣質?可是,高衙內就不一樣了,那種瀟灑勁兒,絕對可以稱得上意氣風發。
於是,美女張氏便在半推半就之中嫁給了高衙內。儘管是再婚,卻讓她作爲一個女人的價值得到了極大的提升。這種夫貴妻榮的婚姻組合,其實也讓許多人在非議之中夾雜了一種奇怪的羨慕和嫉妒。而此時,可憐的“豹子頭”林沖正步履艱難地行走在發配滄州的路上。
第6節 百年人生一場夢,滿腹心事三碗酒
若干年後,林沖刑滿獲釋,回到東京。此時的他,已是家破人亡—亡是逃亡的亡,人是負心的人。除了悲憤,他一無所有,便還去大菜園找魯智深。
魯智深聽說了他出獄的消息,帶着一幫弟子,已經準備好豐盛的大餐,在大菜園裏擺開場面,等候着他的到來。又特意製作了一副對聯,上聯曰“冷也好熱也好活着就好”,下聯曰“貧也行富也行快樂就行”,橫批曰“理解現在的你”。林沖看着,鼻子一酸,忍不住抱着魯智深的肩頭啜泣起來。
“好啦!好啦!”魯智深不耐煩地推開他說,“不就是遭人陷害嗎?不就是刺配滄州嗎?不就是老婆改嫁嗎?無論你經歷了多少磨難,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活着,你林沖就應該還是那個林沖。你看看你,怎麼弄得像個小女人似的哭哭啼啼?不像個樣子!”
百年人生一場夢,滿腹心事三碗酒。喝酒,喝酒,讓許多亂麻似的幽情苦緒在美酒的激勵作用中,化作紛飛的白雲、獵獵的風暴。三碗酒下肚,林沖那死灰似的臉龐開始有了幾絲紅潤的氣色。
“無論你遭受了多麼大的挫折,你都得振作起來!”魯智深說。
林沖點了點頭,他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已經不再是八十萬御林軍的教頭,而是一個家徒四壁的窮漢。他目前應該做的,不是悲憤,而是要去找一份新的工作養活自己。活下去,只有活下去,纔是擺在他面前的最迫切的需要。
祖花先生曰:
我欲水煮四大名著,至今十年矣,終於達成志願。恰值冬去春來時節,窗外陽光燦爛,芳草新綠,令人目眩神搖。便叫夫人做了幾道菜餚,斟上半杯葡萄酒,很認真地犒勞了自己一回。
然則何謂水煮耶?此乃川菜烹飪技法之一種。我卻把它演繹成一種饒有趣味的寫作技法,其特點是:以管理學爲食材,以文學爲湯料,以苦心孤詣之火候大作烹飪之法,讓文學的營養和味道浸潤到管理學的食材之中,叫人喫得過癮,喫得痛快。水煮之四大名著,其一曰《水煮三國》,選料於《三國演義》;其二曰《孫悟空是個好員工》,選料於《西遊記》;其三曰《愛情經濟學》,選料於《金瓶梅詞話》;其四曰《在梁山公司野蠻成長》,選料於《水滸傳》。
水煮之四大名著中,尤以《在梁山公司野蠻成長》歷時最長。遙想2003年冬日,兩次動筆又兩次擱筆,找不到寫作的狀態。明末金聖嘆有云:“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干事蹟。”又云:“《水滸傳》有許多文法,非他書所曾有。”我於是有所覺悟,若是不通《水滸傳》之文字文法,如何能煮出其中的滋味呢?
金聖嘆又在《水滸傳》開篇第一回寫道:“一部大書,七十回,將寫一百八人也。乃開書未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是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今我創作《在梁山公司野蠻成長》,當亦承《水滸傳》之文法,亦自高俅寫起。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七回“豹子頭誤入白虎堂”,把高俅父子和林沖夫婦做了一番現代版的演繹。所謂“亂自上作”也,說的乃是大宋朝的組織文化。學者們知道,組織文化的形成,始自於管理當局的價值觀與行爲方式。管理者能獨善其身,則能勸人爲善,天下皆可爲善人也。管理者唯利是圖,則天下人亦是見利忘義,而於巧言善辯之外不顧道德與善惡也。高俅父子與林沖相爭者,乃是林沖的娘子—美女張氏。他們又善於做局,以合法性傷害置林沖於萬劫不復之境地,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勝利。上既有貪官,下便有刁民,而大宋朝的組織文化,便因爲這種做局的用心,陷入了羣魔亂舞的景象之中,此即“亂自上作”之景象也。
管理學的奧祕,其實便在於組織的文化。國家如此,企業亦如此。林沖誤入白虎堂的遭遇,其實也時常在我們這個社會上演,人們形象地稱之爲“釣魚”。無處不在的誘惑與兇險,使得人們不得不選擇鬥智鬥勇的生活方式,而羣魔亂舞的景象,便自此而生。如此分條析理,便能知物之本末、事之終始。而管理學的奧祕,便可以洞悉於心。再來看看林沖的故事,怎不叫人感同身受,長聲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