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蓋門人
雖然過去的一年裏有這麼多不好的消息,原本一派昇平景象的共和國又將陷入到血與火之中,但共和二十三年的新年到來的時候,霧雲城裏還是一片熱鬧。
正月十五,霧雲城依例大放花燈。直到杉桓以外,各處都張燈結綵,歌舞昇平。這一天裏,霧雲城的數十萬居民幾乎全都聚集在街上,觀賞排滿大街的花燈,小孩子也拿到了壓歲錢,買些喫的玩的,到處亂走。在人羣中,顧清隨卻完全沒有旁人的興致,心裏直如凝結了萬丈寒冰。
二月三日馬上就要迫近了。依例,這一天大統制將要召見各部官員,共赴迎春宴,表示新的一年又將正式開始。只是共和二十三年的迎春宴,註定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統制到底有沒有發覺異樣?
一想到這點,顧清隨就有種難以擺脫的不安。大統制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他。這幾乎已是整個共和國的共識了,以往的大統制的確如此。當初顧清隨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大統制分明已是錯招連連,兩番遠征失利,鄭昭叛逃,東平軍區的水陸兩軍全都敗退。這些以往根本不可能有的壞消息,不約而同地集中出現。也許,大統制只是一個會犯錯的普通人而已。
“這是百花燈。”
邊上,一個男人突然低低說了一句。顧清隨心頭一動,看向那人。那人穿戴整齊,手上還拿了根糖果子串,完全是個出來觀燈的普通百姓,只是這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顧清隨。
顧清隨看着的燈,分明是個人物燈,綵緞紮成的人物栩栩如生,除非是瞎子,誰也不會說那是百花燈。但那是事先說好的接頭暗語,顧清隨點了點頭道:“春來花似雪。”
“春來花似雪”本是昔年有名的大詩人閔維丘寫過的一句詩。這詩雖是閔維丘所作,卻不算上品,很少有人會去關注。那男人卻只是淡淡一笑,將糖果子串往嘴裏送了一顆,什麼也沒說,轉身便走。顧清隨看着他的背影,對身邊的親隨小聲道:“阿辛,走吧。”
在這種人叢中接頭,防的也是大統制的眼線。雖然顧清隨沒發覺有什麼人在跟着自己,但對大統制根深蒂固的懼意讓他不得不防。阿辛跟了他很多年,又是他侄子,完全可以相信,聞言便與他向一邊一家小酒館走去。這小酒館現在也是人滿爲患,霧雲城市民觀燈累了,就來小酒館喝兩盅歇歇腳,再接着遊玩,所以大堂里人多,雅座卻是冷冷清清。他們進了一間早已定下的雅座,兩人坐下,阿辛看了看四周,見沒有旁人,便將外面的大衣脫了下來。
阿辛的大衣下,穿的衣服和顧清隨身上的一模一樣。兩人身材也相仿,顧清隨一穿上大衣,兩人便如霎時互換了個人。
這種提防其實有點多餘,但顧清隨還是覺得很必要,因爲即使他孤處密室,也有種大統制就站在背後的錯覺。雖然換過了衣服,他還是感到一些不安。披着大衣,走出小酒館進到人叢中,他連看都不敢看周圍的人。到了外面,又在人叢中擠了一段,走到另一盞很大的花燈前,他停了下來。
這燈做得很是富麗,看的人也很多,全都在指指點點說個不停,耳畔盡是“做得好”、“很漂亮”之類。
顧清隨根本無心觀燈,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羣中。
“清公。”
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在身後響了起來。顧清隨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如何?”
“榆樹衚衕,第七號。”
榆樹衚衕就在邊上,男人說這話的意思,便是告訴顧清隨並沒有人跟蹤。顧清隨沒再說什麼,又站了一會兒,才隨着人流向一邊走去。待走到榆樹衚衕口,他蹩了進去,完全是看累了燈準備回家的模樣。
榆樹衚衕和外面完全不同,十分清靜,連一個人都沒有。顧清隨拐了個彎,知道身前身後都沒有人,已走到第七號門前,順手一推。門只是虛掩的,他一推門,便已走了進去。甫一進門,門邊已有人極快地過來掩上了門,只是用手一指。
這榆樹衚衕第七號,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宅院。顧清隨進了內室,裏面只點了一盞油燈,有個人正獨坐在桌前自斟自飲,一見顧清隨進來,這人起身迎上前來低聲道:“清公。”
這人正是屈木出。顧清隨向他拱拱手道:“屈木出兄。”
屈木出淡淡一笑道:“清公,請坐。”
顧清隨坐了下來道:“謀劃如何了?”
“萬事俱備。”
屈木出仍是淡淡一笑,輕輕拍了拍手,從內室中又走出一人。一見此人,顧清隨一下睜大了眼。這個出來的人,竟然生得和屈木出一模一樣,連衣着都一般無二。他怔了怔道:“屈木出兄,這是令弟?”
在顧清隨想來,屈木出一定是有個孿生兄弟。但屈木出卻搖了搖頭道:“家母只生了我一個,這位是明安兄。”
顧清隨更是怔忡。這個名叫明安的人,怎麼會和屈木出如此相似?還不待他問,這明安已走上前來,向顧清隨躬身一禮道:“清公。”聲音卻和屈木出很是不同。顧清隨更是詫異,向屈木出道:“屈木出兄,這是何意?”
“明安兄便是行事之人。”
顧清隨皺了皺眉。這明安就算和屈木出長得一模一樣,可怎麼去擔當行刺的重任?大統制生性多疑,見到陌生人肯定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明安根本不可能靠近大統制的。他正在思索,屈木出已道:“清公,可能看出明安兄與我的不同嗎?”
顧清隨打量了一下,搖搖頭道:“看不出來,真個一模一樣。”
屈木出又笑了笑道:“明安兄,給清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明安聞言,將手伸到臉頰邊,輕輕按了一陣,突然像是脫皮一般,竟然將一張臉拿了下來。見此情景,顧清隨不由驚訝地站了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安這張與屈木出一般無二的臉下,竟然還有一張全然不同的臉,平淡無奇。只是這變化太過突然,顧清隨幾疑身在夢寐之中,他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好叫清公得知,這是我狄部絕技。”
屈木出說着,將明安手中那張臉皮接過來,遞給顧清隨道:“清公請看,這張人皮面具是按我的臉做的,能看出破綻來嗎?”
顧清隨呆了半晌。狄人向被視作蠻夷,有些無知的中原人甚至認爲狄人茹毛飲血,等若禽獸,沒想到竟然有這等神奇的面具。顧清隨將這面具按了按,喃喃道:“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他頓了頓,又道:“屈木出兄,你是想讓他扮誰?”
顧清隨的心思甚是機敏,已然知道屈木出的計謀了。大統制生性多疑,不會見陌生人,但若是自己的親信,大統制當然不會多疑,那時這明安突然下手,自然手到擒來。屈木出見他已明白其中竅要,微笑道:“這個,便由清公定奪。有哪個人,大統制對他很信任,又與旁人接觸不多的?”
顧清隨想了想,低聲道:“大統制最信任的,自非文書伍繼周莫屬。只是要扮此人,難度太大。”
屈木出點了點頭道:“是。伍文書與大統制寸步不離,要掉他的包太難了。依我之見,最合適的,是議衆中一人。”
顧清隨又想了想,道:“嗯,是有這麼一個人,王躍喬。”
王躍喬曾經做過大統制的文書,後來被調到禮部當一個小官。因爲國務卿府文書魯立遠自殺身亡,大統制親自下令,晉升王躍喬爲新的國務卿府文書。現在名義上顧清隨還是代理國務卿,但實務基本上都是王躍喬接手,可見大統制對此人的親信。更妙的是,王躍喬並無妻孥,而且名義上還是顧清隨的文書,顧清隨完全可以把他叫過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王躍喬這人都符合要求。而大統制與他已有好幾年未見,王躍喬新近才提拔上來,就算明安扮的王躍喬稍漏破綻,大統制也定然看不出來。屈木出聽顧清隨說了這王躍喬,點了點頭道:“不錯,此人正合用。”
顧清隨道:“準備什麼時候下手?”
屈木出道:“先不要驚動他。等迎春宴那天,再下手。”
他們又將細節商議妥當,覺得此計再無破綻。迎春宴是大統制接見各級官吏的宴會,現在顧清隨雖然被架空,但名義上還是各部官員之首,那一天肯定要出席,而王躍喬作爲國務卿府的文書,自然跟隨在顧清隨身邊。等迎春宴那天,伺機將王躍喬拿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個包,到時大統制面見的就是明安了。等大統制和明安相對時,明安突然下手,一旦成功,顧清隨立刻出來主持大局。只是,顧清隨對這條計策還是有點不安,他道:“只是這樣一來,行事之人很是危險,只怕會被金槍班當場格殺……”
屈木出還沒說話,明安已躬身一禮道:“清公放心,明安已有必死之念。”
他聲音說得不響,卻極是堅定。顧清隨看了看他,淡淡道:“那就好。”
這明安,是個死士啊。顧清隨想着,心裏最後一點不安也已蕩然無存。這條計策神鬼莫測,大統制除非真是神人,否則定然難逃一死。他點了點頭道:“好,依計行事。”
大統制,你的世界終於要落幕了。
走出榆樹衚衕時,顧清隨看了看天空。暮色被花燈染作一片淡紫,似乎霧雲城的正月十五是個不夜天。當大統制消失後,這個世界會轉向哪個方向?顧清隨已無暇再去多想。現在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統制,必死。
和霧雲城一樣,五羊城的正月十五也是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北方的再度攻擊很快就會到來,這一次將更是雷霆萬鈞之勢,五羊城再要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但越是這麼想,反倒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及時行樂,趁現在還活着的時候。幾乎人人都有這個念頭,所以這一年的正月十五反而比往年更熱鬧。
鄭司楚走出工部特別司母親的病房時,心裏卻有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憂傷。鄭夫人自從遇刺重傷後,傷勢時好時壞,一直都不能痊癒。鄭司楚幾乎每天都來看望母親,但這幾天母親的傷勢反倒更重,今天更是昏迷不醒。他看着母親,心頭彷彿都要滴血。
工部特別司倒是沒有五羊城別處那種病態的熱鬧,但華士文和陳敏思還是弄了幾個燈應景。特別司本來就多巧匠,這幾盞燈足有一人多高,而且是走馬燈,點着後燈壁的畫面在不停地轉動。陳敏思說這是因爲熱氣上升,轉動燈頂的葉片才能如此。如果不是因爲母親的事,觀賞一下這幾盞巧奪天工的彩燈倒是樂事,但現在鄭司楚也實在沒有心思去看。陳敏思知道表哥因爲母親的事心緒不佳,便陪他聊天。說了一陣,鄭司楚纔回過神來,道:“敏思,姨母跟姨父呢?”
陳敏思撇了撇嘴道:“我媽去串門了,阿爹一早就在工房,沒出來過。”
五羊城的水上大戰之後,談晚同首先就派出水鬼隊,將北軍沉船上的舷炮打撈上幾門。有了實物,自然可以模仿,但陳虛心縱不通世事,亦知學人的終究落在後手。不要說短短几個月尚不足以完全將舷炮模仿成功,就算造得一模一樣,以北方對武器的開發能力,只怕這幾個月間他們的舷炮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因此陳虛心發了個狠,勢要造出超越北軍的舷炮出來。只是狠是發了,實現卻難。陳虛心心思雖巧,卻並不很擅長開發武器,進展相當慢。鄭司楚聽得姨夫正月十五還在忙,心中不安,道:“我去看看姨父,請個安吧。”
陳敏思道:“那我帶你去。不過那邊很熱。”
正月十五怎麼會熱?但到了工房,鄭司楚才知道話從何來。原來陳虛心呆的是鍛工房,一羣工友正在鍛造鋼鐵,爐火熊熊,確是酷熱難當。陳虛心卻身著長衫,身上汗都沒一滴,每當工友將鍛好的鐵塊淬完火,就上去細看,忙得不亦樂乎。陳敏思遠遠地叫了一聲:“阿爹,表哥來了。”
陳虛心扭頭見是鄭司楚過來,將手中的鐵塊一放,笑着過來道:“司楚,你來了。別進來,這兒太熱。”
他一邊說一邊過來,走到門邊,還不住拿衣角扇着臉。鄭司楚心知忽冷忽熱最易得病,忙向前一步道:“姨父,你別出來,會作風的。”
陳虛心走出來,他走進去,陳敏思卻仍然站在門邊。陳虛心看鄭司楚才站一會兒,頭上已冒出了汗水,便道:“司楚,你這兒呆不慣,去歇息吧。”
鄭司楚還真的想走了,但剛來便走終究不好,他道:“姨父也要小心。現在在做什麼?”
陳虛心道:“我已將舷炮拆開來看過了,結構已沒什麼問題,只是我們煉的鋼不成,很容易炸裂。”
火炮炸膛,一直是個難點,何況舷炮每發一炮都要重重縮回,對鋼質的要求更高。鄭司楚皺了皺眉道:“難道不成嗎?”
“總是差一點。”說着,陳虛心嘆了口氣道,“唉,若是五羊城裏有玄蓋一脈的人就好了。”
“玄蓋一脈?”
這兩個字鄭司楚聞所未聞。陳虛心道:“是法統的一個支統。傳說大滌玄蓋洞天的法統一脈,專精金石燒煉,有一套歌訣。這一脈的人若在,一定能想辦法。唉,我對這些總是不熟。”
鄭司楚道:“不能去訪求嗎?請他們來總行吧。”
陳虛心苦笑道:“大滌玄蓋洞天是三十六洞天之一,當初師父帶我去過,便是走訪這一派的門人,但到了那兒才知道這觀宇早已荒廢,我們等了好幾年也不見人,只得離開,現在都不知還有沒有這一脈的人在了。”
法統有三十六洞天之稱,鄭司楚倒也隱約聽說過。他道:“縱然沒消息,也可以去打探一下。這個大滌玄蓋洞天在哪兒的?”
陳虛心道:“這個可難。本來是東平城的東北角,但幾十年前就荒廢成那樣,現在多半已然不存。”
鄭司楚一怔,忖道:這個確實很難。別處要訪求總還好說,但東平城是東平戰區所在地,現在也是北軍集結的地方,去那兒訪人,當真難於登天。他道:“沒別的辦法嗎?”
陳虛心道:“現在只好這樣試。雖然麻煩,但總有一天能試出最好的比例來的。”
雖說這樣試也是個辦法,但鄭司楚也知道這般亂試,實在有點賭大運的意思在了。可是誰也不知道玄蓋一脈的人還在什麼地方,他嘆了口氣道:“也只有這樣了。姨父,你也別太累了。”
陳虛心笑了笑道:“我還沒事,就是這些工友有點喫不消。對了,你媽怎麼樣?”
鄭司楚的臉色一沉道:“她今天不太好。”
陳虛心嘆道:“吉人自有天相,司楚,你別多想了。”
剛辭別陳虛心,鄭司楚和陳敏思兩人回到展示廳那邊,有個工友過來稟報,說年景順將軍前來。
一聽得年景順過來,鄭司楚連忙迎了出去。雖然父親說過,年景順只能當下屬,不能當朋友了,而且鄭夫人遇刺,年景順亦是難辭其咎,但在鄭司楚心中,年景順這個自幼就在一塊兒玩的朋友總是難以忘懷。
年景順過來,也是前來探望鄭夫人傷情的。他帶了些補品過來,說是對創口有好處。寒暄了一陣,年景順便要告辭走了,鄭司楚送了出去。本來也有那種如意車可坐,但他們都只想走走。只是兩人並肩走時,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遠處,燈火燦爛,光映暮天,但這裏卻顯得如此冷清。走了一程,年景順突然道:“司楚。”
鄭司楚抬起頭看了看他道:“阿順,怎麼了?”
“你……你能原諒我嗎?”
鄭司楚想也沒想道:“這又不能怪你。”但一說出口便知說錯了。年景順根本沒說要原諒他什麼,自己卻不假思索就說出口來,可見自己心裏仍是將此事記得牢牢的,等如承認自己認爲是年景順害得母親受傷。果然,年景順的臉一下沉了下來,囁嚅道:“那時……那時我真不知道。”
那時年景順只怕真個認爲,背叛大統制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惡行吧。鄭司楚心頭一疼,因爲他也知道,其實自己心裏實在沒辦法原諒年景順。他道:“阿順,等會兒你要去哪兒玩?”
這已是故意把話題扯開了。年景順哪會不知鄭司楚的心思,他苦笑了一下道:“回軍營。”
“回軍營?今天可是十五啊。”
年景順道:“北軍的下一波攻勢很快就會發動了。鶴翎兄昨天還發來急報,要我們做好準備。”
七天將中排名第四的高鶴翎現在在主持南安城的守禦。雖然上一次他擊退了東平陸戰隊的圍城,但那實在算不得勝利,誰都知道,那次因爲鄧滄瀾的水軍已被擊退,使得東平陸戰隊孤掌難鳴,而南安城卻準備已久。但這一次北軍再次南下,就將是一次勢在必得的攻擊,南安城雖是堅城,想要守禦,實在難比登天了。鄭司楚道:“高兄有什麼好主意嗎?”
年景順又苦笑了一下道:“雖說事緩從恆,事急從權,勢強用正,勢弱用奇,但誰都不是神仙,如果北軍真個要取南安城,根本守不住,鶴翎也只有盡人事而已。”
鄭司楚沒有說話。他現在雖然有“水戰第一”之號,但他其實更長於陸戰,這些當然比誰都清楚。他道:“高兄既然知道,他爲什麼不回來?”
年景順道:“他怎麼回來?先前一戰,他已經成爲南安城的救星了。要是他退回來,高世乾只怕當場就要上吊,而南安城連一守之力都沒有了。”
鄭司楚嘆了口氣。“名將”之號,有時也是個連累,鄧滄瀾敗北,同樣也是被這稱號所累。高鶴翎看來是準備堅持到最後一刻了,當然他也寄希望於五羊城派出的援軍。如果有五羊城赴援南安城,那堅守南安城並不是不可能的。只是這樣一來,鄧滄瀾毫無疑問又將從水路趁虛而入。鄧滄瀾不是那種一敗就一蹶不振的人,何況,他手下還有傅雁書那種天才。上一次,傅雁書在絕境之中還將崔王祥擋了如此之久,鄭司楚亦大爲咋舌,連宣鳴雷都說過,那傅驢子確實在他之上。這一次鄧滄瀾捲土重來,如果五羊城分兵赴援南安城,就會重陷各個擊破的困境。
要守五羊城,就必須保住南安城。但要保住南安城,五羊城又要守不住了。這等兩難之事,年景順看來亦爲之手足無措。鄭司楚道:“增援南安城,看來勢在必行。也不要太沒信心,水軍堅守,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
年景順道:“我這回來也是想問問,舷炮的事有眉目了嗎?”
共和軍的舷炮之利,年景順雖是陸軍亦有耳聞。如果五羊水軍沒有舷炮,雙方水軍交戰,五羊城一方肯定要落於下風。鄭司楚道:“現在很有進展,只是,要實用,還需要時間。聽姨父說,在工藝上還有點欠缺。”
年景順聽他這麼一說,臉色又是一沉,嘆道:“連陳司長都覺得麻煩,那是真沒辦法了。”
鄭司楚道:“我姨父說,若能找到玄蓋一脈的人相助,成功的希望會大許多。阿順,你知道這玄蓋一脈嗎?”
年景順本在走着,聽鄭司楚說到這個卻突然站住了,道:“玄蓋?大滌玄蓋?”
一聽年景順說出“大滌玄蓋”四字,鄭司楚大生希望,也站住了道:“是啊,你知道?”
年景順皺了皺眉道:“我好像聽過這四個字。是哪兒呢?”他伸手彈了彈前額,卻一臉頹然,看來還想不起來。鄭司楚急道:“阿順,你再想想,是哪兒聽來的?”
年景順將手指按在了眉宇間,喃喃道:“在哪兒?哪兒?”突然他眼裏一亮,叫道:“王真川!”
鄭司楚呆了呆,道:“他是玄蓋一脈?”
“沒錯,就是他。”年景順眼裏也開始發亮,“他也叫王靖川。此人家境豪富,是個公子哥,就是喜歡在家打鐵。”
鄭司楚喫了一驚,道:“還有這種人?”
年景順道:“他家本來就是開刀鋪的,鑄的刀很出名,不過王真川愛打鐵,卻不爲鍛刀,而是設計種種玩具,構思很巧。大概是玩物喪志,所以到他這一代,刀鋪生意差了不少,品質也不比以前了,可是他做出來的東西卻和陳司長的可一爭短長。那時我認識了他,問他爲什麼又叫靖川又叫真川,他說王靖川是他本名,真川是他的法統之名,因爲是真字輩。”
鄭司楚又是一驚:“泰極真虛,他輩份比我姨父還高?幾歲了?”
“泰極真虛”四字,乃是法統上清丹鼎派的排行,陳虛心還俗前名叫虛心子,便是“虛”字輩。如果王真川是“真”字輩,那比陳虛心還要高一輩。年景順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年紀不算大,比我們只大了兩三歲而已。他說他是大滌玄蓋一脈的最後一個傳人了。”
鄭司楚沒想到居然這麼巧,能夠得知玄蓋一脈的下落。他又驚又喜,叫道:“這人在哪兒?”
“東平城。”
這三個字一出,鄭司楚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不過想來也是,那大滌玄蓋洞天就在之江省,王真川這最後一個門人多半也是在東平城裏。他想了想,又道:“阿順,你把他具體住址告訴我。”
年景順道:“他是我那年去東平城偶爾結識的。你難道要去找他?”
鄭司楚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一天年景順回去後,鄭司楚一宿未眠。第二天一早,他便去見父親了。鄭昭此時已接管了五羊城政務,天天忙得不可開交,鄭司楚等候了大半天才見到父親。一見鄭司楚進來,鄭昭便笑了笑道:“司楚,有什麼事嗎?”
鄭司楚走上前來,低聲道:“父親,我想去東平一次。”
一聽這話,鄭昭也喫了一驚,喝道:“你瘋了?好容易逃出來,難道你要自投羅網?”
鄭司楚將陳虛心要找玄蓋一脈門人的事說了,鄭昭聽完了,問道:“那爲什麼不讓別人去?你自己去,太危險了。”
鄭司楚道:“我已打聽過,現在東平城的封鎖不像當初那樣嚴密,城中駐滿了從各地增援來的部隊,要混進去並不難。何況,當初他們就不是爲了抓我,我沒和幾個人朝過相。”
鄭昭道:“那也不必你自己去。萬一你碰到了認識的人呢?”
鄭司楚道:“我也想過了,可以請姨父給我再做兩張人皮面具。”
鄭昭喃喃道:“你倒是打算得很周詳。”
對鄭司楚的能力,鄭昭其實很有信心。但鄭司楚這樣混入東平城,作爲父親,他當真不放心。鄭司楚生怕父親還不同意,便道:“父親,這人未必肯來,如果不得已,我想用強。若是旁人,只怕還辦不成。”
鄭昭道:“他若不願來,你就把他綁來嗎?”這話聽着似是譏諷,但鄭昭心知可能性很大。那王真川身爲富戶,很有可能不願來五羊城,說不定真要用強。說到用強,不論從心計還是本領來說,鄭司楚都是上上之選,讓他去,成功的指望很高。他看着鄭司楚,眼裏有些怔忡,鄭司楚正被父親看得有點發毛,鄭昭忽道:“司楚,你去那兒,還是爲了……”
鄭司楚心頭一震,忖道:父親看出來了?卻聽鄭昭接道:“你那幾匹飛羽吧。”鄭司楚暗自舒了口氣,點點頭道:“也是。”
在當初逃離東陽城時,那三匹飛羽因爲沒辦法帶,留在了左橋號。左暮橋曾經因爲覺得走投無路,想要出賣鄭氏一家,結果被鄭昭下了攝心術昏迷,現在多半已復原了。而這個時候鄭昭一家都已逃離東陽城,左暮橋當然不可能再去告發,所以沒人會知道自己一家曾躲在左橋號裏。丟了這三匹寶馬,鄭司楚不知心疼過多久,也確有心去取回來。但這次要去東平城,他最大的目的,還不是這個。聽父親說是爲了飛羽,鄭司楚倒是鬆了口氣。
鄭昭又看了看他,低聲道:“這樣也好。只是左暮橋這人兩面三刀,曾經想出賣我們,不能輕信他,你千萬要小心,要當機立斷,不要婦人之仁。”
鄭司楚道:“我記下了。”
“你準備和誰一起去?”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道:“我想向申伯父借他那衛隊一用。”
申士圖的衛隊,以前有飛鐵、厚土兩個衛隊長,飛鐵已死,也有人替補上來。這支衛隊身爲申士圖的保鏢,槍馬之術不行,但步下搏殺卻十分了得。鄭昭道:“好的,我去幫你請求。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儘快。”
鄭昭道:“那你去準備吧,明天我就給你答覆。”
看着鄭司楚離去的背影,鄭昭心頭突然有種異樣的酸楚。他曾發過誓,在此生的有生之年裏,永遠不對妻兒使用讀心術了,但剛纔卻差點破戒。雖然仍然沒有去讀鄭司楚的心,但他察顏觀色,也已料到了七八分鄭司楚的真實用意。
他是不想參加宣鳴雷和申芷馨的訂婚儀式!
這孩子,其實很喜歡申芷馨,只是終究落空了。鄭昭想着,卻想到了自己。自己能比兒子好多少?自己終於和所愛的人共攜連理,妻子也愛自己,但妻子心裏卻終究還有一個人。從這點上來,鄭司楚似乎更像自己。
司楚,我的兒子。他想着。
這條提議交上去了,鄭司楚本來覺得沒那麼容易批准,但第二天他就被叫到太守府去面見申士圖。
一到申士圖的辦事處,鄭昭也已在內。看見鄭司楚進來,申士圖招呼着道:“司楚,過來坐吧。”
現在看到申士圖,鄭司楚總有點不安。他先前覺得申芷馨定然會嫁給自己,幾乎把申士圖看作了父親,現在見來卻有點尷尬。申士圖倒沒有什麼,等鄭司楚行過禮坐下,他道:“司楚,你一定要去東平城?”
鄭司楚頓了頓,道:“姨父現在研製舷炮,遇到了麻煩。若不能請到那位王先生,舷炮要實用便將拖後,北軍卻日新月異,定然更有進展。申伯父,此事已非同泛泛,實已迫在眉睫。”
特別司研製舷炮一直沒有大進展,申士圖自然知道。上一次東平水軍的船隊裝配了舷炮,五羊水軍本來號稱天下之冠,但實戰一起,便發現雙方的實力已相差了許多。北方的舷炮本來便已投入實用,下一撥人馬到來時,舷炮一定會越發厲害,那時只怕雙方的實力會越拉越遠。因此,申士圖很清楚鄭司楚此行的意義。只是另一方面,上一回海上之戰,純粹是靠了鄭司楚的策略方纔取勝,申士圖對鄭司楚實是有點迷信了,他若一走,申士圖實在有點擔心五羊城守不守得住。想到此處,申乾圖有些猶豫地說:“司楚,你若一走,五羊城的防衛該讓誰來負責?”
“年將軍以下諸位將軍都可擔此重負,請申伯父放心。”
這話鄭司楚已準備了許久。海戰得勝,他被五羊城的市民推許得無以復加,年紀輕輕,甚至有人稱他爲天下第一名將。但鄭司楚人雖年輕,卻是經歷過生死關的,極是老成冷靜。海戰的戰略雖是自己提出,戰術上卻仍是談晚同、崔王祥和宣鳴雷在指揮。人各有長,他雖然被稱爲奪下鄧滄瀾“水戰第一”稱號的人,但自己清醒地知道,單以水戰而論,自己遠不及那三人。而陸戰上,他雖然自信,卻也明白五羊城七天將之能。排名第四的高鶴翎能成功守住南安城,可見七天將確非浪得虛名,有他們在城中,守禦完全可以放心。只是他雖這麼說了,申士圖仍然有些擔心,想了想道:“萬一北軍在你離開時發動進攻,又該如何?”
這個問題鄭司楚也想過。他道:“北方若是進攻,必定先攻南安。五羊與南安脣齒相依,不得不救,但一旦赴援南安,北軍水軍又必須捲土重來,趁虛而入,因此去請王先生就更爲急迫了。好在他們出發總要時間,一個月內,北軍的水軍不會抵達五羊城的,而一個月內我應該能夠將王先生帶回來了。”
申士圖默然不語。鄭司楚所言確是有理,只是先前那一戰,鄭司楚的軍事天才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鄭司楚若是離開,他總是不放心。鄭司楚怕他仍有話要說,便接道:“申伯父,請不必多慮,我已經與年將軍策劃了萬全之策,無論如何,一個月內是不會有大礙的。而此事不論成敗,一個月內我也肯定會趕回來。”
申士圖見他這麼說,這才放下了心。他道:“那麼,司楚,你準備怎麼去?若是扮成五羊城出發的行商,到了東平城肯定會被懷疑。”
鄭司楚道:“這個我也已經考慮停當,我扮的是霧雲城來五羊進貨的小商人,因爲戰亂,先前一直被阻在閩榕省,現在才得以返回。”
廣陽和閩榕兩省,方言相當難懂。鄭司楚小時雖然住在五羊城,但很小就隨父親去霧雲城了,五羊方言說得已相當夾生,要扮五羊城的商人是不成了,但扮成霧雲城的商人倒是毫無破綻。申士圖又問了不少細節,鄭司楚聽他所問多深中肯綮,心裏也暗暗佩服,忖道:申伯父這許多年能瞞過大統制,果然也自有他的本事。他向來未料勝、先料敗,此行已考慮良久,申士圖所問他皆能答上來。申士圖見他對答如流,心裏又不禁暗自嘆道:可惜芷馨偏生不喜歡他。
問了一陣,申士圖覺得鄭司楚確是已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此行也不是太難,最麻煩的倒是那王真川若是不肯來該怎麼辦。好在鄭司楚已經做好準備,王真川真不願來,就把他綁票綁來。他道:“司楚,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事不宜遲,明日就要出發。”
申士圖點了點頭道:“好。我便讓斷土準備,給你們也備點乾貨。”
五羊城的特產便是各種醃製海產品和荔枝幹。凡是來五羊城的商人,販走的貨物有五成就是醃海產和荔枝幹,鄭司楚要扮成行商,當然也要備些這個以掩人耳目。鄭司楚道:“是,還請申伯伯費心,那些醃貨都要用陳貨,不要用新貨。”
申士圖一怔,馬上就省得鄭司楚的用意,微笑道:“司楚,你的心思倒是很縝密。”
鄭司楚扮的是因爲戰亂而一直被攔阻在閩榕的商人,那麼帶的貨物必然不能是最近的新貨了。雖然這僅是一個小細節,未必會被人看破,但鄭司楚連這樣的小細節都考慮周全,申士圖心中對他不禁又高看一線,也對申芷馨最終未能嫁給他更加遺憾。
第二日,預備的東西都已備齊了。陪同鄭司楚一同出發的是斷土和另一個名叫沉鐵的侍衛。申士圖的侍衛分鐵、土兩組,本來鐵組由飛鐵主持,厚土主持土組,斷土則是土組的副組長。鐵組在飛鐵死後便是這沉鐵主持,而厚土新近被申士圖遣出外面辦事去了,目前主事的正是副組長斷土。申士圖將兩組的主事之人都交給鄭司楚帶去,可見其全力支持。鄭司楚正在家裏做最後的準備,工友突然來報,說宣鳴雷前來。
宣鳴雷怎麼這時候過來?下個月宣鳴雷便要和申芷馨正式訂婚,鄭司楚照理必須參加,可他實在不願參加這訂婚禮,這趟出門亦有逃避的意思在。鄭司楚爲掩人耳目,沒幾個人知曉這事,便是年景順和談晚同他也沒告訴,何況宣鳴雷現在已正式成爲水戰隊水天三傑之首,在水軍中忙得不可開交,他這時候來不會因爲沒要緊的事,只怕是從申芷馨處得知自己要出發的消息。想到此處,鄭司楚心頭便有些刺痛。雖然他已經打定主意,要祝福宣鳴雷和申芷馨的未來,可想歸想,心裏卻依舊有點酸。
我畢竟沒那麼大度。
鄭司楚解嘲地想着,迎了出去。一出廳堂,正見宣鳴雷走進來,一見鄭司楚,宣鳴雷快步上前,叫道:“鄭兄。”
鄭司楚笑道:“宣兄,你怎麼還有空過來?”
宣鳴雷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道:“進屋談吧。”
一進堂屋,宣鳴雷便低低道:“鄭兄,你要去東平城找王真川?”
果然是聽小芷說的。鄭司楚心裏不自覺地一疼,臉上仍帶着微笑道:“你的耳朵可真長。是啊。”
宣鳴雷睜大了眼,低喝道:“你瘋了!你知道這王真川是什麼人?”
鄭司楚一怔,道:“聽說他是大滌玄蓋的唯一傳人,對鑄造有獨到的心得,我姨父爲開發舷炮,必須得到他的幫助。”
宣鳴雷道:“我不知他是不是什麼大滌玄蓋傳人,就知道他有個表兄乃是東平陸戰隊的工正。因爲這王家是世代開刀鋪的,雖然打的多是菜刀,有時他表兄也會肥水不落外人田,把軍中打戰兵器的單子給他兩張。因爲這人也愛喝酒,所以我和他在林公家中有過一面之緣,此人別的還好,卻是個大統制的鐵桿追隨者。而且,他們有個親戚在霧雲城位居高官,絕對不會心甘情願來五羊城的。”
鄭司楚又是一怔,道:“真的?”好在他本來就擔心這王真川不肯來,已打了用武力綁架他的主意。雖然這是下策,但總算已做準備。他道:“看來,只有用強了。”
這回倒輪到宣鳴雷喫驚了,道:“鄭兄,你早就準備用強?”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這位王真川先生,此番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我是勢在必得。”
宣鳴雷長吁一口氣道:“你早有準備就好,我就怕你白跑一趟,白冒這風險。”說到這兒,他也笑了起來:“鄭兄,你也真不是個厚道人,說實話,當初我與你在東陽城初見,當時我若聲張出來,你會不會就要動刀封我的口?”
鄭司楚當時還真個有過這種心思,但這話實在不好直說,他道:“封你的口也不是非動刀不可。那時我總算和你有過一面之緣,會把你綁幾天吧。”
宣鳴雷乾笑道:“你想綁我,那也不是容易的事。好在這王真川肯定沒有我的本事,你綁他定然手到擒來。”
宣鳴雷槍馬不算太出衆,但身懷斬鐵拳和斬影刀,若是步下,鄭司楚想擊敗他實是未知之數。鄭司楚也笑了起來:“所以我現在還在慶幸與你不是敵人。對了,宣兄,你來就是警告我這個的?”
宣鳴雷道:“是啊。我聽阿……聽人說你要去找那王真川,怕你不知此人底細,還備上諸色禮品前去禮聘,到時便要上個大當了,所以來提醒你一句。”
鄭司楚心裏感到一陣暖意。爲了申芷馨之事,他對宣鳴雷已隱隱有了點連自己都覺得無法啓齒的痛恨,但現在這點嫉恨已蕩然無存,他握住宣鳴雷的手搖了搖道:“多謝宣兄。”
宣鳴雷抽出手道:“別那麼娘娘腔,鄭兄,好好保重吧。上回你用的那種人皮面具倒是件利器,你可以再用用。”
鄭司楚道:“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記起宣鳴雷在東陽城林家得知自己有這人皮面具時並沒有太喫驚,便道:“你也知道這種面具?”
宣鳴雷點點頭道:“我們狄部也有這種人皮面具,只不過沒有你這種輕巧。聽人說,那種面具只有秋冬戴着,夏天若戴着,難受之極,誰也受不了。”
鄭司楚聽宣鳴雷這般說,心中釋然,心道:姨父做的這種面具見不得水,戴上後就不能沾水,就算汗水浸溼了也馬上會穿繃。我本來覺得這是美中不足,聽宣兄所言,他們狄部的人皮面具原來也差不多。陳虛心做的這種人皮面具輕巧單薄,戴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不撩開頭髮細看發線,誰也看不出破綻來。從這點上來看,他的面具又超過了狄部的人皮面具了。他聽宣鳴雷說起狄部,又問道:“對了,宣兄,你們狄人……”
他想問的,乃是申芷馨是不是已知道宣鳴雷是狄人,但宣鳴雷卻會錯了意,道:“老伯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
宣鳴雷道:“不久前,我叔叔派人前來,讓我引見老伯。現在,他們放棄了復國之念,已經與我們合作。”
他只是順口一句,鄭司楚心頭卻是一動,道:“你叔叔是狄復組的?”
宣鳴雷道:“你知道狄復組?”
鄭司楚微笑道:“還是幾年前在西靖城軍中時,同袍中有位驍騎名叫者蔑,便是狄人。一說起狄復組,他總是破口大罵,說就是狄復組多事,害得他難以升遷,我這才知道有這麼個組織。”
宣鳴雷苦笑道:“其實我也覺得如此。現在狄人還要復國,已是異想天開,沒事找事,但我叔叔總是不聽。現在他們總算放棄了這個執念,將來應該能夠好些。”
鄭司楚忖道:狄復組果然難得人心,連宣兄都不太認同,不要說那些尋常狄人了。
宣鳴雷此時沉吟了一下,又道:“鄭兄,此番你前去,最要防的,還是那傅驢子。”
傅雁書在前番海戰中的表現,有目共睹,宣鳴雷前去伏擊補給船,就是被他打了個反伏擊,以至於一敗塗地,自己也是死裏逃生,至今心有餘悸。鄭司楚道:“是。不過想來不會與他照面,也不必太過擔心。”
宣鳴雷伸了個懶腰,抱拳拱了拱手道:“我要說的也已說完了,鄭兄,此去祝你一路順風,早日平安歸來,我請你喝酒。”
鄭司楚心道你要請喝的,只怕還是這訂婚酒。他實在不願多說,便道:“多謝宣兄,城中之事,也有勞宣兄了。”
宣鳴雷道:“上一次鄧帥來犯,失之太急,這次他不會重蹈覆轍,北軍再次南下,應該還有幾個月的準備時間,你只消趕在這之前回來便可。”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宣兄也不要滅自己銳氣。不要忘了,西原那個小小的楚都城,最終也逼退了五萬遠征軍。”
宣鳴雷心道楚都城能夠逼退遠征軍,最關鍵的還是最後得到了阿史那與僕固兩大部之助。那兩部的兵力加一塊兒足有八萬,已超過了遠征軍的實力,加上楚都城斷去遠征軍的補給。這一番北軍南下,想斷他們的補給是根本不可能的,五羊城所面臨的困境,要遠比楚都城兇險。不過鄭司楚所言不要自滅銳氣倒也是真的,他道:“事在人爲,不見最後,誰也說不出結果。”
此時斷土與沉鐵已將東西準備停當。他們扮的是個小行商,只有一輛大車,車上裝滿了一些醃臘乾貨。宣鳴雷送鄭司楚出了門,拱拱手道:“鄭兄,我也不多送了,路上請多加小心。”
鄭司楚道:“宣兄請回,等我的好消息吧。”他笑了笑道:“如果一切順利,下一次鄧帥再來,就要以舷炮互攻了。”
宣鳴雷嘆了口氣道:“只怕,北軍的舷炮又有改進了。天下之大,真是能人輩出,其實若能將北軍開發舷炮之人綁來,比綁那個王真川更有用。”
鄭司楚心想這何嘗不是,但那人肯定是大統制極爲看重之人,要去綁那人,實在難比登天,根本不可能。他道:“天下之大,能人輩出,也不是唯有那一人,只在努力。”
宣鳴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拱手道:“努力。”
現在,也的確沒別的話好說,唯有努力向前。鄭司楚突然又想起蕭舜華當初開解自己時說的那句話:“未來永遠都屬於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