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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絕境逢生

  鄭司楚一行是正月十七日出發。從五羊到東平,陸路上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不過十天左右便能到,以前驛路發加急文書,曾經有過八日抵達的紀錄。但一般行走,路上要花二十餘日。鄭司楚他們當然不可能玩命趕路,但因爲走得很快,加上戰事暫停,路上還算通暢,大概十五六天便可抵達。   這一日已是二月初三,鄭司楚一行距東平城還有二百里左右,再過一兩天便能進入東平城了。這一天的霧雲城裏,卻另是一番景象。   每年二月三日都要設迎春宴,霧雲各部官員都要赴宴,以示萬象更新,共和國政府又將正式開始新一年的運作。不過說是宴席,其實酒席十分簡單,每人四菜一湯、一壺薄酒。這是共和國草創時定下的規矩,表示官員清廉,萬事從簡。只不過以往迎春宴都由鄭昭主持,現在換成了顧清隨。   二月三日一大早,顧清隨便穿戴好禮服,出了門。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主持迎春宴,但今天他卻有種異樣的不安。   今天,將是大統制斃命之日。   一旦成功,該如何儘快穩住局面?顧清隨心裏總是忐忑。固然議府成員有很大一部分都認同自己,覺得大統制越來越剛愎自用,不適合擔當大統制了,再這樣下去必將共和國帶上絕路,但誰也不願充當這個領頭人。公然反對大統制,在已將大統制視作神明的共和國裏,即使有萬般理由,也是一條不是罪名的罪名。只是若沒有這樣一個領頭人,共和國必將萬劫不復。   我是在拯救共和國,即使要遺臭萬年。   儘管屈木出已將計劃詳細跟他說了,他也覺得此計萬無一失,可心裏仍然極是不安。大統制的威望深入人心,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一般。千錯萬錯,大統制肯定不會有錯,如果措施卓有成效,那是大統制的決策正確;如果失敗了,那一定是執行的人未按大統制所定計劃辦,大統制的決策仍是正確的。   現在,又有一波增援軍要趕赴東平城。這已是最後一批調撥部隊。從霧雲城到東平城,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急走,三四天便能到,行軍的話一般要花十天。但由於霧雲城到東平城有一條大河,可以直接抵達大江,所以七八天便可到達。換句話說,再過十來天,鄧帥的第二波攻勢便將發動了。這回已動用了十萬大軍,以五羊城的實力絕對沒有抵禦的可能,何況後繼增援仍然源源不斷地發出。如果五羊城被攻下,那大統制的威望更加高漲,想要搬倒他就更不可能了,所以這一次計劃是唯一的時機。   大統制死後,鄧帥會按原計劃南下,還是北上捉拿自己這個罪魁禍首?顧清隨最擔心的便是此點。鄧帥是大統制的妹夫,兩人份屬至親,照理鄧帥應該會爲大統制報仇。但顧清隨在與鄧帥不多的幾次交往中覺得,鄧帥不會如此意氣用事。鄧帥寬容大度,明理通達,應該也已覺察大統制近來越來越剛愎自用。不說別的,上一次遠征五羊城,正是被大統制嚴令催促,結果六月出兵,七月十七大敗潰退,給鄧帥百戰百勝的聲名也染上了一個抹不去的污點。因爲此事,鄧帥不可能不對大統制有微詞,只要自己曉以大義,鄧帥有七八成會以大局爲重。那時再向五羊城發下最後通諜,若五羊城肯取消“再造共和”的旗幟,那自己纔是真正的再造共和的功臣。就算五羊城那時仍然一意孤行,鄧帥的大軍仍然可以出發。儘管這已是下下策,但自己保證共和國完整統一之功亦不可抹殺,到時再撥亂反正,將大統制過於嚴苛的決策取消,取得民心支持,共和國依舊會蒸蒸日上,國力日盛。再給狄人多一些優厚待遇,諸如官吏配置上多安插一些狄人和另外部族,亦非不可行,這樣也可以安撫狄復組。如此一來,自己豈但解決了共和國南北分裂的重症,連狄復組的問題也解決了,聲望超過現在的大統制亦非不可能。   總之,此計可行。   他想着。這時一邊的阿辛小聲道:“伯父,王先生來了。”   王躍喬已走了進來。雖然現在國務卿府的政事實質上已是王躍喬主持,但名義上王躍喬仍是他的文書,特別是今天這迎春宴,顧清隨要擔當主持之責,王躍喬仍然過來他向彙報。顧清隨小聲道:“屈先生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顧清隨道:“好,讓他進來吧。”   此時王躍喬已走進來。見到顧清隨,王躍喬躬身一禮道:“顧公,躍喬有禮。請問,可以出發了嗎?”   王躍喬是個長相清俊的中年人。儘管知道他是大統制的親信,但顧清隨還是爲他感到有點惋惜。王躍喬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他現在主持國務卿府的實務,甚至比自己主持時更井井有條,只是這樣一個才堪大用的人將來自己多半不能用,未免過於可惜。但小不忍則亂大謀,爲了大事,這個人也只能放棄。他道:“好吧。”話剛出口,又似想起了什麼,道:“瞧我這記性,請躍喬幫我去裏面將那份名冊拿出來吧。”   參加迎春宴的,都是各部官員,上下有數百人。參見大統制時,依序上前,其中孰前孰後,實是個大問題,民間便傳說每年從參見的次序中可以看出上層官員的變動情況。這份名冊要由顧清隨宣讀,實是最要緊的東西。王躍喬倒也恭順,又行了一禮道:“遵命。”   看着他走進內室,顧清隨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忖道:王先生,永別了。   內室只發出了極輕微的一陣響動,現在顧清隨將家中工友都遣了出去,更不會有人知道。過了一陣,便見王躍喬從裏面走了出來,手裏拿了份大統名冊,走到顧清隨面前躬身一禮道:“顧公。”   聲音居然與王躍喬也有七八分相似。顧清隨打量了他一眼,小聲道:“如何了?”   “天衣無縫。”   顧清隨搖了搖頭道:“聲音還有些細微不同,你不要多說話。”   “是。”   顧清隨又看了看他,道:“再試一次。”   參加迎春宴,自然不得攜帶武器,因此武器便藏在這名冊之中。名冊是個卷軸,軸柄中藏的是一把骨柄短劍。等大統制要召見王躍喬時,明安趁機抽出短劍刺向大統制,出手當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們已試過幾次,但顧清隨還想再試一下。   明安點了點頭,走到下手處。顧清隨展開名冊,念道:“國務卿府文書,王躍喬。”   明安本來躬身站在下手,活脫脫便是王躍喬,顧清隨話音剛落,他突然身形一閃,已如風一般掠過顧清隨身周,就在二人身影交錯的當口,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卷軸柄處的短劍骨柄。顧清隨已將短劍的暗釦解開,明安的手一下拔出短劍,插向前面一張椅子的靠背。這椅子是實木製作,極是堅硬,但短劍鋒利無比,“嚓”一聲齊柄沒入椅背。   見短劍插入椅背,顧清隨便覺已插進了大統制的胸膛。他略一怔忡,點點頭道:“不錯。”心裏,卻不禁有一陣寒意。   這人的本領一高至此!如果明安刺殺的不是大統制而是自己,自己肯定也難逃這一劍之厄。如果將來有一天自己與狄復組鬧翻,他們會不會重施故技,只是目標換成了自己?顧清隨只覺眼前有點暈眩,忖道:想這些做什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也只有只顧眼下了。他接過明安遞過的短劍道:“走吧。”   王躍喬是個仕人,大統制肯定不會料到他會有這等敏捷的動作,這次行刺十拿九穩。他走了出去,阿辛和明安跟在他身後。外面已經停好了他的馬車,他和明安進了車,向阿辛道:“走吧。”   二月三日,在迎春宴前夕,向大統制的刺殺行動開始。   迎春宴就設在大殿之上。這是前帝國留下的帝宮,本名勤政殿,現改名叫共和殿。遠遠看到共和殿的匾額,顧清隨心中又是微微一動。   很快,共和國將要發生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了。   進入大殿,由金槍班依例檢查。金槍班是大統制的貼身侍衛,最早的隊長名叫程敬唐,現在則是個名叫周錫安的軍官。周錫安和程敬唐一樣,都從很早開始就跟隨大統制,是大統制的心腹親信。不過顧清隨名義上是共和國僅次於大統制之下的二號人物,他也不敢無禮,對顧清隨和明安都沒有嚴查,但也檢查得很是仔細,只是那名冊放在錦盒之中,他只是打開看了看便還給了明安,取都沒取出來,便道:“顧司長,請。”   雖然顧清隨是代理國務卿,他的正式職位仍是吏部司長,因此周錫安還是以此相稱。顧清隨點頭還禮,與明安走進了共和殿。此時共和殿已放了數百張小案,顧清隨和明安的位置都在大統制的下手處,相距只有四五步之遙。此時共和國五部中的工部司司長馮德清、刑部司司長龍道誠都已到了。共和五部,除了兵部司司長由大統制兼任,吏、工、刑、禮四部是大統制和國務卿二者之下的最高官員。馮德清與龍道誠見顧清隨進來,忙起身見禮,過了一陣,禮部司司長林一木也來了。   這四部司長中,顧清隨、龍道誠和林一木都是當年共和軍在五羊城時期的老人,當時他們三人分別是五羊城的職方司、巡察司、遠人司三部司主簿,因此他們都不贊同大統制向五羊城用兵,但先前顧清隨集合議府成員向大統制提出不信任案,龍道誠並未列名,只有林一木在上簽名。也正因爲如此,林一木現在亦被大統制架空,禮部司的實權已經由侍郎程敬唐接手,所以迎春宴他也晚來了一步。顧清隨等了一陣,各部官員已陸續登殿,到了巳時,全體官員都已到齊,此時一個贊禮高聲道:“有請大統制。”   大統制深居淺出,很多官員唯有這一年一度的迎春宴上纔看得到他。待大統制出來時,最下手的一些中低級官員連站都有點站不穩。大統制高高在上,對下級官員來說,親眼見到大統制一面,便是終生難忘的幸運,也難怪他們會如此把持不住。   儘管這兩年來共和國諸事不順,但大統制的臉上仍是毫無異樣。大統制,長相併不出奇,身材也不算高,這副相貌放在人叢中根本不會被注意,但不知爲何,總讓人感到他光彩照人,無比魁偉。可是見過大統制多次的顧清隨卻看得出,大統制臉上有種隱隱的憔悴之色。   共和國現在諸事不順,第一元帥和國務卿相繼叛逃,向西向南用兵,迭遭敗績,就算精力過人的大統制,只怕也已心力交瘁。   “諸公辛苦,請自便。”   大統制說了這一句話,便坐下了。說實話,迎春宴的酒菜根本不值一提,這些官員在家喫的家常菜也不比迎春宴差,但參加迎春宴對他們來說是無上的榮光,“一入迎春宴,三生有幸人”,這句話在官員中流傳多年,那些下級官員都以能參加迎春宴而自豪。不是爲了喫到什麼,而是爲了能夠與大統制共赴宴席。   就算當年的帝君,也不至於如此。顧清隨想着。他早年一直在五羊城,未能入都面見帝君,但也聽得當年帝君一般在每年開春大宴羣臣,那些臣僚一般以此爲榮。可說來說去,說的總是帝君宴上喫到什麼山珍海味,對於帝君本人,卻往往並沒有太多景仰之意。現在,這個威望比當年帝君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統制,將要死在自己面前了。   這次刺殺,到底對還是不對?   到了這關口,顧清隨突然有了這麼個想法。只是他也明白,現在無論如何都回不了頭。他最擔心的倒是明安,明安沒見過這等大場面,萬一嚇得不敢動手,那一切都完了。他用眼角瞟了一下坐在身邊的明安,卻見他淵停嶽峙,毫無異樣,心中不由鬆了口氣,暗道:沒想到這狄復組中還真有幾個能人。   此時已要顧清隨宣讀讚詞,然後點名讓各部官員依次上前。他展開名冊,將讚詞先念了一通,然後報上各部司長之名。五部司中,除了大統制兼任的兵部,餘四部依例是以吏、工、刑、禮排列。他率先向大統制敬了酒,然後馮德清、龍道誠、林一木依次上前。四部司長以後,便是五部侍郎上前。不過五部侍郎中因爲程敬唐是大統制親信,又是新近重新出山,所以程敬唐是第四個上前敬酒了。司長侍郎以後,就是各部的員外郎上前了。這回便不是單獨敬酒,而是以兵、吏、工、刑、禮的次序,每一部員外郎同時上前。各部員外郎都有五人,五五二十五,這五次敬酒便要花不少時間。待員外郎敬過,再往下便不依次序,十人一組按名上前。等這數百官員敬完,迎春宴正式開始,明天的《共和日報》上發一條頭條消息,說大統制於二月三日在共和殿與諸員共赴迎春宴,宴會在祥和的氣氛中結束云云,迎春宴便算正式告終。   年年如此,除了今天。   顧清隨想着。這份年年相似,只有越到後面纔有所不同的名冊也已唸了過半,現在是各部文書上前敬酒了。文書這官職並不大,但由於地位特殊,很有可能過上十來年,各部司長就從這些文書中產生,所以也向來很爲人注目。與往年相比,今年的諸部文書中,只有國務卿府文書變了。王躍喬這名字知道的人並不多,但有些老人知道他擔任過大統制的文書,知道此人爲大統制屬意,很有可能過些年會晉升爲國務卿,因此當顧清隨報到“國務卿文書王躍喬”時,不少人都看了過去。   明安端了杯酒站了起來。這一次也是十人一同上前,因爲王躍喬屬於國務卿府文書,所以站在左手最側。此時顧清隨還在唸着名冊後面的幾個文書,看着明安穩穩地站着,毫無破綻,他的聲音卻不自覺地顫了顫。   片刻之間,就將風雲突變。再過一陣,共和殿就要血灑當場。當金槍班將明安拿下後,會不會朝自己動手?顧清隨不由想着。儘管他也有必死的決心,可這死真個要臨到他頭上時,卻還是猶豫起來。   如果可能的話,還是不要執行了。他突然這樣想着,但馬上省得,回頭的路已經斷了。即使迎春宴上大統制未看出破綻,可明安不可能一輩子假扮王躍喬。固然可以善後,裝作王躍喬突遭暗算身亡,但出了這種事,大統制肯定馬上就會查到自己頭上來的。所以,現在只有向前。   向前。身後已是絕境,不可能退縮。   他已將名冊念得告一段落,順手放下手,趁勢一抹,已打開了那柄短劍的暗釦。   “請諸位敬酒。”   一切都按部就班,毫無差池,一定成功!顧清隨想着。這一瞬間,突然變得如此漫長,長得像是時間都已停止了。他知道,自己話音一落,明安就要和事先預演過的一般,一個箭步向前,從軸柄抽出短劍,插向大統制前心。   這一刻,爲什麼會變得這麼久?當顧清隨看到明安的腳一錯,突然趁衆而出時,腦海中一片空白。明安的右腳一蹬,左腳提起,手中的酒杯已然擲出,但那個酒杯也似停在空中一般動也不動。明安就在他邊上,衝過他時只需一步,可這一步卻顯得如此漫長,明安的左腳簡直是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往前移。   快!快一點!   顧清隨的心裏,似有個人在這般大吼。酒杯已在空中下沉了一些,邊上的九個文書,包括大統制的文書伍繼周在內,全都未曾察覺明安的異動,有兩個甚至還在整整衣襟,準備以最莊重的姿態向大統制敬酒。顧清隨已看到明安朝自己越來越近,手指也已快要觸到軸柄了。   “嚓”一聲輕響。但顧清隨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聽到,明安的身形顯然已比聲音更快,這聲音只是自己的錯覺。他甚至能感到軸柄中的短劍被抽出後名冊份量的一輕,而此時兩人已交錯在一起,身形已擋住了明安的這個動作,誰也不會知道短劍是從軸柄中取出來的。   包括大統制。他想着。大統制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暗殺他的計劃,否則金槍班早就將自己拿下了。   當短劍被明安抽出時,顧清隨心裏反倒一片空明。   成功了!   他幾乎要歡呼出來。大統制,你的生命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一刻有多久?也許,是水滴落下,是閃電一瞬,是金石相擊時的火花一閃。事實上明安的暴起發難,共和殿上誰也來不及反應過來,包括侍立在大統制身後的金槍班。當明安又踏上兩步、距大統制只有一步之遙時,仍然沒人有反應,有些後面的下級官員甚至還在吞嚥一口口水,遠遠望着正在晉見大統制的這十文書,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坐到前面去。   最後一步。只消這一步踏出,短劍就要刺入大統制的心口了。從顧清隨這一邊望過去,甚至覺得短劍已經刺了進去,但還沒有。   短劍離大統制的心口還有半尺許。就在這一瞬,明安突然覺得身體一沉,彷彿有千鈞重物瞬息間墜在了他身上,以往輕靈的身法已全然用不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看向大統制。大統制就在他面前,只怕有史以來還沒有一個人能與大統制離得如此之近——除了大統制夫人。但僅僅這短短的一點距離,對明安來說卻有如萬里之遙,手中的短劍也重得快要拿不動了。   怎麼回事?他只來得及閃過這一個念頭,大統制的左手已搭住他的手腕,右手已握住了他的短劍劍柄。   “當”一聲,卻是明安擲出的酒杯落到了地上,杯中的酒灑了一地。此時大統制身後的兩個金槍班也已回過神來,兩人齊齊上前一步,雙槍齊出。兩柄金槍同時刺入明安雙肩,明安本來還緊緊抓着短劍,雙肩齊傷,哪裏還抓得住,人已一骨碌摔倒在地,短劍也已被大統制奪走。那兩個金槍班動作絲毫未減,又踏上一步,雙槍一叉,正叉在明安的脖頸處,將他牢牢鎖住。只消再一伸,槍刃便可割斷他脖頸兩側。   直到此時,共和殿上發出了一聲驚呼。   有人刺殺大統制!到了這個時候,殿上官員才發出驚呼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大統制身前的九個文書更是驚惶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刺客,尊膽不小。”   大統制的聲音響了起來。和往常一樣,語調沒什麼起伏,也聽不出大統制是喜是嗔。明安的眼裏彷彿要噴出火來,脖子在不住扭動,想要自尋死路,可是人卻僵直了一般動也不動。   “你不是王躍喬!”   這是大統制的第二句話。話音剛落,“啪”一聲,卻是顧清隨手中的名冊落地。   失敗了!   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失敗了!   顧清隨事前想過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事成後該如何彈壓當場,收拾殘局,他甚至沒想過萬一失敗瞭如何。一來是覺得此計萬萬不可能失敗,二來也是知道,一旦失敗,就是面臨絕境,根本不可能補救。   只是,現在已經面臨絕境了。   下面的官員們見異變突起,驚呼以後都閉上了嘴,卻聽有個人喝道:“金槍班!將刺客拿下!”   喊話的是程敬唐。他是禮部侍郎,坐在林一木身後,這變亂乍起時他還不曾看到,此時定下神來,便吩咐老部下出手。他是金槍班老隊長,主持金槍班比周錫安長得多,金槍班對他的命令亦不折不扣地執行,又有兩個金槍班上前,一把攏住明安雙臂,將他摁住。金槍班成員,個個槍法精強,力量過人,明安就算毫髮無傷也不是這兩人對手,何況雙肩已受重傷,被他們摁住哪裏還能動彈。他眼睛瞪得滾圓,臉雖是王躍喬的臉,但由於臉上肌肉抽動,已能看出他臉上戴着一張面具,忽地仰天慘呼一聲。   失敗了!明安早就做好了必死之念,但那是刺殺成功後的必死,現在卻是徹底失敗。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到底中了什麼邪,明明只要將短劍再向前伸出一段便可取下大統制性命,可就是在這最後一刻伸不出手去。他本是狄人,自幼就對大統制痛恨之極,根本不會有惻隱之心,但最後一刻的猶豫卻又是明擺着的,他這聲慘呼既是悔恨,又是不解,肩頭的傷痛倒是餘事。   大統制看了看從明安手上奪下的短劍,又看了看顧清隨。那名冊的軸上,少了一端軸柄。若是事情已成,倉促間自不會有人注意,但現在顧清隨的心卻似沉到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淵。   “顧公,請繼續吧。”   大統制的聲音仍和平常一樣,毫無變化。顧清隨揀起名冊,心裏卻是茫然。   大統制已經知道了。   此時他倒是一點都不慌張了,好像方纔這事與己全然無關,拿着名冊道:“請敬酒。”   那兩個金槍班已拖着明安下去了,地上還留着幾點血跡,但大統制似乎根本沒看到,端起酒杯道:“請。”那九個文書全都茫茫然地端起酒杯來,突然有個人聲嘶力竭地高叫道:“大統制萬歲!”   這是一個坐在最後面的下級官員。他見大統制遇到了這等險情仍是聲色不動,心中敬佩得無以復加,只覺唯有這般歡呼才能表達。他這樣一歡呼,倒是提醒了旁人,幾乎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高聲道:“大統制萬歲!”甚至,連顧清隨都下意識地附和。   共和二十三年二月三日,大統制遇刺。但刺客失手,刺殺行動失敗。   二月四日,前代理國務卿,吏部司司長顧清隨以“陰謀叛亂”罪下獄。當日,有十七名議衆被牽連下獄。雖然這消息暫時還不曾公佈,但霧雲城民衆已隱約得到消息,昨天發生了一件大事。而這一天黃昏,鄭司楚一行已抵達東平城。   現在暫時尚無戰事,先前因爲南北交鋒而被阻隔在路上的商人正紛紛北歸,鄭司楚進入東平城的時候,竟有十二支商團同時抵達,連他們三人共是十三支。這時候東平城的門禁已經解除,鄭司楚又戴着面具,誰也認不出他來,因此他們進入東平城時未遇留難。   東平城,天下十二名城之一。因爲這是東南一帶北上渡過大江的門戶,東平城這些年來經歷過許多場戰事,但現在卻有種異樣的繁華。現在東平城裏已經聚集了近十萬人馬,多了這許多要喫穿用的人,對東平的商戶來說實是件好事,商機多了不少,所以城中反而更加熱鬧了。鄭司楚他們一進城,就有好幾家酒樓聞到他們這車上的腥味,紛紛過來打聽價錢。   廣陽海產,向來是大戶人家賞識的珍饈,前一陣南北交兵,路途不通,以前的存貨用得差不多了,現在見又有人帶海產來,全想着生意不能耽擱,最好能搶在別人前喫下來,好賺一筆熱錢。   鄭司楚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商戶的糾纏,纔在東平城一家名叫“時元棧”的客棧住下。這家客棧不算太小,現在卻已住滿了商戶,院子裏也堆滿客商的貨物。鄭司楚住下後,心想首先是打聽到那王真川。   好在王家的刀鋪乃是老字號,很好打聽,只是聽得消息上門來收購他帶的海貨的人卻絡繹不絕,他們只道鄭司楚是要待價而沽,不住加價,鬧得鄭司楚脫不開身,有點後悔不該改扮成販運海產的商人了。   到了黃昏喫罷了飯,鄭司楚與斷土沉鐵兩人商議該如何下手。那王真川是肯定不會自願跟他們走,只有將他綁了去。要綁個人本來也不是很難,但王真川有一份偌大家當,只怕一綁走連蔣鼎新都要驚動,事情一鬧大,想逃走就麻煩了,所以鄭司楚準備暫不行動,要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黃昏時下手,這樣王家發覺就是第二天了,就算蔣鼎新馬上派出追兵,自己一行人有了一晚上先行之利,諒他們也追不上。如果能把失落在左橋號的三匹飛羽都找回來,勝算便更高了。只是左橋號在東陽城,要拿回來就必須渡江,怕就怕時間來不及。   他們正在商議,門外突然響起了時元棧一個跑堂的聲音:“施客人,您在嗎?有人要找您。”   斷土現在化名爲段大,沉鐵是沈二,鄭司楚則稱施正。那跑堂的一嗓子響起來,鄭司楚一時間還沒回過味來這“施客人”是稱自己。他站起來開了門道:“什麼事?”   一開門,他心裏就一陣叫苦。門外那跑堂的身後,站着的竟然是當初他去送貨的林家管家施國強。   施國強和他見過一面,當時鄭司楚扮成一個口齒不靈便的三毛,沒說幾句話,也不知施國強記不記得自己的聲音,但見到這人總讓他不自在。   施國強顯然並沒有認出鄭司楚的聲音,上前道:“施先生嗎?巧了,在下也姓施,名叫施國強,是東陽城林府管家,我們還是本家。”說着上前便拱手行禮。   鄭司楚這時也不好掉頭就走,只好寒暄道:“久仰久仰,不知施管家有何見教?”   施國強道:“是這樣的。我家主人明天要設宴待客,那客人很愛喫海產,只是相熟的南貨行裏存貨都賣光了,主人讓我來採購,聽得先生有一批貨,還望能行個方便,我家主人願出善價。”   鄭司楚心頭一動,已有了個主意,便裝作沉吟的樣子道:“這批貨我還就是要送到東陽城去,有一半是那兒的左橋號左先生預訂下的,一半要運回霧雲城,只怕不太方便。”   一聽是左橋號訂的,施國強長舒一口氣道:“原來是左先生訂的貨,那就更好辦了。左先生與我家主人乃是舊識,轉購一批定然無礙。”   鄭司楚聽他這般說,正中下懷,但臉上仍是裝出一副猶豫的樣子道:“做生意要誠實守信,我答應過左先生,這般食言總是不好。”   施國強見鄭司楚這麼說,也有點急了,忙道:“不要緊不要緊,施先生,若你不信,我便直接送你過江去左橋號,與左先生當面商談可好?我有艘私船。”   他被主人催得急,在東平找了一整天也沒買購海產,好容易打聽到這位施客人有一整車貨,生怕他要在東平城呆兩天再過江,那時可耽誤了主人的吩咐,因此格外殷勤。   見施國強急成這樣,鄭司楚心中實是大爲開心。要取回三匹飛羽,渡江是最難之事。這三匹飛羽都是良駒,很是打眼,見自己帶三匹馬坐渡船,肯定會招人懷疑,施國強有艘私船,那便可以掩人耳目了。只是馬上答應下來顯得不太對,他嘆了口氣道:“施管家要這麼急做什麼?我兄弟三人還剛住下店來,明日再去不成嗎?”   施國強心想明天萬一有別的買家出高價來收買,你全賣給他了怎麼辦?再多花錢尚是小事,還要找人多費口舌才麻煩。他道:“施先生放心,我家主人的宅院很是寬敞,且有客房,今日渡江,便在我家主人宅中盤桓一晚也好。”他今天奉命過江來請客,又要在東平城採購一批海產,誰知打聽了一整天,竟然找不到一個地方有存貨,本已急得火燒火燎,找到鄭司楚,實不啻找到個救星,萬萬不能將他放走了。   鄭司楚心中暗笑,忖道:沒想到這一次這般順利。本來覺得要將馬運過江最是不易,現在搭他的船去左橋號,將三匹飛羽換回來,神不知鬼不覺,明天將就王真川綁走,就算蔣太守馬上得知也追不上我們了。想到此處,便道:“既然施管家的主人要得這般急,在下也不好過於作態。只不過我與貴主人素昧平生,不好前去叨擾,能不能請施管家將我送過江後,再送我回來?”   施國強心道:弄好這事再送你回來,不是要半夜了?不過難得鄭司楚口風有鬆動,自己就算累也認了,一口答應道:“不妨不妨,施先生放心,我一定將施先生送去送回。只是施先生不是要北上嗎?怎麼還要回東平?”   鄭司楚心裏“咯噔”一下,心道:“糟了,漏出破綻了!”但他心思靈敏之極,馬上就已想好了對策,道:“施管家,明人不說暗話,方纔已有不少人想出善價收購,只不過有一位說不好做主,要問過主人才能答應我開的價,明天一早就要過來,我不能不留在此處。”   施國強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人說無商不奸,你這商人年紀不算太大,也是老奸巨猾,只想多賺些錢。這些話當然不好明說,陪着笑道:“原來如此,那也是應該的。施先生放心,我家主人向不小氣,出價定會令先生滿意。”   鄭司楚幾乎要歡呼出來,忍住笑道:“好,那我便即刻出發吧。”   施國強道:“施先生既然急着趕路,那請在此準備,我將主人要請的客人帶來便一同渡江。”他見費了半天口舌,終於將主人交代的事辦妥,心情也是大佳。   鄭司楚道:“只是,不知尊船載得下敝馬車嗎?”   施國強沒口子道:“載得下!載得下!我主人這船本來就是專門載客的,載四五輛馬車都不在話下。那施先生請。”   鄭司楚心道這船多半是那林先生送自己這個樂班所用。他的樂班上下有二三十個,還有大大小小的樂器,有一艘私船,過江就要方便許多,便點點頭道:“那我即刻卸貨,施管家請便。”   施國強興沖沖地一走,鄭司楚馬上回屋向斷土和沉鐵說了此事。斷土本覺鄭司楚過江去帶回三匹馬未免多此一舉,但聽鄭司楚說那三匹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駒,換上這三匹馬,回去便可加快速度,便也不再堅持,但說好,斷土在客棧接應,鄭司楚與沉鐵過江辦事,明日打探好了,等天一黑就行事,將那王真川綁走。   車上的貨都是蒲包,一包包搬下來便成。將車上貨卸了一半,沒等多久,施國強的聲音便在門外響了起來:“施先生在嗎?我施國強啊,好動身了嗎?”   鄭司楚迎了出來道:“走吧。”他轉身對沉鐵道:“沈二,去趕車吧。”   施國強道:“施先生坐我的車吧,您那車坐着不舒服。”   鄭司楚的車是貨車,盡是醃魚味,坐着確是不舒服,施國強此番大是殷勤,自是擔心鄭司楚變卦。只是鄭司楚心知臉上貼着那張面具,若是和他們擠在一處,只怕被看出破綻不好,便道:“多謝施管家,不過我也慣了,沒點腥味反倒不舒服。”   施國強心道你說坐慣貨車是假,要看着車上貨物纔是真,嘴上自不說破,只是道:“如此也好,請施先生隨我來。”   鄭司楚與沉鐵坐上貨車,跟着施國強的馬車向前而行。到了碼頭,卻見岸邊停了不少船。上一回他渡江時,太守蔣鼎新下令封江,江面上空空蕩蕩。現在封江令已除,江上千帆爭渡,船隻絡繹不絕,一派繁榮景象。鄭司楚心道:一直說除了霧雲城,五羊城繁華爲天下之冠,其次便是東平城,果然不假。如果沒有戰爭,該有多好。   林先生的私船相當之大,施國強說載四五輛馬車不在話下,其實這還是說少了,看上去,就算裝個十輛馬車都成。鄭司楚跟着施國強直接將馬車駕上船,停穩了,施國強跳下車走到鄭司楚車前,敲了敲車門,鄭司楚道:“施管家,如何?”   “要過江了,施先生可要下車暫歇?”   鄭司楚道:“過江也不須多少時間,索性就在車上等吧。”   施國強其實倒盼着如此。下了車,總還要寒暄一陣,待會兒到了對岸再上車,又要花不少時間。現在天已不早,他心想這位施正先生還得去左橋號一趟,能節省點時間最好,便道:“如此也好,那施先生請便。”   林先生的船駛得甚快,沒花多少時間便到了對岸。上了岸,鄭司楚要先去左橋號,施國強自然也跟着去。車子甫動,鄭司楚便聽得前面車上有個人叫道:“施管家,怎麼往這兒走?林公家不是要往西嗎?”   這人嗓門不小,兩車隔得也近,鄭司楚這邊亦聽得清清楚楚。他聽這人聲音大是不快,知道這定是施國強先前說的所請之客。又聽得施國強說點什麼,他的聲音沒這人那麼大,定然是在解釋,那人倒也不再多說。   兩輛車到了左橋號門口。此時天色已晚,左橋號也已上了門板,裏面的人也應該正在喫晚飯了。鄭司楚下了馬車,施國強卻也跟了過來,走到鄭司楚身邊,多半怕他又要變卦。鄭司楚敲了敲門,好半天才有人了來開門,一邊含含糊糊道:“誰呀?”   一聽這聲音,鄭司楚認得是那個叫小苟的夥計。小苟出門時,嘴裏還正在嚼着什麼,定是飯桌上下來的。鄭司楚拱拱手道:“小苟,我是霧雲城的施正,把貨送來了。左公在嗎?”   小苟見是個陌生人,不由一怔。但鄭司楚說得如此熟絡,而且認得自己,他心道:是老闆的朋友嗎?倒不常來。左暮橋是商人,和氣生財,朋友多得很,他當然不會全都認得,何況這人說是來送貨的,更不可怠慢,忙笑道:“原來是施先生。老闆在,老闆在。”   鄭司楚走時,左暮橋還在昏迷不醒,他生怕左暮橋現在還沒醒來,那要帶走三匹飛羽就着實難辦。聽得左暮橋已經康復,便道:“請小苟帶我進去吧,把賬目清一下。”轉身向施國強道:“施兄,請在此稍候。”   他現在最怕的倒是這個施國強不識趣,還要跟着自己進去,這樣便不好對左暮橋說話了。至於父親說左暮橋兩面三刀,曾經想出賣自己一家。但當時的情形自己一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那個時候左暮橋也是走投無路纔會出此下策。現在時過境遷,諒這左暮橋不會再出花樣。   他跟着小苟向裏走去。當時在左橋號呆了好些天,他也走慣了。小苟見這位施先生熟門熟路,更無懷疑,只是不住自責,暗道:我這記性當真不成,怪不得老闆說我難當大用,該死。   去左暮橋的內室要經過院子。過院子裏,鄭司楚眼光,一下便見到馬廄裏自己那三匹飛羽。這三匹馬正挨在一處喫料,看樣子膘肥體壯,這些日子養得不錯。一看見三匹飛羽,鄭司楚就有點心潮激盪,好容易才抑住了馬上將這三匹馬牽出來便走的念頭。   走過院子,已到左暮橋的內室,小苟敲了敲門道:“老闆。”   “小苟嗎?什麼事?”   裏面傳來了左暮橋的聲音。鄭司楚聽得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已全然沒有病態,心中更是一寬,高聲道:“左公,是我啊。”   他話音一落,門一下開了,左暮橋已推門出來。小苟見老闆如此激動,心道:老闆還真是等急了。   左暮橋已聽出了鄭司楚的聲音。他身受鄭昭大恩,去年當鄭昭剛到東陽城時,他也確實全心全意要幫助鄭氏一家渡江。但封江令如此之嚴,他見鄭氏一家定然難逃,絕望之下,便準備將這一家人交出去算了。雖然打了這主意,偏生飛來橫禍,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昏迷不醒。待幾天後醒來,卻見鄭氏一家已蹤跡全無,他心裏倒是如釋重負。哪知道隔了這幾個月突然又聽到了鄭司楚的聲音,他心中有愧,只道鄭氏一家現在又來這裏,定是要找自己尋仇,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可一開門,卻見門外站着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不由一怔。   鄭司楚一見左暮橋出來,便搶上一步道:“左公,在下施正。先前我一家承蒙左公照顧,欲報無由,如今道路又通,我正好帶來一些南貨,還請左公笑納。”   左暮橋聽得他說什麼“一家承蒙左公照顧”,心中又是一動,忖道: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哎呀,鄭大人神通廣大,難道……難道……他已約略咂摸出點言外之意,臉上卻堆起笑道:“施公,請進請進。小苟,你去喫飯吧,這兒不用你了。”   小苟答應一聲,轉身走了。待他一走,左暮橋道:“施公,請進。”   鄭司楚走進內室,見桌上放着一壺酒,幾道小菜,看來左暮橋也正在自斟自飲。左暮橋生意不小,喫得卻節儉,不過酒倒很好。他聞得酒香,大模大樣坐到桌前,拿過一個空的小碗來倒了小半碗喝了口,又挾了塊醉魚放嘴裏,笑道:“左公請坐。”   左暮橋見他一副和自己極熟的樣子,更是莫測高深,便坐下來道:“施公,恕我眼拙,請問……”   鄭司楚將那塊醉魚的骨頭從嘴裏抽出來,微微一笑,低聲道:“左公,在下鄭司楚。”   左暮橋本來正要坐下,此時忽地一下站了起來,臉已變得煞白。鄭司楚見他嚇成這樣,心中暗笑,暗道:我算得沒錯,這左暮橋出不了花樣。他伸手指了指座位道:“左公坐吧。上回左公突染沉痾,在下一家另有機遇,不告而別,實在很過意不去,此番是專程前來道謝的。”   左暮橋心裏有鬼,聽鄭司楚說話半真半假,也不知他在挖苦還是真個要來道謝,嘴角抽了一下道:“公子……”   鄭司楚低聲道:“叫施公。”   “施公,上回未能成功,暮橋一直有愧於心。不知……令尊大人可好?”   鄭司楚暗笑。鄭昭現在在五羊城,是再造共和的首腦人物,這消息左暮橋肯定知道,卻還要裝傻。他沉聲道:“左公,你也是個聰明人,這些不言而喻之事,就不必說了。”   左暮橋道:“是,是。”他看了看鄭司楚,心道:上回他也面目全非,這回又換了一張臉,鄭大人的神通真的了得。只是,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當時要做的事?   上回他起意要去告發,但還沒來得及就昏迷不醒,以後再不知道了,倒是小苟後來跟他說自己那位堂侄五毛不見了,自己也敷衍過去,說五毛又回家了,小苟便沒有多問。這些天他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聽得五羊城公然反叛,鄭昭已成反叛首腦,他才鬆了口氣。他最害怕的就是鄭氏一家沒能脫身,被捉住後牽連自己。現在鄭司楚突然找到自己,這些前事又湧上心頭,當真是驚魂未定。   鄭司楚見他眼中閃爍,心道:成了,要緊緊他的口風。他又喝了口酒,道:“左公,此番前來,在下帶了些南貨相贈。另外,上回寄養在貴府上的那三匹坐騎,我也要帶回去了。”   那三匹馬都是難得的良駒,左暮橋一直精心餵養。他害怕這三匹馬也會被人認得,因此從來沒敢帶到外面去過。聽得鄭司楚要帶回這批禍根,反而鬆了口氣,笑道:“如此正好。不知施公何時出發?”   鄭司楚道:“即刻就走。左公,請叫幾個人來卸一下貨吧。”他看了看左暮橋,又低聲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左橋,此番我帶了二十幾個伴當,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我已關照過他們,若有什麼意外,便要來多謝左公兩番關照之恩。”   他說到這兒,眼裏已盡是寒光。左暮橋心頭一寒,忖道:他……他果然是知道的!他對鄭昭的感恩之心,其實倒也不假,因此對上回起意要告發他們更加內疚。此時聽得鄭司楚說得露骨,分明已知道上回自己的不軌之心,腳一軟,居然坐都坐不住了,便要癱倒下來。鄭司楚一把扶住他道:“左公,也不必行此大禮。此番一別,應該永無相見之期,還望左公保重。”   他見左暮橋經不起嚇,生怕左暮橋嚇得過頭,反而讓人看破,因此說了這話讓他定定心。果然左暮橋一聽此言,眼裏已露出喜色道:“真的?”   鄭司楚道:“自然,所以還望左公不要有意外才是。”   左暮橋終於鬆了口氣,忙不迭點頭道:“當然當然。鄭……施公,暮橋餘生之中定當守口如瓶,絕對不會有意外。”   鄭司楚聽他這般一說,心頭大喜,便道:“好吧。另外有件事要有勞左公。”   左暮橋心頭又是一跳,不知鄭司楚還有什麼話要說,忙道:“請吩咐。”   “外面還有位林府的施管家等着,要以善價轉購一批南貨,還請左公送去。”   左暮橋一聽原來是這事,連連點頭道:“好,好,我即刻就送。”他聽鄭司楚答應以後既往不究,心裏已寬。現在道路甫通,廣陽的南貨來得甚少,價錢一天高過一天,自己這個號的存貨都快沒了。鄭司楚居然還送了自己一批,這份禮便着實不小。那林先生是老主顧,向來不小氣,說願出善價,更能賺上一筆,自是沒口子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