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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絕後之計

  傅雁書雖然並不知音,但這一曲卻也讓他聽得如醉如癡,他從來沒想過樂曲竟能到如此境界。對旁人他倒並不意外,最意外的還是那個施正。   這人真是個商人嗎?   他看向鄭司楚。他本來注意力都在王真川身上,對這施正視若不見,但此時卻已隱隱覺得,此人亦非尋常之人。   今天他來林府赴宴,實是湊巧。本來今天去帥府看過,給師母和鄧小姐帶兩包新昌記鴨肫肝,喫過午飯後就要回東陽城,哪知師母卻說本要來林宅赴宴,但大統制突然發下急令,專門還帶了一句要師母也去接令,只好由他陪鄧小姐前來。來的時候他還有點不情不願,心想早點敷衍完了,將鄧小姐送回家再說。只是看到了鄭司楚,他心中的疑慮便越來越重。   這個人的手法如此高明,真的會是商人?   這施正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完全是個販鹹魚的商人。但讓傅雁書起疑的,是這個人的氣質。此人氣度太大,完全不像個斤斤於蠅頭小利的商人。雖說世上之人藏龍臥虎,有高人隱於市井亦不足爲奇,可是這個施正表露出來的,哪裏還是個小販,簡直氣吞宇宙。這種氣質,他僅僅在兩個人身上看到過。   其中一個,是大統制。他曾遠遠在軍中見過大統制一眼,在那個貌不驚人的男人身上,他恍惚看到了無垠的天和地,不禁咋舌。第二個,卻不是老師,而是師母。師母身上,彷彿隱約也有大統制這樣的氣度。當然也不奇怪,大統制和師母本來便是兄妹。   只是,這種氣度,他竟然在這個施正身上也看到了。   這可能嗎?難道是眼花了?   他正在躊躇,鄭司楚卻也感到了背後如芒刺一般的目光。   糟了,這傅雁書生疑了。念及此鄭司楚已是暗暗後悔。爲了壓倒王真川,找機會綁走他,自己表現得未免有點過火了。宣鳴雷一生不服人,但對這傅驢子卻是既懼而佩,外加不甘心。如果傅雁書對自己生了疑心,只怕這一趟就要難辦。他心念一動,放下笛子,打了個哈哈道:“林公,在下這些粗淺笛技,實在讓您見笑了。”   林先生吁了口氣,笑道:“施先生,真是想不到啊,您的笛技竟然一高至此。施先生,您能不能……能不能歇了生意?”   他這話一出口,衆人都是一怔,心想這兩句話根本不搭,林公失心瘋了不成?人家笛子吹得不錯,居然就要他歇了生意。鄭司楚卻是洞若觀火,心知林先生準是打了個禮聘自己的主意。他裝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道:“林公此言何意?”   林先生嚥了口唾沫,訕笑道:“沒什麼,是林某失禮了。只是施先生,若你倦於商賈,不妨來我家中暫居,指點一二可好?”   他雖然覺得要這施正歇了生意來自己樂班裏當個笛師太過分,但仍然不肯死心。鄭司楚心中暗笑,想了想道:“其實有閒的話倒也不錯。不過……”   林先生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更是心癢難搔,急道:“不過什麼?施先生請說。”   “這個……延誤了生意,只怕我的伴當拿不到薪水要有怨言。”   林先生恍然大悟,心道:原來他是想要開價又不好意思。當即微笑道:“施先生放心,將來施先生南下采辦的貨物,我全包了便是,另外還有程儀相送。”   鄭司楚鬆了口氣,深施一禮道:“如此多謝林公,恭敬不如從命了。”   傅雁書見這施正居然當場開價,不由暗暗一撇嘴,忖道:原來只是在笛子上有點小技而已,畢竟還是個市儈。   林先生見鄭司楚答應了,不由欣喜若狂,道:“揀日不如撞日,施先生便在我家中盤桓幾日吧,貴伴當就讓他們自行回都可好?”   鄭司楚見他急成這樣,更是暗笑,臉上卻仍是誠惶誠恐道:“承蒙林公錯愛,愧莫敢當,待我將一些善後事宜解決了再來叨擾可好?”   林先生心想自己未免也太急了,笑道:“正是正是。來來來,還是入席吧,我這做東的真是怠慢貴客。”   此時酒菜已流水價地送上來。林先生家中豪富,喫得也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鄧小姐面前卻放了一盆滷水拼盆,笑道:“鄧小姐,這是新昌號特製的,請嚐嚐。”   鄧小姐和母親都特別愛喫新昌號的滷味。她掩齒一笑道:“林伯伯,真是麻煩您了,原來您也知道我愛喫這個。”   林先生心道投其所好之理哪會不知。現在招來了施正這麼個高手笛師,他心境大好,道:“來,讓奶孃把小寶抱出來,給諸位姐姐叔叔伯伯公公瞧瞧。”   林先生今天本來便是借辦滿月酒的名義設宴,此時奶孃抱了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孩出來,一干人說了些客套話,正在邊喫邊聊,有個工友進來道:“林公,外面有軍爺來請傅將軍。”   林先生還沒說什麼,傅雁書聞聲站了起來道:“是嗎?諸位,暫且失陪一下。”說罷便轉身出去了。鄭司楚見他出去,心中不免一震,忖道:這傅雁書倒是恪盡職守,只是不知有什麼事,總不會是我的事吧?   他心裏有點不安,但臉上仍是毫無異樣,豎着耳朵細聽。傅雁書雖然就在門外,但席上正談笑風生,實在聽不出來說了些什麼,隱約只聽得“鄧帥”云云。他更是驚慌,暗道:這事是鄧帥派下的?難道我來東平城的事真個犯了,還是他們要提前出發?   現在東平城已經聚集了大批調撥來的軍隊,很快就要第二次南下征討。本來想來總還要月餘才能成行,但鄧滄瀾會不會又和上一次一樣,提前出發,要打一個措手不及?鄭司楚正思前想後,傅雁書已經回來了,向林先生行了一禮道:“林公,實在抱歉,雁書有急事要回軍營,只能先行告退。阿容,待一會兒我再來接你。”   林先生此時正拿一本樂譜給鄧小姐和王真川翻看,聽得傅雁書現在就要走,不由一怔道:“傅將軍,這麼急?”   “是,軍令如山。”   鄧小姐卻翻着樂譜道:“沒關係,等一會兒讓林公送我過江好了。”   林先生本就求之不得,心想你要住這兒最好,我給你打掃靜室讓你安歇,便道:“是啊是啊,傅將軍有公務在身,我會派人專程送鄧小姐過江,傅將軍您就放心吧。”   傅雁書皺了皺眉。剛纔麾下士兵說鄧帥有緊急命令下來,要自己即刻回營接令,若是有什麼急事,確是沒時間再送鄧小姐過江了。他是個視軍令如山的模範軍人,自然不可能因私廢公,想了想道:“那就有勞林公了。”   林先生見他不帶鄧小姐走了,如釋重負,心想能請到宣鳴雷的師妹前來,實是難得之機,將來只怕也沒這種藉口了,忙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傅將軍請便。”   傅雁書又行了一禮,向鄧小姐道:“阿容,你可要小心點。”說罷才轉身出去。   待他一走,鄧小姐卻將樂譜往桌上一放,微笑道:“林公,我想看看你家繡姐姐去。”   林先生的女兒叫林繡,生了孩子還在孃家坐月子,聽鄧小姐要去看,他道:“這個嘛,產婦的房間,只怕……”   鄧小姐道:“這有什麼要緊,我媽說了,還有個給寶寶的腳鐲要我親手交給繡姐姐。”   林先生心想產婦的血污之室男子是不好去,女子倒沒這種講究,見鄧小姐執意要去,便道:“好,好,我讓奶孃來引鄧小姐過去。”   鄧小姐微笑道:“好的。”她頓了頓,忽然道:“對了,我聽媽說,昨天霧雲城裏出了件大事。”   林先生心想你一個小姑娘真是不知輕重,也說什麼霧雲城大事。但鄧小姐既然說了,他也只好接口道:“是嗎?不知是什麼大事?”   “昨天,吏部顧司長圖謀行刺大統制。”   “什麼!”   幾乎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包括鄭司楚在內。這消息實在太驚人,即使是從鄧小姐這麼個千嬌百媚的少女嘴裏說出來。鄧小姐似乎也覺失言,一下捂住口道:“哎呀,媽還讓我別告訴別人呢!糟了,各位叔叔伯伯,你們可別說出去啊。”   幾乎所有人都閉上了嘴。這消息現在還是絕密,沒想到鄧小姐居然不知輕重地說了出來。王真川卻聲音顫顫地道:“是嗎?鄧小姐,這是真的嗎?”   鄧小姐道:“是真的。媽說,大統制肯定要捉拿顧司長的親族。哎呀,我又說出來了,你們可別說出去啊。”   她說着,轉身跟着奶孃進內室裏去了。待他一走,鄭司楚忽聽身邊砰一聲響,卻是王真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張臉白得全無人色。他心頭一亮,想到:王真川怕成這樣……他和顧清隨有關係?   猛然間,他想起了宣鳴雷說過,王真川有個親戚在霧雲城位居高官,所以不可能答應到五羊城來。但假如……王真川那位居高官的親戚正是顧清隨嗎?他都沒想到運氣竟然從天而降。如果真是這樣,那王真川現在實已走投無路,不用綁,他自己都要找門路逃到五羊城去了。   只是,這話該怎麼說?他正打着主意,鄧小姐已走了出來,微笑道:“林伯伯,我也該回去了,能不能麻煩你派人送送我啊?”   林先生亦被鄧小姐剛纔的消息搞得頭昏眼花,頓了頓才道:“也好也好。”這時苗進和與侯功山突道:“鄧小姐要回去嗎?我們也要回去了,正好去送鄧小姐去碼頭。”   林先生已是興味索然,心道:你們倒是逃得快。忙沒口子道:“好,好,我馬上讓施國強備船。”說罷便趕了出去,看樣子比苗進和與侯功山還急。鄧小姐微微一笑,向宋成錫道:“宋伯伯,您家在東陽城吧?”   宋成錫倒是好整以暇,他還沒想通這個消息爲什麼讓衆人嚇成這樣,微笑道:“是啊,那我也該告辭了。”話雖這麼說,看樣子還有點不太情願,畢竟這一桌酒席才喫了一半。   鄧小姐和他說完,又轉身向王真川微笑道:“王先生,您家在東平城吧?那和我一塊走吧。”   王真川已是面無血色。本來他還和侯功山、苗進和有說有笑,此時那兩人看他簡直如同一個怪物,避之唯恐不及,他沒想到鄧小姐居然和自己說話,怔了怔道:“我?”   鄧小姐又掩口一笑道:“王先生,您總不會要叨擾林先生一晚吧?”   王真川如蒙大赦,道:“是,是,那多謝鄧小姐。”   一聽王真川要和鄧小姐一船過江,苗進和已搶道:“哎呀,鄧小姐,人老就是不中用了,我肚子突然痛了起來。侯先生,只能麻煩你送鄧小姐了。”   侯功山張了張嘴,卻沒說話。鄧小姐道:“苗伯伯,您身子不適嗎?侯先生,那請您送送苗伯伯吧,我不要緊的。”   侯功山長舒一口氣,沒口子道:“好好。”鄭司楚卻是心頭雪亮,忖道:這鄧小姐真是養尊處優,不知輕重。王真川定然就是顧清隨的親屬,很快就要被抓了,那姓侯的姓苗的急着躲開他,鄧小姐還把他叫上一船。不過鄧小姐是鄧滄瀾之女,她是肯定不會有事,對自己來說,現在卻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傅雁書回營接的,肯定是搜捕顧清隨在東平城親屬的密令。以傅雁書之能,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在林先生席上把王真川捉去,林先生自己也難辭其咎。鄧小姐卻自己提出要帶王真川過江,這樣等如給林先生解了一場大難,難怪林先生這麼急就去備船。現在自己該怎麼辦?他本來也想提出要同船而去,心裏卻又是一動。   這個少女真的是不通世事,將這機密事走漏口風嗎?   鄭司楚心思極是縝密,算計深遠。雖然在這片刻之間,他心裏已轉過了好幾個念頭。苗進和說肚子痛時,她的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隱約的笑意。就是這一絲笑意讓他對鄧小姐最初的估計有些拿不穩了。   苗進和與侯功山兩人以送鄧小姐爲名告辭,無疑是想脫離眼下這是非之地。但聽得鄧小姐要帶王真川離開,苗進和馬上就借肚子痛再次脫身。本來侯功山自食其果,逃都逃不掉,只能送鄧小姐上船。萬一傅雁書在碼頭上將王真川捉住,鄧小姐當然不會有事,但侯功山可逃不過“送王真川逃跑”的罪名了。可鄧小姐讓他送苗進和,又讓他也脫了這一場大難。這個少女,分明是暗裏在幫他們解圍。   她是真的不通世事嗎?   鄭司楚越來越覺得不對。鄧小姐年紀不大,但眼裏分明有種超過她年紀的智慧,此事分明是她計劃好的,不然早不說晚不說,就等傅雁書一走便說出這件大消息來,時間掐得恰到好處。但她到底是想救王真川,還是要把王真川捉住、只不過不想牽連林先生?饒是鄭司楚足智多謀,此時也想不出端倪來。他見鄧小姐和王真川便要出去,再不多想,站起來道:“鄧小姐。”   鄧小姐沒想到這施正突然說話。她站住了,回身道:“施先生,有何指教?”   一看她的態度,鄭司楚再無懷疑,眼前這少女絕非不通世事的尋常少女。他道:“鄧小姐,我也有急事要回東平城,鄧小姐既然要回去,能不能搭個便帶我過江?”   鄧小姐怔了怔。她倒沒想到這商人還不知輕重要自尋麻煩,不過此人既是外鄉人,想來也沒什麼大礙,何況鄭司楚的笛技讓她多少有點好感,她含笑點了點頭道:“好啊,那請施先生一塊兒走吧。”   這時林先生已帶着施國強過來了。他走到鄧小姐跟前,行了一禮道:“鄧小姐,船已備好,請您動身吧。”   鄧小姐微微一笑道:“多謝林先生,請代我向繡姐姐問好。”   鄧小姐自己也有輛馬車,卻只帶了一個車伕和兩個女伴。林先生親自坐了輛車送行,王真川和他同坐一輛車,鄭司楚和沉鐵的車走在最後。一離開林先生家,沉鐵便低低道:“施先生。”   沉鐵的聲音極輕。鄭司楚拉開前窗,也低低道:“怎麼?”   “下一步怎麼辦?”   鄭司楚低低道:“先不要輕舉妄動,見機行事,斷土還在客棧。”   把斷土丟下,沉鐵亦覺做不出來。他不再說話了,只是趕着車。鄭司楚在車中沉思着,打算着下一步的計劃。如果只是爲了捉拿王真川,鄧小姐實在不必出這種花樣。王真川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鄧小姐應該不可能以身試險地來誘捕他。那麼,她便是想救王真川了。   仁。   他想起了老師常常對自己說的那個字。槍術的真諦是一個“仁”字,兵法也是。但這話除了老師,旁人從來不這麼說。雖然與鄧小姐只是初識,鄭司楚卻在這少女身上看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東西,那就是仁心。   鄧小姐是真的要救王真川,自己又怎麼可以不擇手段,以她做人質逃生?他在車中沉思着,想着萬全之策。本來以爲到了東平城,總要準備花幾天時間才能得手,可情形一變再變,自己的計劃幾乎趕不上變化,現在只有隨機應變了。   先前坐來的船正停在碼頭上,此時天色已晚,這時候還要過江,施國強看樣子多少有點不情願。但林先生親自送行,他也沒辦法。在碼頭上林先生向鄧小姐說了不少抱歉之類的話,送了鄧小姐上船,見鄭司楚的車正要上船,他走了過來,敲了敲車門道:“施先生。”   鄭司楚拉開車門道:“林公。”   林先生壓低了聲音道:“施先生明日過來便是,請不必多慮,王先生的事情鄧小姐說了,不會牽連到我的。”   林先生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施正見王真川要被捉了,嚇得再不敢過來,因此一定要來交待一句。鄭司楚道:“真的嗎?”他倒沒想到鄧小姐居然會對他說這麼明白。   林先生看了看周圍,小聲道:“本來我也只怕自身難保,不敢留施先生,還好鄧小姐年輕,漏出口風來。既然她將這擔子挑下了,您就不必有所疑慮了。”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道:“可惜王先生終究保不住。”   鄭司楚恍然大悟,心道:一定是你嚇得魂不守舍,鄧小姐都看不下去,這才寬寬你的心,你還道她年輕不懂事。只是林先生說王真川還是保不住,他倒是一怔,“林公此話何意?”   林先生道:“王先生的舅父是顧司長,這回誰也保不住他。雖然鄧小姐解了燃眉之急,不至於讓他在我家裏被抓走,但將來他哪裏還敢露面?下半輩子只有隱姓埋名了。”   原來如此,那鄧小姐還是想救王真川。只是,她一個年輕女子,真的如此大膽妄爲?還是受父母指派?鄭司楚想到此處,試探着道:“鄧小姐真要救他嗎?爲什麼不救人救徹,讓鄧帥或可娜夫人向大統制求個情?”   林先生又看了看周圍,苦笑道:“施先生,您不知道這些事。可娜夫人雖是大統制胞妹,這些年爲了避嫌,什麼事都不插嘴,鄧帥就更不會求情了。大統制要做的事,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大統制看來連可娜夫人的面子都不肯給。鄭司楚皺了皺眉道:“林公,不要怪我多嘴,您就不能收留他嗎?”   鄭司楚說這話時輕描淡寫,其實心裏已捏了一把汗。這句話看似只是句閒話,其實卻可以引出許多下文。只是自己一個初來乍到的商人,對王真川如此關心未免也讓人生疑。林先生道:“我何嘗不曾想過,但此事已然通天,看來以後的事要靠王先生自求多福了,可能要去句羅避避風頭再說。”   王真川的琵琶當真了得,鄭司楚猜他可能打過把王真川收留下來的用心。這般一試探,林先生果然中計說了出來。他裝作喫驚的樣子道:“這麼嚴重嗎?唉,可惜了王先生這一手絕妙的琵琶之技了,流落異域,再難返回家鄉。”心裏卻道:鄧小姐果然是要救王真川,這倒好辦多了。   聽得這施正這般說,林先生幾乎要流下淚來,心道:這施先生雖然愛財了點,卻也是性情中人。他是樂癡,有愛才之心,只道旁人都是如此。鄭司楚關心王真川,他聽來只覺這施正對王真川惺惺相惜,更令人感動。鄭司楚見他只顧感動,心中大急,暗道:還沒回過味來嗎?他又嘆了口氣道:“可惜我明年纔要去句羅一次,不然……”   林先生眼中突然一亮,道:“施先生,您要去句羅?”   鄭司楚一看他的模樣,心裏便是一跳,忖道:這人上鉤了。但他臉上還是裝出一副懊喪的模樣道:“是啊,要進些句羅的山參貂皮。這是慣例,連關防文書都是提前就備好了的。”   林先生眼裏已滿是希冀地道:“施先生,雖然只是初識,但我見施先生你也是個古道熱腸之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施先生可否答應?”   鄭司楚幾乎要笑出聲來。林先生極是愛才,他猜這林先生定下了心,知道自己不會受牽連,就肯定會想着要救王真川,現在一試,果然如此。他故意沉吟道:“林先生是說,要我將王先生帶去句羅吧?”   林先生見這施正舉一反三,簡直是自己肚裏的蛔蟲,更是希望大增,深施一禮,輕聲道:“是,是。施先生,我也知道您行商不易,打亂了計劃只怕會遭損失,這點損失由我來補足吧。”   鄭司楚本來還真個要扮到十足市儈,再開一筆價,以示這施正雖然也有愛才之心,卻也愛財。但見林先生爲救王真川如此賣力,不忍再去騙他,故意想了想,一咬牙道:“其實也沒什麼損失,只不過早去大半年而已。林公篤於友情,施某雖然不才,豈敢被林公小看了?便走這一趟吧。我看他與我一個叫……雷芷新的伴當長得相仿,正好讓他冒這雷芷新的關防文書。”急切之間他也捏造不出姓名,便順口把宣鳴雷和申芷馨的名字揉到了一處。   林先生聽得這施正說來頭頭是道,連關防文書都已備齊,這施正和王真川以前毫無交往,誰也不會想到他有個伴當就是王真川,而且又是走慣句羅的,旁人更不會疑心。想到王真川絕處逢生,他心境大佳,又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那多謝施兄援手,我即刻去跟鄧小姐說。”   他勁頭一來,已急急跑上船去。鄭司楚心想鄧小姐一直對這事裝作不知,這般一說等如把事情挑明,讓她怎好回答?豈不是太不知輕重。正待攔住他,心裏忽地一轉念,忖道:這樣也好。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個貪財的商人,商人無利不起早,正有點不知輕重。他不知鄧小姐對自己到底有沒有疑心,但林先生這樣說,反倒可以打消她的疑心。他扭頭對趕車的沉鐵道:“上船吧。”   鄭司楚和林先生一番對話沉鐵都聽在耳中,沉鐵對鄭司楚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一邊聽起來,鄭司楚這番鬼話絲絲入扣,全無破綻,心道:人真是怎麼長的,難怪太守極其看重鄭公子。   他趕着馬車一上船,卻見林先生正在鄧小姐車前興沖沖地說着什麼。雖然說得很輕,但鄭司楚也知道定是說自己願送王真川去句羅之事。待鄭司楚的車上了船,林先生已迎過來道:“施兄。”   鄭司楚小聲道:“鄧小姐怎麼說?”   林先生壓低了聲音道:“鄧小姐從頭到尾並不知道此事,明白了?”   鄭司楚心中不覺又要竊笑。林先生到現在纔算明白過來也算難得,想必他因爲家境豪富,根本不用關心這些。他也裝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是,是。王先生呢?”   “他在艙裏。”林先生說了一句,又壓低聲音道,“施兄,下了船便帶王先生走吧,不要和鄧小姐多說話。”   這話正中鄭司楚下懷,他點了點頭道:“林先生放心。”心裏突然有點促狹,說道:“林公,此番我耽擱了行程,只怕要損失數百金幣……”   林先生這話倒聽得出來,道:“施兄放心,一切損失皆由我來補足。”   鄭司楚只是順口說一句,把林先生對自己這個貪財市儈的印象敲敲定,但聽林先生頓也不頓就答應下來,他也不禁有點感動,心道:其實,林先生爲人當真不錯。便不再多說,向林先生拱了拱手道:“林公,您爲人仁厚,定有福報。”   上了船,與王真川見過,現在的王真川哪還有先前的傲慢,只是向他感激涕零。鄭司楚心中卻在竊笑。這一趟本來難上加難的行動,沒想到湊巧發生了這件事,現在居然一切迎刃而解,似乎上天也在關照自己。他寬慰了王真川幾句,讓他不要外出,自己走上船頭。   他走上船頭時,施國強正在桅杆上掛紅色號燈。晚上開船,因爲看不了太遠,因此每艘船都要掛上一個號燈,以防相撞。見鄭司楚上來,施國強還笑了笑道:“施先生,吹吹風啊?”   鄭司楚道:“是啊。”大江闊有二里,上一次鄭司楚一家是坐螺舟渡江,什麼也看不到,現在他站在船頭,看得大江兩岸的燈火星星點點,一派繁華,海風正從大江下游吹來,隱隱不知從哪裏帶來一陣幽渺的歌聲,真有點歌舞昇平的祥和景像。不知爲什麼,他突然一陣氣苦,心道:難道,有一天我真要領兵攻打這裏嗎?   他在軍中日子不短,攻城掠地,殺人和被殺都看過了不少。在軍中時,想的只是奪取勝利,別的什麼都想不到。但現在卻越來越有種迷惘。   如此美麗的城市,有一天會被戰火吞沒,真的值得嗎?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正默默想着,耳畔忽然響起了鄧小姐的聲音:“施先生,您要去句羅嗎?”   聽得鄧小姐的聲音,他心中一凜,猛地抬頭,卻見她帶着兩個侍女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跟前。鄭司楚自然不會忘了自己所扮這施正的身份,慌忙行了一禮道:“鄧小姐,是啊,我每年都要去。”   “我還沒去過句羅呢。那兒好玩嗎?”   是要試探我嗎?鄭司楚雖然並不肯定,但他對鄧小姐已隱隱有了些忌憚,自不敢有絲毫疏忽。雖然他並不曾去過句羅,但當初鄭昭在位時,句羅使臣曾來拜訪過多次,知道這位國務卿公子愛讀書,送了不少句羅典籍給他,鄭司楚雖然沒去過句羅,對句羅所知卻是甚詳。他笑道:“句羅氣候較爲涼爽,景緻甚佳,鄧小姐若有閒暇,不妨前去遊覽一番。”說着,他把以前在書上讀到的金剛山、桂江之類句羅名勝搬出來說了一番。他讀書甚細,口才也不錯,說得歷歷如繪,當真比去過的人說得還真。鄧小姐聽得入神,待他停下來時又道:“對了,聽說句羅有一家名叫真妙閣的酒肆,有兩百餘年了,是不是啊?”   鄭司楚心道:小姑娘,你想試我,卻不知這點可試不出來的。他道:“鄧小姐說的是妙真閣吧?”   鄧小姐雙手一撫,頰邊浮起一絲緋紅道:“對,對,是妙真閣,瞧我這記性。施先生你去過?”   這妙真閣是句羅名氣最大的酒肆,當初大詩人閔維丘周遊天下,到了句羅後曾在妙真閣一醉三日,醒來後在壁上題了一首詩,後來店主東將這堵牆籠上碧紗,句羅文士每當歲考,都要來妙真閣這堵詩壁前拜祭一番,以求歲考得到好名次。鄭司楚在書上讀到這一段,記得極深。而且這妙真閣在霧雲城開了家分店,據說造得跟句羅的本店一模一樣,鄭司楚曾去過幾次。他道:“去句羅的,兩個地方必去,一個是金剛山拜句羅王陵,另一個便是這妙真閣,一觀閔維丘墨寶。”說到這兒,他心頭忽地一動,忖道:這樣談吐未免太文了,不似一個商人。他心思極快,口中已接道:“就是店裏的菜不便宜,那個烤肉味道雖好,也不敢多喫。”   鄧小姐掩口一笑道:“施先生愛喫烤肉啊?我還聽說閔先生題詩之前,妙真閣是以一塊能讓五十人一同烤肉的大鐵板最出名。我就想不通,五十個人擠一塊兒,只怕手都伸不過去了,這鐵板要怎麼大法?”   鄭司楚心知鄧小姐還在試探自己,便道:“其實鐵板也不是很大,是個‘回’字形,當中坐個小夥計在那兒添柴擦鐵板,盡聞些香氣,就是喫不着。”   鄧小姐又掩住口笑了笑道:“是嗎?若有機會,我真要去妙真閣看看。鐵板烤肉的滋味挺不錯吧?”   鄭司楚道:“滋味當然不錯,不過多喫嫌膩。”   鄧小姐這時回望了一下東陽城方向,忽道:“對了,施先生,您會下棋嗎?”   鄭司楚心中一動。這鄧小姐似乎在有意跟自己搭話,難道她看出什麼破綻來了?可鄭司楚自覺說得滴水不漏,更有可能的,是先前自己施展了一番笛技,讓她對自己很有好感吧。他道:“下是會下,不過不太精。”   鄧小姐道:“太好了,過江還有一陣,能請施先生與我手談一局嗎?”   鄭司楚心中又是一動。現在的自己是個其貌不揚的商人,鄧小姐究竟在想什麼?她爲什麼對自己如此感興趣?難道她已對自己生了疑心?他臉上還貼了一張面具,雖然這面具十分精緻,不易看出破綻,但他對鄧小姐已有了點隱隱的懼意,若與她對弈,說不定會被她看出破綻來,便笑道:“這個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得去跟伴當整理一下了。將本求利做點小生意,身不由己,還望鄧小姐海涵。”   他一口回絕,鄧小姐倒也不堅持,點點頭道:“那也好,施先生請。”   鄭司楚生怕待在甲板上鄧小姐還要問東問西,向她行了一禮便進了底艙。底艙可以放下十來輛大車,現在只放了兩輛車,左邊那輛便是鄧小姐的馬車。他向自己的車走去,沉鐵聽得他的腳步聲,從車上一躍而下,低低道:“施先生。”   鄭司楚走到他身邊,也小聲道:“沒旁人吧?”   “他們都進艙裏歇息了,一個人也沒有。”沉鐵頓了頓,又低聲道:“王先生呢?”   “在艙裏,等靠岸了就帶他走。”鄭司楚說到這兒,又向四周看了看。不知爲什麼,他心裏突然有些不安。雖然一切都很順利,可又似乎太順利了,總讓他心神不定。他小聲道:“等上岸後,你即刻去通知斷土,我在南門等你,等天亮一開城門便走。”說完,鄭司楚又補了一句道:“千萬要小心。”   沉鐵點了點頭。這一次,確實順利得簡直不敢相信,但無巧不成書,偏生這個時候顧清隨出事,實是上天幫忙。他道:“明白。施先生,你不上去了?”   鄭司楚道:“不上去了,就在車裏等吧。”   他說着,上了大車。車中的貨物已然搬空了,但仍是一股醃魚味,當真不好聞,但鄭司楚毫不在意,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心裏轉來轉去,卻總是鄧小姐的模樣。   很明顯,這個少女此番過江,應該就爲了解救王真川。她不可能知道王真川是自己的目標,而且顧清隨之事亦是突然發作,事先根本料不到,那麼她僅僅是不忍見到王真川被無辜連坐而下獄。只爲了這一點,鄭司楚就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把她當敵人看了。   坐在車裏實在有點悶,魚腥味仍然很重,鄭司楚只覺越想頭越疼,便跳下車來走到舷窗邊,打開了窗子。一開窗,外面湧進一股江風,冰涼徹骨,卻讓他精神爲之一振。他眯起眼,看着窗外,心道:天也不早了,東平東陽兩城仍是燈火通明,果然天下繁華,以東平和五羊爲冠,連霧雲城都要稍遜一籌。   他正想着,又是一陣風吹來。夜風悽清,吹面如刀,鄭司楚心裏卻突然一跳。   不對!   他分明記得,江風是從下游的東邊吹來的,現在自己卻是在船的右手方,也就是說,這窗應該靠西邊,不應該有這麼大風。難道現在風向轉了?   沉鐵見鄭司楚面色有異,詫道:“施先生,怎麼了?”   鄭司楚沒有回答他,把頭探出舷窗向外望去。剛探出窗去,他就覺心一沉。東平和東陽兩城隔江相望,但東平城畢竟是十二名城之一,要大得多。可現在望出去,後方的燈火竟然比前方要密得多。也就是說,現在這船已掉過頭來,轉向東陽城去了!   他縮回頭,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低聲道:“情況有變,這船在往回開!”   沉鐵也喫了一驚,“什麼?什麼時候轉的向?”   船轉個大圈,人若坐在船裏不看外面的話,確實很難發現。鄭司楚喃喃道:“上當了!”   鄧小姐一定是看破了自己!所謂找自己下棋云云,其實是爲了穩住自己!鄭司楚根本沒想到那個長得秀美絕倫的鄧小姐竟然有這等心機,居然上了這個大當。他道:“他們一定看穿我們了!”   一瞬間,他已有些驚慌失措。沉鐵卻笑了笑道:“原來這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那就只有這條絕後計了。”   鄭司楚一怔,“絕後計?”他一時間根本想不出好主意,沒想到沉鐵卻這麼快就有了對策。沉鐵點點頭道:“我看過,這船上除了我們,共有十一人,其中有三個女子,剩下八個沒有一個好手。只要我們搶佔舵艙,他們根本沒辦法。”   硬來嗎?鄭司楚想着。他們來時和斷土有過約定,若事態有變,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沉鐵就放出花炮信號,告訴他自行脫身。己方撕破了臉奪船,鄧小姐身邊的隨從很少,而且沒有好手,以他二人的本領,拿下她並不困難。只要到了北岸,以三匹飛羽的腳力,敵人定然追趕不上。這計策雖然笨了點,但現在卻不失爲一條單刀直入的好計。鄭司楚心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現在只有這麼幹了。   他點點頭道:“好,就這麼幹。不過,”他頓了頓道,“儘量不要傷人。”   沉鐵咧嘴一笑,“諒他們也不敢動手。”他伸手從座位下取出鄭司楚的如意鉤道:“施先生,這是你的兵器。”現在已經準備撕破臉硬幹了,沉鐵倒也精細,說的仍是化名。   鄭司楚接過如意鉤放進袖子裏,道:“我去吧,你在這兒守着,小心別讓他們傷了馬。”   沉鐵道:“你一個人成嗎?”   鄭司楚回頭淡淡一笑,“如果不成,你再上來幫忙也不遲。”   他向上層走去,心裏卻在不住嘀咕:我怎麼會想不到這辦法?   這種笨而有效的計策自己當然不會想不到,但自己卻根本不曾想過。說到底,在自己心底,根本不想把鄧小姐當成敵人,更別說打將她擄爲人質的主意了。讓沉鐵守在這兒,固然也是讓他守住馬匹,但更主要的,還是怕他出手不知輕重,傷了鄧小姐。   爲什麼會暗中維護這個女子?他抹了下並沒有汗的額頭,眼前彷彿又浮現起鄧小姐的面容。現在他還不知道鄧小姐是怎麼看破自己的,可依然不願傷害她。   我這一生,不傷害婦孺,永遠。他想着。   他一個箭步已上了甲板。此時甲板上已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桅杆上那盞號燈被江風吹得不住晃動,給桅杆頂上添了個金黃色的光圈。鄭司楚快步走到舵艙,卻見裏面施國強坐在舵手邊,兩人正在閒聊。一見鄭司楚急匆匆過來,施國強倒喫了一驚,站起來道:“施先生,您怎麼還過來?”   鄭司楚道:“現在的船的方向不對,怎麼又回東陽去了?”   施國強苦笑道:“這個啊,鄧小姐說她有件要緊東西落在那邊了,非要拿過來不可。好在就在碼頭上,耽擱不了多少時候,施先生您去歇息吧。”   鄧小姐也許正是如此說的吧?鄭司楚道:“施管家,即刻轉舵,我有急事非得去東平城不可!”   施國強聽他說得如此急迫,心頭亦是一沉,忖道:糟糕,這兩人居然打架了。只是這施先生不過一介小小商人,哪有鄧小姐重要?他心想你也不至於會有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不過臉上還是陪着笑道:“施先生,現在已經轉向了,再轉回來也麻煩,還請施先生海涵,去艙中歇息吧,打個盹就到了。”   鄭司楚聽他不肯,手一縮,手指已觸到袖中的如意鉤。施國強不知內情,不肯聽自己的,他也早已料到。施國強對自己頗有周到,他也不想對這人動粗,但現在不動粗已然不成。   施管家,對不住了。他想着,正待拔出如意鉤,身後突然響起了鄧小姐的聲音:“施先生原來有急事啊?施管家,那還是施先生的事要緊,我那東西過後讓人帶來也一般。”   鄧小姐的聲音輕柔溫和,但鄭司楚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居然還敢當面出來!鄭司楚猛地一轉身,卻見鄧小姐和兩個侍女笑吟吟地站在舵艙口。見鄭司楚轉過身,鄧小姐行了一禮道:“施先生,真對不住,我不知道您有急事。”   她是真的看破了自己嗎?鄭司楚反倒一陣茫然。本以爲鄧小姐看破自己,定然會有一番惡鬥,但她卻輕描淡寫地就過去了。鄧小姐這等溫文爾雅,他也只得還了一禮道:“那多謝鄧小姐。”   施國強一聽鄧小姐發話,心道:真是大小姐,想到哪兒就是哪兒,唉。先前鄧小姐親自過來,說要回東陽城取落下的東西,他是老大不樂意,但也不得不從。沒想到這施先生一說,鄧小姐從善如流,馬上便又改了主意,他道:“那老周,轉向吧。”   待船重新轉向,鄧小姐這才莞爾一笑,又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施先生,給您添了麻煩,對不住得很。”   鄭司楚越發茫然。難道鄧小姐真的只是爲了去東陽城拿件落下的東西嗎?還是另有圖謀?他對這個少女竟然已隱隱有了點畏懼之心,還了一禮道:“哪裏話。實在是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耽擱不得,請鄧小姐原諒。”   施國強聽他們兩人在那兒客氣,肚子裏卻是一股子沒好氣,忖道:你們客客氣氣,我卻要累個半死。多耽擱這一陣,今晚回家只怕天都要亮了。哎喲,萬一到了東平城,鄧小姐又說要去東陽城拿東西,那該怎麼辦?   鄧小姐見船重又轉向,也不說什麼,只是向鄭司楚道:“那施先生,我回艙歇息了。”   鄭司楚見她真個要回去了,臉上仍是不動聲色,“多謝鄧小姐。”心裏卻不住地揣測,鄧小姐的真意究竟是什麼?是沒看破自己呢?還是明白己方二人都非易與之輩,動起武來她這一邊人雖多亦無濟於事?不管鄧小姐真意如何,現在這船終究是又往東平方向開了。他不敢再離開,等鄧小姐一走,便大馬金刀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道:“施管家,這船請不要進東平城碼頭,開到城外停下吧。”   施國強一怔,道:“城外?”   東平城外當然也有可以下船的地方,但那地方不是碼頭,只是一片灘塗而已。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正是。”   施國強到了這時也有點火了,叫道:“施先生……”他正想說那地方又不是碼頭,萬一這船擱了淺怎麼辦?哪知他話還沒說話,鄭司楚手一抖,抽出袖中的如意鉤,突的一聲在板壁上紮了個眼,道:“施管家,您的腦袋應該沒這板壁硬吧?”   施國強見這施正突然間似變了個人,哪還有半點猥瑣市儈,坐在那兒氣宇軒昂,心不由一沉,肚裏不住口叫道:“糟了!原來這施正竟是強人!”只是這施正凶器在手,而且出手之快之狠,他是做夢都夢想不到,只輕輕一紮,厚厚的板壁便已扎透,自己的腦袋可沒這麼硬。他苦着臉道:“是,是。”   鄭司楚再不敢怠慢,坐在舵艙中押着施國強和那舵手。現在是二月,江風甚緊,吹的是東北風,若是順流而下,這船也定然會駛向東平城外。他在舵艙裏看着船隻不住向西南邊而去,那地方正是上回自己一家坐螺舟登岸的地方,心知那舵手並沒有出花樣,便手一縮,將如意鉤收回袖中。施國強在一邊看着他,再不敢和他搭話,鄭司楚卻知道他定然在肚裏將自己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不過只要施國強不輕舉妄動,他亦不想傷人。照這速度,後半夜便能安抵南岸。雖然出了種種意外,但這一趟仍是出奇的順利。   他正想着下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炮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