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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逃出生天

  這聲炮響極是意外,舵艙中三人都喫了一驚,不約而同扭頭望去。暮色中,卻見身後有一艘船以更快的速度疾馳而來,船上掛着好幾個燈籠。   這是什麼船?鄭司楚還沒問,施國強已叫道:“翼舟!”   鄭司楚一皺眉。所謂翼舟,即是快船。翼舟載員不多,但船速極快,那一次宣鳴雷帶自己一家過江時,也說若被翼舟隊追上就麻煩了。他忽地站了起來,道:“是水軍?”   施國強苦着臉道:“除了水軍,誰有翼舟?施先生,您是不是……”   鄭司楚喝道:“全速往前!”他猜也猜得到施國強定然是說要自己坐救生小艇逃生。但這小艇是船隻失事時逃生所用,真坐上去可成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他不知東平水軍到底是怎麼得到消息的,居然來得如此之快,可現在別無良策,現在已經硬幹,就只有硬幹到底。   現在船還在江心,那艘翼舟離己方甚遠。但以翼舟的速度,不等己方靠岸定能追上。饒是鄭司楚足智多謀,卻也感到茫然。這時卻聽得一陣馬蹄聲,卻是沉鐵牽着三匹飛羽上了甲板。他在底艙也聽到了船後傳來的炮聲,嚇了一大跳,馬上將三匹飛羽解下車上了甲板。他牽着三匹馬一上甲板,卻見離岸還遠,不由暗暗叫苦,馬上趕到舵艙,見鄭司楚正在舵艙裏,他高聲道:“施先生。”   這一嗓子,連施國強也回過頭來。施國強見沉鐵一手帶着三匹馬,右手卻握着一柄明晃晃的腰刀,更是唬得魂飛魄散,心道:糟了,他們要滅口了!不自覺倒退一步,嘶聲叫道:“別殺我!”   他這一嗓子,將船上的水手都驚動了。這船是林先生的私船,只是渡江所用,水手並不多,連那舵手在內不過六人而已。船在江面上,水手也沒什麼事,只有靠岸時要忙活一陣,因此這時那些水手都在艙中休息。施國強這撕心裂肺的一嗓子喊出,五個水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座艙就在舵艙邊上,聞聲一湧齊出。鄭司楚生怕沉鐵會大開殺戒,急道:“沈二,快過來!”   沉鐵見水手湧了出來,當真已動殺機。他是申士圖的貼身侍衛,步下本領極強,水手雖有五個,而且個個身強力壯,但在他眼裏仍是不值一提。但聽得鄭司楚這般叫,他也不敢動手,牽着馬又向船尾退了幾步。那五個水手衝出來,卻見甲板上有個牽着馬拿刀之人,都是一怔,紛紛想道:糟糕!強人奪船!   山中有山賊,江中當然也有水賊。但這兒是東平城的江面上,水賊跑這兒來,真是找死。這些水手也沒武器,有一個漢子揀起邊上一條竹篙便要上前。鄭司楚生怕沉鐵一動上手就收不住,走到舵艙口道:“住手!施管家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便回去!”   他這一句倒是震住了那五個水手。這些水手止住了步子,再不敢動,沉鐵卻驚叫道:“小心!”   不用沉鐵提醒,鄭司楚也已覺察出身後一陣厲風襲來,也不知是施國強還是那舵手老周要偷襲自己。他左手探出,反手已刁住身後那人手腕,雖然頭都沒回,卻同正眼看到的一般,只一翻腕,那人的力量雖然也不小,卻顯然並不會拳術,被鄭司楚借力一帶,人已騰空而起,重重摔倒在地,手中一塊木條也扔出數尺開外,正是那舵手老周。   鄭司楚扔出了那老周,倒有點後悔,心道:別把他摔死了。但見老周還在地上不住掙扎,這才放下了心,只是臉上仍是惡狠狠地道:“想活命的,就回艙去吧。”   那五個水手見鄭司楚信手就把老周摔了個大跟頭,全都嚇呆了,那個拿着竹篙的水手更是將竹篙往邊上一扔,紛紛要退回艙中。沉鐵喝道:“把他也帶回去。”一個水手壯着膽子上前,扶起老週迴艙。鄭司楚見老周這一跤摔得七葷八素,倒還沒有性命之憂。等他們一進艙,沉鐵將門在外面閂上了,跑過來道:“公子,怎麼辦?”   鄭司楚道:“你會掌舵嗎?”   沉鐵點點頭道:“我會。”那老周輕舉妄動,結果現在沒人掌舵了,鄭司楚見沉鐵會掌舵,心下一寬,道:“你在這兒守着,我下去應付。”   沉鐵道:“萬一他們追上來怎麼辦?”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他們就算追得上,上不了船也是白搭。”   沉鐵心想也是,有那三匹好馬,只消一靠岸,就已逃出生天。他道:“公子放心,這兒有我,馬就拴在門口了。”   鄭司楚道:“好,我去把王真川帶出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將王真川帶到身邊再說。沉鐵壓低了聲道:“那個小姑娘呢?要殺了她嗎?”   鄭司楚嚇了一跳,喝道:“不準!不準傷人!”他說出又覺口氣太兇,又溫言道,“那小姑娘只怕已嚇壞了,不用理她。”   鄧小姐身邊,只有一個車伕是男人,另兩個是侍女,這四個人根本不必多管。他說着,走出了舵艙。   施國強聽得鄭司楚嚴令不得傷人,在一邊鬆了口氣,心道:原來這強人也不想傷人。沉鐵見他長吁一聲,冷冷道:“施管家,你若不動,我不傷人,不然可別怪我不客氣。”施國強已是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道:“是,是。”在舵艙角落裏坐下,當真動也不敢動。   鄭司楚出了舵艙,正要走到王真川歇息的座艙跟前,一邊忽然響起了王真川的聲音:“施……施先生。”   王真川的聲音亦是不住顫抖。鄭司楚一見他已出來,低聲道:“王先生你沒事嗎?謝天謝地,快隨我來。”   王真川聽得外面響動,他本來就是驚弓之鳥,更覺害怕,一出來卻見鄭司楚將老周摔了個跟頭。他也不知鄭司楚爲什麼突然和船上水手衝突,但後面有人要追上來,在他看來定然是爲了捉拿自己,膽戰心驚地道:“施先生,那些人是要捉我嗎?”   鄭司楚道:“豈有不是。王先生,你跟着我吧,會騎馬嗎?”   王真川點了點頭道:“會一點。施先生,逃得掉嗎?”   鄭司楚笑了笑道:“只要聽我的,你就有生路,你去舵艙等候吧。”他心想現在追上來的也不知是什麼人,但更有可能是因爲自己。不過現在不妨將王真川嚇個慘,接下來就更好行事,反正如果靠不上岸,什麼都是空的,一上岸便是自己的天下了。   王真川答應一聲,進了舵艙,一進去,卻見鄭司楚那伴當在掌舵,施國強卻坐在角落裏不住發抖。他心下黯然,忖道:這回我可害慘林先生了,但願他沒大事纔好。林先生古道熱腸,要解救自己,他自然感動,可沒想到這事越鬧越大,他真個已茫然不知所措。   鄭司楚見王真川進了舵艙,心裏稍稍定了定。船上不管自己,共有十一人,其中鄧小姐一行是一男三女四人,另外便是施國強和一個舵手,五個水手。現在鄧小姐一行人都不曾出來,倒省了不少事,顯然鄧小姐確實是看穿了自己。只是,她到底是怎麼通知別人的?   想到此處,他也走進舵艙,到了施國強跟前道:“施管家。”   施國強已是嚇得半死,見這施正偏生找上自己,不答又不成,咧開嘴苦苦一笑道:“施先生。”   “方纔鄧小姐要轉向時,還做了什麼沒有?”   施國甚是茫然,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沒說起。”   鄭司楚聽他不知所謂,也只好不問,道:“施管家,你若不反抗,便不會有事,記住了。”   施國強沒口子答應,鄭司楚也不理他,看着船尾。經過方纔這一段,那艘翼舟追得更近了,現在已隱約可見翼舟的船頭上立着不少人。   一艘翼舟,最多可以載四十餘人,但一般也就二十人上下。這二十人可不比現在船上這些水手,盡是士兵,鄭司楚也知一旦這些人上船,自己就全無辦法了。現在沉鐵在掌舵,船駛得更快了些,但那翼舟顯然更快,用不了多久定然能追上。   真的要動手嗎?要動手,只有自己一人。好在自己純用守勢,不讓那些人登船就是了。他打定了主意,心裏反倒更加鎮定。定睛望去,卻見翼舟上忽然亮起了一紅一黃兩個點。   是燈語。鄭司楚知道,水軍傳信,白日是用旗語,晚上是用燈語。他在五羊城水軍待的時候已然不短,早已學會,便仔細辨認着。旗語和燈語都是以音韻字母爲基礎編制,鄭司楚雖然學會了,卻並不熟練,一邊看着,一邊低低念道:“前……面……船……只……何……處……受……傷……”   他剛念出口,一邊沉鐵已詫道:“受傷?他們是來救援我們的?”   這也太意外了。鄭司楚亦是一怔,心道:我看錯了?心頭卻是一亮,扭頭看向桅杆上的號燈。   號燈是黃色的!   此時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上船時施國強正在升號燈,那號燈卻是紅色的!他心中一動,搶到施國強身前,道:“號燈!你換過了號燈!”   施國強怔道:“沒有啊。”他扭頭向外看去,卻叫道:“咦!什麼時候掛了求救燈了?”   “求救燈?”   施國強點了點頭道:“是啊。因爲江面船隻甚多,有時兩船也會相撞出事故,因此鄧帥定下,以黃色號燈爲求救燈,江面巡邏的翼舟隊見到了便會過來救援。”   鄧帥!鄭司楚險些要吐血。這一定是鄧小姐耍的花樣,她果然早已看透了自己,竟不知什麼時候將號燈換成了求救燈。但想通了這點,他心裏又已有了個主意,道:“沉鐵,你在這兒看着,我來應付。”   既然是求救燈,也許還能糊弄過去。他出了舵艙,走到鄧小姐的艙前,整了整衣服,這才敲了敲門,朗聲道:“鄧小姐。”   門開了,卻是鄧小姐的一個侍女。鄭司楚見鄧小姐正坐在案前和一個侍女下棋,邊上卻有個漢子坐着,正是她的車伕。鄧小姐一見他,站起來微笑道:“施先生,您怎麼來了?”   鄭司楚聽她說的跟沒事人一般,心中倒也佩服。除了鄧小姐,別的人見到自己全都眼露懼意,顯然自己在船上動手製伏水手之事他們已全都知道,但鄧小姐渾若不覺,這少女的心機和鎮定實在難得一見。他躬身一禮道:“鄧小姐,現在船隻遇上點風浪,請鄧小姐小心。”   鄧小姐抿嘴一笑道:“那多謝施先生費心。”要說船隻遇到風浪,也不該鄭司楚前來通知,但鄧小姐卻仍是若無其事。鄭司楚見她心照不宣,把車伕都叫到房裏,顯然是安自己的心,以防自己動粗,心中更是佩服,卻也有點氣苦,忖道:可惜,我們終是敵人。   鄧小姐也許也打過動武的用心,但自己一出手就將老周摔了個跟頭,就讓她打消了這念頭。雖然自己與她已勢成水火,但和這等聰明人對話,縱然不用動口亦已知道對方的用意,當真有種棋逢對手的快意。鄭司楚想到此處,又躬身一禮道:“那就好,鄧小姐請放心,風浪總會過去的。”   他伸手要掩上門,鄧小姐忽道:“對了,你叫什麼?”   她問的,當然不是自己的化名。“鄭司楚”三字差點就要衝口而出,但鄭司楚仍是道:“在下施正。”   一瞬間,鄭司楚看到鄧小姐眼裏閃過了一絲惱怒。他也不想再說,又躬身一禮道:“還請鄧小姐以大局爲重,不然就難保安全了。”   真是自作多情!他將鄧小姐的艙門反鎖了,腦海中突然跳出這四個字。他本來是想說兩句狠話威脅一下,但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口。說什麼呢?若是她反抗,就要殺了她?但鄭司楚心裏根本沒有這樣的念頭。他這時纔想到,先前威脅施國強,制伏水手,其實都是舍易求難。如果一開始硬幹,就將這鄧小姐拿下,以她爲人質,施國強哪敢不從?但自己卻似乎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不是想不到,而是根本不去想。在鄭司楚心中,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她動粗。   他想起了來時父親曾告誡自己要當機立斷,不要婦人之仁,但自己似乎並不曾做到。想到這兒,鄭司楚不由嘆了口氣。   也許,我永遠都做不到這樣的當機立斷。他想着。   鄭司楚回到舵艙,這時船已經能望得到北岸了,那艘翼舟也已趕到了近前。這個距離已能對話,翼舟船頭上有個水軍士兵高聲叫道:“前面的船隻,快停下來,哪裏出事了?”聽得那人喊話,沉鐵小聲道:“公子,怎麼回答他?”   翼舟上只有小炮,威力不大,但這艘船上全無武器,而且也只有鄭司楚和沉鐵兩人,真要動手,勝負不言而喻。鄭司楚道:“他們還不知道我們這船的底細,先不要輕舉妄動。”他走到船尾,高聲道:“對面的長官,這船的舵有點問題,現在轉不了向,也停不下來,別的倒沒什麼大礙。”   翼舟上頓了頓,又叫道:“那你們爲什麼要掛求救燈?”   鄭司楚心思機敏之極,已準備了一套說辭,高聲道:“先前船有點漏水,我也嚇壞了,生怕出大亂子。好在漏水的地方已經補上了,現在已無大礙,多謝諸位長官費心。”   翼舟上又停頓了片刻,那人道:“原來如此。還是讓我們上來看看吧,萬一在江心再出事,那可不得了。”   如果不讓他們上船,只怕更會讓他們懷疑。鄭司楚想到這裏,高聲道:“好的,那讓我們先下了帆。”   說罷看了看正在角落裏發抖的施國強,拱拱手道:“施兄,請您好自爲之,不要讓我難做。”   施國強本來抖得已經好多了,聽鄭司楚這般一說,上下牙突然又捉對廝殺。鄭司楚心想還好那翼舟上只是尋常水軍,只消傅雁書不來,總能矇混過去。他向施國強拱拱手道:“施兄。”   施國強沒想到鄭司楚還會向自己打招呼,忙起身道:“是,是。”   鄭司楚道:“施兄請放心,只消您不準備拼個魚死網破,在下就保證施兄安全,誰也不會傷一根毫毛。”   施國強這才點了點頭道:“是,是,是,我一定不亂說。”   鄭司楚笑了笑道:“那施兄隨我過去吧跟你船上的兄弟交待一聲吧。”   他正要帶着施國強去將水手叫出來,王真川忽然站起來小聲道:“施先生,這些當兵的上來要不要緊?”   鄭司楚道:“這些人不是來抓你的,王先生,你就好好坐着便是。”   王真川現在是看到穿軍服的就怕,見有那麼多水軍要上船來,鄭司楚仍是若無其事,心道:“你是不要緊,大統制可是要對我斬草除根的。”   大統制馭下極嚴,所定法律中有一條名爲“連坐法”,一人犯罪,殃及九族。若只是些行竊之類的小罪,罪犯的親戚無非罰點錢,以示管教不嚴。這條法爲不少人垢病,認爲失之太苛。一人犯罪,豈能罪加無辜?以前王真川對大統制敬若天人,大統制的舉措在他看來自然樣樣都對,還多次爲之辯護,說一人犯罪,親屬豈是無辜?唯有用此重典,才能鎮懾宵小。那時說起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卻不料現在自己也適用了這條連坐法。顧清隨犯下的是圖謀行刺大統制的彌天大罪,自己被連坐,輕則終生流放苦役,重則斬首,現在的王真川實是膽戰心驚,滿腦子想的就是快點逃出去。見這位施正先生仍是好整以暇,急道:“施先生,他們難道沒半點懷疑嗎?如果那傅雁書就在那船上……”   鄭司楚心道懷疑當然會有,先前他們追了半天,還放出號炮來,自己一直沒停船,他們豈會無疑?但只消這些水軍看不出破綻,就不會有大礙。至於傅雁書,在這翼舟上的可能性太小了。正要寬慰王真川兩句,心中卻忽地一凜。   傅雁書真的不在這翼舟上嗎?   在宣鳴雷口中,這傅驢子心細如髮,是個極難對付的人。如果他回軍中得到的軍令就是搜捕顧清隨在之江省的親屬,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回林先生宅中。一旦得知鄧小姐居然和王真川同船過江,豈有置之不理之事?   難道,真被王真川說中了,傅雁書就在那船上?   鄭司楚心裏突然有點膽寒。宣鳴雷對傅雁書如此忌憚,如果傅雁書真的追了上來,以有心算無心,自己和沉鐵兩人是鐵定逃不過這一劫的。他心中一動,又轉身走到船尾,高聲道:“水軍弟兄,主帆卡得太緊,不太好下。反正船沒大礙,不須勞動諸位了。”   他話音剛落,從翼舟上突然飛出兩道帶鉤的長繩,篤一聲便鉤住了船幫。鄭司楚的心一下沉了下來,忖道:果然他們早已看破了!   他這樣喊話,只是試探。如果對方並不曾看破,無非稍多一點疑心。但翼舟上的水軍竟拋出了鉤繩,說明他們早就已經覺察到了。他一見對方放出鉤繩,已知他們覺得騙不過自己,撕破臉要衝上來了,當即喝道:“沉鐵,把住舵!”自己搶上前去,拔出懷中短刀,一刀斬去。他這短刀雖不是吹毛立斷的寶刀,也甚是鋒利,但甫一斫上,卻鏗然作響,原來竟是鐵鏈。   這種鏈鉤是水軍接舷戰時常用的器具,一旦搭上就解脫不開。鄭司楚暗暗叫苦,水軍居然突然動手,實在超出了他的預計。這些人其實早已看破,根本就沒指望自己停船。自己想穩住他們再作定奪,他們卻也是先想穩住自己。他在水軍已待了不少日子了,心知鏈鉤一搭上,馬上敵人就要衝上船來,用刀是砍不斷了,只能以手去解。但鉤子鉤得極緊,鐵鏈也繃得筆直,一時間哪裏解得下來,除非將船舷也砍落一塊。可是造船的木頭堅同鐵石,砍船舷還不如直接去砍鐵鏈,心中也有點慌張,正在這時,鐵鏈卻是一顫,翼舟上已有兩個水兵飛身躍上。   那鐵鏈只有手指粗細,雖然繃得筆直,仍在晃晃悠悠,但那兩個水兵卻如履平地,向船上衝來。鄭司楚見這些水兵武藝如此精熟,心頭又是一沉,忖道:糟了!他本來覺得這些小卒自己一個對五六個總不成問題,但看樣子以一對二隻怕都很難,索性不去解鐵鏈,將身一縱,跳上了船舷。   狹路相逢,唯有勇者勝。現在只是一根鐵鏈,這狹路當真狹到了極點。鄭司楚心想自己總算還佔有地形之利,只消不讓他們上船,這些人終究無奈己何。他剛跳上船舷,翼舟上忽地一箭射來。現在相距甚近,這一箭勁頭既足,準頭也好,但鄭司楚在水軍中和宣鳴雷在跳板上練過多時,腰刀一揮,便將箭斬落。   雖然斬落了這一箭,他心中卻更是一沉。如果這些人齊齊放箭,自己孤掌難鳴,遲早要被擊落。他見右邊那水軍個子較矮,衝得也較快,顧不及多想,足尖一蹬,已從鐵鏈上直衝下去。那水軍也沒料到鄭司楚竟會主動出擊,反倒不怔,手中刀已向他砍來。鄭司楚不由分說,腰刀一攔,架開了那人的刀,左手忽地探出,抓住那人胸口。這水兵雖然個子矮小,也有百把斤分量,但鄭司楚雖非神力驚人,力量卻也非常人能及,左手一拖,將那水軍拎下了鐵鏈。這鐵鏈上站了兩個人,本來就在下墜,現在鄭司楚一手提着這人,兩人的分量都喫在他雙足上,更是往下一墜,他亦是身形一晃,險些摔下去。邊上的人見此情形,不由得齊聲驚叫了起來。鄭司楚已覺單憑一隻左手是拖不動那人的,將他往鐵鏈上一擱,喝道:“撒手!”右手刀已架到了那水兵脖子上。   他一下擒住了一個水軍,另一根鐵鏈上的水軍呆了呆,竟然站住了。在鐵鏈上站立遠比行走要難,但這人站在鐵鏈上微微上下顫動,站得卻穩穩當當。鄭司楚一見這人的本事,肚裏已暗叫了僥倖。那個水兵的本領要比自己擒住的這個好得多,若是自己向那人出手,定然不會如此輕易得手。他喝道:“要他活命的,就退下去!”   翼舟上的水軍根本沒想到鄭司楚會反守爲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了個俘虜,一時也沒人再放箭。鄭司楚只見手上那俘虜不住發抖,刀卻仍不曾拋掉。他將腰刀輕輕拍了拍這人後頸,喝道:“還不扔了武器?”這俘虜這纔將手中的刀往江中一扔。   一見這人扔了刀,鄭司楚心中才定了定。他笑道:“水軍弟兄,在下南海麻天光大王麾下施正,只爲求財,不爲取命。讓我們全身而退,誰也不會有事,否則別怪我無情!”他曾聽紀岑和談晚同說過,先前海上曾有個悍匪麻天光,已被他們掃滅。現在一時間也捏造不出別的名目,便拿這麻天光的名字出來,反正這些東平水軍也對麻天光知之不詳。   他報出名來,那些水軍果然大多茫然不解,一大半在想:麻天光是什麼人?另一根鐵鏈上的那水軍忽道:“原來是海賊餘黨。你到底要做什麼?”   一聽這人的聲音,鄭司楚心裏便是一凜。這聲音,分明便是傅雁書!他暗暗叫苦,沒想到傅雁書竟會來得如此之快,但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笑道:“顧司長與我家大王有恩,大王命我來救他親屬。我也不願傷人,你們閃開吧。”   這謊扯得其實有點沒邊,但傅雁書也是剛纔纔得到消息,先入爲主,一時間也想不到有破綻,心道:果然顧清隨狼子野心,早與麻天光有聯繫。早先聽五羊城說麻天光已被掃滅,原來是假消息,他們定已將麻天光收伏了。對捉拿王真川他其實並不如何上心,但鄧小姐在這船上,卻是不能不救。他喝道:“施正,難道你還以爲逃得掉嗎?”   鄭司楚將那水兵擱在鐵鏈上,站得倒更穩了。他笑道:“若是逃不掉,那便玉石俱焚,亦無不可。”   他說的“玉石俱焚”指的是與傅雁書同歸於盡,但傅雁書臉色卻是一變,罵道:“無恥海賊,卑鄙下流!”   被傅雁書罵了一句,鄭司楚這纔回過味來,傅雁書一定以爲自己說的是要拿鄧小姐爲人質威脅他。   他也不解釋,笑道:“傅將軍但罵無妨。我施正不過是塊頑石,得與美玉同歸,倒也得其所哉。”   傅雁書見此人仍是不焦不躁,惱怒中倒也有一分佩服,心道:海賊中竟也有此等人物,我真是小看了天下人。鄭司楚見他沉吟不語,只道已將他僵住了。雖然自己不會真的拿鄧小姐去威脅他,但嘴上這樣嚇嚇他倒也無妨,正待再說兩句,傅雁書忽然身子一墜,喝道:“毛賊!”   鐵鏈被傅雁書一墜,一下沉落,直如一張彎弓,傅雁書卻借勢一衝而起,跳起了數尺高。鄭司楚也沒料到這人竟會暴起發難,喫了一驚,還沒回過神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已直取他面門。鄭司楚也不知這是什麼東西,將腰刀一橫護住面門,卻聽噹的一聲響,他的手便是一震,刀身已被擊得彎了過來,那竟是個拳頭大的銅錘。   銅錘一擊便將鄭司楚的腰刀擊得不成樣子,又滑過了刀身。鄭司楚頭一側,這銅錘掠過他鬢邊飛過,又突然收了回去。在鐵鏈上根本無法閃避,鄭司楚若不是先用腰刀格了一下,這一錘定然將他擊個腦漿崩裂。鄭司楚只覺背心都是冷汗,腰刀已不能用了,當即將刀一扔,手一抖,從袖中抽出瞭如意鉤。這時傅雁書人仍在半空之中,銅錘倏收倏發,剛收回便又發出,鄭司楚出手亦快,將如意鉤頂去。又是噹一聲響,銅錘正擊中如意鉤的尖端,鄭司楚只覺渾身一震,再難抓住那水軍了,人已被震得從鐵鏈上直摔下去。   當傅雁書一錘將鄭司楚擊落,他擒住的那水軍也被這一震滾落鐵鏈之下。但這人本來就在伏在鐵鏈上,雙手一把抓住鐵鏈叫道:“傅將軍!”掉進水裏倒不會有事,但現在兩船如此近法,隨時會相撞,這般掉下去正在兩船之間,一擠的話當場要被擠成肉餅。傅雁書已跳到了這根鐵鏈上,見那水軍遇險,便伸手抓住了那水軍的手腕道:“抓住!”他正要將這水軍拉上來,卻覺風聲一動,一團黑影忽地直衝上來。他嚇了一跳,不知出了什麼事,定睛一看,卻見鄭司楚竟然從下面跳了上來,站到了船舷上。傅雁書不由一呆,心道:他還有這等本事!一時間也不禁茫然。   鄭司楚被震落鐵鏈,手中仍抓着如意鉤。如意鉤本來是有鉤子的,但鄭司楚因爲不會用鉤,因此將鉤取下,現在這如意鉤只相當於一柄細細的短槍。他人已摔下了鐵鏈,心中卻反倒更爲鎮定,不等身體落下,如意鉤已倒轉過來,猛地扎向船幫。如意鉤紮在了船身上,他的人掛在一端,這杆如意鉤已彎得如一張弓相仿。   千萬不要斷!   鄭司楚想着。好在如意鉤雖細,卻是精金煅造,極是堅韌,便是掛兩個鄭司楚都不會斷,鄭司楚將如意鉤彎得快成半圓形了,雙足在船身一蹬,藉着如意鉤的彈力,人忽地直衝上來,趁勢拔出瞭如意鉤,在空中連翻兩個跟斗,竟又跳回船舷上。正在掌舵的沉鐵本來見鄭司楚被擊落,一口血都要噴出來,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翻身上來。現在傅雁書正抓着那水軍手腕,流星錘已用不出來,鄭司楚只消將如意鉤戳去,兩個人都難逃一死。他一顆心大起大落,這才長吁一口氣,心道:公子真是好本領!   鄭司楚僥倖翻身上來,見傅雁書正在抓着那水軍,根本來不及還手。他得理不饒人,伸手便要刺。傅雁書也知這一下刺來,自己躲無可躲,只餘一死,心頭一涼,但手中卻反倒一用力,喝道:“接着!”   要死,就死我一個吧。他想着。那水軍被他一擲,落向翼舟之上,自有旁的水兵接住。那些水兵見傅雁書死到臨頭,想救也沒辦法救,全都失聲驚叫。鄭司楚哪裏還會留情,挺槍便刺。就在此時,身後突然鏗然一響。   那是鄧小姐在艙中彈響了琵琶。她雖被鄭司楚關在艙中出不來,聽卻聽得清楚。鄭司楚說什麼“麻天光大王麾下施正”,她心道:原來這人是五羊城來的,居然一口京中話,我都被他瞞過了。待聽得打鬥聲起,知道傅雁書已與他交上了手。她自是盼着傅雁書得勝,卻不知爲什麼,隱隱也不希望這海賊施正遭殃。等聽到水軍驚叫,她的心亦一下提了起來。   水軍在驚呼,定然是傅雁書遇險了。她急得手足無措,不自覺信手一彈。本也只是無心之舉,但她琵琶之技已然高絕,便是信手間也自成曲調,正是《一萼紅》的頭一個調子。   這首《一萼紅》她還是好些年前聽得的。那時名滿天下的大詩人閔維丘來訪,父親的兩個弟子都在座,自己因爲年紀幼小,未能出席作陪,只在屏風後靜聽。待聽閔維丘唱起這首與尋常大相徑庭的《一萼紅》,只覺大開眼界。只是這首曲子太過陽剛,全然不類尋常,宣鳴雷與她同出一門,彈起來比她要好得多,她彈的話總是嫌弱,因此時常在練。這個時候擔心傅雁書安危,不自覺就彈了出來。傅雁書聽得琵琶聲,心中一定,忖道:謝天謝地,阿容沒事。若是鄧小姐出事,那他就算丟了性命也要將這施正碎屍萬段,此時卻一下鬆懈下來。   鄭司楚也聽得了琵琶聲,傅雁書的殺氣卻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這一下紮下去,傅雁書不死即傷,可殺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他自覺亦做不出來。他看着傅雁書,手不覺一緩,如意鉤已刺不出去。但他只頓了一頓,傅雁書卻已覺察出來。他沒想到敵人竟會在這關鍵時刻緩手,自己哪會錯過這機會,雙足一蹬,一聲厲喝,人又躍在了空中,掌中小銅錘疾似閃電,直取鄭司楚面門。   鄭司楚一時失策,便遭傅雁書反攻,心中追悔莫及。但機會已然錯失,悔也無用,好在現在自己站在船舷上,比傅雁書的根基要穩得多。傅雁書銅錘來得雖快,但他的動作卻能更快,頭一側,如意鉤已撥向錘頭。銅錘與如意鉤相撞的話,因爲傅雁書手中是條軟索,並不受力,而自己卻是要十十足足地喫分量,腳下受震,立足不穩,剛纔便喫了個虧,現在已不能再這麼做了,只是用鉤尖去撥。他眼明手快,將錘頭撥到一邊,亦知傅雁書出手快極,這小錘甫收又至,要防他第二次攻上,因此睜大了眼看着傅雁書去向。誰知傅雁書一擊不中,收回銅錘,卻踩着鐵鏈疾退。雖然鐵鏈晃晃悠悠,但傅雁書如履平地,已退回翼舟之上。他不知傅雁書還要做什麼,正有點發愣,卻聽傅雁書高聲喝道:“施正,你發誓不傷一人,我便讓你退去,否則不要怪我魚死網破!”   傅雁書最擔心的是這施正對鄧小姐不利。現在知道鄧小姐安然無恙,他的敵意亦減退了許多,已抱了個息事寧人之心,那王真川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讓他走了也無所謂,何苦爲他與這施正性命相撲,萬一這些人走投無路,破罐子破摔,傷及阿容,那他可萬死莫贖。鄭司楚沒想到傅雁書竟然肯放了自己,心道:原來在他心裏,鄧小姐可比王真川不知重要多少。早知如此,我……   他先入爲主,只覺自己千方百計來找王真川,對方肯定也是勢在必得,一時竟想不到王真川僅是受連坐之罪而已。這個“早知如此”,便是拿鄧小姐當人質來迫退傅雁書。只是他心中又覺得不要說自己不能這麼做,若自己當真這麼做了,恐怕結果會適得其反,傅雁書會不顧一切殺上來。方纔與他在鐵鏈上過了兩招,鄭司楚已知傅雁書步下的本領不遜於宣鳴雷,和自己也堪堪匹敵,何況他還有許多幫手,現在這樣的結果實可謂兩全其美。他也高聲道:“傅將軍果然了得,我施正佩服之至。既然你給我一條路走,那船上鄧小姐、施管家諸人皆不會有危。”他怕到時自己走了,傅雁書會認爲施國強與自己勾結,因此有意提了一下施國強,好替他開脫。傅雁書哪想到這些,只是哼了一聲,斥道:“枉你一身本領,卻自甘墮落。”話是這麼說,這施正武藝之強,傅雁書亦衷心佩服。   這時那兩根鐵鏈一鬆,鄭司楚將鉤子摘下,扔了下去。傅雁書不再用強,實是謝天謝地。他回頭看了看鄧小姐的座艙,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自己這條性命,也不啻是鄧小姐救的,方纔若殺了傅雁書,剩下的水軍爲報此仇,亦不會顧忌鄧小姐,殺上來的話自己和沉鐵、王真川三條命定然要交待在這了。雖然傅雁書願意放走自己,但他仍然不敢大意,心知此人足智多謀,一旦鄧小姐不在自己手上,難保他不會翻臉無情。   船向南岸而行,傅雁書的翼舟亦緊緊跟隨,毫不放鬆。天邊隱隱放亮之時,南岸已然在望。因爲船並沒有駛入東陽城裏的碼頭,而是向城外而行,這地方正是上一次鄭司楚一家乘宣鳴雷的螺舟過江上岸之處,他看見對岸的淺灘,向沉鐵道:“行了,準備上岸吧。”   施國強見這些人要停在這地方,這地方是個淺灘,船再駛過去定要擱淺。這艘船不小,擱了淺再拖到深水處那就難了,急得臉都白了,想說又不敢說。鄭司楚見他模樣,心道:施管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想着,沉鐵忽道:“公子,還坐小船上岸吧。”他心中一動,心道:“原來沉鐵也動了惻隱之心。”雖然坐小船上岸實是要麻煩一些,萬一被翼舟追上可不得了,好在這兒離岸已然不遠,翼舟雖快,要追上他們也難。只消上了岸,傅雁書他們沒有坐騎,哪裏還追得上自己,這樣也讓施國強免遭一點罪,便點點頭道:“也好,我去放小艇。”   小艇不大,但總能坐上十幾個人,三個人三匹馬也能放下。鄭司楚先將小艇放下,讓三匹飛羽待在裏面。這三匹馬都是他養慣了的,看見舊主人更是馴良。他讓王真川坐在船中,見沉鐵還沒出來,便道:“王先生,你先看着,我去叫他一聲。”   他正待走過去,卻聽啪一聲,船尾處一道火光沖天而起。這是和斷土約定好的信號,一旦情況有變,便各自逃生。見放出信號,沉鐵已急急衝了過來,他道:“沉鐵,快過來!”   沉鐵一個箭步過來上了船,笑道:“公子,成了!”他說着,拔出腰刀便斬斷了纜繩,小船一下掉了下去。好在離水面並不太高,但小船還晃了兩晃,差點翻倒,王真川亦扶住了船幫不敢動彈。鄭司楚有點不快,道:“也不用這麼急吧。”   沉鐵道:“不急不行,這船要沉了,哈哈!”說完,卻聽得那大船中發出咚一聲悶響,船身一下側過來,船中已有濃煙冒出,上面傳來一陣哭叫。鄭司楚喫了一驚,喝道:“你把船炸了!”   沉鐵道:“是啊……”將這船炸個洞,讓它慢慢下沉,傅雁書就急着去救鄧小姐,根本來不及追趕自己了。他自覺這是好計,但鄭司楚臉一白,人猛地一躍而起,雙手抓住了大船的船舷。也虧得這時船身側向他們這一邊,不然鄭司楚哪裏抓得到船舷。他手一搭上,身子一縮,翻身上了船。沉鐵見他竟然又回去了,急道:“公子……”但鄭司楚理都不理他,一個箭步衝向鄧小姐的座艙。   現在還來得及。他一下拉開了門閂,裏面已傳來一片哭喊,卻是鄧小姐的那兩個侍女。那聲悶響發出,船一下側倒,鄧小姐的臉也有點發白,待見門一下開了,門口站了個人,她又驚又喜,叫道:“哥哥……”   現在來救自己的,定然是傅雁書了。她是這麼想的,但門口出現的卻是鄭司楚。鄭司楚見艙中之人尚且無恙,輕聲道:“快出去,船要沉了!”   鄧小姐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鄭司楚,實在想不通這個名叫施正的海賊漢子爲什麼會這麼做。船定是他們炸沉的,可他們炸船是爲了爭取時間逃生,怎麼又會上船來?這時卻聽得傅雁書的聲音響了起來:“阿容!阿容!你怎麼樣?”聽他的聲音已是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鄭司楚也沒想到傅雁書登船竟會如此之快,不由一怔,卻聽鄧小姐低低道:“還不快走!”又放聲道:“哥哥,我在這兒!快來救我!”   鄭司楚聽她連着叫了傅雁書兩聲“哥哥”,心裏不知怎麼有點酸溜溜的,心道:你連師哥的“師”字都省了。也不說話,轉身便走。沉鐵炸船卻不是真個爲了將船炸沉,只是炸了個洞,但濃煙卻是不少,他藉着濃煙已閃到船身另一側,見沉鐵正站在小船上焦急萬分。一見他出來,沉鐵馬上招手道:“公子!”鄭司楚將身一縱,已跳下了船。沉鐵也不說話,馬上奮力划槳。鄭司楚本待狠狠揍沉鐵一拳,罵他不該如此,但看他劃得滿頭大汗,也不說什麼,拿起另一把槳划起來。此時王真川也在划槳,他力量不大,但沉鐵和鄭司楚都是臂力過人之輩,沉鐵划起槳來更是熟練之極,小船竟不下於翼舟。   傅雁書一見船上聲出煙起,心便如被刀紮了一般,暗自不住痛罵,心道:這些王八蛋海賊!他不顧一切,帶着人衝上了船,生怕鄧小姐仍關在艙中,被火勢波及,或者來不及逃出來船就沉了。但這船雖在下沉,沉得卻慢,進了艙中,正是鄧小姐和侍女都在,幾個人全都安然無恙,他這才放了心。這時水軍來報,說船底被炸了個洞,但洞不大,已應急補上。他恨極了那施正,正待下令要追擊,鄧小姐忽然又暈了過去。這一下把他也嚇了個半死,折騰了半天,鄧小姐才甦醒過來,只是這般一來那艘小船去得已遠,再追不上了。   這一回他不敢再大意了,親自送鄧小姐回家。說起此事,被師母好一頓數落,說軍令雖然重要,也不該把阿容扔到一邊的道理。被師母說了一頓,傅雁書半個字都不敢吭,心中只是對那施正恨得咬牙切齒。   總有一日,要將這無恥海賊碎屍萬段!   傅雁書還有軍務在身,告辭走了後,可娜夫人看了看女兒道:“阿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鄧小姐先前還暈過去,此時卻精神十足,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極是明亮。她低低將前前後後的事說了,說到那施正自告奮勇要帶王真川走,可娜夫人詫道:“這人到底是什麼人?”   鄧小姐道:“我也懷疑,所以故意問了他句羅國的事。他先前還滴水不漏,但說到妙真閣時,卻說妙真閣的鐵板是回字形的,我纔看破了他。”   可娜夫人皺了皺眉道:“你這丫頭,真是大膽。”   句羅妙真閣,乃是句羅最有名的菜館,烤肉更是菜館中名點。但句羅以前也不產鐵器,鐵器都是中原運來,因此他們烤肉用的乃是當地特產的一種石板,妙真閣那塊石板足有一丈見方,稱五十人圍坐而食那是誇張了。到霧雲城開分店後,因爲石板不好攜帶,用的都是鐵板。鄧滄瀾當年曾領軍去過句羅,嘗過那石板烤肉,後來與妻女同去霧雲城時也曾去霧雲城的妙真閣嚐鮮,說起石板鐵板之分,鄧滄瀾說其實鐵板受熱均勻,但石板烤的別有風味,各有千秋,將來有暇帶他們去句羅嚐嚐。這話鄧小姐聽得仔細,拿來一試,鄭司楚卻說什麼句羅妙真閣鐵板回字形云云,分明是霧雲城那分館的形制,這纔看出破綻。   待說到最後那施正炸了船後居然又冒險返回來救自己,可娜夫人更是詫異,喃喃道:“奇怪,這到底是什麼人?他有多大年紀?後來真是往南邊走了?”   鄧小姐道:“三四十歲吧。長得可不怎麼樣,但眼睛長得不錯,很亮。”   這人真會是個海賊?可娜暗自嘆了口氣,不再多問了。鄧小姐見母親正在出神,嬌聲道:“媽,你記起什麼來了?”   可娜夫人道:“我擔心的,是他們往北邊去了。”   鄧小姐詫道:“北邊?他說他去過句羅那是假的,怎會還去北邊?”   可娜夫人嘆道:“我怕他將王真川帶去了霧雲城。如果真去了北邊,我擔心我給你爹惹了一場禍事上身。”   鄧小姐呆了呆,忽道:“大統制?”   可娜夫人點了點頭。當她和丈夫接到大統制的祕令,說顧清隨密謀行刺不遂,要他們將顧清隨在東平城的親屬統統抓捕起來送京,可娜夫人心中實是極不贊成。這連坐之法太過無理,完全違背了共和國“以人爲尚,以民爲本”的信條。因此當她聽得女兒要去赴的林先生宴席上,王真川也會出席,便讓她偷偷放王真川一馬。本來這也是沒要緊的事,自己或丈夫明着將王真川放走的話,大統制會極爲不滿,但女兒無心之失,諒大統制也不會如何。結果竟會殺出一個施正來,讓她始料未及。   如果這施正真是海賊還好。假如不是海賊,而是大哥的影忍的話……想到這兒,可娜夫人已暗暗心驚。大哥的能力,她自然比誰都清楚。但大哥到底還是相信自己的,當初共和初立,大殺前朝宗室,因爲小王子做過自己的學生,她求大哥放了小王子。本來以爲會有點麻煩,但大哥還是同意了,這些年小王子也平靜地生活着。如果這一次大哥真是派了影忍來出馬抓走王真川,那說明……   說明大哥對自己夫婦已不再信任了!   可娜夫人一時間只覺身上寒意凜凜,說不出的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