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軍中譁變
代理國務卿,吏部司長顧清隨密謀刺殺大統制未遂的消息雖然嚴密封鎖,但還是很快就傳開了。鄭司楚與沉鐵和半路趕來匯合的斷土兩人帶着王真川進入五羊城時,聽得周圍的人都在傳說着這件事。王真川到了五羊城,又見鄭司楚換了一張臉,他的臉色亦陰晴不定。鄭司楚知道他想的定是舅父之事,低聲道:“王先生,不必多想了,也許顧司長尚無性命之憂。”
王真川的臉色很是難看。他向來是鐵桿的大統制追隨者,平時聽得有人說一句對大統制的微詞他都要爭個臉紅脖子粗,做夢也想不到轉瞬間自己也已成了叛逆。他道:“施先生……”
沉鐵在一邊道:“王先生,這位是鄭公子,不姓施。”
他們一路南來,王真川哪裏還會不知他們的真面目。但聽得“鄭公子”三字,他仍是一怔,道:“鄭公子?鄭……國務卿是鄭公子的什麼人?”鄭昭成了再造共和的首腦,他對鄭昭向來是以“反賊鄭昭”相稱。但現在已到了五羊城,當然不能再這麼說了。
鄭司楚道:“便是家父。”
王真川在馬上身子一晃,驚道:“你……你便是擊敗了鄧帥的鄭司楚?”
沉鐵笑道:“不錯。鄭公子親自來救你,你的面子可不小。”雖然鄭司楚最初的打算是把他綁來,但事態有變,反而成了救他,沉鐵自然也就賣個好給他。王真川的臉色更是難看,心道:他來救我?他爲什麼要救我?
鄭司楚道:“王先生,以後再對你細說吧,現在我們先去見申太守。”這次雖然也有點波折,但總的來說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現在王真川已經走投無路,也只有待在五羊城才能確保安全,不怕他不肯幫忙。
一行四人趕到太守府,申士圖已聽得鄭司楚平安回來,王真川也已帶到了,喜出望外地出來迎接。沉鐵和斷土兩人繳了令,各回本部,王真川也被帶到工部特別司安排了個住處。這些事都了結了,申士圖拍拍鄭司楚的肩道:“司楚,真不愧令尊大人教導之功,真是智勇雙全,唉。”
他說着,眼裏多少有點爲女兒沒有選鄭司楚而遺憾。宣鳴雷固然也是一時俊彥,但在申士圖眼裏畢竟還較鄭司楚有所不如。本來他與鄭昭兩人交情莫逆,又同爲再造共和的大業奔走,本來成爲兒女親家後能更加親密無間,可這個願望最終仍然落空了。
他的想法鄭司楚也已猜到,他不好多說這事,只是道:“申伯伯,家父呢?”
這一次行動,他已隱隱發覺大統制和鄧滄瀾夫婦之間並不是預料中的鐵板一塊,也似有矛盾,否則鄧小姐也不可能要放王真川一條生路了,說不定,策反鄧滄瀾夫婦也非不可想象,他急着要和父親說說。
申士圖卻淡淡一笑道:“令尊大人在你走的第二天也出發了。”
鄭司楚一怔,“出發了?去哪裏?”
“符敦城。”
鄭司楚更是一愣,“要策反金生色?”
申士圖點了點頭。天水省首府符敦城裏的兩大首腦,太守名叫金生色,而天水軍區的主將本來是上將軍方若水,方若水遠征失敗,被革職後,替補上來的是下將軍喬員朗。喬員朗尚不好說,金生色卻是鄭昭一手提拔上來的,現在大統制定然對他不信任了,金生色也一定在惴惴不安。而且天水省因爲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向來利於割據,金生色很有可能被鄭昭說動,喬員朗也有可能被爭取。如果能讓天水省易幟,那麼大江以前就只剩一個東平軍區了,南北對峙之勢已然告成。但要策反天水省,談何容易,鄭司楚不禁沉吟起來。
辭別了申士圖,鄭司楚牽着三匹飛羽出了門,準備去特別司看望一下母親,順便再去看看王真川。剛走出太守府大門,劈頭便見宣鳴雷走了過來。宣鳴雷一見他便拉住他的手臂道:“鄭兄,你真回來了!”
鄭司楚笑道:“什麼話,你難道覺得我回不來?”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真有點擔心。那王真川帶回來了?”
鄭司楚道:“帶回來了。怕他見到你又鬧彆扭,所以沒讓他見你。”
宣鳴雷笑道:“你還真說中了,這傢伙見到我,一準不服。不過鄭兄你運氣真好,若撞上傅驢子,只怕凶多吉少。”
海上伏擊一戰,宣鳴雷與紀岑、崔王祥三人徹底失敗,他對傅雁書本來是不服,現在不服仍然,無形中卻也多了一分懼意。鄭司楚卻有點不服氣,道:“我還真碰上他了。”
宣鳴雷喫了一驚,道:“碰上他了?”他見鄭司楚點點頭,更是喫驚,道:“怎麼逃出來的?快跟我說說。”
鄭司楚將前後的事說了,宣鳴雷聽得仔細,待聽他說到鄧小姐,長吁一口氣道:“原來你碰到了小師妹。她還好嗎?”
鄭司楚心裏突然有點酸溜溜的,道:“挺好。她倒是幫了王真川一回,不然我沒這麼順利。”不知爲什麼,想到鄧小姐叫傅雁書叫得那麼親熱,而傅雁書爲救她,居然無暇來追自己,鄭司楚就有點自己不願承認的妒忌。宣鳴雷見他神色有異,詭笑道:“鄭兄,老實說,你是不是看上我小師妹了?”
鄭司楚道:“我差點栽在她手上,哪敢看上她。是你原先看上她了吧?”
宣鳴雷嘆道:“師母和鄧帥倒真是這意思,不過小師妹雖然和我玩得好,可她不喜歡我這張臉。”
鄭司楚啐道:“你倒有自知之明。她要看上的,也準是那傅驢子,怎麼會看上你?”
宣鳴雷張大了嘴,半晌才道:“怪不得你叫她鄧小姐!”
鄭司楚心頭一動,道:“怎麼?她跟可娜夫人姓嗎?”
“什麼呀!師母不曾生產,小師妹本來姓傅。”
鄭司楚心頭忽地一動,“那她和傅雁書……”
“小師妹和傅驢子的母親早已過世,父親叫傅英臣,做過閩榕歸泉縣縣令。當初鄧帥路過歸泉縣時,傅英臣突發暴病去世。鄧帥因爲與傅英臣的哥哥有舊,就把她和傅驢子收養了。那時傅驢子雖然小,脾氣真叫驢,不肯拜義父,結果只當了弟子。傅驢子他是小師妹的親哥哥!”
鄭司楚道:“是這樣啊。”他裝作輕描淡寫的樣子,可眼中卻不由自主地露出喜色,心道:該死!其實我早該猜到。聽說鄧帥和可娜夫人是共和六年年底成的婚,今年共和二十三年二月,如果是親生的,她頂多也就十六歲。可看她樣子,應該有十八了。其實少女十六歲或十八歲也差不了太多,鄭司楚又不曾問過鄧小姐今年幾歲,何況他先入爲主,根本不曾想過。只是他向來自認足智多謀,回想起來居然這老大一個破綻不曾看出來,不覺後悔。但他更後悔的是若知道鄧小姐是傅雁書的親妹妹,實在該把真面目讓她看看的。
他的眼神變化全落在宣鳴雷眼裏,宣鳴雷心頭暗笑,叫道:“哈哈!你還賴!一準看上我小師妹了!”
鄭司楚罵道:“少胡扯,我見她時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她只道我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宣鳴雷道:“當然。若你不戴面具,小師妹準會對你一見傾心,不顧一切跟你南來。唉,英雄美人,相得益彰,真叫人羨煞!”他說到這兒,一邊搖頭晃腦,嘴裏還不住嘖嘖有聲地道:“小師妹叫雁容,今年十八。嘿嘿,要下手,可要趁早!”
鄭司楚直到此時才知道鄧小姐爲什麼要稱傅雁書爲“哥哥”了,乾笑道:“得了,少胡扯。”心裏卻是既甜又苦,心道:鄧小姐看到的是個三十多歲、長相猥瑣的施正,頂多見我不願對她動粗而有幾分感激。若見到我的真面目,說不定真的……可真的什麼?他也想不出來,就算見到自己的真面目,鄧小姐也不可能真和宣鳴雷說的那樣跟着自己南來。想到這兒,心裏不禁又有點空落落的。宣鳴雷雖然長得粗豪,但心細如髮,見鄭司楚眼神先是一喜,又轉爲茫然,猜到他真個對鄧小姐有幾分好感,低聲道:“鄭兄,我小師妹特別愛喫鴨肫肝,你下回見到她,別忘了帶點給她,投其所好……”
鄭司楚笑罵道:“別胡扯了!我得去看我媽去,你去不去?”
宣鳴雷道:“今天軍中還有點事,我是聽說你回來了,專門告假過來,明天再去拜見伯母吧,我先走了。”鄭昭和申士圖原本都有意撮合鄭司楚和申芷馨,他也知道。自己把申芷馨奪了過來,雖然這種事絕對不能讓人,心裏終覺有點對不住鄭司楚,現在總算解開了這心結,情緒也好了許多,心道:若小師妹和鄭兄真能成爲一對,倒是一件美事。只是,真的能成嗎?想到他兩人終屬陌路,只怕永無可能,心中不禁有些茫然。他見鄭司楚要出去,順口問道:“鄭公出門了?”
鄭司楚“嗯”了一聲,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認不認得喬員朗?”
宣鳴雷道:“現在的天水軍區長官?我只見過一次。有一年他隨衆調防,前來拜見鄧帥,我也只見過這一次。”
“此人能力如何?”
宣鳴雷沉吟了一下,道:“說不好。此人不好出風頭,不管做什麼總是屈於人後,但鄧帥說,此人有內秀,才堪大用。”
鄭司楚喫了一驚,“鄧帥對他的評價這麼高?”
宣鳴雷點了點頭,“不錯。不過到底有沒有內秀,沒打過,也不知真章。怎麼問起他來了?你要去天水省……”說到這兒,他突然一怔,睜大了眼,低聲道:“鄭公是去策反他?”
其實周圍並沒有旁人,說大聲點也沒關係,但宣鳴雷還是說得很低。鄭司楚見他一下就猜中了,有點心折,道:“宣兄,你的眼也真毒。只不過,要策反的目標,主要還是金生色。”
宣鳴雷道:“金生色是太守,又是鄭公一手提拔起來的,確是有可能。但天水是個軍區,若喬員朗不能轉向,什麼都是空的。”
宣鳴雷的話說得完全沒錯。鄭司楚聽得父親要去策反金生色時,就覺得此計未免有點不智。即使策反金生色成功,但兵權不在他手上,一旦喬員朗不肯聽從,連父親都要失陷在符敦城裏了。
父親,到底能不能成功?
當鄭司楚一行回到五羊城的時候,顧清隨行刺的消息在東平城也已傳開了。
“竟有此事!”聽得這消息的人第一反應是如此。當確認了這消息千真萬確,而且顧清隨在東平城的親屬近來也消失無蹤,他們不由嘆道:“連顧司長都會反,真是始料未及!還好大統制明察秋毫。”
這一天,已是四月一日。南征軍的準備已經基本結束,就等着執掌陸軍的上將軍胡繼棠到任便可出發。傅雁書騎着馬走在東平城的街道上,心裏突然有一陣說不出來的惶惑。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他總有種大禍即將臨頭的預感。現在東平城聚集了近十萬大軍,一大半都是從各地抽調而來的。雖然這些軍隊都是各部精銳,但初來乍到,最重要的還是儘快磨合。磨合時期,可以說是至爲關鍵,但就在這時候竟會出這麼個消息。誰也不敢保證軍中沒有顧清隨的鐵桿追隨者,而那些人得知了這個消息,肯定會有所動作,現在的當務之急,便是竭力控制住局面,把這消息壓住。
可是,傅雁書也知道,想把這消息永遠壓下去,那是不可能的。鄧帥爲了此事,也已殫精竭慮,搞得疲憊不堪,而傅雁書這個鄧帥的得意門生,現在也幾乎把精力的一大半放到彈壓譁動上去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宵雨。傅雁書想着。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慶幸,慶幸顧清隨的刺殺行動沒有成功。萬一他成功了,那這次準備已久的南征就要徹底被打亂了。現在,總算還能支撐。
“傅將軍,帥府到了。”
身邊的親兵見傅雁書在馬上若有所思,竟有過帥府而不入的意思,忙叫了他一聲。傅雁書這纔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帶住馬道:“你們在門口等一下吧。”
今天鄧帥有急命過來,傅雁書不知有什麼事。難道是陸戰隊指揮官胡上將軍到了?但假如是胡上將軍抵達東平城,憑自己的資格,還不足以參加迎接。他跳下馬,向門裏走去。司閽對他是熟而又熟,知道傅雁書在帥府是不須通報的,但還是迎上來招呼道:“傅將軍,鄧帥有事召您嗎?”
傅雁書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麼,直直走進帥府。一到大廳門邊,只見裏面燈火通明,看來有不少人。他高聲道:“稟鄧帥,傅雁書聽令。”
“雁書,進來吧。”
傅雁書推門進去,卻見裏面站着幾個陌生人。現在從各地來的援軍絡繹不絕,他自然不可能都認識這些人,但看這些人的戰袍和身上的軍銜帶卻大爲異樣,不由一怔,鄧滄瀾已站起來道:“雁書,你來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句羅特使元宗緒將軍。元將軍,這便是小徒傅雁書。”
句羅人?傅雁書還沒說什麼,那元宗緒已迎上來一禮道:“原來傅將軍是鄧帥高足,真是英雄少年,元宗緒有禮。”
這元宗緒服飾華美,軍銜帶上花紋也甚是繁複,應該是將帥級的,但他對傅雁書一個新晉升的校尉亦如此謙恭有禮,多半是因爲他身爲鄧滄瀾的弟子。傅雁書還了一禮,道:“元將軍,小將有禮。”心裏卻道:句羅人也來增援嗎?這路上可花了不少時間。
他卻不知這元宗緒在句羅乃是三大帥之一。昔年倭島侵攻句羅,句羅險遭滅國之禍,當時正是鄧滄瀾赴援,擊退了倭人,因此鄧滄瀾對句羅人來說實有再生之德,元宗緒連帶着對鄧滄瀾的弟子都客氣萬分。見過了禮,鄧滄瀾拿出一條將令道:“元將軍此來,乃是押送戰艦二十艘,雁書,你去接收吧。”
去年的五羊城一戰,東平水軍元氣大傷,雖然士卒傷亡不是太大,但戰艦損失極重。雖然造船廠加緊趕製,但時日無多,哪裏來得及,句羅現在送來的二十艘戰艦實可稱雪中送炭。傅雁書接過將令,這才明白元宗緒的來意。鄧帥沒讓中軍許靖持去辦理接收,而讓自己去,亦是有讓自己第一時間對新接收的這批戰艦有個印象。畢竟,二次出擊,螺舟仍然不能再去,自己要統領的依然會是戰艦。元宗緒卻轉身向侍立在身側的一個少年將軍道:“李將軍,請你與傅將軍前去辦理吧。”
那李姓少年將軍答應一聲,先向鄧滄瀾行了一禮,這纔過來向傅雁書行禮道:“傅將軍,請。”
傅雁書見這李將軍英氣勃勃,不禁心折,忖道:一直聽說句羅人性情柔順,因此軍隊戰力不強,但看來也不能一概而論。他還了一禮,又辭別了鄧滄瀾和元宗緒,兩人一同向碼頭走去。
東平的碼頭有兩個,一個民用,另一個則是軍隊專用。傅雁書跳上馬,卻見那李將軍手一搭馬鞍,跳上馬背,身輕如燕,心中不由叫了聲好。待李將軍並馬過來,他拱拱手道:“李將軍,尚未請教尊姓大名。”
李將軍在馬上還了一禮,“小姓李,草字繼源。”
原來他叫李繼源。傅雁書想着。他兩人並馬而行,誰也不多說什麼。行了一程,前面已到碼頭了。一到碼頭前,一個水軍士兵迎上前道:“是什麼人?”
傅雁書道:“螺舟隊傅雁書,奉鄧帥之命將來接收句羅戰艦。”
那士兵自是認得傅雁書,但水軍軍令森嚴,一板一眼,便是鄧滄瀾自來,這句話一樣要問。傅雁書交過將令,那士兵查看後,還給他道:“開門。傅將軍,請。”
李繼源在一邊看得暗自咋舌。鄧滄瀾之名,他在句羅也聽得多了,但鄧滄瀾去年之敗他也同樣知曉。讓他想不到的是東平水軍新敗之下,軍中全無頹氣,仍是軍紀嚴整無比。待進了碼頭,他忍不住道:“傅將軍,久聞貴軍精銳無匹,當真見面勝似聞名。”
雖然李繼源在讚歎,但傅雁書心裏卻很不好受。敗北終是敗北,五羊城之敗,讓他極不甘心。他淡淡道:“李將軍見笑。”
“五羊城的水軍,亦有如此精銳嗎?”
這話其實很讓人多心,幾乎有點諷刺了。傅雁書一怔,看了看李繼源,但見他臉上盡是誠懇,心知他並無惡意,便道:“我軍去年在五羊城下戰敗,彼軍自然不弱。但事成過往,再戰結果如何,有待將來。”
李繼源聽得五羊城水軍擊敗了鄧滄瀾,對東平水軍未免已有點輕視,覺得鄧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當年鄧帥可能確是水軍第一,但現在年事已高,終有暮氣。但聽傅雁書答得不卑不亢,而東平水軍的軍容絲毫不見敗北後的沮喪,他點了點頭道:“是,傅將軍說得是。”
句羅送來的二十艘戰艦停在碼頭一角。到了那邊,傅雁書點收了一番。句羅戰艦與中原形制一般無二,只不過沒有風級戰艦,是四艘花級戰艦和十六艘雪級戰艦。傅雁書見這些戰艦都甚新,心道:句羅人制船之術倒也不弱。
正在點收,突然一陣喧譁聲傳了過來。聽聲音,便在碼頭左近。傅雁書一怔,李繼源也呆了呆,道:“傅將軍,出什麼事了?”
聽聲音,極是混亂。傅雁書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按理軍營中紀律森嚴,豈有喧譁之理?他看了看一個親兵,喝道:“去看看,出什麼事了。”心裏卻是不解多過驚異。他是水軍軍官,對水軍的軍紀自是知之甚詳,就算真個發生了天崩地裂,水軍中也不可能混亂。看樣子,這陣喧譁應該不是水軍中發出的,而是碼頭邊上陸戰隊軍營裏傳來。但陸戰隊雖非鄧滄瀾嫡系,但現在鄧滄瀾執掌之江軍區軍事,同樣由他整頓,似乎也不應該莫名喧譁纔是。
難道是又一次突然演習?
他那親兵得令,還未起身,一騎馬已如飛而至,馬上騎者高聲叫道:“全軍戒備!這不是演習,有亂軍譁變,妄衝軍營者,格殺勿論!”
這傳令兵的喝聲讓傅雁書一怔,李繼源也大喫一驚,高聲道:“傅將軍,有人譁變了!”
只有這樣一種可能了。傅雁書心頭一沉,高聲喝道:“水軍校尉傅雁書在此!諸軍緊急集合!”
傅雁書是螺舟隊潛鯤號舟督,也是螺舟隊的總隊長,軍銜新晉爲校尉。他的軍銜雖然不是最高,但在水軍中的名聲卻僅在元帥之下。水軍士兵聽得傅雁書的喝聲,霎時便已集合。李繼源見突起變亂,水軍卻如此之快就穩住了,暗暗佩服,但心裏仍在想:中原軍原來也不是鐵板一塊,居然有人鬧譁變。他道:“傅將軍,我去約束本部軍隊。”
送這些戰艦來,上面自然也有不少句羅水軍。句羅人雖然也用中原文字,但語言卻不相通。李繼源是軍官,中原話說得極是流利,可那些句羅士兵卻有不少聽不懂中原話,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傅雁書道:“李將軍請,事平後再見。”他也不說二話,下了船,跳上戰馬,喝道:“水軍士卒,隨我守住門口!”
變起突然,碼頭上的水軍也一瞬間亂作一團,但傅雁書整頓了周圍士卒,向營門而去,一路上不時有士卒過來加入,秩序井然不亂,待快到門口時,已集起了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快到門口時,卻見門外一支人馬正退進來,當先一騎,正是水軍中軍許靖持。許靖持軍銜爲都尉,傅雁書見是他,打馬上前道:“許中軍,末將校尉傅雁書在此,請下令。”
軍中以軍銜爲序,平時都有上下直接隸屬關係,亂時則下級服從上級,不問戰隊。許靖持一直在辦理前來增援軍的磨合事宜,聽得傅雁書的聲音,他打馬過來道:“傅將軍!還好你在這兒,天水軍譁變了!”
天水軍!傅雁書只覺心頭猛地一震。天水軍區,共和國五大戰區之一,此番調撥來的增援軍亦達五千之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支軍隊竟會鬧譁變,失聲道:“什麼?爲什麼?”
“現在詳情不明。天水軍正向此間衝來,要奪取戰船,沿大江而上回天水省去!”
一瞬間,傅雁書險些要摔下馬去。如果僅僅是某支軍紀不嚴的小股隊伍譁變,那其實很好辦,以雷霆之勢將其拿下,斬殺爲首之人,這場譁變馬上便可平息。但譁變的竟是天水軍,這一軍本是上將軍方若水所統,軍紀亦極爲嚴整,傅雁書做夢都想不通變起腹心,天水軍竟然譁變了。五千人就在東平城的心腹之地作亂,一旦處理不好,只怕東平的十萬大軍真會徹底崩潰。他道:“是什麼人領頭?”
許靖持的臉都已白了,道:“據說是天水軍的都尉夜摩千風。”說到這兒,他張了張口,有點欲言而止,卻不曾開口。
傅雁書聽得竟是夜摩千風,心裏更是一沉。夜摩其實乃是族名,世居天水省,天水軍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夜摩族人。這夜摩千風初來之時,亦曾拜見鄧滄瀾,當時傅雁書與他也見過一面,心知此人精明強幹,是個狠角色。當時天水軍初來,鄧帥亦極爲看重,交付陸戰隊統領下將軍聶長松麾下。聶長松對夜摩千風甚是賞識,他道:“那聶長松將軍呢?”
許靖持咬了咬牙,這才道:“聶將軍已被夜摩千風扣押。”
怪不得這場譁變會鬧得如此之大,陸戰隊統制都被他們扣爲人質了。現在由於各地赴援東平的部隊越來越多,已遠超水戰隊,以聶長松之能,實難統領如此龐大的一個軍團,因此大統制重新起用了上將軍胡繼棠。夜摩千風竟在胡上將軍到來之前譁變,只怕亦是掐穩了這個時機。傅雁書就算鎮定,此時額頭也已淌下了汗水。他道:“鄧帥呢?”
“已命人緊急通知了,鄧帥應該馬上就會趕來。”
這是五羊城的策略吧。傅雁書一瞬間便想到了這一點。他也曾與師尊討論過,說起現在的天水省,實是不安之地。符敦太守金生色是鄭昭一手提拔,此人實已不可信,但這人不掌軍權,抽調來的夜摩千風是他親信,將這一軍抽走,金生色更翻不起什麼浪,新任的軍事長官喬員朗要喫定他綽綽有餘。萬萬想不到的是,夜摩千風被抽到了東平城居然還敢鋌而走險,這等冒險舉動,自己和鄧帥都不曾想到。他沉聲道:“許中軍,在鄧帥趕來之前,我軍嚴陣以待,不能讓亂情鬧大。”
許靖持身爲中軍,知道這少年軍官是鄧帥得意門生,實戰能力遠遠過於自己。他在馬上拱拱手道:“一切有勞傅將軍。”扭頭高聲道,“諸軍聽令,一切聽從傅將軍指揮!”
東平軍區,鄧滄瀾以下,本有三個下將軍,水戰隊兩個,陸戰隊便是聶長松。水戰隊兩個下將軍在五羊城一戰中一死一傷,現在軍銜最高的,實際已是許靖持。許靖持自知實戰能力不及傅雁書許多,乾脆將指揮權全交給傅雁書。傅雁書也不推辭,回身向親兵道:“傳令下去,諸軍結方圓陣,嚴陣以待。”
許靖持見他下的第一條令便是嚴陣以待,呆了呆道:“傅將軍,不出擊嗎?”
這裏都是水軍。水軍與陸軍不同,若論馬上擊刺之術,肯定不及天水軍。若是主動出擊,也定然佔不了上風,傅雁書一瞬間已打定了主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傅雁書道:“許中軍,天水軍譁變,他們希望情勢越亂越好。我軍嚴陣以待,只消不讓事態鬧大,等諸軍站穩腳跟,彼軍便大勢已去。”
許靖持還想再說什麼,只聽營門口忽地傳來幾聲炮響,緊接着,營牆軋軋作響,竟要倒塌。傅雁書厲聲喝道:“刀槍在手,不得妄動!”
天水軍雖無巨炮,但他們軍中也帶着山炮之類的小炮出來。只是這些人居然連山炮都動用了,看來真是破罐子破摔,全然不留後手。這裏幾千水軍聽令,已結成方圓陣,長槍大刀緊握在手,誰也不動。正在這時,卻聽砰一聲巨響,已有十幾丈長的一堵營牆被推倒,外面傳來一陣歡呼,塵土飛揚。
那正是夜摩千風的五千天水軍。天水軍今晚譁變,突如其來,擒下了聶長松,使得東平陸戰隊投鼠忌器,不敢動手。抽調來的各部援軍已有好幾萬,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友敵莫辨,登時亂作一團,夜摩千風衝出陸戰隊營區,又轟塌了水戰隊營牆,竟是毫無阻擋。一見營牆倒下,此時的夜摩千風長舒一口氣,心道:成了!只消奪得船隻,沿江而上,回到天水省便大功告成。
夜摩千風本是金生色太守的心腹。當去年得知己軍要被抽調到東平城,他就已向金生色密報,說事已危急,南北分裂就在眼前,此時若不站隊,將來只怕會死無噍類。夜摩千風的意思,自是儘早站到五羊城一邊,因爲反正要遭大統制清洗,不如趁現在手中還有實力豪賭一把。但當時金太守思之再三,還是讓他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到了東平城,昨日突然接到金生色密令,說他已與喬員朗達成一致,加入再造共和陣營。夜摩千風欣喜若狂,也沒想到居然連喬員朗都達成了共識,此時不幹,更待何時,因此趁着胡上將軍尚未前來接收,立刻發動譁變。這支天水軍本來就有大半是他夜摩族子弟兵,說一不二,絕無違背。因爲起事如此之急,旁人毫無覺察,如此順利,便是他都覺得有點意外。見推倒了水戰隊營牆,他更是寬心,一揮戰刀,喝道:“衝鋒!奪取戰船,迴歸故里!”
夜摩千風所統,本是山軍。但天水首府符敦城是大江中上游的門戶,他們不諳海戰,對水戰卻也不是門外漢,軍中駕船好手亦有不少。一見營牆推倒,天水軍齊聲歡呼,當先已有數百人衝了進來。只是這些人剛衝入水戰隊營區,迎面忽地一陣箭矢齊來,有幾十人士兵衝在最前,立被射倒,後面不敢再往前衝,有人叫道:“千風將軍,他們在放箭!”
水戰隊這麼快就組織起反擊了?夜摩千風只頓了頓,馬上道:“不要冒失,結八陣圖開道!”
天水軍有一種名爲八陣圖的陣勢,防守力極強,這也是夜摩千風的底氣所在。他領兵有方,一聲令下,已有一隊人馬手持大盾,結成了一個圓陣向前推進。傅雁書以箭矢扼制了天水軍第一波攻勢,正待讓人向對方喊話令其投降,誰知天水軍毫無滯澀,馬上也結成了一個圓陣。一見這圓陣,他心裏便是一顫,心道:是八陣圖!真是不妙。
八陣圖本就出自天水軍。這陣勢極是奇妙,攻守兼備,但對水軍來說用處並不大。傅雁書在軍校時亦曾學過八陣圖,覺得此陣適用陸上步兵,行動雖然不夠靈活,但防守極強,只是水軍很難套用,所以沒必要去練。一見夜摩千風結八陣圖攻過來,他心裏不禁也有點懼意。只是鄧滄瀾向來主張水軍亦當精於陸戰,否則等如一個瘸腿之人,水軍雖然沒練八陣圖,但戰力也極強,他喝道:“不要慌,不要與對方正面交鋒,保持陣形,邊退邊攻!”
方圓陣利守不利攻,但傅雁書現在也並不需要攻擊,只要堅守就行了。夜摩千風指揮八陣圖緩緩推進,外圍的大盾彷彿給他的陣形罩上了一層鐵甲,但從方圓陣中射出的箭矢卻在攻擊八陣圖的中心。八陣圖本來如一臺巨磨般將敵軍的外圍層層磨去,打亂對方陣形,但方圓陣攻擊力雖然不太強,可是防守力卻並不輸於八陣圖,就像兩臺巨磨碰撞到了一處。雖然八陣圖每轉一圈都將方圓陣磨去一角,可是東平水軍總是有後繼將這缺口補上,一時間哪裏衝得垮。而八陣圖在發動時需要士卒不斷換位移動,消耗體力比方圓陣大得多,雖然傅雁書這樣邊退邊攻,遲早會退到江邊,到時退無可退,將被八陣圖一舉擊垮,可是夜摩千風知道自己並沒有這麼多時間了。此番天水軍突然譁變,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現在敵人尚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攻,可用不了多久,後方亦將受敵,到時前方有方圓陣攔阻,後方又遭突擊,就算八陣圖奇妙無方,一般要被擊潰。
必須速戰速決了!他想着。夜摩千風在天水軍中是號稱第一的悍將,天水向有“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日寧”之稱,邊遠地桀驁不馴的土官時不時會有叛亂,夜摩千風多次領兵平定,這支部隊的實戰經驗實比東平水軍多得多,見一時半刻還衝不垮方圓陣,他轉身向親兵喝道:“傳令下去,分天地陣!”
天地陣是八陣圖的一個變形,可將一個八陣圖一分爲二。這陣形當初本是帝國時期由地軍團所創,因爲天水軍曾經也被編入地軍團,後來退伍回來的將這個陣形帶回軍中。八陣圖本就出自天水軍,夜摩千風更是對八陣圖苦心鑽研,將這天地陣也完善許多。此時一聲鑼響,八陣突然一分爲二,成了兩個小圓陣,轉動得更加快速。
天水軍一變陣,此時便如兩臺巨磨同時在磨。本來方圓陣一有損失,馬上會有旁人補上,傷兵趁勢退下,但現在兩邊受攻,傷兵一時下不來,而補充的兵員也上不去。許靖持沒料到敵軍居然這時候還能變陣,眼看這方圓陣已漸有潰散之勢,心頭大急,急聲道:“傅將軍……”
傅雁書將天水軍這一變陣,水軍已有不支之勢,心中亦是一震。但他臉上仍是鎮定自若,喝道:“傳令下去,咬牙堅持,敵軍攻勢不能持久,馬上就有援軍來了。許中軍,你帶人上船,將戰船駛入江中。”
許靖持聽得要自己帶兵上船,一怔道:“傅將軍,你是要做什麼?”
傅雁書喝道:“敵軍是要奪船,不能讓他們得手。一旦方圓陣崩潰,你就在船上以舷炮轟擊!”
許靖持嚇了一大跳,叫道:“炮轟?”
船上有舷炮,但岸上水軍與天水軍已戰作一團,一旦轟擊,便玉石皆焚,同歸於盡。傅雁書沉着臉道:“不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許中軍,請你照此辦理。”
現在根本沒有別的辦法,一旦水軍潰敗,天水軍奪走碼頭上的船隻,揚長而去,再無別法可想。可一轟之下,傅雁書自己也在岸上,只怕連他都要被轟死。許靖持急得滿頭大汗,可也知道再沒別的辦法了,點頭道:“是!”他軍銜本來比傅雁書要高一級,現在卻如傅雁書的下級一般,轉身帶着一些水兵向停在岸邊的戰船上退去。
一見許靖持退走,傅雁書鬆了口氣。做出這個決定,他心裏亦極不好受。不僅是舷炮攻擊,自己也可能要受波及,更是這等戰法聞所未聞。他熟讀兵法,可哪種兵法都是對敵,沒有說到敵軍竟會在自己腹心出現過。
若己不能安定,一切都是空談。
此時傅雁書想到的,卻是這些。上一次南征,他覺得操之過急,事實上也過於急切了,水陸並進的策略未能實現。這一次本來做好了各種準備,可是他覺得,大統制還是急於求成了。像從各地不斷調撥軍隊過來,表面上看來實力在極短時間裏劇增,可是卻埋下了這個心腹大患。其實南征根本不必如此急切,按部就班,步步爲營,五羊城的戰力再強,遲早也會被平定。可是大統制似乎太急於將這個釘子拔除,以至於到這等情形。他見方圓陣在對方的兩個八陣圖猛攻之下,越來越見散亂,馬上整個陣形都要崩潰了,他轉身向一個親兵道:“傳令下去,各部退後,陸續登船,儘快在船上作戰!”
用方圓陣硬頂,到了現在已漸至極限。水軍在陸上作戰,終是以己之短,擊人之長。那護兵得令,下去傳達。只是如此一來,方圓陣得不到補充,越發岌岌可危。傅雁書心知再撐下去,岸上這些水軍只怕要被天水軍殺戮殆盡,正待下令變陣,全軍退卻,營門外忽地又是一聲炮響。
這是一聲號炮。夜摩千風也已聽得,心知東平城陸戰隊終於組織起反攻了。他本想一鼓作氣,一舉沖垮水軍,搶上船後也不戀戰,馬上揚帆西去,但水軍的抵抗出乎意料的強。現在水軍固然馬上就要崩潰,但己方的後防也將受攻,兩面夾擊之下,先前的惡戰終究毫無意義。他大吼道:“前軍加緊進攻,鐵騎營,隨我來!”
這支鐵騎營是夜摩千風的親隨騎兵隊,人數不多,不過五百人,但戰力卻可稱天水軍之冠。因爲都是騎兵,所以八陣圖中並無用處,一直守在他身周,聽得夜摩千風下令,兩個營官答應一聲,帶鐵騎營隨他衝了過去。
後方攻來的人現在一定還並不很多。只要鐵騎營能頂住後方的攻勢,天地陣再掃清前方阻礙,仍然可以奪船而去。夜摩千風一聲令下,鐵騎營已如風而出,正與後方來的援軍對個正着。夜摩千風甫一衝出,見衝來的亦是一陣騎兵,心道:還好,若他們的步兵也衝過來,那就大勢已去了。現在敵方步兵應該還來不及過來,單單這一支騎兵,夜摩千風自信不會輸。他舉槍正待呼喝,一支箭忽地直向他面門而來。他喫了一驚,長槍一磕,將這箭磕飛,但身周卻有好幾個鐵騎中箭落馬。
是騎射!夜摩千風心裏反倒一定。騎射兵固然攻擊力極強,但不利纏鬥。對方顯然想以騎射來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但他們想錯了,小看了鐵騎營的厲害。他吼道:“小心箭,衝上去!”說罷,一馬當先,一騎如飛,當先衝了出去。見主將率先衝鋒,兩個營官亦大吼一聲,一左一右帶着鐵騎營直衝。
這支後方攻來的,正是從昌都軍區調來的徐鴻漸所統衝鋒弓隊。徐鴻漸帶了三千人,可是事起突然,現在跟着他衝上來的還只是六百衝鋒弓隊。他亦根本沒想到居然會有軍隊譁變,剛領着衝鋒弓隊衝過來,卻見天水軍竟也有一支騎兵迎上前來。他心道:要交鋒呢?真是找死!他受大哥萬里雲吩咐重組衝鋒弓隊,實亦將衝鋒弓隊當成了自己的親兵,訓練極是刻苦,對沖鋒弓隊也是信心十足,一舉長槍道:“上!”
他正待催馬上前,身邊已有一騎搶上,正是衝鋒弓隊第一百夫長王離。王離戰意極盛,將衝鋒弓握在手中,手指一振,三支連珠箭已向敵軍當先的夜摩千風射去。夜摩千風防的就是對手的騎射,見對方一騎迎敵,抬手便開弓放箭,他的長槍在身前一橫,槍尖便如長了眼一般左右一擺,王離的連珠箭雖然厲害,但三箭竟被他齊齊撥開。原來天水人身材大多不高,但手腳靈活,因爲騎兵最怕的便是弓兵,因此平時練得最多的就是撥箭之術,而夜摩千風更是此中翹楚,王離箭術雖高,在全力戒備的夜摩千風面前還是無奈其何。
王離向來自詡弓馬槍三絕,連珠箭更是他的獨自之祕,但沒想到這敵將手腳如此之快,竟能連撥三箭,不由大喫一驚。他只是一怔,夜摩千風一騎已到,大喝一聲,挺槍分心便刺。這一槍人借馬勢,快得異乎尋常,王離見勢不妙,衝鋒弓已甩回背上,伸手摘下長槍,亦是大吼一聲,舉槍相迎。夜摩千風見這人騎射功夫如此之精,沒想到槍術也如此了得,槍尖被王離一撥,已失了準頭。只是這一槍雖被王離擋開,他的戰意卻越發燃起,心道:原來這傢伙不是等閒之輩!他性如烈火,遇強更強,見王離的槍術厲害,手一振,槍尖一顫,竟然晃過了王離的槍尖。
急三槍!
這急三槍其實是一路極爲簡易的槍法,但練槍之人一句話說“十年急三槍,一槍破百槍”,說的是這路槍法雖然並不如何巧妙,但一旦功夫深了,卻連一等一的槍術都擋不了。王離槍術極精,自然知道急三槍,但他身懷黑眚槍術,也沒心思花笨力氣練這種並不如何巧妙的功夫,本來這一槍撥開了夜摩千風的長槍,接下來便是一個巧妙變招直刺他心口,誰知夜摩千風的急三槍以拙克巧,就算自己的槍法再巧妙,對方這一槍自己也逃不過,一般要遭穿心之厄。他長槍一抖,正待閃開這一槍,再以黑眚槍中一路“眼中釘”取對手雙目,哪知夜摩千風忽地雙足一蹬,從他的馬鞍兩邊忽地飛出兩支飛鏢。
這兩支飛鏢擦着馬肩而來。此時夜摩千風與王離已是正面相對,王離也完全沒料到對方竟會有這一手。他眼疾手快,長槍在身前一晃,連消帶打,閃過了夜摩千風的一槍,槍尾已趁勢將一支飛鏢磕落,正待以一手將另一支鏢捉住,夜摩千風的長槍卻一伸一縮,槍尖也晃過了王離的長槍,又直取他前心。
好快的急三槍!王離不由怔住了。急三槍無他,就是一個“快”字,可是快到夜摩千風這等地步的,天下只怕也沒有幾個。他卻不知夜摩千風在天水軍中有“神槍”之號,槍術之快,天水軍全軍無人能與之相匹,便是縱觀天下,只怕也沒幾個人能比他更快。他若再去捉那飛鏢,夜摩千風的長槍便要刺中他的前心了,究竟該先擋哪個?他的手比腦筋轉得更快,長槍在身前一掠,正待拼着受這一鏢也要將夜摩千風的長槍逼開,哪知槍還沒碰到夜摩千風的槍尖,夜摩千風的手又是一顫,長槍再次一縮一伸,又晃過了王離的長槍,仍是直刺過來。
他的急三槍竟然能發出第四槍!一槍之內,能連發三槍,一般人只消擋不開一槍,便要中槍落馬。王離精於槍馬,前三槍都被他擋開,但這第四槍卻終究擋不開了。他臉一白,腿上卻是一陣劇痛,心知腿上已然中鏢。這陣痛楚讓他不由自主地一抖,夜摩千風的第四槍再也閃不過了。
夜摩千風此時也是心懸半空,他在這路急三槍上下的功夫超過了二十年,前三槍終究易躲,但能閃開這第四槍的,天下恐怕數不出一兩個人,何況他還有一手馬鞍鏢的暗器。王離閃開前三槍的時候,他的心已提了起來,知道若第四槍都奈何不了他的話,自己槍勢已老,以對方的槍術,反擊過來自己一樣躲不開。但這第四槍看來對方還是未能閃過,轉瞬間就能將這個強悍之極的對手挑於馬下,他欣喜若狂,手臂越發穩健,一槍直取王離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