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殺人有道
林先生家出過的事,對鄭司楚來說驚心動魄,對東陽城城民來說卻惘然無知。雖然南北交鋒,但眼下雙方隔江對峙,並無直接戰事,而東平城舉城北遷後頭一次過年,加上報國宣講團今年要來開一個新年晚會,東陽城裏反而異樣的熱鬧。
年三十那天,卻是個好天。東陽城張燈結綵,城中大會場上聚集了數萬人。報國宣講團有不少有名的藝人,說書的唱曲的跳舞的都有,難得一同來到東陽城,因此連周遭鄉里之人也聞訊趕來湊熱鬧。廣場上的積雪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劃出了幾大塊,安置了不少長條凳,在臺前正中,劃出了一塊地方,擺放着一些桌椅,那是東陽城的頭面人物坐的地方,蔣鼎新作爲一省太守,很早便來到會場。
他其實很不贊成開這種晚會,非常時期,實不應該如此歌舞昇平,不過報國宣講團是大統制要求成立的,他對大統制向來說一不二,豈敢有違,只能下令衛戍嚴加警戒。在位置上坐下來,衛戍長過來報告,說現場已清理完畢,一切正常,蔣鼎新暗暗舒了口氣,小聲道:“千萬要小心,今天人多眼雜,要嚴防敵軍搗亂。”
前幾天鄧帥愛女在林宅遇險,蔣鼎新已然得到報告。聽到這消息,他心裏也是重重一沉。以前他一直覺得,戰爭是軍人的事,他是個政客,畢竟和戰爭隔了一層。但這件事也讓他明白過來,戰爭無所不用其極,自己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因此這幾天太守府的防衛已增加了一倍。今天他也實在不想過來,可是作爲太守,要在晚會上講話,不來又不成,因此他吩咐對會場嚴加戒備,不僅衛戍全部出動,連正規軍也調集了不少,務必不能再出亂子。可是會場實在太大了,幾萬個人裏,若有一兩個亡命刺客棍在裏面,實在找不出來。
他想着,又看了看周圍。晚會還沒開始,可城民已陸續進來了,這會場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報國宣講團雖然能鼓舞士氣,可是也實在太難管了,看來只能早點退場算了。蔣鼎新想着,拿起面前的茶壺倒了一杯。這茶壺是擱在一個小火爐上,爐中燒着火炭,雖然天氣寒冷,茶水仍是燙嘴。他喝了一口,小聲問侍從道:“鄧帥還沒來麼?”
那侍從小聲道:“鄧帥一家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要過來。”
鄧帥一家到了,晚會就可以開始。蔣鼎新此時心也寬了些,可仍是不太放心,小聲道:“便衣都安排好了?”
“三百個便衣都安排好了,請太守放心。”
蔣鼎新在廣場上喝茶安排的時候,林先生也在喝茶。他雖是之江省數一數二的富戶,不過這種場臺,他自是沒資格坐到正中去的。他的樂班在晚臺上演奏的乃是開頭的羣舞伴奏和壓軸的大麴,就在臺邊。因爲樂班要登場,所以早早就來到會場等候。鄭司楚夾在一班樂師之中,聽着那些樂師說起報國宣講團的某某藝人,一個個眉飛色舞,他因爲是個啞巴的身份,倒也省卻了一番口舌,只是拿了張節目單心不在焉地看着,心中想的仍是裘一鳴。
三天前,因爲出了那種事,裘一鳴並沒有出現。算起來父親說的十天之期已經過了大半,難道自己只能無功而返?他正想着,邊上有個人忽道:“你看到那鄭司楚了麼?”
這句話突如其來,鄭司楚嚇得幾乎冒出一身冷汗,扭頭看去,見說話的是樂班中的鼓師,卻是對另一個樂師在說話。他定了定神,暗笑自己未免太過疑神疑鬼了。那鼓師年紀不大,雖是藝人,卻很愛談論武事,只是不知他爲什麼突然說起自己。邊上那樂師道:“我沒看到,怎麼了?”
“不太像,太醜了。”
那樂師笑道:“阿震你又沒過鄭司楚,說得好像跟他很熟絡一樣。”
阿震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不過聽程主簿和鄭司楚本是好友,他方纔也在偷偷說鄭司楚哪會這麼醜的。”
鄭司楚恍然大悟,才知阿震說的是報國宣講團的一個節目。晚會上最後一個節目叫《國泰民安》,是個短劇,說共和大軍長驅直入,生捕了廣陽省的一干匪首,最後便是將那些匪首押上臺獻俘,做一番亮相,也是讓廣大民衆知道一下現在南方叛軍的首領是哪些。鄭司楚本來也沒資格列入,不過想必因爲與東平水軍一戰,他名聲大噪,所以最後的大獻俘他也得以登臺,阿震方纔看到的,一定是扮自己的演員。
想不到,我也成了匪首。
鄭司楚苦笑着,心裏倒有點興趣,想看看那個演員和自己像不像。不過先前申公北說的一段書裏把自己形容得極是不堪,那演員也肯定是刻意醜化了。
他正想着,嚴四保忽然擠了過來道:“青楊!青楊!”
嚴四保一擠過來,那鼓師阿震笑道:“四保叔,你還不放心你們家青楊啊?”
嚴四保是個自來熟,雖然來林宅沒幾天,但連這些樂師都已混熟了。他笑道:“阿震,我家青楊可不比你聰明,他呆頭呆腦的,又是個鋸嘴葫蘆,我怕他辜負了林先生了。”
阿震道:“四保叔你也太不相信啊,你家青楊的笛技很是不錯,林先生都贊他手段了得呢。”
嚴四保聽林先生都贊嚴青楊,更是得意,點頭道:“那倒是,他從小就會吹笛子,以前只覺他懶,沒想到這一手倒是派上了大用場。”
他囉囉嗦嗦地說了一通,擠到鄭司楚跟前,拿出一塊圍巾道:“青楊,天冷得很,你圍上吧,彆着涼了。”
鄭司楚見他擠過來就爲交待這麼句話,心道:他難道真把我當兒子了?但看嚴四保看着自己的眼神情真意切,全然不似作僞,心中有點不解,卻也有點感動,點了點頭,接過圍巾來圍住臉。雖然未必會被人看破,不過臉上圍了塊圍巾,就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來了。嚴四保又叮囑了幾句,嘆了口氣道:“唉,早知道讓青柳也吹笛子了。你們兩兄弟一奶同胞,偏生一個會吹,一個一點也不會。”
他還要再說,施國強忽然急急走了過來道:“嚴老哥,林先生忘了拿腳爐,你回去拿一下吧。”
這新年晚會以前從未舉辦過,誰都想來看個新鮮,林先生家的僕傭也大多跟了來,這時候誰都不想回去,施國強心想嚴四保初來乍到,就差他辦事去。嚴四保聽得施國強的話,小聲對鄭司楚道:“青楊,我要做事去了,你千萬小心點,別出亂子。”
鄭司楚又點了點頭,心裏突然有點不好受。看來嚴四保對在林宅的差事很滿意,自己一走,不知會不會連累他。不過這些事自己也考慮不了太多,而且嚴四保只是尋常人,根本算不了什麼,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
嚴四保剛走,場中便又是一陣喧譁,卻是鄧滄瀾一家到了。鄧滄瀾現在是共和國三元帥中碩果僅存的一個,雖然新敗了一次,但威望仍是遠在旁人之上,何況他現在是北軍的最高指揮官,廣場上多是平民,絕大多數都不曾見過他,都想看看這個鄧元帥是什麼模樣。
鄧滄瀾一到,蔣鼎新也鬆了口氣。現在晚會可以開始了,這臺晚會的司儀便由申公北擔任,他在臺上放開喉嚨說起來,場中數萬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人們都在想着這申公北果然名下無虛,不說他口齒靈便,妙語如珠,單單這一條響徹雲雷的嗓門,就相當難得了。待蔣鼎新登臺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就遠不及申公北,雖然提高了嗓門,隔得遠一些的人還是聽不到。
蔣鼎新說的無非是共和國蒸蒸日上,叛匪暫且跳梁,不足掛齒一類的話。待鄧滄瀾講話時,場中卻一下變得鴉雀無聲,鄧滄瀾聲音雖然也不比蔣鼎新高多上,但他一站到臺上,便不怒自威,自有一種威儀。
待鄧滄瀾講完,是晚會開場的羣舞。這舞蹈也是禮部組織編排的,名謂《萬象更新》,以示軍民團結一心,共抗危難。臺上男男女女,有夷狄各族服飾登臺。之江城民見這舞蹈編排得井井有條,而且服飾光彩奪目,無不大聲叫好。鄭司楚夾在樂班中吹着笛子,見臺上那些舞者穿插自如,其中有扮士卒的,手持刀槍做兩個打鬥動作,雖然盡是些花架子,倒也有模有樣,心想這隻怕是程迪文指點。
跳完了這個舞,下面便是申公北說一段《惡戰東平》。這一段也是他拿手的《共和大業》中的一折,說的是當年鄧元帥與已故的畢煒上將軍克復東平城之役。現在東平城己在南軍手中,誰都知道馬上就會有一場大戰,他說這一段也是爲討個好口彩。場中聽客有不少是剛從東平城遷來的,聽他說得繪聲繪色,更是心有慼慼,大聲叫好,說到後來,幾乎一句一聲好,聲浪幾乎要把整個廣場都翻個身。鄭司楚這時已隨樂師回到位置上,聽申公北說得眉飛色舞,氣概非凡,心想這一段在以前學的戰史中全然不曾提過,當初克復東平,乃是方若水領兵從陸路進攻,鄧滄瀾和畢煒其實並沒有參與,可是在申公北說來,克復東平全然成了他二人的功勞了。
他正聽得出神,忽覺邊上有個人捅了捅他,鄭司楚扭頭一看,卻是一個樂師。那樂師見鄭司楚扭過頭,小聲道:“嚴青楊,施管家正在喚你呢。”
施國強?鄭司楚抬眼看去,見施國強站在外圍,臉上極是不好看,心裏微微一沉。難道失風了?上一回以施正的身份過江,和施國強打過照面,自己還拿刀威嚇過他,難道施國強看破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心中有點忐忑,擠出人羣,施國強己走了過來,小聲道:“嚴青楊,你爹出事了。”
鄭司楚差點要叫出聲來,百忙中省得自己是個啞巴,只是從喉嚨裏“啊”了一聲。施國強嘆了口氣道:“也怪我,讓他回去拿腳爐。嚴青楊,你快過去看看吧。”
看施國強的模樣,並不是看破了自己,鄭司楚稍稍放下了心,可聽得嚴四保出事,又是一陣不安。嚴四保不過一個尋常老者,他會出什麼事麼?他有一肚子話要問,苦於又不能開口,比劃了兩下,施國強倒也知道他想說什麼,低聲道:“嚴老哥碰到了歹人。”
歹人?鄭司楚暗自一怔。嚴四保雖然多嘴了點,可從來不得罪什麼人,而且他在林宅做雜役,就算有攔路行劫的,照理也不會劫到他頭上。他又“啊”了一聲,施國強聽得聲音甚是急切,嘆了口氣道:“嚴青楊,你要節哀,你那兄弟也遇害了。”
嚴青柳也遇害了?鄭司楚更是一怔。他跟着施國強走出廣場,拐過一個拐角,卻見前面圍了幾個衛戍士兵,一見他們過來,有個人道:“是什麼人?”
施國強道:“軍爺,這是死者的大兒子。”
那士兵一聽是死者家屬,嘆了口氣道:“那讓他過來驗驗屍吧。”
鄭司楚走了過去,見那拐角處有一輛馬車,車下躺着兩個人,正是嚴四保和嚴青柳。他只覺胸口一陣氣苦,差點要罵出聲來。
鄭司楚看得清楚,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都是一刀斃命,兇手出手狠辣,刀法也是極強。這樣的高手對嚴四保和嚴青柳下手,他兩人怎麼逃得過去?
難道是父親通知自己儘早脫身,料理了這兩人?一瞬間鄭司楚閃過了這念頭,但馬上知道不可能。十天之期還沒到,父親即使想要殺人滅口,也該是自己走掉之後,現在動手,豈不是讓自己受人注意,反而讓自己更增危險?如果不是父親安排的,又會是誰?
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不過是鄭司楚藉以掩飾身份,但相處了這些天,嚴四保對自己頗有愛護之心,鄭司楚多少亦有點感動,萬沒想到他們會死得不明不白。他握緊了拳頭,一聲不吭,只是看着地上這兩具屍身。
那士兵見鄭司楚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暗生同情,問道:“是你父親吧?”
施國強在一邊嘆了口氣,低聲道:“他是啞巴,說不了話。軍爺,這是誰幹的?”
“現在也不知道。這人有仇家麼?”
施國強道:“嚴老哥窮歸窮,性情向來隨和,哪會有什麼仇家?他原先也住在東平城,剛纔是回去拿兩個腳爐,難道那強人要搶腳爐不成?”
“腳爐?”
那士兵亦是一怔,探頭往車中看了看道:“車裏還放着兩個腳爐呢。”
腳爐一般是陶製的,價格便宜。不過林先生用的腳爐是銅製的,價值不菲,可強人若是爲搶腳爐殺人,實在匪夷所思,何況腳爐也並沒被搶走。施國強嘆道:“定是他們見到馬車,只道車裏有什麼值錢東西吧。”
那士兵點了點頭,心想這樣想倒也順理成章。只是強人一般求財不求命,那些人出手卻毫不留情,只能說死者運氣實在太糟。他見鄭司楚仍是怔怔站着,低聲道:“老哥,你勸勸他吧,想開點,事已至此,傷心也沒用了,我們定會找出兇手替他父親和兄弟報仇的。”
施國強見這嚴青楊轉瞬間就變得孤苦伶仃,心中實亦萬分同情,點點頭,小聲道:“青楊,這兒的事讓軍爺去料理吧。今天還有那套大麴,奏完後我去稟告林先生,讓他以後好生關照你。唉,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也是命。”
他只道鄭司楚傷心過甚,其實鄭司楚心中雖然有點傷心,想的卻是那些下手之人。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低頭沉思,施國強只道他是太傷心了,本來晚會的大麴還要這嚴青楊演奏,但他見嚴青楊家中遭到這等變故,不忍心再和他多嘴,心想讓他靜靜,定定心神也好,便不再多說,拍了拍鄭司楚的肩,又嘆了口氣,小聲道:“嚴青楊,你呆會兒再過來吧。”
看着那些衛戍將嚴四保和嚴青柳的屍身搬走,鄭司楚又看了看他們遇害的地方。從血跡來看,當時趕車的嚴青柳是被人一刀斃命,嚴四保聽得聲響,探頭出來查看,結果也遇了害。若是平常日子,兇手根本不可能如此大膽。可偏生今天是年三十,因爲要開晚會,附近更爲冷清,事發時嚴四保就算喊叫,只怕亦沒人聽到。他蹲下身,伸手試了試地上的血跡。血跡尚未完全乾結,看來嚴四保和嚴青柳死了還沒多久。
正看着,耳邊忽然聽得一聲輕響。那些人難道還在附近?鄭司楚忽地站了起來,卻見邊上並沒有人,腳邊卻有個紙團。他怔了怔,揀起來,藉着微光看了看。
紙上,胡亂畫了幾筆,看上去只是塗鴉,但鄭司楚清楚,那正是自己約定的暗號。是裘一鳴?他抬起頭,只見一田邊的巷子裏站着一個人。
是裘一鳴麼?因爲天色已暗,也看不清楚。鄭司楚身上並沒有帶着武器,他伸手到懷裏摸出鐵笛,向小巷子走去。那人卻也不上前來,只是靜靜站立,待鄭司楚走上前,那人低聲道:“鄭將軍。”
是裘一鳴!
鄭司楚快步走上前去,低聲道:“裘一鳴,是你乾的?”
難道是裘一鳴殺了嚴四保和嚴青柳,只爲引自己出來?不知爲什麼,鄭司楚心頭升起一股怒火。如果真是裘一鳴乾的,倒也不失爲一條好計,現在正好可以脫身,可裘一鳴真幹了這事的話,他都不知一氣之下會對裘一鳴做出什麼來。
裘一鳴終於見到了鄭司楚,已是如釋重負,但見這個向來平易近人的鄭司楚將軍此時眼中幾乎要噴出血來,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小聲道:“鄭將軍,不是我做的!”
鄭司楚站住了:“不是你?”
裘一嗚咽了口唾沫,低低道:“鄭將軍,大前天我來林宅找你接頭,但一到,便見你跳上屋頂與人交手,有軍官在追你,我不敢造次,這兩次一直找不到機會。今天本想是個好機會,可我把他誤當成是你了,剛跟着他來到這裏想要叫住,從邊上忽然衝出了三個人來,正是那天和你交過手的。他們下手好狠,我剛纔還以爲鄭將軍你遭了不測,差點急得吐血。”
是那些想要劫持鄧小姐的人?
鄭司楚只覺心頭一陣陰寒。那些人想要劫持鄧小姐,可計劃被自己破壞了,鄭司楚本以爲他們知難而退,沒想到這些人折了一個同伴,居然會來找自己晦氣泄憤,結果害死了嚴四保父子。
這些人真是狄復組麼?狄復組現在已是再造共和的一支力量,本來鄭司楚也覺得多一份力量總是好的,何況宣鳴雷也是狄復組中人。可狄復組竟會如此毒辣,他們加入再造共和,絕非是件好事。鄭司楚心頭亦似在滴血。那天自己和嚴青柳換了身衣服,兩人外貌又是一模一樣,那些人肯定和裘一鳴一樣,誤把嚴青柳認作了自己。他低低嘆了口氣,小聲道:“先別管這些了,你得到了什麼情報?”
裘一鳴眼中一亮,從懷裏摸出一個紙包小聲道:“是北軍的佈防圖,鄭將軍。”
鄭司楚險些要驚叫起來。裘一鳴居然得到了北軍的佈防圖?那麼說來,鄧帥的下一步舉措,都將在己方掌握之中了。雖然嚴四保父子的死讓鄭司楚心中有點傷心,可現在他只想大笑一下了。裘一鳴果然不負重託,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報,現在事不宜遲,趁着東陽城裏那晚會正開得熱鬧,正是脫身的良機,連以前設想好的一番做作都多餘了。他接過紙包放進懷裏,看了看周圍,小聲道:“好,我們立刻回去,接應就在城外。”
鄭司楚話音剛落,一邊傳來了一個喊聲:“嚴青楊!嚴青楊!”卻是施國強的聲音,聽聲音,邊上還有不少人。裘一鳴一怔,鄭司楚暗暗叫苦,小聲道:“你先走,我隨後見機就來。”
現在離演奏大麴的時候還早,天知道施國強爲什麼這時候還要趕過來。本來鄭司楚已經打好了主意,可這般一來這如意算盤便打不響了。好在自己要脫身總有機會,就算拖到晚會散場,趁着人潮湧動,到時脫身也不遲,倒是裘一鳴在東陽城潛伏了這許久,不能在最後關頭失風。
他走出小巷,正看見施國強在外面東張西望,邊上卻是林先生和好幾個僕傭跟隨。施國強一見鄭司楚,忙走過來道:“嚴青楊。”
鄭司楚不知他們要做什麼,施國強倒是一臉同情,小聲道:“林公也聽得了你的不幸,他怕你想不開,來安慰你幾句。嚴青楊,你別太傷心了。”
施國強見鄭司楚在父親和弟弟遇難的地方徘徊不去,定是傷心過度,便溫言安慰。鄭司楚此時卻哪有傷心之意,可在施國強面前也不能不裝出傷心的樣子,垂着頭走了過去,反正自己是個啞巴,什麼話都不用說。林先生見這嚴青楊垂頭喪氣地走來,心中亦有點惻然,忖道:“他家人遭了這等大難,本來不該再讓他登臺了,唉,只能再勉強他一下吧。”見鄭司楚過來,林先生嘆了口氣道:“青楊老弟,我聽國強說了,令尊和令弟的不幸真讓人嘆息,你還能登臺麼?”
演奏那套大麴,笛子的份量很是喫重,這嚴青楊的笛技比樂班中原有的兩個笛手都要高明,若是他傷心過度,演奏不了,對林先生來說實是遺憾之至,他最關心的還是這個。鄭司楚點了點頭,只是“嗯”了一聲。林先生又嘆了口氣,說道:“國強,你帶青楊老弟坐到我邊上來吧,省得受了風寒。”
林先生是一片好意,鄭司楚卻是不住叫苦。可到了這時候,總不能掉頭就逃,他又是個啞巴的身份,想謝絕都不成。施國強見他神情恍惚,更是同情,小聲道:“老弟,傷心於事無補,現在還是節哀。放心吧,你的大仇,有朝一日定能得報。”
只能再應付一陣了。鄭司楚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好在裘一鳴的情報已在自己身上,隨時都可以脫身。
看着鄭司楚隨林先生離去,裘一鳴也在暗暗叫苦。本來馬上就可以走人,偏生又出了這等差子,現在只能自己先走。他心思倒也沉穩,等林先生他們走遠了,這才走出了衚衕。哪知剛走出來,身邊忽然聽得有人喝道:“是什麼人?站住!”
這聲音來得突然,裘一鳴驚得頓時失色,卻見迎面有幾個騎馬的士兵正向這兒走來。這幾個士兵卻不是衛戍的軍服,而是正規軍人,當先一個年輕軍官背後插着兩支短槍,正看着自己。裘一鳴忙站住了,說道:“軍爺,我是路過這兒的。”
這年輕軍官正是陸明夷。三天前,陸明夷受命去林宅保護鄧小姐,結果出了這麼件事。陸明夷已然懷疑林先生宅中定有內奸,可是向鄧帥稟報,鄧帥卻顯得不以爲意,反要他不必多管。這一天蔣鼎新加派人手巡邏,衝鋒弓隊也被分派了任務。陸明夷現在是衝鋒弓隊的總隊長,本來不必親自巡邏,可是他心中對此事仍然放不下。他對晚會沒什麼興趣,便召集了幾個士卒與自己一同巡邏。名謂巡邏,他最關注的其實仍是林宅。聽得林宅中有兩個僕傭被殺了,雖然旁人不懷疑,他卻疑心更重,特地去看了嚴四保與嚴青柳的屍身。待見到這兩人是被高手所殺,他更是生疑,無論如何都要來出事的地方看看,裘一鳴運氣也當真不好,恰恰撞上了他。
陸明夷走上前來,跳下馬,喝道:“你是什麼人?把戶名冊給我看看。”
裘一鳴潛入東陽城,身邊自然帶着僞造的戶名冊。這戶名冊若與總冊一對,馬上就能看出破綻,可現在這軍官自然不可能去對總冊,因此裘一鳴也並不驚慌,從懷裏掏出戶名冊道:“軍爺,請看。”
陸明夷翻了翻,這份戶名冊僞造得天衣無縫,看上去是看不出破綻來的。但他已然生疑,哪肯輕易放過,一邊翻着,一邊道:“你叫裘一鳴,做了七年機工,是麼?”
這份僞造的戶名冊上,裘一鳴是一個機房的機工。之江省盛產蠶桑,機房極多,東陽城的機工少說也有五六千。裘一鳴道:“是啊。”
陸明夷笑了笑,將戶名冊還給了他道:“你不愛看晚會麼?”
裘一鳴見他一臉平和,暗自鬆了口氣,陪笑道:“是啊,軍爺,我不愛熱鬧。”
他話未說完,陸明夷雙手一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雙手一翻,那份戶名冊也落到了地上。裘一鳴猝不及防,兩掌被他翻了過來,只覺手腕亦是一陣鑽心地疼痛,驚叫道:“軍爺……”
陸明夷喝道:“你不是機工,到底是什麼人?”
裘一鳴雖然冒稱機工,卻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破自己的,只怕他是在詐自己,叫道:“軍爺,我真是機工啊。”
陸明夷冷笑道:“機工的食指上,應該會有一道凹陷之痕,你這手卻全無異樣,反是關節處生繭,這是常年握刀之手,你不肯說實話的話,隨我回去對戶名總冊。”
原來陸明夷方纔見裘一鳴來接戶名冊時,手背指關節處也是老繭。他母親當初便是當機工的,知道機工之手必須靈巧過人,又經常浸在熱水中,不太可能會在指背磨出老繭來,而機工因爲天天要握着機頭,捋着絲線,食指處都會有一道絲線勒出的細痕,就算不做機工了,兩三年裏亦褪不了。他翻過裘一鳴的手掌,見他雙手食指皆無凹痕,就知道此人絕非機工。
裘一鳴心頭一涼。若是去對總冊,馬上穿幫。他是飛鐵的師弟,本領不下師兄,見陸明夷看破了自己,人突然一躍而起,雙足猛地向陸明夷蹬去。陸明夷卻也沒料到此人本領竟會如此之高,若再抓着他雙手不放,裘一鳴兩腳正踢中他前心,只怕會被他踢得閉過氣去,雙手一下放開了裘一鳴,兩臂在前心一錯。
“砰”一聲,裘一鳴的腳踢在了陸明夷小臂上,陸明夷被他踢得向後退了一步,喝道:“拿下!”
裘一鳴雖然踢中了陸明夷的手臂,卻覺如同踢中了一塊大石。他藉着這一踢之勢,人已向後翻去,人尚未落地,已有兩騎急衝而至,兩杆長槍一左一右,齊齊刺來。陸明夷升任衝鋒弓隊總隊長後,對士卒訓練抓得更緊,今天帶出來的這幾人全是他的親隨士兵,本領更強,雖然比不上王離和陸明夷,卻也都非庸人,一聽陸明夷號令,最先的那兩人已疾衝而至。陸明夷見他們出手極快,這兩槍刺去,只怕要將這活口當場斃了,急道:“留活口!”
他要留活口,那兩個士兵出手不由一緩。哪知裘一鳴的身法更是了得,人雖在半空中,雙手已抓住了兩支槍桿,雙臂一用力,藉着兩槍刺來之勢,身形竟沖天直上,一個翻身,跳上了邊上的牆頭。陸明夷見這人本領如此高明,心道:“果然就是這些人!”
想留住他,已是很難了。陸明夷下意識地去伸手摸弓,他現在苦練連珠箭,已能三矢齊發,不比王離差多少,可伸手摸到的卻是短槍,他今天出來巡邏,卻沒有帶衝鋒弓。他趁勢取下雙槍,喝道:“中!”右手一揚,一支短槍已如電光般投出。
這是投槍術。裘一鳴剛落到牆頭,正待向下跳去,短槍已到。這一槍他無論如何也閃不開了,一槍正紮在他左肩,裘一鳴痛得慘呼一聲,失足從牆頭摔落。他心性堅忍,雖然受傷落地,身法仍然不亂,一掉在地上,一把從肩頭拔下短槍。陸明夷出槍雖快,力量卻不甚大,這一槍入肉不深,裘一鳴的左臂不能用力,右手握住短槍,仍要作勢反抗。陸明夷見他困獸猶鬥,大踏步上前,喝道:“還不投降!”
陸明夷只在左手中握了一柄短槍,裘一鳴已知這用雙槍的少年軍官本領非凡,若是平手相鬥,自己肯定鬥不過他,不要說自己已然受傷。他咬了咬牙,挺槍猛地向陸明夷衝來,陸明夷不願與他死拼,將身一閃,哪知裘一鳴這一槍卻是虛招,趁着逼開陸明夷這一瞬,短槍槍頭忽地向後一紮,一下扎進牆壁,人卻又一下跳起,踩在槍桿上,又一次跳了起來。
這牆頭並不高,若是平時的裘一鳴,一下就能躍過去。現在他左肩受傷,已無一躍翻牆之能,只能用這短槍來借一下力。陸明夷卻也沒料到這人不進反退,打的還是逃跑的主意,見裘一鳴又要翻上牆頭,厲喝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左手短槍也已投出。他是用雙槍的,左右手力量相去無幾,這一槍雖然用左手投出,力量速度不比右手投出的遜色,槍一下穿過了裘一鳴的小腿,將他釘在了牆上。裘一鳴連受兩傷,哪裏還逃得掉,慘叫一聲,人摔了下來,這回卻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還待翻身站起,可幾個騎兵已衝了過來圍住他,四杆長槍齊齊對着他前心。
陸明夷走過來,從牆上拔下兩支短槍,見裘一鳴倒在地上,鮮血已染紅了衣褲,向齊亮道:“阿亮,給他包紮一下,再撬開他的嘴。”
齊亮答應一聲,正要過來,裘一鳴本來閉上眼睛一言不發,聽他這般說,忽然睜開眼,慘然道:“不必了。”
陸明夷見他忽然奮力站起,只道他仍要作最後一搏,哪知裘一鳴一把抓住一個騎兵的長槍,猛地向前衝去。那騎兵本來挺槍對着裘一鳴,要防他逃跑,卻也不曾料到他會如此,長槍被他抓住,趁勢向前一衝,要逼他撒手,可裘一鳴不但不撒手,人反而向槍頭撲去。這長槍磨得極是鋒利,裘一鳴又是不顧一切,陸明夷驚叫道:“留活口!”哪裏還來得及,槍尖一下扎入了裘一鳴的心口。
裘一鳴突然自盡,齊亮也嚇了一跳,忙過去試了試。但裘一鳴死意已決,這一槍穿胸而過,哪裏還能活。他頹然道:“明夷,他死了,現在這般去稟報鄧帥麼?”
這人竟是寧死不屈!陸明夷只覺背後亦是生寒。他只道裘一鳴便是三天前對鄧小姐下手的那些人中一個,那一天阿七被擒住後,服毒自盡,陸明夷查看過,發現這阿七竟然臉上蒙着一張人皮面具,更是喫驚。這些刺客本領非凡,而且心懷必死的信念,又有這等奇異本領,實是極難對付,因此連夜向鄧帥稟報,但鄧帥對這事根本不在意,他不明白被稱爲天下名將的鄧帥爲什麼如此大意。他想了想,沉聲道:“不必了。”
那天陸明夷去向鄧帥稟報,結果碰了個釘子,齊亮也知道。聽他說不用向鄧帥稟報,齊亮不禁猶豫,低聲道:“不告訴鄧帥成麼?”
陸明夷道:“這些刺客定要對鄧帥不利。活口已失,我們也沒有證據,鄧帥只怕仍不會相信。”
齊亮急道:“那怎麼辦?”
“見機行事。一旦刺客敢下手,我們再動手。”
不知爲什麼,齊亮心頭升起了一陣寒意。陸明夷這麼做,無疑是想把鄧帥也當成誘餌了。
如果能當場格殺刺客,陸明夷自然可以立下大功,如果刺客並沒有下手,那也不會讓鄧帥覺得他無事生非。計是好計,可這般一來,鄧帥豈不也要面臨危險?上一次在林宅,陸明夷接到密令後也是故意不告訴鄧小姐,和這一次如出一轍。他與陸明夷交情極深,可現在越來越覺這個兄弟一天天變得陌生和冷血。
也許,有一天明夷覺得我把我當誘餌,也會毫不猶豫吧。齊亮想着。
此時的鄧滄瀾正在座中看着臺上那臺晚會。平心而論,報國宣講團的表演確實可圈可點,本來就都是些有名的藝人,現在演來亦更是賣力,臺下氣氛已是熱火朝天,全然不覺得寒冷。
不過,報國宣講團也只能鼓舞士氣罷了。一支軍隊,就算氣概沖霄,一旦指揮失當,一樣要一敗塗地。鄧滄瀾想着,心中亦是極不舒服。上一回率水軍南征五羊城,自己終究也是指揮失當,這一次不能再出差錯了。
“鄧帥。”
身後,傳來了一個輕輕的聲音。鄧滄瀾扭頭看去,卻是自己的一個親兵。他小聲道:“怎麼了?”
“方纔,那嚴青柳被殺了。”
被殺了!鄧滄瀾險些要驚叫起來。但他臉上仍是聲色不動,小聲道:“知道了。”
可娜夫人也聽到了丈夫與親兵的對話,待親兵走後,她小聲道:“滄瀾,那個嚴青柳被殺了?”
三天前,聽女兒說救了自己的那人,是林宅中那叫嚴青楊的樂師的孿生兄弟嚴青柳,可娜夫人只道這嚴青柳是細作。可嚴青柳被殺,難道自己和丈夫佈下的這條反間計徹底失敗了?鄧滄瀾心頭有點亂,皺了皺眉道:“是。”
可娜夫人的眉頭也皺了皺,忽然道:“滄瀾,那天向阿容下手的,應該並非與這細作是一路。”
鄧滄瀾點了點頭。他和可娜夫人那天就商議過,想不通這一出到底是什麼用意。嚴家三人渡江潛入東陽城,自是細作,可爲什麼冒險救了自己女兒?饒是鄧滄瀾和可娜夫人都是足智多謀,也着實不曾想通。但嚴青柳被殺,他終究明自過來,向女兒下手的肯定是另一路人,陰差陽錯之下,那些刺客誤以爲這嚴青柳是自己埋伏在林宅保護女兒的暗樁,計謀失敗後殺人泄憤。聽陸明夷說過,刺客本領高強,而且還有人皮面具的異術,實是防不勝防,現在最該防的就是嚴家三口中僅剩的那嚴青楊也被他們殺了。這嚴青楊肯定也是細作,自己這條計的成敗也只繫於此一人之身,這人若是再被刺客殺了,那纔是真正的前功盡棄。可是若自己下令士卒嚴加保護樂班,刺客無法下手,又反而會讓這嚴青楊生疑。他思前想後,只是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正在想着,可娜夫人忽然道:“阿容,那套大麴你練得怎麼樣?”
那套大麴十分繁複,鄧小姐在家也苦練了一陣,很是讚歎,因此那天才硬要去林宅見見編出此曲的程主簿。只是回來後,她對程迪文觀感一落千丈,說此人不過是個樂匠,格局不夠高,當時可娜夫人聽了也是付之一笑。鄧小姐聽母親問起,說道:“曲子是編得很好,不過就是有點板滯,靈動不夠。”
可娜夫人微微一笑道:“阿容,有件事要勞煩你,我馬上向林先生傳信,說你也想登臺演奏可好?”
鄧滄瀾暗自讚歎夫人的妙計。讓阿容登臺演奏,這樣加強戒備便順理成章了,誰也不會再生疑,包括那個嚴青楊。他道:“是啊是啊,機會難得,阿容,阿爹也想聽你在臺上奏曲。”
鄧小姐抿嘴笑了笑道:“那好啊,阿爹你就聽着吧。只是登臺要有衣服的,我可沒有。”
可娜夫人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林先生肯定有備用的。”她頓了頓,低聲道:“阿容,你也明白媽的用意。”
這個女兒雖然和自己並無血緣,但可娜夫人知道她心性之聰明,與自己相較實有過之而無及,她肯定也知道自己的用意。果然,鄧小姐點了點頭道:“是,我明白,媽。”
林先生聽得鄧小姐竟然也要隨樂班登臺,不由喜出望外。鄧小姐的琵琶之技,比他這樂班中的琵琶師高明太多,只是他以前哪敢主動提出讓鄧小姐加入樂班,現在聽得鄧帥竟然愛女心切,自己提了出來,當即沒口子答應。樂班的服裝整齊劃一,卻也有備用的,他加倍討好,拿了一套全新的衣裙過來。此時臺上已演到了最後那出短劇,馬上就要到大獻俘的場景了,事不宜遲,馬上就請鄧小姐換裝上場。
此時鄭司楚坐在樂班中,雖然聲色不露,心中卻是忐忑不安。裘一鳴到底有沒有安然脫身?正想着,後邊忽然一陣亂,扭頭看去,卻見鄧小姐穿着樂師的服飾,懷抱琵琶走了過來,邊上多了不少衛戍士兵,不由喫了一驚。那些樂師本來摸不着頭腦,聽得鄧小姐居然也要登臺,意外之中也有驚喜。身爲樂師,自然也盼着一鳴驚人,有鄧小姐助陣,今晚這套大麴定然能繞樑三日,令人蕩氣迴腸,回味不已。
臺上,已到了最後的場景了。林先生道:“好,大家快登臺吧。鄧小姐,您小心點,上梯子別踩空了。”
鄧小姐也來登臺,那是給他天大的面子,萬一鄧小姐摔一跤,林先生可擔待不起。鄧小姐道:“多謝林公,請放心吧。”
因爲有鄧小姐登臺,臺邊的士兵現在已列得密密麻麻。那些看客本來亦不明白爲什麼這樂班登臺要這麼多士兵保護,但一傳十十傳百,說鄧帥女公子今晚也要登臺獻藝,無不興奮。鄧小姐的琵琶之技絕佳,一般人還不知道,不過鄧小姐長得秀麗絕倫,民間傳說的共和十大名媛,鄧小姐是名列前茅的,誰都想看看,因此不少人顧不得再看臺上,都往前擠來,若不是臨時增加了許多士兵,說不定把臺子都擠塌了。
上了臺,鄧小姐已經先行坐好了。鄭司楚一見自己的位置,只覺心頭又是一熱。無巧不巧,鄧小姐替下的那琵琶師本來就是他邊上的一個。居然和鄧小姐並肩而坐!一時間鄭司楚幾乎有點忘乎所以。夜已深,風來亦是生寒,可他卻如沐春風,剎那間幾乎把一切都忘了。
終於要和鄧小姐合奏一曲了。雖然只是夾雜在樂班中,可他仍然無比激動,以往的鎮定都似乎全都丟光了。好在不僅是他,樂班中幾乎所有樂師,特別是那些年輕男樂師,全都激動不已。林先生張羅着讓樂班落坐,見他們一個個雙手發顫,怒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天你們可別給我丟臉!”
樂師坐在後排,此時身前還有一張大幕,前臺正在打得熱鬧。這出短劇的最後一折便是“麾師破五羊”,說共和軍攻入五羊城,勢如破竹,將一干匪首統統擒獲。話雖如此,不過演戲要熱鬧,因此戲臺上的南北兩軍正打得不可開交。那些藝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特別是其中一個外號叫“鐵背老生”的,據說能連翻七十個空心斤斗,演的是南軍主帥餘成功的角色。這個鐵背老生極是賣力,空心斤斗打得又高又飄,每打一個都贏來一陣喧天般的喝彩,若餘成功也來此處,見到戲臺上自己居然能大翻跟斗,定然也要目瞪口呆。
林先生還在喋喋不休地關照,申公北走過來小聲道:“林公,馬上就要拉幕了,請你迴避一下吧。”
林先生忙道:“是,是。”又向樂班小聲道:“大家賣力點,別出醜!”這才急匆匆下臺。
這時鐵背老生打完了七十個空心斤斗,終於束手就擒。接下來便是最後一幕的大獻俘。隨着幕布緩緩拉開,鄭司楚將笛子放到脣邊,看着指揮的手勢,心中卻仍是萬分激動。
“日之出兮,滄海之東。
普照萬方,其樂融融。
拯民水火,天下大同。
共和盛世,宇內唯公。”
樂聲和歌聲隨着幕布拉開,同時響起,顯得華麗非凡,臺下的程迪文見林先生樂班奏得絲毫不比禮部樂班遜色,亦是萬分激動,特別是他知道鄧小姐要親自演奏自己編的這套大麴。鄭司楚坐在鄧小姐身邊,只覺幽香陣陣,如在夢寐。他一直盼望着能和鄧小姐合奏,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合。雖然這歌是在讚美大統制,可是他卻全無不適之感,只覺這歌聲亦是如此優美動聽。
這一曲,將晚會推上了最高潮。那些看客三教九流混雜,本來只會亂叫好,但大麴聲起,廣場上竟是鴉雀無聲。戰亂,紛爭,一切都在這一刻遠了,一切都顯得如此祥和昇平,至少這一刻,這世界真個是其樂融融,天下大同。待一曲終了,靜了半晌,所有人才站起來,高聲叫好,簡直要把廣場都翻過來一般。
大幕落下了,臺上的諸人都鬆了口氣。這臺晚會終於圓滿結束了,前臺,申公北正與一個女司儀在聲情並茂地朗誦着,接下來便是所有人登臺謝幕。一些雜役趁這時候把臺上的桌椅器具搬下去,讓人們立好。鄭司楚放下笛子,心中卻也有種迷惘。
如果真的天下大同,其樂融融,那該有多好。
他想着。這時先前那些藝人也都開始站位排隊。鄭司楚見其中七八個人全都打扮得盔歪甲斜,臉上也畫得亂七八糟,定然就是那些南軍戰俘了。他想看看扮自己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可那些人一個個都扮得獐頭鼠目,實在看不出誰是誰,只有扮餘成功的鐵背老生因爲光着個膀子,一眼就能看清。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
耳邊忽然傳來鄧小姐的聲音。鄭司楚一怔,扭頭看去,卻見鄧小姐立在自己身邊,一雙妙目正看着自己。他張了張嘴,邊上阿震道:“鄧小姐,他叫嚴青楊,是個啞巴。”
鄧小姐眨了下眼,微微一笑道:“對不住。”頓了頓,又低聲道:“你叫嚴青楊麼?我叫阿容。”
這時候,鄭司楚實是恨死了自己這個啞巴的身份了。不知爲什麼,他覺得鄧小姐的聲音有點顫抖,難道是因爲覺得自己的笛技高明到讓她亦爲之注目麼?他實在很想不顧一切就去和鄧小姐說話,到底還是把這衝動壓到了心底。
鄧小姐主動對人說話,那些年輕樂師全都急不可耐,都來趁這難得的機會和鄧小姐搭話。鄧小姐倒是平易近人,微笑着一個個說着。坐着時她在鄭司楚身邊,只是謝幕時因爲她的身份,鄧小姐要走到最正中去。看着她的背影,鄭司楚心底只是說不出的難受。
謝完幕,接下來便是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一散場,更是亂成一片。陸明夷本來帶着齊亮諸人在暗中守候,見到這場景,不自廢然長嘆。先前鄧小姐要登臺,士卒將林先生一羣人圍得水泄不通,陸明夷就幾乎要吐血。這般一來,雖然明知林先生一羣人有內奸在,他怎麼還能動手?等到了散場,亂成這樣,想找到刺客更是絕無可能。
這一場大功,看來是不可能立下了。他看了一眼齊亮,小聲道:“阿亮,走吧。”
鄭司楚趁着這一陣混亂,脫下了樂師的衣服,夾在人流中離去。人羣中,他回過頭想看一看鄧小姐,可是人擠人,人挨人,哪裏還看得到。
在混亂中,鄭司楚出了城,江邊父親安排的接應早已到了。聽得裘一鳴沒來,鄭司楚不禁黯然。裘一鳴現在還沒來,定然已經殉職。這一次雖然算是凱旋而歸,可是他心裏還是不好受。
這座城池現在是如此的祥和,可是,一場血戰馬上就要到來了,他的心底有種說不出的空虛,也說不出的悲哀。再造共和,這個詞聽來如此順理成章,可自己的任務就是要打破這場太平盛世的迷夢,將那些方纔在臺下大聲叫好的民衆拖入血海。這樣是對的麼?那麼多的犧牲,換來的只是更多的傷亡麼?
我叫鄭司楚,阿容。
他默默地想着,彷彿要把這句話傳到那個少女耳邊,自己心頭也像把什麼失落在了這座城裏。鄭司楚自然也不會知道,幾乎同時,鄧小姐心中也在默默地對自己說着。
你究竟是什麼人?
鄧小姐此時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嚴青楊就是當初那施正,因爲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不是第一次見面的眼神。這個人眼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高傲,可這種高傲卻讓她怦然心動。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這細作有這等觀感,可怎麼也無法忘卻。
在臺上時的那麼一瞬間,鄧小姐曾經有過不顧一切,當場揭破他的心思。因爲她知道,這個人中計回去,幾乎肯定會死在接下來的敗仗中。自己若真個揭破了他,雖然實是救了他,可父親的大計也要毀了,她仍是做不到。可是,對這個膽大包天,又曾救過自己的細作,她又有種無法按捺的好奇心,因此還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他。只是,卻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施正,嚴青楊,都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到底有多大?到底是怎樣一副真面目?也許,自己是永遠不會得知了,那麼好自爲之吧。她想着。鄧小姐雖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誰,但又希望更快地忘掉,省得將來得知他的死訊時會莫名其妙地傷心。將來的日子還長,這個神祕的人,就讓他成爲自己心中一個永遠的祕密。
共和二十四年,在這一個看似祥和,卻暗藏激流的一夜中來到了。南北兩邊都明白,幾個月來暫時的和平馬上就要被打破,烽火也即將燃遍大江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