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唯心不易
聶長松只道這支軍隊突襲東陽城,打的就是劫持鄧帥家屬的主意,其實鄭司楚率軍闖到此處純是偶然。
他們從城西向東,穿越了近一半城池,沿途放了幾十把火,然後向西南進發。鄭司楚的真正用意,是破壞北軍那支新武器陣地,但他也知道那邊肯定有重兵把守,自己這兩千人肯定難以得手,唯一的機會,就是製造混亂,讓城中越亂越好,這樣自己才能趁亂取利。可是一路放火過去,他心中卻是越來越寒。
東陽城裏,現在城民比以往多了一倍。鄧帥遷城之議,使得很多本來住在東平城的城民爲避兵災,舉家渡江北上,投親的投親,東陽城裏沒親戚的便搭了些臨時住宅讓他們暫居,現在這一把火,更是讓他們無立錐之地了。有好幾次,鄭司楚都要喊出不許再放火了。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行人到現在仍是如魚得水,靠的便是不住放火,讓北軍的注意力集中到救火上,一時顧及不了自己。現在自己已是深陷敵營,一旦火勢熄滅,自己這些人一個都逃不了。
西門肯定已經被北軍奪回了。北軍可能想着自己仍會從西門突圍,所以在西門口一定佈下了重兵,東北兩門也肯定會嚴陣以待。以現在東陽城中的兵力,這三門至少要佔去六千兵力,他們能追擊自己的,只怕就頂多只有一萬人了。但這一萬人也不是自己所能抵擋的,現在自己已是隻有向前,不能退後了,唯一的突圍地點,便在南門。而這一點,也要靠水軍的勝利才能保證。自己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解決掉那支新武器陣地,讓南軍登陸不再有阻礙,這樣就算最終奪不下東陽城,仍然可以乘坐水軍戰艦回去。
這也是自己的唯一生路。當進入東陽城的那一刻起,鄭司楚便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但現在卻有點後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會有這等亡命的念頭。可不管怎麼想,計劃已經開始執行了,現在已沒有回頭的可能,只能一步步地繼續下去。
一路放火,一路向南,鄭司楚耳邊充滿了城民的哭喊,心頭也越來越覺疼痛。現在自己的做法,不就是當初自己最深惡痛絕的麼?老師不止一次說過,“仁”纔是一個武者的最高境界。神武不殺,爲求勝利而不擇手段的,那只是些踐踏了“武”的邪道。可越想起這些話,但似在抽自己的耳光。可是不這麼做,還能有什麼勝機?
也許,老師說的,僅僅是一個目標,卻缺乏可行性。鄭司楚又想到了當初遠征朗月時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參加實戰,實戰的血腥與殘酷讓他明白了“仁”字若沒有強勁的實力做保證,最終只是句空話。可是爲了保證強勁的實力,又往往只能行不仁之事,如自己現在一般。這個不可調和的矛盾讓他如此迷惘,有心不去想,可這個念頭總是跳入他的腦梅里。
戰爭,究竟有什麼意義?
表面上,哪一邊都在說自己是不得已而投入戰爭,都是爲了解民倒懸,爲謀求民衆的福利。可事實上,戰事一起,不論初衷是什麼,帶來的只是無盡的痛苦。鄭司楚已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再這麼想,會喪失衝鋒下去的勇氣。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他用這話來開解自己,可是他也知道,這個理由是多麼蒼白無力。憑什麼爲了一路不哭,這一家就罪有應得,只能承受這等厄運?共和的信念,就是以民爲本,以人爲尚,聽着那些城民的哭喊,鄭司楚越來越覺得內疚。
邊上一個軍官忽然小聲道:“鄭將軍,孟將軍他們怎麼還沒來?”
這軍官名叫石望塵,軍銜翼尉,是個騎兵驍將,與孟漢毅一般是鄭司楚這次行動的兩個副手之一。鄭司楚先前與孟漢毅商議過到城南會合,但他們現在還沒來,只怕是路上遇到了什麼阻礙。雖然麾下這三百騎兵因爲一直來去如風,四處放火,尚未與北軍交手過,因此至今沒有損失,可是單靠這三百人,是破壞不了北軍的火炮陣地的。他咬了咬牙,小聲道:“再放火!”
他剛下令,邊上一處宅院裏忽然開了一扇小門,有個人鑽了出來,高聲道:“你們是哪一部的?爲什麼在此逗留?”
這宅院不算小,雖然還比不上林宅,卻也是個大戶人家,那人是個工友打扮,定然這家的門房,聽得外面有響動,不知出了什麼事,便出來觀看。鄭司楚打馬上前,高聲道:“奉鄧帥號令,在此巡察。”
那門房看鄭司楚穿着軍服,倒不敢怠慢,上前行了一禮道:“不知將軍尊姓?夫人要我說,此間並無異樣,不必有勞諸位將軍了。”
鄭司楚心頭一動。聽這門房的話,讓他想到了什麼,他道:“鄧帥將令,末將不敢有違,若夫人不願我等在此,還請出示一份手諭,我好回去繳令。”
他這話說得很模棱兩可,其實當中破綻不少,但那門房一時間哪會多想,只是道:“不必了,等鄧帥回來,夫人會自己向他說明的,諸位請自去公幹吧。”
這兒是鄧滄瀾的家!
鄭司楚只覺一陣欣喜。居然闖到了鄧滄瀾的住處!如果在這兒放一把火,城中的士兵肯定會驚慌失措,更無心搜捕自己了。他沉聲向左右道:“動手!”
他身邊的幾個士兵也已聽出了那門房話中之意。如果能擒住鄧滄瀾的家屬,等如手中有了張護身符,這一趟勝算更多了些。聽得鄭司楚下令,那幾個士兵已不顧一切,打馬向前,一到門邊,便翻身下馬,衝進宅院中開門。那門房見這些士兵竟敢如此無禮,又驚又怒,喝道:“你們瘋了不成?鄧帥回來,可要軍法處置!”他想要來攔阻,但有兩個士兵已拔刀上前,將他押到牆邊逼住了。到這時候門房才發覺情景不對,叫道:“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鄭司楚微微一笑:“再造共和軍,鄭司楚有禮了。”
門房的雙眼一下睜得跟酒杯那麼大。拜申公北之賜,報國宣講團在東陽城連番演出,鄭司楚這名字他也聽過了。在申公北嘴裏,鄭司楚這人無恥下流,殺人不眨眼,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特別在申公北對鄭司楚的兇惡大加渲染下,甚至東陽城裏還拿“鄭司楚來了”嚇唬小孩。這門房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傳說中的惡魔竟然如從天而降般到了鄧帥府前,更顯得申公北對他的形容其言無虛,更是害怕,喃喃道:“你……你就是鄭……鄭司楚?不要殺我!我只是看門的!”
鄭司楚見他嚇得這模樣,心頭亦是一陣氣苦,明白定是那報國宣講團將自己講得極爲不堪,以至於一般人都對自己聞風喪膽。他和顏道:“老哥,不必擔心。兩軍交戰,很多事不得不然,但只要你們不反抗,我不會傷人的,帶我去拜見鄧夫人吧。”
那門房一聽鄭司楚要見鄧夫人,不知哪來的勇氣,一直腰喝道:“要殺便殺!你們不得向夫人無禮!”
鄭司楚皺了皺眉道:“我要放火燒了這邊,你若不領我去見鄧夫人,萬一她未能逃出火海,擔當得起麼?”
一聽鄭司楚要燒房,這門房終於軟了下來,心裏不住地罵,嘴上卻軟道:“鄭將軍,你們……你們爲什麼要燒這裏?”
他還要喋喋不休地說什麼,邊上一個士兵已是不耐煩,喝道:“再不去,鄧夫人便是你害的!”此時已有幾十個士兵衝進了這臨時帥府,有人已在廂房放火。那門房見他們已在放火了,再顧不得害怕,嘶聲罵道:“鄭司楚,你果然是個畜生!”
鄭司楚見士兵這麼着急,火勢己起,心裏倒也有些擔心,喝道:“還不帶我過去麼?”
門房不敢再倔強了,心想這些敵軍敢衝到這裏,定是些亡命之徒,而且已經放火,那殺人亦不在話下。火勢一起來,鄧夫人和鄧小姐要是逃不出來,那可真要喪身火海,他頹然道:“我帶你去。”說罷頓了頓,又恨恨道:“鄭司楚,你定會招報應的!”
他領着鄭司楚等人向裏面走去,鄧滄瀾雖是北軍的最高指揮官,但這帥府裏的工友卻不多,遠比不上林先生家,那些工友聞聲出來,見帥府突然出現了許多士兵放火,全都嚇得瑟瑟發抖,見門房領着十幾個士兵過來,只道是他引狼入室,有個膽大的工友叫道:“老五,原來你喫裏扒外!”
那門房恨恨道:“胡說!我老五可不是這種人!快讓夫人和小姐離開這兒,這些是叛匪!”
押着門房的一個士兵見他竟然還要出花樣,恨道:“好小子!”舉刀便要砍去,鄭司楚急道:“住手!”
他剛出口,卻聽一個婦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住手!”與鄭司楚竟是同時喊出。那士兵停住了手,只見從一邊屋裏走出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這婦人衣著甚是樸素,但身上帶着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隱隱然竟似一個手握重兵的將帥。
這便是鄧夫人?
鄭司楚想着。他記得當年還在霧雲城時,父親也曾說起過鄧夫人。他說鄧夫人是大統制之妹,現在雖然不顯山露水,實是天下少有的女中豪傑,那時他就對鄧夫人很有點好奇,想見見這位女中豪傑,只是直到現在纔看到。他上前行了一禮道:“鄧夫人麼?在下鄭司楚。”
鄧夫人看了看鄭司楚,臉上無喜無嗔,只是平靜如水:“原來是鄭國務卿令郎,果然名不虛傳。”
鄧夫人也聽說過我!鄭司楚心裏居然有種莫名的得意。他正色道:“鄧夫人,恕在下冒犯。此間將有大火燃起,請夫人轉移到安全之處。”
鄧夫人看着他,眼中也不知是什麼,似乎有欣賞,也帶着點痛恨,甚至還有點惋惜。她道:“鄭將軍果然少年英雄,這一手我和滄瀾都不曾想到。不過,你若想以老身爲質,滄瀾是絕不會聽從的。”
鄭司楚確實本有拿鄧夫人爲人質的意思,可不知怎麼卻有點無地自容,低聲道:“是,是,在下也明白。”
鄧夫人嘆了口氣。報國宣講團來時,申公北口中講到的鄭司楚是個純粹的無恥惡棍,但真正見到了這個現在已名聲大噪的敵方少年勇將,卻覺這少年英姿勃勃,有勇有謀,比傅雁書似乎都更勝一籌。她本來已拿定了主意,鄭司楚若想把自己當人質,那自己寧死不屈,絕不讓他得逞。但鄭司楚居然彬彬有禮,完全不似一個突襲而至的敵將,倒似一個前來拜見的通家子侄。她嘆了口氣道:“鄭將軍,你確是天下少有的奇才。縱然出此下策,亦讓老身心折。不過,此間人等,你一律不許傷害,否則老身寧死不從!”
鄭司楚本來就不想傷人,擔心的只是鄧夫人若不肯跟自己走,難道派人硬把她架走不成?見她答應和自己走,他亦暗暗鬆了口氣,沉聲道:“謹遵夫人之命。諸軍聽令,不許傷人!”
有鄧夫人在身邊,就算北軍的大部隊趕來,他們亦不敢痛下殺手,自己又爭取到了一點時間。這支騎兵是他親自訓練,軍紀之嚴,可說諸軍之冠,聽得鄭司楚號令,那些士兵立刻過來列在他身邊。鄧夫人見鄭司楚令下如山倒,就算丈夫麾下精銳,只怕都沒這般嚴整,眼中既是驚異,更是惋惜。她見鄭司楚說到做到,點了點頭道:“那就好……”
她還沒說完,一邊忽然又有人道:“媽!你別去,我跟他們走!”
一聽這聲音,鄭司楚倒覺有點暈眩。這正是鄧小姐的聲音!隨着聲音,鄧小姐已從一邊衝了出來。她的衣裙也不是很整齊,定是變起突然,也來不及整束衣裙。一見女兒出來,鄧夫人皺了皺眉,叱道:“阿容,胡鬧!”
鄧小姐叫道:“他們不是要人質麼?我也不一樣!媽,我去,你留在這兒!”
鄧小姐的聲音嬌柔,可此時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堅毅。鄭司楚邊上的石望塵見鄧滄瀾妻女都走了出來,小聲道:“鄭將軍,一塊兒帶走麼?”
把鄧滄瀾的妻女都帶在身邊,北軍更不敢發動衝鋒了。可是鄭司楚眼裏卻有點閃爍,似乎根本不曾聽到,石望塵以爲自己說得太低,把聲音提高了些道:“鄭將軍,要不要把她們全帶走?”
火光下,鄧小姐的臉上也映出了異樣的光彩,白玉般的面頰上亦帶着一絲紅暈。此時他心裏真個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有點不知所措。對鄧夫人,他根本沒有什麼顧慮,想的只是要以她爲人質,可以使自己多一份安全。但要連鄧小姐也帶走,他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鄧小姐不知這少年將領在想什麼。她對鄭司楚這個人一直頗爲好奇,很想看看這個擊敗了父親的敵軍將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她想象中,鄭司楚肯定青面獠牙,滿腔橫肉,卻也不曾想到這人竟然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年,長得亦甚是文秀,簡直與哥哥傅雁書是同一類人。當帥府突然被敵軍突入,四周火起,母親要她不要出來,但聽得母親要被鄭司楚帶走,她再也躲不下去了,不顧一切衝了出來。火光中,她一雙秀目裏已盡是痛恨和不屑。
這鄭司楚雖然也是個人物,但根本不能與阿爹與哥哥相比,連宣鳴雷都比不上!
她在想着。父母本來有心撮合她和宣鳴雷,宣鳴雷對自己亦頗有意思,不過她對宣鳴雷的琵琶之技十分欣賞,對他這個人卻沒什麼感覺,更何況宣鳴雷嗜酒如命,喝醉了還會撒酒瘋,更讓她不滿。不過就算宣鳴雷有多少不堪,終是父親的得意弟子,身上亦有種英雄氣概。以前聽父親與兩個弟子談論,說起用兵之道,總是把不擾民放在第一位。父親說,戰爭歸戰爭,但戰火不應使民衆受苦,那些爲了求勝而不擇手段,不惜把平民當成肉盾的將領,縱然而夠百戰百勝,終是讓人看不起,那時哥哥與宣鳴雷亦點頭稱是。眼前這鄭司楚相貌不比哥哥遜色,卻爲了求勝,放火擄人,正是父親嘴裏說的那種讓人看不起的將領。她本還想細細看看鄭司楚到底是個什麼模樣的人,但這時卻連正眼都不想去看了,心裏只是大失所望。
一時間,鄭司楚麾下等着他的號令,而帥府中人誰也不說話,彷彿這一刻突然變得空無一人般死寂,耳邊只有火舌吞吐的聲音。雖然只不過是片刻,但人人都覺得極爲漫長。正當有點不耐煩時,鄭司楚忽道:“收隊,與孟將軍會合。”
石望塵一怔:“鄭將軍,不帶鄧夫人麼?”
“不必了。兵貴神速,事不宜遲!”
石望塵有點茫然。固然帶了鄧夫人和鄧小姐會影響全隊的機動力,可是有她們做人質,全軍的安全能得保證,他實在不覺得鄭司楚這決斷是正確的。但作爲副手,就是不折不扣執行命令,他什麼話也不多說,只是行了一禮道:“得令。”翻身上馬,喝道:“快走!”
鄭司楚也帶過了飛羽,向鄧夫人行了一禮道:“鄧夫人,兩軍交戰,不應波及平民。此次在下不得不然,但一錯不能再錯,還請鄧夫人見諒,請夫人保重。”
鄧夫人實不曾想到鄭司楚居然最終會放過了自己,就算是她,亦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自己和鄭司楚換一個位置,那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放過自己母女的。她眼裏也有點惘然,喃喃道:“鄭將軍,令尊是鄭國務卿麼?”
“是的。”
鄭司楚有意不去看鄧小姐,儘管他也知道將來可能再沒有機會看到她了。甚至,他有點害怕自己再看一眼鄧小姐,會不顧一切地下令將她帶走。
再見了……也許是永別。
鄭司楚跳到馬上時,這個念頭又躍入了腦海。如果這一次自己無法得手,也許鄧小姐很快就能又見到自己,只不過下一次見到的是自己的人頭。可就算如此,他仍然無法讓自己下令把她和鄧夫人當人質。以人質去脅迫敵將,這並不是兵法上的一條,卻並非沒有先例,鄭司楚記得當初讀戰史時就讀到過類似的情形。
傳說,上古時有兩一對義兄弟爭奪天下,義兄奪得了義弟的家人,於是在陣前擺下大鍋,宣稱若不投降,將當場把這些俘虜煮爲肉羹。但另一方的主將的回覆卻是:“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這義兄最終亦無計可施。當時爲這件事,鄭司楚記得還曾與程迪文有過一番爭執。兩人都覺得這義弟太過心狠,程迪文則認爲這義弟實在太不近人情,連父親都不顧了,但鄭司楚卻覺義弟此舉亦非不可理解。兩軍勢成水火,這義兄如此已失用兵正道,錯不在義弟而在義兄。他還記得當時自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程迪文被自己駁得無言以對,但現在想想,自己終究也不能和那義兄一般去做。
我是錯了麼?從兵法上來看,是大錯特錯,自己放棄了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是鄭司楚仍然覺得自己並沒有錯。也許把她和鄧夫人當成人質可以讓自己多支持一陣,可正如自己說的,那是一錯再錯。自己縱火焚燒民房,已然會留下一個罵名,再這麼做的話,真要坐實申公北誣衊自己的那一切了。他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向石望塵道:“有孟將軍的影蹤麼?”
石望塵道:“現在還沒有。”他頓了頓,又小聲道:“鄭將軍,末將以爲,你把鄧夫人放了,實是不智之舉。”
雖然軍令森嚴,但這話憋在石望塵胸中,實是不吐不快。這麼巧闖到了鄧滄瀾的帥府,而且帥府如此空虛,實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可鄭司楚居然會放棄了這個天賜良機,一旦北軍圍上來,他們再無顧忌,就會發動衝鋒了。
鄭司楚剛想說什麼,前面有個士兵忽然回頭道:“前面有兵馬過來了!”
是孟漢毅麼?鄭司楚和石望塵都是精神一振,卻聽前面有人喝道:“是哪一部的?帥府出事了,爲什麼不趕過去?”
那是北軍!
鄭司楚心頭一涼。但他仍是鎮定自若,打馬上前道:“我部剛從帥府而來,受夫人之命追擊敵軍。”
他在霧雲城呆得久,而且在昌都軍區也住了好些年,完全沒有南邊口音。對方一騎馬上前,見這支人馬不過幾百人,軍服也與自己一般,點點頭道:“我是聶將軍麾下都尉陳世達,奉命前來救援帥府。帥府沒事吧?”
“夫人尚無大礙,但帥府火起,正在搶救。”
那陳世達見鄭司楚對答如流,再無疑心,心想那夥南軍衝入城來四處放火,定然也是在帥府放了把火後又逃竄了。雖然他受命去救援帥府,但追擊敵軍也是要事,便道:“一有消息,馬上發信號,各部都已向帥府聚集。”
“遵命。”
陳世達見鄭司楚這羣人少,回身道:後軍暫緩前行。又向鄭司楚道:“快閃開道路,不可誤了大事!”
鄭司楚見這般輕易就騙過了這陳世達,心裏舒了口氣。他們一共才三百人,而且都是騎軍,很快就轉過了這路口,一過去,那陳世達已命諸軍全速向帥府進發。看去,陳世達麾下雖然也不是很多,但一個都尉至少也要帶一兩千人,剛纔若直接起了衝突,己方定然難以脫身。
看着陳世達率軍與他們錯過,石望塵忽道:“幸好沒帶。”
鄭司楚沒再說什麼。也虧得沒把鄧夫人母女帶在身邊,否則當場就要穿幫了。他小聲道:“不要多說了,儘快與孟將軍會合。”
石望塵本覺鄭司楚放過了鄧夫人母女實屬不智,但現在卻覺放過她們亦是萬幸,否則馬上就走不脫。他不再說話,指揮了三百個騎兵沿街而行。他們知道,那支陳世達部隊趕來如此之快,到了帥府肯定會知道自己剛纔來過,馬上就會返身搜捕,這兒已靠近南門,因此他們不再放火,街上空空蕩蕩,速度又比先前快了不少。
前面,就要到南門了,江上的炮火聲在此處亦是聽得更加清楚。他們剛拐過一條街道,前面有個士兵忽然喜色滿面地過來道:“鄭將軍,碰上孟將軍了!”
鄭司楚心中亦是一喜,低聲道:“快讓他們過來!”
孟漢毅帶着一千七百人已來到此處。他們不必放火,因此並不受人注意,而且聶長松下令各部都向帥府集合,孟漢毅這一路人雖然和幾支北軍碰過面,但對方見他們匆匆而行,只道也是奉了將令前去帥府的,居然毫不留難,孟漢毅趕到此處竟比鄭司楚還要早一些。他正等得心焦,一見鄭司楚,如釋重負,上前道:“鄭將軍,你們終於來了!”
鄭司楚道:“有損失麼?”
“沒有,完全沒有發生過沖突。”
孟漢毅對鄭司楚本就佩服,現在更是佩服個十足。若不是鄭司楚這三百人在城中四處放火製造混亂,他這支人馬哪會這般輕易衝到這裏來。現在城中北中只怕還以爲自己這些人是爲了來城裏放火的,做夢也想不到實已欺近南門。鄭司楚道:“好,接下來卻要惡戰了,讓弟兄們做好準備。”
孟漢毅笑了笑道:“鄭將軍,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敢隨你來的,都已做足了準備。”
鄭司楚不由苦笑。現在自己率領的,可是不折不扣的兩千亡命之徒。俗話說一夫搏命,萬夫莫敵,兩千個亡命之徒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了前線,就算神機妙算的鄧帥,只怕亦是毫無準備。他道:“現在江上炮火併未稀少,我軍尚未潰敗。事有可爲,諸君努力!”
“努力!”
黑暗中,周圍的人都低聲說着。鄭司楚看了看周圍道:“走!”
他本來有點擔心孟漢毅地形不熟,會走錯了路,但孟漢毅不愧是軍中的後起之秀,將全軍分毫無損地帶到了此處。有這些精幹的副手輔助,鄭司楚的信心亦不知不覺增多了幾分。在暮色中,兩千人全速直插南門。
在這個時候,南軍水軍再次到了危急時刻。
雖然宣鳴雷的意外來援使得南軍士氣之一振,江上戰線又向前推進了許多,但和設想中的撕開防線,打出一條安全通道完全不同,鄧滄瀾的北軍水師仍是嚴陣以待。因爲南軍離岸近了些,從岸上發出的那些貼水飛行的火器亦密集了許多。虧得南軍主要戰船都裝上了如意機,否則損失更將不堪設想。但南軍水天三傑三支人馬不論如何猛撲,鄧滄瀾的鐵圍陣還是巋然不動。
現在,連退卻的機會都沒有了。
談晚同想着。戰事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只能以一方潰散告終。如果宣鳴雷在跟前,談晚同一定會馬上指着宣鳴雷鼻子問問到底有什麼妙計,難道他就打算這樣以血肉猛衝,硬撕出一道口子麼?
近四萬水軍,也許已損失了近三分之一吧。談晚同想着。看着己方戰船不時有中炮起火,他心裏就有一陣痛楚。現在江面上已能看得到不少破船板和浮屍,但大多定然是南軍的。相比較而言,北軍水師雖然實力遠不及南軍,損失卻可說微乎其微。畢竟,攻的一方本來損失就要大,何況北軍還有這種新武器做後盾。
再打下去,水天三傑的名聲只怕要在這一戰喪失殆盡。談晚同在五羊城七天將中名列第二,饒有大將之風,從不驚慌,但這時也不由他不慌亂了。可是南軍的攻勢仍然不曾衰退,就算現在,南軍的實力仍超過北軍許多,有幾次北軍的鐵圍陣眼看着就要被沖垮,若不是岸上飛出的一道道火龍,南軍早已得手,誰都不敢就此放棄。他正待下令再發起一次衝鋒,眼前忽然一亮,映得四周如同白晝。
亮光是從天上來的,彷彿一剎那出現了一個太陽。談晚同抬頭望去,邊上一個士兵已叫道:“談將軍,飛艇!”
南北方的飛艇本在空中對峙,誰都不敢貿然上前。但江上戰事已如此激烈,南軍飛艇終於向前進發。北軍的飛艇其實亦盼着南軍飛艇不過來,這樣雙方對峙到戰事結束,可是南軍上來,他們亦不得不上前。
飛艇在空中,因爲懼怕射天弩,所以都保持一個相當的高度。在這樣的高處,地面已無能爲力了,唯一的威脅就來自對方的飛艇。可飛艇不比地面部隊,氣囊就算被刺破,一時間也不會直直落下來,仍會有反擊之力,所以飛艇相鬥,十之八九是同歸於盡。雙方兩艘飛艇一接近,艇上士兵便向對方發射弩箭。此時雙方都已不顧一切,發射的是火弩,北軍的火弩率先射中了南軍飛艇,南軍飛艇氣囊已起火燃燒,但南軍飛艇上的火弩卻射中了北軍的駕駛艙。艙中除了士兵,裝的便是火雷,火雷一下被引燃,瞬間北軍飛艇便成了一團浮在空中的烈火,可飛出的火焰如流星般四散,將南軍飛艇上的火勢引得更盛。此時北軍飛艇上的士兵在剎那間喪生,而南軍飛艇上的士兵卻走投無路,火已無法救,不是被活活燒死,就是氣囊徹底破裂,飛艇摔下來,這些人活活摔死。
飛艇與飛艇相鬥,果然是同歸於盡啊。
雖然有這個共識,但飛艇和飛艇相鬥,實戰中從來不曾出現過,這還是第一次,只是這第一次就證明了那確實是個真理。談晚同暗暗嘆了口氣。這場戰事中,他本來就沒指望飛艇能真正派上用途,但飛艇不出擊又不可能。飛艇上的士兵出發的那一刻,也已想到了自己準是有去無回吧。談晚同只覺心頭如被撕裂一般疼痛。明明知道會死,可仍然要出發,戰爭的殘酷,便是如此。
現在不是爲飛艇哀嘆的時候。談晚同想着,向邊上的副將喝道:“傳令下去,諸軍衝鋒!”
這次衝鋒,最大的可能也是被北軍擊退,可自己與飛艇一般,已處在一個有進無退的境地。水軍的損失如此之大,即使能夠全身而退,以後就再難與北軍抗衡。失去了水軍優勢,本來就處於劣勢的陸軍便更難有所作爲。談晚同剛傳下號令,卻見邊上宣嗚雷隊的旗艦上也發出了號令。
全軍衝鋒!
宣嗚雷這是要玩命了麼?他想着,副將卻叫道:“談將軍,北軍南門起火了!”
起火了?談晚同呆了呆。現在水軍根本無法靠近大江北岸,不可能有己方戰艦登陸,北軍怎麼會在這當口後防失火?他定晴看去,卻見東陽城的南門外果然有一片火焰沖天而起,隱隱然已連成了一片。
是宣嗚雷的妙計!
談晚同馬上明白過來。宣嗚雷不僅僅是回師增援,真正的用意是派出了一支奇兵突出北軍後防。看這火勢,如果將北軍的岸上火炮陣地摧毀,甚至可以奪過來,那麼江上鄧滄瀾的鐵圍陣便要腹背受敵。此時南軍的勝機只有一線之微,但自己苦苦支撐了許久,這一線勝利終於還是來了。他只覺胸口似有一團火要燒起來,猛地一長身,喝道:“衝鋒!快衝!”
這一片火正是鄭司楚放的。他們已衝到了東陽南門的火炮陣地外。這兒本來亦有聶長松派軍駐守,但今晚戰事都在大江之上,這支部隊本來就不是很上心,不過聶長松是經驗豐富的老將,知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因此有三千人在此駐守。當城中四處火起,聶長松下令各部向帥府集合,這支部隊居然也接到了命令,本來的三千人分出了一半向帥府集合。
火炮陣地主要由昌都軍的衝鋒弓隊駐守,這支人馬守的只是後面的彈藥庫。現在南軍又將發起了一次衝鋒,衝鋒弓隊前來要求補充彈藥,有幾百人已去運送,留守在這兒的只有千餘人。當鄭司楚率軍過來時,那些人還以爲分出去的那一千五百人覆命回來了,正待問話,迎來的卻是一陣箭雨。
共和軍五大軍區,雖然各個軍區都是各兵種俱全,但每個軍區都有自己最擅長的兵種。像之江和廣陽兩個軍區,以水軍見長,天水軍區則擅山地作戰,霧雲城的中央軍區則是步兵最強,西北的昌都軍區則以騎射和火器爲天下冠。因爲衝鋒弓隊擔任了火炮陣地的重責,駐守後防的相應也多是昌都軍區來的部隊。這支部隊的騎射雖然不及衝鋒弓隊那樣強悍,卻也非同泛泛,只是鄭司楚本來就是從昌都軍區出來的,他訓練騎軍完全用了昌都軍的措施,率領五百個騎軍一個衝鋒,這一陣箭雨射來,守軍中腦筋不太靈的還在想:“衝鋒弓隊難道反叛了?”因爲在他們看來,能有如此強勁的騎射功夫的,除衝鋒弓隊無他。
鄭司楚這一輪衝鋒,打了守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遭到來自後方的攻擊,陣形立時散亂。昌都軍本來擅長的是騎射,但現在因爲要擔當運送彈藥,馬匹大多拴到車上去跑運輸了,留在這兒的大部份人都沒有馬匹,以短擊長,更是難以應付。
一擊散這支隊伍,孟漢毅和石望塵兩人已率步兵壓了上來,以極快的速度佈下陣營,以防敵軍反擊。這兒是一片房屋,但並不是民房。孟漢毅跳下馬,打開一扇門看了看,叫道:“好傢伙!鄭將軍,裏面都是些怪模樣的火雷!”
鄭司楚打馬過去看了看,卻見屋裏並無傢俱,都是一個個架子,架上滿滿地堆着一根根長筒。這些便是北軍的新武器麼?他道:“拿一根過來。”
孟漢毅拿了一根,說道:“好傢伙!真沉!”
火雷雖然也挺沉,但都是一個圓球形。鄭司楚接過來,見這長筒前面有尖,尾端卻裝着幾片翼片,他道:“拿兩個帶在身邊,別的放火燒掉!”
孟漢毅道:“拿回去給特別司麼?嘿嘿,下一次讓他們也嚐嚐苦頭。”雖然現在實不知能不能回去,但能殺到這裏,已是一個奇蹟了,他也根本不去多想,只覺勝利理所當然應該是自己的。
他們剛說了兩句,一邊石望塵已道:“鄭將軍,敵軍搦戰!”
剛纔在他們的猛攻之下,這兒的駐軍被打得後退了一段距離,但這麼快就又上前來了。鄭司楚從馬上摘下長槍,正想說騎兵隨自己上,有個士兵忽然道:“將軍,北面也有敵軍上前!”
看來,城中的北軍也終於發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現在前後都有敵人,孟漢毅的臉色變了變,喃喃道:“來得真快!鄭將軍,我來頂住他們!”
城中的北軍看來也當真不算弱。鄭司楚見有士兵已要去放火,忽道:“等等!用這些火器對付他們!”
孟漢毅道:“對!”但馬上又有點猶豫,問道:“怎麼放?”
鄭司楚道:“這些武器肯定是有架子的,可以貼着水面飛行。我們在陸地施放,就直接放在地上吧,尖頭對着他們排成一列。”
雖然這些武器用來攻擊戰艦,但終究是些火雷,就算在陸上飛得沒有水面那麼遠,但他們本來也不必讓它們飛得太遠。孟漢毅重重一點頭:“鄭將軍放心!”他說幹就幹,拿了根長筒架在一塊石頭上,拔掉引線護帽一下點燃,那長筒帶着一抹火光直衝出去。果然在地上飛不了太遠,但飛出數十步,猛地撞到一堵牆上,轟然炸響,那堵牆被炸塌了半截,房屋卻被引燃了。
此時孟漢毅麾下士兵也紛紛扛出長筒來施放,眨眼間就在北面布成了一道火線。
鄭司楚本來還怕這些新武器在陸地上沒多大用,但看起來還能抵擋一陣。他揮了揮手中長槍,喝道:“隨我上!”
就算暫時在這兒立穩腳跟,但不能摧毀北軍的火炮陣地,自己仍然沒有生路。這一點誰都想得到,那五百個騎兵一聲齊喝,隨着鄭司楚向前衝去。
這支北軍守兵看來亦不過千餘,而且大多是步軍,騎兵很少。當鄭司楚的騎兵隊衝上前去時,那支部隊卻忽地一頓,眨眼間布成了一個陣形。
三疊陣!
鄭司楚差點叫出聲來。這個陣形,正是當時畢煒所創的三疊陣。畢煒一部,最擅騎射火器,用三疊陣可以進行不間斷地射擊,當初遠征朗月時,他就以此陣法讓五德營喫了不小的苦頭。鄭司楚曾在畢煒麾下呆過不短的時間,也曾練過此陣,見敵軍變陣如此純熟,暗暗讚歎,喝道:“小心弓箭!”
三疊陣最厲害的,就是從中可以不停地放箭。如果其中有火炮,那威力更強,但對方現在肯定沒有火炮,而且箭矢亦不會太多,所以只要頂住第一輪射擊,只消突入敵軍,三疊陣在騎軍衝擊下就會潰不成軍。鄭司楚訓練騎軍時,就知道箭手是騎兵的剋星,因此著意訓練士兵對弓箭的防禦。他對自己親手訓出的這支騎兵隊極有信心,相信他們不會被一陣弓箭射退的。
果然,第一輪箭矢射來。鄭司楚軍已有準備,而且人人身手不凡,雖然這輪箭射得甚是密集,但中箭落馬的卻沒有幾個,大多箭矢都被擊落。那支北軍亦不曾想到這一輪箭居然絲毫阻不了敵軍的攻勢,登時有點慌亂,第二波箭便遠不及第一波威力大了。
在快馬的衝鋒下,三疊陣的第三波箭雨是射不出來了。鄭司楚擊落了兩支利箭,他的飛羽比別的馬快得多,已率先衝到了敵軍面前,挺槍向一個半蹲在地上的箭手刺去。這一槍雖不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但這等力量卻也不是輕易擋得開的,不消說是那個半蹲着的箭手了。因爲靠得近,他已能看到了那箭手眼中的驚恐之色。
死吧!
雖然鄭司楚並不嗜殺,可是一上戰場,他也從不留情。一槍眼看便要刺中了他,邊上忽地一槍刺來,正中鄭司楚的槍頭。
要刺中一個急速刺出的槍頭,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但一旦刺中,就成了敗槍勢。輕敵了!鄭司楚沒想到敵方竟然還有這等好手,只是自己雖成敗槍勢,仍是分毫不亂,右手用力將槍帶轉過來,左手從腰間抽出了腰刀,一刀斬向敵將槍尖。
敗槍勢無可救藥,是因爲槍尖被人擊開,自己前心盡是空門,等如任人宰割。鄭司楚當初跟老師學槍時,說到這敗槍勢,老師也說以槍術論,到這地步已不能救,但並不就是隻能等死,因爲人有兩隻手,並非只能用一杆槍。只是那時鄭司楚問到底該如何反擊,老師說還沒有完全想通。後來他一家南逃,老師在分手時給了他一本槍譜,最後有幾個變招是不曾救過的,其中一個正是解救這敗槍勢的絕技。
只消敵將趁勢一槍刺來,自己以腰刀斬中槍尖,右手長槍便有機會帶轉回來,就成了反敗槍勢。老師一生精研槍法,幾乎心無旁騖,鄭司楚練熟後,已覺這招確實神鬼奠測,敵人只道敗槍勢後必勝,定然難逃自己的反擊。只是能讓自己形成敗槍勢的敵將實在太少了,回到五羊城後還不曾碰到這種人,鄭司楚也從來不曾用過。此時一刀斬落,他只待將敵人的長槍斬開,右手長槍便可一槍刺他個對穿,哪知腰刀斬落,卻劈了個空。
那人沒有趁勢攻擊?鄭司楚不由一怔,耳邊卻聽有個人道:“鄭司楚,別來無恙。”
沈揚翼!
這人是沈揚翼!
鄭司楚愕然望去,卻見面前一員面如鷹隼的敵將正橫槍擋在跟前,正是別來已久的沈揚翼。他記得沈揚翼本是翼尉,自己因避戰潛逃之罪被開革出伍後,沈揚翼也受牽連降級成了輔尉。此時看他身上的軍銜章,仍是輔尉,看來從那時起,沈揚翼一直在軍中蹭蹬不順,這麼久也沒晉升。他驚道:“沈揚翼!”
沈揚冀眼裏,也帶着一絲痛苦。當初與鄭司楚一同反撲楚都城,差一點得手,他對鄭司楚就極爲佩服,只覺這個少軍官雖然年紀比自己還小,軍事上的天份卻遠遠超過自己,所以雖然受鄭司楚牽連降級,他也從未有過怨恨。待聽得鄭司楚和父母一同反叛,他還曾茫然竟日。方纔突然出手讓鄭司楚成了敗槍勢,本來馬上一槍挑去,當可將鄭司楚挑落馬上,但臨出手時他還是緩了緩。
和鄭司楚雖然相交不深,在沈揚翼心中,這個少年將領實是自己的知己,鄭司楚的智謀和勇猛亦讓他心折。不過也正是一這緩手,讓他逃過了鄭司楚的反敗槍勢,此時有點猶豫不前。他的模樣盡在鄭司楚眼中,他喝道:“沈將軍,隨我來吧!”
沈揚翼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此人若能成爲自己麾下,定會是一大臂助。但沈揚翼身子一凜,眼中射出兩道寒光。
就算是知己,如今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沈揚翼的心中隱隱作痛,但也無比堅定。鄭司楚已是攪亂無下的禍首,這個人便讓他死在自己槍下……或者自己死在他槍下,那纔是真正的知己之交。他挺槍向鄭司楚一示意,冷冷道:“恕難從命!”
還是要決一生死?鄭司楚心裏也和沈揚翼一般痛楚。他想對沈揚翼說,大統制剛愎自用,獨斷專橫,已完全違背了共和的信念,轉向再造共和一方纔是對的。可沈揚翼顯然不這麼想,在沈揚翼心中,自己就是一個罪該萬死的反叛。他收刀回鞘,也挺槍向沈揚翼一示意,喝道:“好吧,沈將軍。”
戰爭,終究會讓人反目成仇,即使自己並不願意。他想着,耳邊盡是風火之聲,如欲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