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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死關頭

  長槍刺破空氣,槍尖上似乎都爆出了星星點點的火花。兩杆長槍在極短的一瞬間一擊,發出了一聲響,沈揚翼的馬震得退了半步。   真是好槍法!僅僅交了一槍,鄭司楚便在心底讚歎。沒想到沈揚翼的槍法竟有這等造詣!如果單論槍法,沈揚翼用的不過是軍中通行的槍術,肯定不會有自己的交牙十二金槍術那樣神鬼莫測,但他的力量和速度卻也少有人及。   這樣一個人,居然一直是個輔尉。也許,人的命運真的無法抗爭吧?鄭司楚想着。如果沈揚翼能在自己麾下,定會大放異彩,可是這些語說也沒用了,這個人是不可能投降的。   看着風中沈揚翼那張如鷹隼般的臉,鄭司楚心底更是痛楚。時間在流逝,如果不能儘快突破沈揚翼,這個拼盡全力贏得的機會又將錯失。但要痛下殺手,將沈揚翼挑落馬下,鄭司楚卻也有點無能爲力。   他經過的實戰,已不算少了。第一次上陣,他就從來沒有留過手,只要是正面相對,能取敵將性命,他就絕不留情。但平生第一次,他總是無法對沈揚翼下殺手,腦海中想到的盡是當時在西原,想反撲楚都城,沒來叫不到人,沈揚翼一聽就再無二話,跟隨自己前去的情景。後來在霧雲城紀念堂,和沈揚翼又有短短一面,當時兩人談了一陣,以後再不曾見過。只是這短短的兩次見面後,他也一直沒忘記這個面如鷹隼的軍人。   兩個照面轉瞬即過。此時兩軍已纏鬥在一處,三疊陣雖然被破,但昌都軍的實力真個不容小覷,就算多半不是騎兵,以短擊長,仍是結成了一個堅陣,鄭司楚的五百騎兵一時仍無法擊破這一層障礙。此時身後的爆炸聲已漸漸稀了,看來孟漢毅用那種新武器佈下的防線也快要頂不住,若再不衝過去,南北兩邊的敵軍就將合圍,自己就如鐵鉗中的一顆核桃般被夾得粉碎。   只能殺你了,沈兄。   鄭司楚帶轉馬,看着面前正要衝來的沈揚翼,他將手一抖,長槍在掌手退後,五指握到了離槍尖十分之三處。   握槍有“前七後三”之說。握在離槍尾十分之三處,此時持槍最爲順手,鄭司楚此時卻倒了過來。沈揚翼也根本不管他是怎麼握槍的,飛馬上前,一槍直刺鄭司楚前心。   就在這時!當兩匹馬的馬頭幾乎靠在一起的時候,鄭司楚大喝一聲,手中長槍猛然刺出。他的槍握在槍尖十分之三處,等如比沈揚翼的槍短了一大半,沈揚翼的槍刺中他時,他的槍卻離沈揚翼還有一大截。沈揚翼不曾見過交牙十二金槍術,見鄭司楚出槍有異,只道他是出槍錯亂,心道:“他是要死了……可惜!”   殺了鄭司楚,沈揚翼心裏也全然沒有喜悅之意,眼中反倒有些不忍,但他出手卻絲毫不慢。眼見他的槍頭已到鄭司楚胸前,鄭司楚的槍卻一探,已到他的槍尖下,左手在槍尾一按。   這等挑槍之法,也是槍法中防禦的妙招。不過用這一招,比的便是對戰雙方的力量。如果防守一方力量不夠,挑不開敵人長槍,那就只有等死一途。沈揚翼已和鄭司楚交手到現在,知道鄭司楚力量不小,但自己實不比他弱,現在自己全力出槍,他卻是在胸前不遠處挑槍,定然挑不起來,穿心之厄再躲不過了。一時間他眼前都有點模糊。   鄭兄,死吧。   這個念頭只是一瞬,但槍尖上卻傳來了一股極大的力量,竟似有三四個鄭司楚一起用力。沈揚翼大喫一驚,心道:“不對!怪不得他要這般握槍!”   沈揚翼的心思亦是極快快,一瞬間已明白了鄭司楚這種古怪的握槍法的真意。平時握槍,用的是手臂之力,但鄭司楚這麼握槍,手臂是用不出力來,只是因爲手握在離槍尖十分之三處,右臂只是作爲一個支點,他真正用力是在左手下壓。便如一個槓桿,一下子讓力量增大了好幾倍,便顯得他力量陡然增強了。只是說說容易,真要這般使用,必須經過千萬次苦練,出手時還要眼疾手快,加上包天的豪膽。   都說鄭司楚在做行軍參謀時,槍術就幾爲軍中之冠,這話真個不假!沈揚翼的長槍被鄭司楚一下挑開,鄭司楚的左手卻是一送,已成了正常握槍手法。這個時候沈揚翼的槍尖被挑起在半空,中門大開,想擋都沒辦法擋,實是自己難逃穿心之厄,但他心裏反倒一片空明,沒有一絲驚慌。   作爲一個軍人,死在戰場上,那是本份。死在你槍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沈揚翼想着,閉上了眼,等着死的來臨。但隨即來的卻是左肩的一陣劇痛,他痛呼一聲,雙腿夾住戰馬,人向後一仰。   鄭司楚這一槍本可刺中他前心,但到了最後,還是心軟了軟。雖然沈揚翼沒有留情,自己也下定決心不留情,可真個要槍挑沈揚翼落馬,鄭司楚仍是不忍看到。不過現在沈揚翼一臂受傷,落荒而走,駐軍的陣勢便已出現了一個缺口,鄭司楚己衝了進去。   沈揚翼是輔尉,防守的是駐守右側,這一支駐軍的指揮官是個名叫胡鐵聲的校尉,見右側被破,驚道:“抵住!快抵住!”   敵方是清一色的騎軍,而且身手不凡,己方是肯定擋不住的。胡鐵聲對這一點早有預料,只是職責所在,能多擋一刻,就多擋一刻,畢竟現在是在東陽城裏,己方友軍肯定馬上就會前來。他亦是隸屬昌都軍,鄭司楚當年與他亦有過一面之緣,聽得他聲音,高聲道:“鐵聲兄,鄭司楚在此,你不願死的便閃開!”   鄭司楚!   這個名字對昌都軍來說,另有一番滋味。自畢煒戰死後,現在出身昌都軍最出名的便是鄭司楚了,特別是報國宣講團各處表演,申公北把鄭司楚說得如此不堪,卻也將他說得厲害之極,昌都軍聽來,倒是感慨更多一點。   昌都軍開革出來的軍官,也如此厲害,那昌都軍的現役軍官無疑更加厲害。報國宣講團在鼓舞士氣的同時,也給人這般一個印像,所以昌都軍中不少人都對鄭司楚很有點好感,只覺若沒有他,昌都軍還不會被世人如此看重,就算鄭司楚現在已是反叛。胡鐵聲聽得竟是鄭司楚,心中一寒,忖道:“原來是他!我……我單打獨鬥,可打不過他。”嘴上卻道:“鄭……司楚!我怕你何來!”   在軍中時,諸軍官也曾訓練時比武,鄭司楚雖是參謀,卻很少有敗績,這胡鐵聲就曾敗在鄭司楚白堊槍下,而當時的鄭司楚還是個剛入伍的毛頭小夥。雖說現在實非單打獨鬥,但胡鐵聲心中已有懼意,說出來亦覺底氣不足。昌都軍士兵一聽胡鐵聲嘴上說“怕你何來”,口氣裏卻實是在害怕,無不喪氣,只覺鄭司楚只怕真個一個能當百萬雄師,所以胡將軍都怕成這樣。三軍奪氣,戰力銳減,本來在鄭司楚騎兵隊衝擊下他們在苦苦支撐,現在更難撐下去了,胡鐵聲不說還好,一說之下,倒有一半人已有懼意。   鄭司楚馬快槍銳,突破沈揚翼時,已一下穿到了這些敵軍背後。他返身再衝來,昌都軍見他如此勇不可擋,登時譁然而逃。這一個衝鋒,騎兵隊終於將這支敵軍沖毀。   前面便是北軍的火炮陣地了。現在聽來,火炮陣地上響聲仍是十分密集,顯然剛纔的補充他們還不曾用完。鄭司楚心中已是焦急萬分,剛纔這支昌都軍阻礙了他們過多時間,如果在這個時候水軍崩潰,那就前功盡棄了。他扭頭看了看,此時已衝過了數百步,孟漢毅率領着幾百人還在後面以那些火器阻住追兵。彈藥庫倒甚是充裕,他們施放到現在,仍然綽有餘裕,只見一道道火蛇飛出,引燃了一片民房,已在北邊連成了一堵火牆,追兵根本過不來。他向石望塵道:“快叫孟將軍不要戀戰,馬上趕上來!”   石望塵道:“是……”   他還沒說完,眼前忽地一亮,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這聲巨響震得大地都在顫動,火光陡然間直衝雲宵,鄭司楚的飛羽亦長嘶一聲,險些把鄭司楚摔下馬來。他一把勒住繮繩,心裏卻一下涼透了,眼裏也已經溼潤。   那是北軍發射火炮了。因爲他們奪下了這片彈藥庫,北軍追兵投鼠忌器,一直不敢用火器進攻,而孟漢毅用火器阻攔,佔盡了便宜。現在那些追兵見實力明明遠在敵軍之上,卻久攻不下,白白在這道防線上損失人馬,到這時候也不顧一切,用火炮來轟了。剛纔這一炮,定是轟中了彈藥庫,孟漢毅一彪人緊貼着彈藥庫,這一下將那邊炸成了一片火梅,孟漢毅那幾百人哪裏逃得出來,一瞬間就全都粉身碎骨。還好鄭司楚和石望塵離他們相隔已遠,否則也要被波及。   轟塌了彈藥庫後,雖然一時間火勢更大,追兵也趕不過來,但後防已毀,他們再無顧忌,馬上就要殺到眼前。石望塵已嚇得有點呆了,喃喃道:“鄭將軍,怎麼辦?”   鄭司楚喝道:“向前!”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便打馬向前衝去,只是眼裏終有淚水流出。鄭司楚經過的實戰已不算少,戰場上死人也見得多了,但從來沒有和現在一般感到如此惶惑。武器的威力越來越大,而人的力量顯得越來越小,戰事一起,相應的損失也會越來越慘重。在這個時候,他心頭那個“究竟爲什麼而戰”的念頭又湧了上來。   爲了一個美好的目標,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真的值得麼?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周圍已盡成一片火海,但這陣火勢很快就要熄滅,等火一滅,北軍的追兵就要大舉上前,那時自己的生命只怕比孟漢毅長不了多久。他喝道:“衝鋒!衝鋒!衝鋒!”   這三聲一聲比一聲高,方纔被那一聲巨響嚇呆了的南軍此時也已定下神來,心想確實,若不衝鋒,留在這兒就只是等死。雖說衝鋒也不見得定有活路,但衝上前去,終還有一線生機。現在他們還剩下一千五六百人,這一千多人齊聲道:“衝鋒!”登時如一道洪流向前席捲而去。   彈藥庫的這陣火勢,正是談晚同在江面上看到的,同時鄧滄瀾也已看到。見東陽城南門處突然有火勢起來,看來正是衝鋒弓隊防禦的火炮陣地,鄧滄瀾心裏亦是一沉。   居然後防失守!鄧滄瀾只覺胸口一悶,一口血已鬱在了心間,險些就要吐出。他算定了一切,就是不曾想到居然南軍有這個能力從後方奇襲。許靖持也看到了,驚道:“鄧帥,這是怎麼回事?”   鄧滄瀾壓住了胸口這團鬱血,緩緩道:“不必多管,頂住南軍攻擊!”   以弱勢兵力,將南軍水軍壓在大江上這麼多時候,而且漸漸佔據上風,靠的正是火炮陣地的輔助。但現在火炮陣地有失,南軍這一波攻勢就得硬碰硬地接上了。難道,這一戰最終會功虧一簣?鄧滄瀾第一次想到了敗北後的措施。   如果東陽城失守,其實對北軍的實力影響並不很大,畢竟重兵都已轉向大江上游,主攻天水省去了,東陽城就算失去,後面還有個霧雲門戶的北寧城可以據城堅守。只是萬一天水省之戰也失利了,那以前所定下的策略就將全盤落空,南軍將不可一世,佔據全面主動。這個不可想象的前景讓鄧滄瀾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也對五羊軍的實力有了新的認識。   這支人馬,自己不曾小看過他們,但仍是有所低估。正如這一次聲東擊西,故意示弱引其來攻,前半程南軍的一切行動都在自己預料之中,就是不曾料到他們竟然還有這一手。事實上這一手只怕誰都料不到,因爲實在太狂妄了,從細作的彙報中,也從未發現南軍有派奇兵從後方突襲的舉動。但如果細算,唯一的例外,就是宣鳴雷那支人馬了。宣鳴雷本來應該就是率水軍前往天水省,傅雁書早已做好了準備,到符敦城外,將給他們一個致命伏擊,可是宣鳴雷意外地回返助戰,只有可能就是分出一支人馬來偷襲東陽城後方。只是如此算來,宣鳴雷一路本來人數就不算很多,再分兵從陸路突襲,那些人會有多少?   不會超過三千之數。一瞬間鄧滄瀾就已估出了這支奇襲隊的實力。只是想來又有點難以置信,聶長松的後防足有近兩萬,又在城中有地形之利,以這等絕對優勢,竟會被這支小小的人馬弄得團團轉,以至火炮陣地也失守了?領軍奇襲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鄧滄瀾正想着,從岸上突然又飛出了道道火蛇,貼着水面撲向衝上來的南軍。看到這一波炮火,鄧滄瀾心中一定,沉聲道:“許中軍,放心吧,火龍出水並未失陷,不必過慮。”   看到岸上的火炮陣地仍能攻擊,許靖持也已定下神來,點頭道:“是,衝鋒弓隊相當不弱。鄧帥,我們上吧?”   那個陸明夷雖然軍銜不高,但這個少年將領身上有種名將的潛質,不論南軍那個帶隊奇襲的將領有多強,他定然能保住陣地不失。只要有火龍出水的幫助,擋住南軍仍是行有餘力,只消自己不因驚慌而陣腳大亂。鄧滄瀾道:“正是,傳令下去,接戰!”   飛艇已經同歸於盡,雙方都不能進行空中助攻了,現在只有在水面上見個真章。就算南軍的實力仍然比己方強出一截,但鄧滄瀾仍有信心不讓他們得手。他向許靖持發了幾個號令,在船頭座位上坐穩了,雙手緊緊抓住扶手。   陸明夷,現在勝負的關鍵就在你手上。只要保住陣地,最後的勝利仍是屬於我們的。只是方纔東陽城中那陣突如其來的沖天大火讓鄧滄瀾心裏仍然有點隱隱的憂慮。   那片火,應該是彈藥庫裏發出的。火龍出水威力雖大,可畢竟還不夠完善,最致命的一點就是容易失火。試驗時,就曾發生過兩次意外,架子上的火龍出水沒飛出去,在架子上就炸開了。如果彈藥堆放在陣地上,萬一出現意外,引發彈藥庫,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他下令把彈藥庫移到後邊數百步外,要用時再派人選往前線。這是必要的防備措施,可南軍這次意外的突襲正好擊中了這個致命的弱點,如果彈藥庫被毀掉了,不知衝鋒弓隊手頭的火龍出水還有多少,但可以肯定一點,這樣的攻擊不會太多了。假如連這火炮陣城也被奪走,那纔是真正的功虧一簣,所以水軍不能再保存實力,唯有全力一戰。   鄧滄瀾的擔憂,正是陸明夷此時的擔憂。他受命把守這片火炮陣地,火龍出水不時飛出,雖然其間也有失手的,但炸掉的無非是個架子,而這架子備用的還多,無礙大局。只是當他聽得有南軍奇襲後防,彈藥庫失陷時,他的心沉了下去。   彈藥庫失陷了!陸明夷現在最擔心的,是那些南軍如果用火龍出水朝自己攻來該怎麼對付。火龍出水是種最新的武器,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好的對付方法,如果敵軍用火龍出水向這邊攻來,再往南就是江面,自己除了化整爲零,棄陣而逃,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可是,當那片大火起來時,他心裏也終於定了下來。   防守彈藥庫的戰友,也不是全然無用,已經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雖然彈藥庫是毀掉了,不過,這也意味着自己不會再遭到火龍出水的攻擊。雖然自己再得不到火龍出水的補充,好在剛纔就補充過一次,還夠施放一陣,只消節約着用,仍可在江面上佈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現在最要擔心的,就是這支南軍奇襲隊的正面突擊。   不會超過兩千人。   在一瞬間,陸明夷也估出了敵方的實力。他不願把敵人想得過於強大,卻不知道自己的估計反倒比鄧滄瀾更接近事實。只是以不至兩千人的實力,居然把有重兵做後防的東陽城攪得天翻地覆,這員敵將當真非同等閒。   一想到帶隊敵將定是個智勇皆備之人,陸明夷胸口反而燃起了熊熊戰意。他喝道:“阿亮,你與米將軍在此督戰,要諸軍瞄準了再施放,不要浪費!”   王離被徐鴻漸提升爲副將後,現在陸明夷已是衝鋒弓隊左隊長,右隊長米德志,齊亮也已升爲百戶。一直在最前線指揮着士兵施放火龍出水,聽得陸明夷的話,不由詫道:“明夷,你要去哪裏?”   “馬蹄聲已近,定是敵軍迫在眉睫,我帶人擋住他們!”   在一聲聲火龍出水的炸響裏,齊亮還不曾聽到身後馬蹄聲,此時聽陸明夷提醒,他才聽到了後邊隱隱的蹄聲。他驚道:“明夷,你能帶多少人去?”   衝鋒弓隊一共六百人,施放火龍出水,起碼要兩百人,那陸明夷能帶出去接戰的頂多就只有四百了。這支南軍奇襲隊竟能殺到這裏來,齊亮已生懼意,心想這些人少說也有一萬,衝鋒弓隊雖強,但只有四百人去對付一萬,只怕要片甲不歸。陸明夷朗笑道:“敵軍不會超過八百人。衝鋒弓隊的勇士們,你們害怕麼?”   當萬里雲接替畢煒而來時,本來要解除衝鋒弓隊番號,正是當時僅存的三百戶一番力戰,證明了衝鋒弓隊的實力。這些衝鋒弓隊員對這個年輕的總隊長極爲服膺,齊聲道:“不怕!”   陸明夷道:“不怕的,就隨我來。一戰成功,便在今日!”   陸明夷心中那團火真欲沖霄而上。入伍以來,他只在爲救畢煒時與西原大帥薛庭軒對過一槍,後來從未與敵軍名將對過陣。這一次雖不知帶隊而來的是誰,但這人能殺到此處,定是名將。   斬下此人首級,將是我陸明夷沖霄而上的第一步!   陸明夷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雖然知道火炮陣城若是失陷,鄧帥這次大陣仗將會急轉直下,自己肩頭的擔子實是重得無以復加,但他連半點懼意都沒有。固然,如果套用兵法,自己一動不如一靜,堅守陣地纔是上上策,可是陸明夷想到的只是進攻。   進攻!進攻!只有進攻纔是最好的防禦!   這四百個衝鋒弓隊員盡數上馬,跟隨陸明夷向前而去。暮色中,已能看到北邊百步遠有一片黑壓壓的人馬正向這兒疾馳而來,但人人胸口都如烈火在燒,彷彿擋路的是磐石,也要用這烈火將其燒得粉碎。   那支人馬正是鄭司楚所帶。在這兒,已經可以看到北軍那支神祕的火炮陣地了。只要一舉摧毀了它,南軍水軍將不再有阻礙,可以大舉靠岸,戰局便能夠一舉扭轉。他一揮長槍,喝道:“就在此時,衝鋒!”   五百騎兵,現在仍然還有四百五六十個。不過看上去,迎上來的那支北軍居然也全是騎兵。兩支人馬只有一百來步的距離,在快馬加鞭之下,簡直就是一瞬間的事,這兩支隊伍已如兩道巨浪般撞到了一處。就在相撞的一剎那,衝鋒弓隊突然齊齊摘下長弓,胯下戰馬毫不減速,長箭卻如急雨般射出。   這一波箭雨可比先前守火藥庫的昌都軍三疊陣強得多了。當看到來的敵軍居然全都先以長弓攻擊,鄭司楚眼裏頓時射出了寒光,喝道:“是衝鋒弓隊!”   “小心”兩字還未出口,箭已密密地射來。有一支箭直取鄭司楚前心,鄭司楚長槍一振,將這箭磕去,卻覺槍上力道不小。他槍法已是天下有數的好手,麾下騎軍雖然個個身手不凡,但也沒到他這境界,這一波箭矢帶來了連片慘呼,已有百十個騎兵中箭落馬。   才一個照面就受重創!鄭司楚的心亦是一寒。衝鋒弓隊是畢煒在世時苦心練就的親兵,在攻打朗月省時,鄭司楚還曾與衝鋒弓隊一同行動,知道他們的實力不俗,但看情形,眼前這支衝鋒弓隊比畢煒生前那支實力更爲強勁。   怪不得他們以攻爲守。鄭司楚心中也不去多想什麼,雙腿一用力,飛羽幾乎騰空而起,又向前衝去。他所領這支騎軍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又是鄭司楚親手訓練,雖然第一照面受到的損失比先前的惡戰還要大得多,卻誰都沒有退縮,前面的人落馬,後面的人又衝上。前仆後繼,有些落馬的士兵還不曾斷氣,反被自己一方踩死也顧不上,兩支立時纏在了一處。   當發出這一波衝擊時,陸明夷見對方攻勢竟然毫不受挫,不禁暗暗咋舌。衝鋒弓隊的騎射天下無雙,若是尋常戰鬥,這般突然一陣箭雨必定會讓對方手足無措,這樣衝鋒弓隊又可以發出第二波攻勢。他現在連珠箭已成,一箭射落了一個敵軍,手一振,又是一箭射出,將一個敵軍射下馬來,但一般衝鋒弓隊員沒他這等身手,一箭射出後敵兵已到近前,索性把弓都扔了,挺槍接戰。衝鋒弓隊不僅騎射極強,單兵交戰亦是極其悍勇,兩軍剎那間便纏作一團。   真是強兵!   陸明夷想着。雖然他對齊亮說時打了個七折八扣,說敵軍最多隻有八百之數,但靠得近了,他已能看出敵軍足有一千五六百。好在敵軍大多是步兵,步兵機動力遠不如騎兵,只能防守,當衝鋒時,己方要對付的只是對方的騎兵,而敵方的騎兵和己方相差不多,更關鍵的是,在敵軍後而還有自己的援軍正在追來。   以攻爲守,看來賭對了。陸明夷想着,手指接連撥動弓弦。他的連珠箭雖較王離尚稍有不如,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抵禦的,而他馬術也極強,在敵軍中穿插自如,敵軍雖然挺槍來戰,每一槍都被他閃過,而他發出一箭,必有一個敵軍落馬。眨眼間,他已經射落了五個敵軍,弦上還有一箭,正待放出,眼前忽地一黑,一個人影己衝到了他的跟前。   此人正是石望塵。石望塵見這支北軍騎軍強得出奇,特別是這個用弓之人,出手之快,實是生平僅見,而且箭不虛發,心想他若再這樣射下去,單單一人就要帶來極大的損失,趁着陸明夷閃過了一個騎兵的攻擊,他趁勢從一邊疾衝過來,一槍刺向陸明夷身側。   石望塵的槍術,在五羊軍中亦數得上號。被鄭司楚挑入騎軍後,更與鄭司楚練習過多次,雖然從未能勝過鄭司楚,卻也能在鄭司楚槍下支撐許久。如果他與孟漢毅兩人聯手,那鄭司楚也要敗下陣來。雖然現在孟漢毅戰死,他只是一個人,但這一槍出手,陸明夷亦是一驚。   是個高手!   陸明夷心頭閃過了這念頭。石望塵這一槍的速度與力量,顯然也不比自己遜色多少。但陸明夷心中的戰意在遇到強手後燃得更盛,他連躲也不躲,將弓拉圓了向石望塵射來。石望塵見這敵將居然不躲,心中不由一震。自己這一槍定能將他刺死,可他那一箭射來,自己也躲不過去了,除非自己能在他放箭之前刺死他。只是,要再快這一步,石望塵心裏也實在沒底。   要同歸於盡麼?   在這一瞬,石望塵心中一動,終於身體在鞍上一伏。隨着身體伏低,他的長槍也已失了準頭,轉向了陸明夷的戰馬,但陸明夷的箭卻也已經離弦而出,“嘣”一聲,石望塵肩頭中了一箭。   這一箭,正中石望塵的右肩,箭矢入肉極深,幾乎把肩胛都穿透了,石望塵痛得修呼一聲,已握不住長槍。但他本領雖然不弱,雙腿依然有力,夾住了戰馬不曾落地。   本已搶到了先手之利,卻在最後一刻生了懼意,以至於一敗塗地,石望塵已是追悔莫及,但這時候後悔還有什麼用,石望塵有點模糊的眼中,已見陸明夷以極快的速度又搭上了一支箭。這種幻術一般的手法令他更加絕望,心知這一箭馬上就要穿心而過,自己只能受死,不由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陸明夷的箭要發出的一瞬,邊上一支長槍直刺過來。   這一槍,正是鄭司楚發出的。鄭司楚見石望塵遇險,顧不得一切,打馬衝向陸明夷。他的飛羽快得異乎尋常,陸明夷剛把箭搭在弦上,便覺眼前刺來一槍。這一槍的力道,比石望塵那槍更爲銳利,他心頭一凜,不敢託大,手一鬆,雙手從背後抽出了兩支短槍,槍尾一合,已將螺口旋緊,成了一支長槍。而此時鄭司楚的長槍正將他的衝鋒弓挑了起來。   “陸明夷在此,來將通名。”   陸明夷握住了長槍,心裏也在暗暗讚歎。這些敵將一個比一個強,怪不得能衝殺到這兒來。只是鄭司楚哪有閒暇與他通名,見陸明夷居然棄弓取槍,槍尖一沉,又自上向下划來。   若是劃中,陸明夷前心少說也要開個大口子。這一招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妙招,雖然陸明夷竟然斷士斷腕,絕然棄弓,鄭司楚也有點措手不及,但他槍招變化之快,實不做第二人想。只是槍尖尚未劃到陸明夷身前,槍上傳來了一股沉重的力道,卻是陸明夷挺槍架住了他的長槍。   此人弓馬槍都非同凡響!鄭司楚轉瞬間已閃過了這念頭。有這本領的人,定然是這支衝鋒弓隊的帶隊軍官。他一槍被陸明夷架住,手一抖,槍尖便是一縮,又是一槍刺出。這本是兩招了,但鄭司楚使來直如流水般圓轉如意,兩招並作一招,全無滯澀。   真是好本領!   陸明夷暗自讚歎。眼見鄭司楚的長槍透過了陸明夷的防禦,又要刺到他前心,陸明夷的長槍卻如長了眼睛般也是一沉,又閃到了鄭司楚槍下,架住了他的槍尖。   真是好本領!   鄭司楚也在心底讚歎。這兩招都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妙招,尋常人根本閃避不了,但眼前這少年敵將居然架得行有餘力,此人槍術當真可稱得上“極強”二字。但鄭司楚的交牙十二金槍術每一槍都能首尾相聯,十二路無所不包,綿綿不絕,第二槍被他架住,槍尖再次一抽一進,重又向陸明夷刺去。   這是一瞬間的事。陸明夷架了他兩槍,但兩聲卻如一聲,這第三槍已是一般人用力的極限,鄭司楚在這一剎那也已看出,陸明夷架住自己兩式交牙十二金槍術也已到了極限,這第三槍是絕對架不住。   陸明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眼前這個不肯通名的敵將,是他遇到過的最強的敵人,甚至,比王離還勝一籌。他這一招名謂“陰陽手”,是父親槍譜中的絕技,他連與人對練都不曾用過,本想突然使出,一舉成功,可鄭司楚的槍實在太快了,到現在爲止他只能疲於奔命地招架,根本攻不出去。到了鄭司楚的第三槍刺出,陸明夷心底已在暗暗嘆氣。   陰陽手是對付不了這個敵人了,只能用來保命。   他的手雙手一轉,長槍卻忽地中分爲二,成了兩枝短槍。長槍短了一半,速度也立時增加一倍,“啪”一聲,兩枝短槍第三次架住了鄭司楚的長槍。而這時候,兩匹戰馬已交錯而過。   這一個照面,兩人竟然已交手三槍,鄭司楚見三次進攻無一得手,心底微微有點焦躁,一帶馬,飛羽一聲厲嘶,前蹄揚起,整匹馬竟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忽地又一槍向陸明夷刺去。   這一槍卻是連鄭司楚的老師都不會。因爲這一槍需要馬匹的配合,如果鄭司楚騎的不是飛羽,他也用不出這槍來。這時兩馬已錯蹬而過,鄭司楚這一槍刺的是陸明夷的背心,陸明夷只道三槍己過,正打算帶轉馬來進行下一波攻勢,哪料到鄭司楚居然不用帶馬就能夠立刻攻擊,心頭一凜,左手短槍反手一揮。   “啪”,又是一聲脆響。先前架了三槍,架槍之聲並不如何響亮,這一槍卻是響得耳膜生疼。鄭司楚的長槍已到了陸明夷的背心,卻也被這一槍擊得向上滑去,擦着陸明夷背心掠過。他心中一凜,心知弄巧成拙,陸明夷的右手槍往左手槍一合,兩枝短槍又並作一枝,趁勢直取鄭司楚面門,鄭司楚將身一閃,長槍也擦着他面頰掠過。   這第四槍,兩人同時遇險,都差點喪命,兩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卻也生出了對對手的敬佩之意。   鄭司楚已不敢冒險再攻。他帶住飛羽,而陸明夷帶着馬向前跑了兩邊,亦繞了回來。   此人不除,就贏不了這一戰。   兩個人一般在這麼想着。   這個時候,宣鳴雷心裏已是焦躁不堪。   鄭兄,你料錯了一點,這並不是誘敵之計。   打到現在,他已經可以斷定,北軍的主力確實不在東陽城裏,否則鄧帥定然早就派出來了。但以北軍的劣勢,南軍的攻擊仍然毫無起色,而鄭司楚說要奇襲東陽城,破壞那個威脅最大的火炮陣地,到現在爲止仍然未見成效。難道鄭司楚功虧一簣了?可這麼一來,五羊水軍也已騎虎難下。   無論如何,只有強攻了。   宣鳴雷想着。此時從東陽南岸仍然在不停地放出道道火龍,南軍戰艦不時有中炮起火沉沒的。打到現在,五羊水軍的損失,遠遠超過了北軍。好在南軍水軍的實力雄厚,現在仍然佔據兵力優勢,可這樣打下去,這點優勢遲早要喪失掉。   進攻!只有進攻!可是宣鳴雷最怕的就是對方的那種貼水而飛的火炮源源不絕,靠得越近,他們的準頭便越高,而且鄧帥的水師帶來的壓力絲毫未減。   究竟怎麼辦?鄭兄,求求你千萬要成功!   宣鳴雷額頭的汗水已不知不覺地淌了下來,他也忘了去擦。這一戰的殘酷,他以前連做夢都不曾夢到過。現在,南軍的損失定已愈萬,但肯定還不就此止步。到底還有沒有機會?   就在這時,邊上阿國忽道:“大哥,對方的火炮好象稀了很多。”   阿力和阿國雖是他的下屬,平時卻最爲投緣,是他的結義兄弟,但阿力已在當初伏擊傅雁書時戰死,此時阿國便在他邊上。宣鳴雷一聽他的話,渾身一抖,叫道:“什麼?”   阿國嚇了一大跳,只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支支唔唔地道:“我說,他們那種貼着水的火炮,稀了不少。”   宣鳴雷其實也已察覺,但他關心則亂,總覺得對方那些火炮源源不斷,不時貼水飛來,聽得阿國也這麼說,他定了定神,看向江面。   果然,江面上的一道道火痕,此時一下子少了許多。只不過這一刻,已然只有靠得最前的戰艦才遭攻擊,後面一些的就沒有了。他猛地在船舷上一拍,叫道:“是了他們用完了!”   鄭司楚雖然沒能破壞火炮陣地,但肯定破壞了他們的彈藥庫,所以他們已不能再狂轟濫炸了。宣鳴雷彷彿一個行將溺斃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喝道:“讓月級戰艦上前,備好救生艇,隨時準備逃生!”   月級戰艦是最小的戰艦,數量也最多。阿國道:“他們真用完了?”   “剩當然還剩一些,所以不敢亂用,我們的機會到了!”   阿國也爲之一振,叫道:“好!”   他轉身便下去傳令。現在讓月級戰艦衝在最前,等如讓他們送死,但五羊水軍精銳無匹,軍令亦極爲嚴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軍令之下,也要闖一闖。宣鳴雷一聲令下,隊中月級戰艦已加快速度向前衝去。宣鳴雷道:“餘船靠在他們內側,擋住北軍舷炮!”   南軍的這一波攻勢,鄧滄瀾也已看得仔細,而岸上火龍出水發射得越來越少,他也已經看在眼裏。到了這時,他再也坐不住了,在椅上下站起,向許靖持道:“北戰隊還沒來麼?”   許靖持道:“稟鄧帥,還沒到。”   共和國共有三支正規水軍。除了廣陽的南戰隊和之江的中戰隊,便是霧雲城中央軍區的北戰隊。這北戰隊其實也是鄧滄瀾昔年親自領成的,但現在隸屬於中央軍區,他想要動用仍得請示。這一次鄧滄瀾設下這條大規模的計策,已向大統制請示要求北戰隊南下,也得到了大統制的首肯。在鄧滄瀾的計劃中,北戰隊也不能提前出發,否則會被南軍細作發覺,因此要他們必須掐着時間到來。按時間,北戰隊應該來了,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北戰隊影蹤。他暗暗嘆了口氣,喝道:“全軍出擊!解散陣形!”   水戰之時,陣形利守不利攻。先前不論攻守,北軍水軍一直保持着鐵圍陣,守多於攻,但這時候陣形解散,幾乎所有戰艦都衝了出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真要功虧一簣麼?   鄧滄瀾想着。在他的計劃中,火龍出水足夠用到讓南軍全軍覆沒,就算尚有漏網,東平水軍與北戰隊也能夠讓他們片帆不能歸航。只是火龍出水意外地提前用完了,雖然衝鋒弓隊最終守住了陣地,卻也陷入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境地,而北戰隊也誤了期限。想到這些,鄧滄瀾心頭似有什麼小獸在咬着。   從戰略上來看,這一戰其實北軍已經大獲全勝,因爲他們以少數兵力將五羊軍主力死死牽制在之江省,爲天水省一戰創造了條件,並且給南軍造成了遠大於自己的損失。何況東陽城即使失去,對整個戰局亦無大損。但這一戰的意外讓鄧滄瀾的信心亦有點動搖,萬一天水省的戰事並不如意想中那樣順利,那己方實是弄巧成拙,反而要面臨一場大潰敗。   真是些好小子。鄧滄瀾眼角有點溼潤。南軍這些年輕將領,無一不是難得的將才,本來是保家衛國的棟樑之材,僅僅在一年多前自己仍這麼想,現在卻已成了生死之敵,包括宣鳴雷這個愛徒。他向身邊的親兵喝道:“搬過得勝鼓來,待本帥擊鼓助威!”   海戰時,本來便是擊鼓爲號,鄧滄瀾的旗艦上這面鼓更大,本來是由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負責,現在搬到了鄧滄瀾面前。鄧滄瀾拿過鼓槌,重重擊下。咚咚的鼓聲響起,東平水軍也終於完全散開陣形,開始與南軍全面決戰。   鼓聲穿過夜空,陸明夷也聽到了。他這四百個衝鋒弓隊雖然落在下風,已損失了近一半,卻仍然死死守定戰線,任由南軍一波波猛衝,還是不退半步。這時候鄭司楚卻已快到崩潰的邊緣了,因爲後面的追兵已熄滅了彈藥庫的大火,開始向前迫來,而先前被打散的昌都軍也在重整旗鼓,開始向這兒回來。   四面受敵,已臨絕境。   他本想用交牙十二金槍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陸明夷格斃,一舉衝破敵軍火炮陣,可是陸明夷的戰力卻也出奇的強,自己用盡十二金槍,雖然佔了點上風,卻還是殺不了他。不過當鄭司楚聽到了鼓聲時,他也有點欣慰。   顯然,雖然未能如計劃中一般破壞北軍的火炮陣地,但他們的火炮終於用完了,已無法支援水軍,現在就要看宣鳴雷他們這水天三傑能不能搶渡成功。縱然到了這時候,自己身陷絕境,一條性命已然去掉了半條,但只要咬牙堅持到強渡的陸軍到來,仍有一線生機。他厲聲喝道:“諸軍聽令,水軍已然成功,全軍向碼頭進發!”   現在已不必再去衝火炮陣地了。與衝鋒弓隊相鬥,雖然已佔據了上風,但這時南軍也對這一小隊強得出奇的騎軍有點膽寒,一聽鄭司楚說水軍已經成功,到了碼頭肯定有接應,也不知哪來的力量,一個衝鋒,便向東南方衝去。   這時候的陸明夷也不比鄭司楚好多少。鄭司楚的攻勢如雷電霹靂,他從未感受到這等強烈的壓迫感。當鄭司楚不再戀戰,轉向東南時,他一瞬間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但你確是我生平至敵。在陸明夷心目中,以前的薛庭軒和鄭司楚這兩個至敵以外,添上了這個無名的南軍少年將領。想到南軍有鄭司楚,還有這個年輕將領,自己面臨的挑戰更讓他興奮。雖然因爲用力過度,他現在的雙手都有點發顫,但那種凌雲豪氣在心底如寶刀發硎,越來越明亮。他定了定神,喝道:“追擊!”   邊上一個軍官嚇了一跳,道:“總隊長,還要追?”   方纔他們實是以寡擊衆,四百衝鋒弓隊已傷亡了近半,實沒有餘力再追擊了。陸明夷道:“敵人也是強弩之末,馬上向米隊長傳令,全軍趕來,傷兵即刻休息,輕傷未傷者,隨我追擊!”   看着他仍然昂揚的鬥志,那些軍官無不心折。這個年輕的總隊長身上,竟似涵含着無窮無盡的力量,明明方纔與那個槍法極高的敵將惡鬥了一場,現在卻又渾若無事。他們齊聲道:“遵命!”   此時的年景順率領陸軍在登陸艦上等候多時了。   十多艘登陸艦,每艘都乘了四千多人,除了必要的駕船之處,別的地方都立滿了人,連舉手投足都難。擠滿這麼多人的船,如果遭到攻擊,那將是難以想象的滅頂之災。因爲一直得不到前進的信號,年景順心裏也似煩躁得快要着火。   舅舅和自己的這個計劃,難道出漏子了?   年景順不敢多想。這個計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在佈置這計劃時,年景順也想過,這會不會是鄧滄瀾的誘敵之計,其實東陽城裏有北軍重兵,所謂的主攻天水只是放出的煙霧,他等的便是南軍的這一次攻擊,因此在發起攻擊前,他派出了好幾批能幹的細作。每一個細作報回來的消息都是一樣,那就是北軍確實把重兵調往天水省去了。   趁虛而入,攻敵之必救,這是兵法的真諦。攻破東陽城,勢必會讓那些援軍回援,這樣天水之圍也就不解而解了。在年景順計劃中,得到東陽城尚是第二位,這纔是最主要的目標。他向七天將餘衆,特別和鄭司楚都商量過,覺得這確是連消帶打的妙計,但和計劃的不同,天已將破曉,談晚同和崔王祥仍然未發出可以安全前進的信號。每等一刻,年景順的不安就更甚一分,正在快要再無法忍受的時候,空中升起了三個亮點。   一紅一黃一白。三個亮點形成一個三角形,直直向中天升起。見此情景,年景順只覺身上似一下拿開了一塊萬鈞巨石,嘶聲叫道:“前進!”   水軍終於得手了!這是他們發出的信號,意味着水軍終於打開了一條通道。年景順喊出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竟是如此沙啞,只怕是心底不知喊了多少遍吧。   他這登陸艦是最前一艘,當靠近東陽城南門時,已見水軍已爲他們布好了一條屏障。在這條屏障外,東平水軍正在猛攻,但現在五羊水軍已轉攻爲守,布成這一字長陣,舷炮盡數發射。如今五羊水軍不需要攻過去了,只要迫使東平水軍無法靠前就是,他們的舷炮威力雖然和北軍的舷炮相去無幾,但特別司還是有所改良,射速比北軍要高,北軍放出七八炮,他們卻可以放出十炮。雙方炮火交織成一片火網,將夜空都映得亮成一片,如同白晝提早來臨。   鄧滄瀾閉上了眼。到了最後關頭,仍是功虧一簣。現在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城中守禦的陸軍能夠超水平發揮,保住碼頭不失。南軍若不能成功強渡,那最終勝利仍然屬於自己。他重重擊了兩下鼓,向一邊許靖持道:“許中軍,北戰隊還沒來麼?”   許靖持痛苦地搖了搖頭:“剛接到羽書,因爲今夜東南風大作,北戰隊無法以全速前進,估計要晚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雖然一個時辰並不如何長久,可軍情瞬息萬變,再過一個時辰,這一戰勝負已分。此時鄧滄瀾真想仰天一嘯,嘆一聲“天命有歸,非戰之罪。”   從戰略上來說,這一戰已經大勝了,可是大統制能夠理解麼?特別是當天水省一戰若同樣不能順利,以大統制的性情,就算不開罪自己,至少也要將自己撤職。鄧滄瀾最痛苦的,還是想到了若自己被撤職,那所謀劃的全局都將崩壞,再也沒有回天之力了。如今自己能做的,只是拼死戰下去。   第一艘南軍登陸艦靠到了東陽城南岸碼頭。此時,南軍水軍擔任護航的戰艦正不斷向碼頭上開炮,不讓碼頭守軍靠近。這碼頭有數千北軍守禦,但被舷炮攻擊,他們無法前來破壞登陸艦,登陸艦上的南軍已在準備下船。   情勢一片大好,但宣鳴雷心裏卻越來越寒。   鄭兄,你確實料錯了。   他和鄭司楚決定不按原計劃行事,便是覺得鄧帥這一次定是誘敵之計,城中仍有重兵,想要一舉消滅五羊水軍。但到了現在,宣鳴雷已然明白東陽城確如餘成功說過,兵力相對空虛。如果那佈防圖並不假,那麼北軍確實是爲了主攻天水,只是五羊軍幾乎全軍都集中在之江省。本來宣鳴雷覺得,攻打東陽是攻敵之必救,但現在卻已想到,就算攻下了東陽城又如何?不能擴大戰果,得到一個大江北岸的據點,仍是孤掌難鳴,就如當初再造共和軍大舉行動,鄧帥發覺自己要孤懸大江以南的東平城一樣。   師尊的真正用意,其實就是牽制住五羊軍主力,不讓我們增援天水啊。   宣鳴雷是鄧滄瀾的愛徒,他比誰都更早一步窺到了師尊的這個真正用意。到此時他才明白鄧帥到底有多可怕,他享有那麼多年的“水戰天下第一”的名字實不是白來的。就算這一戰最終得到了東陽城,南軍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已是得不償失,而且一旦天水有失,北軍捲土重來,南軍根本無法守住東陽城。   他正想着,阿國忽道:“大哥,不好了!”   阿國叫得極是惶惑,宣鳴雷一時還不明自,眼中卻已看到,從碼頭靠西北邊,有兩道火光正貼着水面而來,直取登陸艦。   他們還有那種新武器!   宣鳴雷只覺冷汗一下浸透了衣衫。以裝上了如意機的戰艦的機動力,想躲開這種新武器也不容易,更不要說機動力不高的登陸艦。   “放救生艇,準備救人!”   宣鳴雷沒有做多餘的事。在這個距離,登陸艦是不可能躲開的。雖然還不至於一下子粉身碎骨,登陸艦在中炮下沉時也會有一些士兵搶渡上岸,但登陸艦上有好幾千人,急迫之下,起碼有一半士兵會落水。那些都是陸軍,可能不少人都不會水,何況又是這種寒天,自己能做的就是馬上放下救生艇,到時能救幾人是幾人。   年景順走在最前,他已率領一隊人跳上了岸。因爲陸軍已在搶灘,水軍不再向碼頭髮射舷炮,此時北軍已向碼頭衝過來。但年景順明白,雖然眼下敵衆我寡,可自己身後有源源不斷的援軍,敵人卻只有這幾千人,馬上就會強弱易位,因此毫無懼色,正在指揮已登岸的士兵佈防,層層向裏推進,身後忽聽得一聲巨響。他回頭一看,卻見那艘高大的登陸艦已倒向一邊,船上尚未登岸的水兵紛紛驚叫,有些在最外側的立足不定,被擠得摔向江中。摔到江水裏的還好一些,摔到碼頭地上,卻都已爬不起來了。   北軍還有火炮!   此時的鄭司楚正帶領人馬向碼頭衝來,要與登陸的南軍的回合,見此情景,心裏又是一沉。   那個陸明夷,原來並沒有放光彈藥,而是帶到了此處。他算定了南軍會在碼頭搶灘,在這個距離發射,真個一炮一個準。如果他身邊還帶了十幾個,登陸艦到這時候還要無法上岸。他睜大了眼,眼角都幾乎要撕裂,舉槍一揮,厲聲道:“隨我來!”   他帶領的這些人在東陽城裏衝殺了大半夜,幾乎全都筋疲力竭,但聽得鄭司楚的號令,仍是跟着他迴轉身去。只是他們實在太過疲憊,步兵卻已跟不上來了,隨得上他的,只有兩百多個騎兵。   這是鄭司楚訓練出的五百鐵騎的全部殘餘了。而在那一邊的陸明夷身邊,確實還帶着七個火龍出水。   當彈藥庫被炸燬後,陸明夷已知這火炮陣地就算能保住不失,也難以再有大用,因此他當時就讓齊亮留下了七個不要發射,與米德志一同過來。米德志還帶着兩百衝鋒弓隊,加上陸明夷尚剩的兩百來個,馬上合軍一處衝向碼頭。他們還未到碼頭,便見南軍登陸艦靠岸,陸明夷當機立斷,馬上就在岸邊支起架子,放出了兩支火龍出水。這兩支火龍出水一下將敵船擊破,此時正在準備射向後面的那幾艘登陸艦,已聽得敵軍再度殺來。   是那個無名之將!   陸明夷想到要再度與這個敵軍將領交手,眼裏已是光芒閃爍。但不等鄭司楚殺到他跟前,已被北面趕來的一支軍隊截住了。   那是聶長松的守軍。聶長松今晚在城裏疲於奔命,幾乎跑遍了半座城池,一路救火。他對這支衝進來的敵軍惱怒之極,士兵雖然跑得累,卻還不曾與人交過手,士氣也不低,鄭司楚帶的這兩百多騎兵卻已是強弩之末,被他們一攔,如遇到了銅牆鐵壁,哪裏還衝得過來。   真可惜。陸明夷暗暗嘆了口氣。但自己的任務不是和那個無名之將決鬥,他若逃不脫今夜之劫,也是他的命,而且衝鋒弓隊也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沒能力再投入惡戰。想到此處,陸明夷喝道:“再放!這次只放一個,務必一炮成功!”   衝鋒弓隊今夜已不知擊沉了多少南軍戰艦,但從沒有如現在一般靠得近。在這個距離發射火龍出水,真是連瞎子都射得中。隨着一抹水光,一個火龍出水又貼着水皮飛去,直取南軍第二艘登陸艦。那艘登陸艦見前一艦中炮,本有所準備,可就算有準備也沒用,火龍出水發出,連躲都無法躲,這登陸艦又被擊個正着,喫水線下出現一個大洞,船身也馬上傾斜。   年景順見兩艘登陸艦接連中炮,前一艘好歹還有些人已上岸,第二艘卻連一個人都沒能上岸,士兵盡數困在船上眼睜睜看着船隻下沉,他再也忍不住了,操起一柄攻城斧喝道:“跟我來!”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炮火是從左前方一百餘步外發出的。就算步行,一百來步亦不算長,他衝到前面時,卻見有許多騎兵正在且戰且退,其中一個正是鄭司楚。他失聲叫道:“司楚!”   鄭司楚也已累了,他只能以交牙十二金槍術的巧招拒敵,此時他有點後悔自己衝動,實不該貿然帶着騎軍再度衝鋒。現在未能衝到衝鋒弓隊前,反而被北軍迫得節節後退,聽得年景順的聲音,叫道:“阿順,快走!”   他讓年景順走,但年景順哪肯退卻。他揮着大斧,向麾下三百多人喝道:“陸軍隨我上!”   年景順是五羊軍陸軍中軍。中軍本來近乎文職,不過年景順卻是七天將之首,個人戰力亦非同小同。他揮着攻城斧便當先衝去,兩個北軍挺槍招架,年景順一斧斬去,竟將那兩柄長槍齊齊擊斷,攻城斧更是將一個北軍的腦袋都砍去了半邊。北軍見他勢若瘋狂,一時氣爲之奪,竟有後退之勢。   被年景順一軍這般阻擋,鄭司楚終於迎得了喘息之機。他靠在飛羽脖子上,聽得飛羽也有點喘息,輕輕拍拍它道:“馬兒啊馬兒,你也累壞了吧?”   這一戰,算勝了麼?他想着。衝鋒弓隊擊破了兩艘登陸艦後,已有幾艘南軍戰艦不顧一切衝了過來,擋住了去路。而衝鋒弓隊又放出幾支火炮,把一艘南軍戰艦擊破後,便再無後續,看樣子這一次是真正放完了。他耳邊已盡是嘶殺與呼叫之聲,人累得彷彿四肢都要散架,只怕下了馬後連站都站不穩了,只是靠在馬脖子上不住喘息。   這一戰,是反敗爲勝了,但戰略上卻是輸慘了。   此時鄭司楚也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也穿越了半座城池,已很清楚地明白,城中北軍確實不多,陸軍恐怕還不到兩萬。現在東陽城如此空虛,那麼自己在江上時估計的鄧帥故佈疑陣是錯的,他的確是聲東擊西,這裏只是爲了牽制住五羊軍的主力。可笑的是,五羊軍上下,包括七天將和自己,一個都沒能看出鄧帥的真正用意,還一頭紮了進來。就算這一戰最終能得到東陽城,南軍的損失也大得難以想象,很難說是值得的。   他想着,邊上石望塵忽道:“鄭將軍,年將軍遇到麻煩了!”   石望塵右肩中了陸明夷一槍,已握不住長槍,但騎術仍在,他倒是逃得了性命。鄭司楚聽得年景順遇險,在馬上猛地抬起頭看去。   天已漸漸有點亮了。熹微的曙色中,只見年景順一軍正在與北軍惡戰,不讓他們衝到碼頭上來。遠遠望遠,年景順渾身都已成爲紅色,鮮血只怕灑遍了他全身。他想要打馬上前,但雙腿竟是軟得跟煮熟的麪條一樣,急道:“快去援助年將軍!”   其實不消他多說,除了鄭司楚帶的這支已在城中衝殺得筋疲力竭的疲兵,搶灘成功的南軍都已去援助年景順去了。但兩艘登陸艦被破,現在碼頭上亂成一片,一邊要救援落水的士兵,一邊又要讓還在船上的士兵儘快下來,否則登陸艦沉沒,他們盡要被帶到江底,後面的登陸艦一時間亦上不來,現在碼頭上搶灘成功的南軍還不超過千人。相形之下,追到這兒來的北軍卻是越來越多了。   年景順不知已砍殺了多少北軍。他七天將固然個個都有勇力,但爲將者不恃匹夫之勇,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成爲恃勇鬥狠的人。   不能在這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年景順心裏只剩下這個念頭。現在什麼神妙兵法,奇詭戰術,都已沒有用了,唯一靠得上的這是這具血肉之軀。他站在碼頭上,身上盡是鮮血,直如地獄中衝出的惡鬼,不論是誰上前,大斧都當頭劈下。北軍雖然已佔絕對優勢,但見這敵軍竟如此惡戰法,全都膽寒。   此時聶長松也已到了前線。他越往前,見士兵聚得越多,竟是眼睜睜地看着南軍正不住搶灘就是殺不上去,怒道:“爲什麼不殺上去?”   邊上一個軍官道:“聶將軍,那敵將……他太可怕了!”   聶長松此時也看到渾身濺滿鮮血的年景順,不由也打了個寒戰,但馬上喝道:“匹夫之勇,又有何懼!爲什麼不用火炮!”   陸軍中當然沒有巨炮,但小炮卻是有的,先前孟漢毅用火龍出水阻住追兵,北軍便是見難以突進,索性用火炮轟掉了彈藥庫,把孟漢毅一軍盡數消滅。此時已有士兵將小炮推了過來,便要對準這支南軍,但前沿的北軍和南軍殺作了一片,這一炮下去,定要玉石俱焚,有個士兵高聲道:“我軍兄弟,暫且退後!”   那人嗓門很大,便是鄭司楚也聽到了。他坐在馬上,比旁人都要高,見北軍陣中露出了幾門小炮,急得高聲叫道:“阿順,快退!”   鄭司楚都看到了,年景順哪裏會看不到?但他心裏已再沒有別個念頭,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個“殺”字。   這個計劃,是舅舅定下的,首創的卻是我。若此計不成,我便是再造共和一方萬死難辭其罪的罪人了。   年景順想着,眼裏已有淚水流下,只是這淚水都是鮮紅的了。   這一戰,損失竟會如此之大,若再不能勝,自己也再無臉見人。當見到登陸艦中彈沉沒時,年景順便覺羞愧難當,就算最終能夠奪取東陽城,他也已覺得自己無臉再面對從這次戰場上逃得一命的士兵。這次的計劃,如果不是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的抗命不遵,早已全盤失敗,而舅舅還因爲爲了不讓這兩人取得更大戰績,有意將他們派往天水省去。   現在的年景順最無顏去見的,便是鄭司楚。聽得鄭司楚的聲音,他更是又羞又愧,胸中更是萬丈殺意。   今天,便是我年景順的畢命之日。但願我這一命能換來再造共和的勝利,如此再造共和成功的一天,年景順的這三個字仍能名列先烈。   年景順舉起攻城斧,向前衝去,彷彿眼前的渾若無物,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許多年前,和鄭司楚與申芷馨去摘荔枝的情景。   “阿順哥哥,摘那一顆。”   誰也不知道,包括舅父餘成功在內,年景順對這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少女,同樣懷有愛慕之心。但他也知道,申芷馨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但要忘了申芷馨,他也做不到,所以這麼多年來,雖然也有人前來提親,他總是拒絕了。後來又因爲泄露了鄭昭一家的行蹤,害得鄭司楚的媽媽受傷臥牀不起,更讓他內疚。   小芷,希望你能知道,我是爲了守護你而死的。   他想着,衝向前去。而北軍的炮火也已響起。   共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羊城七天將之首年景順中炮陣亡,屍骨無存。 尾聲   當硝煙騰起時,鄭司楚只覺被人當心一拳,人都快要暈過去。他嘶聲叫道:“阿順!”   父親說過,年景順這人可信可用,就是不能再當朋友。以後,他與年景順也越來越疏遠了。但看着年景順的身影消失在硝煙中,鄭司楚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許久以前和他一塊爬樹摘荔枝的情景。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催飛羽,猛地向前衝去。   碼頭上,他帶來的兩千人還有千餘,其中兩百個騎兵。本來他們都在這兒搶時間歇息,見鄭司楚突然又衝上前去,全都大驚失色,卻也都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全都衝了上去。   也許是年景順戰死得太過壯烈,反而激起了碼頭上的所有南軍鬥志,隨着一聲呼喝,幾乎所有人都湧了上去。北軍的火炮剛放出一炮,還來不及清洗炮膛再放,南軍便已衝了過來,登時殺怍一團。本來北軍數量還佔得優勢,但看到南軍全都不顧性命地猛衝,他們全都心中生寒。   方纔年景順的惡戰,已讓他們心中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像,隱隱中覺得南軍似乎人人都能如此惡戰。當南軍齊齊衝來時,最前面的再受不了,便要向後退卻,但他們一退,便要成兵敗如山倒之勢,聶長松心中一凜,沒想到這一炮雖然擊死了敵將,卻惹出禍事來了,臉色亦是一變。   “聶將軍。”   邊上一個親兵走了過來。聶長松道:“做什麼?”   “鄧帥方纔發來號令,要我軍不必戀戰,退向城北。”   鄧帥要棄城了?   聶長松並非無能之輩,很清楚現在的局面。雖然衝上來的這些南軍並不多,但問題是南軍已經奪走了碼頭,他們能源源不斷地增援,這一戰,誰來都無回天之力了。如果再纏鬥下去,最終北軍將會全軍覆沒,所以識時務者爲俊傑,趁現在退卻是上上之策。而且鄧帥是下令退向城北,看來他仍想實施反攻。   要反攻,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北戰隊能及時趕到。如果北戰隊能來,南北水軍實力對比馬上就會有個根本的改變,那時衝入東陽城中的南軍反而成爲甕中之鱉。而這也是目前北軍唯一的勝機了,鄧帥一定是在等着這個機會。   聶長松想的一點也沒錯,鄧滄瀾等的確是這個時機。北戰隊來得已經晚了,但現在若能來的話,仍然事有可爲。因此即使碼頭被奪走,東平水軍仍然不肯退卻,還在向南軍進攻,給南軍登陸艦搶灘製造困擾。但隨着時間的流逝,鄧滄瀾的心也在一點點變涼。   北戰隊還沒有來。   共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卯時,東平水軍退出戰場,向出海口退卻,同時,仍在城北的北軍陸軍也放棄了原先的巷戰準備,退出了東陽北門,東陽城完全落在南軍手中。可笑的是,五羊水軍無人敢去追擊。一方面這一戰中五羊水軍的損失要遠大於東平水軍,而且這一戰也讓他們明白了鄧滄瀾的真正實力,只要是水軍,誰都在想,水戰天下第一的名號,仍然屬於鄧滄瀾。   當鄧滄瀾退走的同時,宣鳴雷便跳上了岸。在船上時他看到鄭司楚還活着,心裏極是欣慰,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又衝了上去,一顆心都提了起來,因此一下船找尋鄭司楚。好在現在騎兵一共只有兩百餘人,鄭司楚的飛羽很好認,遠遠已見鄭司楚騎在馬上,他大叫道:“鄭兄!鄭司楚!”   剛纔憑藉最後的血氣之勇一陣衝殺,鄭司楚現在真個已快到油枯燈燼之時。好在北軍見大勢已去,已不願再戰,這一波衝鋒並沒遇到太大的阻礙。他帶馬過來,勉強笑了笑道:“宣兄,我料錯了。”   宣鳴雷頓時語塞。鄭司楚確實料錯了,但如果不是違命反攻,這一戰南軍會一敗塗地,後果更不堪設想。他道:“別說這些了,你受傷了,快包紮。”   在衝殺時,鄭司楚腿上中了一槍,不過傷勢不重,他也一直不曾發覺,此時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一條褲腿已被鮮血染透了。他翻身下馬,兩腳卻軟得站都站不穩,宣鳴雷扶住他道:“鄭兄,申太守與餘帥馬上就要過來,你先歇息一下吧。”   鄭司楚看着源源不斷上岸的五羊軍,小聲道:“水軍損失有多少?”   宣鳴雷有點黯然,低聲道:“還沒有確切數字,估計,戰船損失三分之一,士兵至少傷亡一萬。”他頓了頓,扭頭看看碼頭邊不時被救上來的落水士兵,又補了一句:“陸軍損失可能也超過五千了。”   五羊水軍經過擴編,現在已有四萬之數。這一戰,損失了四分之一強的兵力。鄭司楚嘆道:“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宣鳴雷沒說什麼,也嘆了口氣。這一戰雖然奪下了東陽城,可這個損失實在讓人無法承受。相比較而言,北軍的損失肯定要少得多。但不管怎麼說,東陽城畢竟已經奪下了,只要北軍攻不下符敦城,那戰局將有利於南方,這一戰仍是值得的。   此時談晚同和崔王祥兩人也已登上了岸,正指揮着餘下登陸艦陸續靠港。每靠上一艦登陸艦,東陽城的南軍就增加好幾千,這些陸軍一上岸便組織隊形,向城北挺進,掃滅城中的北軍殘餘。談晚同看見宣鳴雷和鄭司楚兩人,走過來道:“鄭兄,宣兄,多虧你們啊。”   鄭司楚勉強站起來道:“談兄,申太守和餘帥還沒到麼?”   “捷報已然發出,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雖然打了這麼個勝仗,談晚同臉上卻仍然沒什麼欣喜。這一戰中他和崔王祥兩隊的損失比宣鳴雷一隊大得多,五羊水軍從未遭到過如此重創,他這個水軍統領實是心中難安。和鄭司楚說了兩句,卻聽一陣鼓聲,那是申士圖與餘成功終於來到東陽城視察軍情。談晚同道:“我去迎接申太守和餘帥,鄭兄,宣兄,你們便在此歇息吧。”   這一戰的局面,可以說全靠鄭司楚和宣鳴雷挽回,但申士圖和餘成功並不知道。談晚同心細如髮,心知申士圖還不會如何,餘成功一上岸,看到他兩人居然也在東陽城裏,只怕會當場發作,說不定要斥責他們竟敢抗命不遵。不把這事說明,到時餘成功會下不來臺,因此他要先行去說明一下。也虧得談晚同作此準備,當申士圖和餘成功下船,碼頭上的南軍齊聲歡呼,餘成功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當他聽鄭司楚說年景順戰死,失聲道:“什麼?”   年景順是這一戰南北雙方陣亡將領中軍銜最高的軍官。鄭司楚見餘成功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亦是難受。這一天餘成功還要掛着笑容勉勵諸軍將士,但回去後,他的親兵說他在帥府裏抱頭痛哭,當天水米未進。   對年景順的戰死,申士圖也有點哀傷,但遠沒有餘成功那樣痛苦。畢竟,這一次餘成功的計劃終於實現了,東平東陽兩城都落入南軍手中,他高興還來不及。現在的首要之事,便是立刻將這一場大捷告知後方,讓民衆知道再造共和又取得了一個輝煌的勝利。他已聽談晚同說了前因後果,談晚同爲人很是謙讓,將此功之功盡歸於鄭司楚和宣鳴雷。他拍了拍鄭司楚的肩頭道:“司楚,好小子,你不愧是鄭兄的好兒子!”   鄭司楚已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但這時他卻一下站起來,向申士圖行了一禮道:“申太守,末將有一事告稟。”   “什麼?”   “末將爲求勝,在城中放火焚燒民房,使得許多民衆流離失所,請太守即刻下令安定民心,嚴命諸軍不得騷擾城民,並派遣軍中工兵建造臨時住宅,以免城民露宿。另外城民的損失,應折價賠償。”   申士圖心想這確是要務,不過現在大量南軍進入東陽城,他們還得找一個安營紮寨的地方,工兵要忙得不可開交,這時再去建造臨時住宅,豈非本末倒置?何況鄭司楚還說什麼要折價賠償城民損失,現在打仗的時候,花錢如流水,怎麼可以用在這些地方?有心不理,可鄭司楚這一戰立功如此之大,他請求得又如此懇切,不好反駁,便道:“好的,你放心吧,我會安排人去辦的。”   申士圖現在也急着去察看東陽城情況,至少,自己今天得坐鎮東陽城,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住處。他在東平城時住在蔣鼎新的太守府,到了東陽城,自然也要佔蔣鼎新的臨時太守府了。看着申士圖被親兵簇擁着而行,一路傳來南軍的歡呼之聲,鄭司楚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並不是一個勝利。   鄭司楚在想着。戰役可以說是勝了,可戰略上卻已輸了。奪下東陽城,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五羊軍已無餘力再去支援天水軍,只能希望天水軍支撐住。不過現在自己就算看到了這一點,亦已無能爲力。   他休息了一陣,只覺力量多少回來一些,便又跳上了戰馬。宣鳴雷見他上馬,問道:“鄭兄,你還要去哪裏?”   “我想四處看看有沒有士卒不聽號令去騷擾城民的。”   鄭司楚對“民心”一詞,已是體會甚深。南軍剛進入東平城時,就曾發生過士兵搶掠民財的事件,當時使得南軍變得極爲被動,後來那個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更是四處宣揚南軍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昨晚自己奇襲東陽城,放火製造混亂,還真個坐實了申公北這些誣衊,現在就是儘量挽回城民的觀感。折價賠償城民損失,鄭司楚知道申士圖是絕不會答應的,頂多免除幾年賦稅,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防止南軍在初入東陽城時做出有違軍紀之事。宣鳴雷見他明明連騎馬都不太穩當,還想着這事,便道:“我陪你去。”說罷喚過阿國,要他與一些親隨士兵準備一批乾糧跟在後面,好接濟衣食無着的貧民,自己也牽過一匹馬來與鄭司楚並馬而行。   東陽城本來沒有東平城大,但人口一下多了近一倍,而且這一戰北軍退出得極是突然,城民幾乎連一個都不曾出城。房屋未被燒的,全都緊掩房門,窗戶也關得死死的,但走到鄭司楚放過火的街道時,只見兩邊盡是衣衫不整的城民,眼中全帶着驚恐。鄭司楚見他們的模樣,更是心痛,將乾糧發給他們,並好言勸慰,只不過也沒敢許“折價賠償損失”的願,只說讓他們放心,再造共和軍秋毫無犯,若有哪個士兵竟敢搶掠民財,便來軍中告狀,定會爲他們做主。   走了一圈,前面已是鄧滄瀾的臨時帥府了。看到燒得七零八落的臨時帥府,鄭司楚便是一怔。   她和她母親,都已逃出城去了吧?鄭司楚想着,心中卻越發難受,因爲他想到了阿容最後那充滿了痛恨的一瞥。宣鳴雷見他看得出神,問道:“鄭兄,這是哪兒?”   鄭司楚輕聲道:“這便是鄧帥的臨時帥府。”   宣鳴雷張大了嘴:“什麼?你把帥府也燒了?那師母和小師妹呢?”   宣鳴雷眼裏也射出了兩道寒光,只怕鄭司楚若說她兩人遇難,他當場就要翻臉。鄭司楚苦笑道:“早就走了吧,我逃開時她們都安然無恙。”   彷彿回答他的話,從一邊突然傳來一陣哭喊,有個女子高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宣鳴雷如同被針紮了一下一樣,猛地打馬衝去,卻覺身邊風聲一動,鄭司楚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跑得比他還快。   邊上的一條小巷子裏,有一隊南軍走過來,當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正是阿容。她頭髮都散了,臉上帶着些灰,已不復當初見到時的鎮定,眼中盡是驚恐。   落到這麼一羣敵兵手裏,就算是她,也是驚恐萬狀吧。鄭司楚只覺心頭一痛,喝道:“做什麼?放開她!”   那些南軍捉到了阿容,正是意氣風發之際,聽得有人斥責,帶隊的正想罵,抬頭一看,見是鄭司楚,嚇了一跳,忙道:“鄭將軍,她是鄧滄瀾的女兒!被我們捉到了!”   這小軍官話音剛落,邊上有個婦人道:“是啊是啊,將軍,她是鄧滄瀾的掌上明珠。貴軍大獲全勝,她逃到我家來想讓我們收留,被我們揭發出來的。”   原來她與母親失散了麼?鄭司楚想着。實亦難怪,這一戰後來急轉直下,南軍搶灘登陸太急了,便是鄧帥亦不曾做好準備。他道:“放開她!”   那些士兵不敢再多嘴,放開了阿容。這時宣鳴雷也已跑過來了,一邊叫道:“師妹!小師妹!”   阿容本已嚇得魂不附體,但沒想到這個來的軍官竟是意外的救星,此時多少恢復了一些,聽得宣鳴雷的叫聲,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叫道:“師哥!”她向來聰慧過人,一直鎮定得讓人忘卻她的年齡,可畢竟只是個少女,雖然不喜歡宣鳴雷,但宣鳴雷現在是她唯一的熟人。宣鳴雷見她花容失色,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問道:“小師妹,師尊沒事,師母呢?”   阿容張了張嘴,哭道:“媽……媽媽她被接走了,當時我卻被退下來的亂兵衝散了。”   聽得師母無恙,宣鳴雷也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小師妹,別哭了,我會讓人把你送回去的。”   他見阿容身上的衣裙也被撕破了好幾個口子,而且踩得很髒,心中更爲憐惜,正要解下戰袍來讓她披上,一邊鄭司楚卻已先把戰袍解了下來道:“鄧小姐,先披上吧,你會騎馬麼?”   鄭兄真會拍馬屁。宣鳴雷心裏有點酸酸的,但也有種奇怪的慰藉。自己和小師妹是絕對不可能了,如果她能和鄭司楚湊成一對,那自己也不用因爲搶走了申芷馨而再向他內疚。想到此處,他便道:“小師妹,你還不認得他吧?他便是現在名噪一時的鄭司楚……”   “也化名施正和嚴青楊。鄭將軍,是不是?”   阿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平靜,看着鄭司楚,鄭司楚反倒有點侷促不安,點了點頭道:“鄧小姐真是神目如電……”   “其實我姓傅。”阿容說着,“傅雁容,鄭將軍。”   宣鳴雷有點目瞪口呆。小師妹是師尊和師母的義女,師尊和師母倒沒有嚴命她改姓,但一般總以爲她叫“鄧雁容”。他心道:“鄭兄倒是和小師妹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小師妹和我認識這麼多年,都沒告訴過我她其實沒改姓。”   鄭司楚實是很想和阿容多說幾句,但這實是第一次以真面目與她相見,他心裏又有種說不出驕傲,實不想被她看扁了,只是道:“傅小姐,請放心,你不會受什麼傷害的。兩軍交戰,不應讓平民受苦,有機會便會送傅小姐回去。”說罷又轉向宣鳴雷道:“宣兄,你先在這兒陪一下傅小姐,我馬上去弄一輛車來。”   宣鳴雷心裏已在笑罵,心想:“你這傢伙,明明想要拍馬屁,卻還要板着個臉。也罷,我好人做到底,給你們一個相處的機會吧。”便說道:“我去吧,鄭兄,你太累了。”說罷,轉身跳上了馬,向阿容道:“小師妹,你若有什麼要求,便向鄭兄說。雖然他把師尊打敗了兩次,但他對師尊亦是尊崇之極。”   騎上馬走出一程,宣鳴雷心裏又有點發酸。第一次見到小師妹時,他對這個嬌俏可愛的小師妹就有種說不出的歡喜,可是小師妹卻不喜歡自己,後來自己有了申芷馨,便不曾再夢見過小師妹。可現在要親手撮合鄭司楚和她在一起,他終有點不願意。但轉念一想,心道:“鄭兄知道我和芷馨要成婚時,其實也恨恨了大半天,最終仍是大度地認命了,我要再小氣,連小師妹都更看不起我了。”想到這兒,心裏便又是光風霽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卻見鄭司楚和阿容正相對而立,兩個人都默默無言,誰都不說話。他暗自嘆道:“鄭兄已經是天下名將,在這情場上卻實是連個新丁都不如。”   他騎馬而行,一陣江風吹來,帶來了一個蒼涼的聲音,卻是個老者在唱曲。只怕那老者一覺醒來,城中已是易幟,有感於心,苦中作樂而唱。   那是一出老戲《戰無雙》的尾聲,說的正是一場水戰。江風仍帶着血腥和硝煙氣,歌聲蒼涼悲慨,在風中越飛越遠:   〖你看他戰甲生光逼日月,   你看他刀槍林立寒霜雪,   你看他大旗割風笳聲咽,   你看他屍骨堆遍江頭缺。   艨艟劈開浪千疊,   雷曹擂鼓風烈烈,   一江水沸鳴金鐵。   百萬貔貅方鑄得千秋業,   呀,這也不是江水,   是流不斷的英雄血!〗   (第三卷完) 雲飛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