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得不償失
共和二十四年,南北分裂進入了第二年。就在年初的一月,南北雙方在之江省爆發了一場大戰,駐紮在東平城的五羊軍向北方發動全面攻擊,鎮守東陽城的共和軍三帥鄧滄瀾雖然做了充份的準備,然而由於南軍後起將領鄭司楚與宣鳴雷出乎意料的奇襲,以及從霧雲城沿海南下的水軍北戰隊途中遇到狂風阻攔,未能及時抵達,最終北軍失利,退守更北方的北寧城。
這起戰事,發生在一月二十二日。雖然消息封鎖得很緊,但還是很快就傳遍了各省。對北方民衆來說,久違的戰爭又已迫在眉睫,自然引起了不安情緒,彷彿南軍的鐵蹄馬上就要衝到近前。然而,到了二月十日,一個好消息傳來。
之江省之敗,僅僅是誘兵之計,北軍對南方叛軍另一座重鎮天水省的攻擊卻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幾乎就在之江省爆發戰爭的同時,北軍也向南軍盤踞的天水省發動了攻擊。天水省本是共和國五大軍區之一天水軍區所在地,實力非同小可,而且同樣有大江天險,可是在北軍猛烈的攻擊下,天水軍的守禦僅僅堅持了十天,首府符敦城便告攻破。
符敦城被攻破是在二月九日,二月十日黃昏,捷報便已放到了霧雲城大統制辦公的荷香閣。
“繼周,你覺得該怎麼處置金生色和鄧滄瀾?”
大統制看着戰報,聲音十分平靜。這份戰報很長,大統制看得很仔細。天水省的戰事進行得如此順利,固然是負責此戰的上將軍胡繼棠指揮得力,但關鍵還有兩點,其一便是鄧滄瀾在大江下游的東陽城牽制住了五羊軍全軍,使之不能西援天水,其二便是天水太守金生色的反正。
在天水省叛向南軍的時候,金生色也列名叛軍首領十一長老之一,然而金生色其實並不想反叛,他是遭到了天水軍區區長喬員朗的挾持。當北軍向天水省發動攻擊的時候,金生色見時機來臨,暗中向北軍通風報信,爲北軍打開城門,名列國中十二名城之一的符敦城纔會這麼快陷落。金生色在這一戰中固然立下了大功,但先前他也列名叛軍首腦,在大統制發出的通緝令中,金生色也佔了一席之地。
伍繼周站在大統制書桌前,面無表情地道:“稟大統制,依下官之見,鄧元帥與金太守都是功不可沒,罪亦不可赦。”
大統制點了點頭:“鄧帥確有敗戰之罪,金太守也有附叛之過。但他們都是忠勇之輩,而且此戰之功,他們都不亞於胡將軍。值此用人之際,罪未必不可赦,但功卻不可不賞。”
大統制拿起案頭的筆,飛快地寫了兩份手諭,推了過來道:“即刻發下去,不得有誤。”
伍繼周接過兩份手諭,向大統制行了一禮,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隨着門“吱呀”一聲關上,大統制的目光仍落在門上,陷入了沉思。
此番東陽城失陷,實亦在大統制意料之外。鄧滄瀾這個計劃曾交給他過目,大統制看過後頗爲首肯。在東陽城引誘五羊軍來攻,牽制住他們的主力,同時水軍北戰隊祕密南下增援,如此東陽城既可以守住,同時天水省也能打開局面,確是一條好計。可是最終天水省的主攻雖然得手,東陽城卻沒能如計劃一般守住。表面上來看,一得一失,不過平局,不過從全局來看,東陽城的失陷卻無關大局,五羊軍即使得到了東陽城,但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是無法堅守東陽城的。當北軍再次發動反攻時,南軍若想死守東陽城,那就只會泥足深陷,越來越被動。可即使如此,大統制心底仍然有種對鄧滄瀾的失望。
也許,真如俗話說的,人一老,暮氣便一日重於一日了?大統制想着。事實上,他更擔心的是自己。自己比鄧滄瀾小不了幾歲,如果鄧滄瀾的暮氣越來越重,那自己說不定也已失去了當初的睿智與果斷了,至少本來與鄧滄瀾齊名的方若水,現在已徹底喪失了戰意,不堪上陣了。就算不肯承認,但現在西原用兵兩次失利,南北分裂,這一切也許正是證明了自己已在不斷犯下錯誤。
他又拿起那份東平戰報,再次從頭至尾細看。從戰報上來看,此戰北軍以寡擊衆,雖敗猶榮,確實無可厚非。在戰報中,他看到了兩個很陌生的名字。
昌都軍輔尉陸明夷。東平軍翼尉霍振武。這兩人都是年輕軍官,但這一戰中都打得有聲有色。陸明夷主持火龍出水陣地,雖遭南軍奇襲,仍是絲毫不亂,直到最後也沒有失手。而霍振武直屬東平軍陸戰隊首將聶長松麾下,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軍官,但此戰中他率先看破了南軍奇襲隊的真正用意,及時追擊,從而使得南軍奇襲隊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火龍出水陣地。火龍出水的威力,大統制自是明白,這也是鄧滄瀾以劣勢力抗強大的五羊水軍,在戰事初期大佔上風的根本,如果南軍早一步奪取陣地,反客爲主,鄧滄瀾的東平水軍將會腹背受敵,全面崩潰,因此這兩個小軍官纔是東陽一戰北軍未遭致命打擊的最大功臣。而天水一戰,從東平派去的水軍偏師主將傅雁書在此戰中表現極爲搶眼,這傅雁書則是鄧滄瀾的得意弟子。鄧滄瀾能放手任用新人,倒是說明他尚未至暮氣沉沉的地步。
鄧滄瀾尚可一用。
大統制在心底做出了這個決定。但他也明白,接下來更應該依靠的,已不能是鄧滄瀾那一批老人了。南軍因爲本來就缺乏宿將,所以年輕人更易出頭,而人才濟濟的北軍,也要更加大力提拔年輕將領。他想着,又拿起了天水戰報,細細讀去。
大統制得到戰報是在二月十日黃昏,但天水省失利的消息傳到東平城卻已到了十二日了。因爲剛奪下東陽城,城中一片混亂,一日數驚,加上還要爲陣亡的將士善後,現在再造共和一方更是焦頭爛額,剛回五羊城的鄭昭也緊急再赴前線。
這兩天,鄭司楚率領本部人馬爲東陽城的難民營建臨時住處。本來這些事都有工兵隊去做,不過鄭司楚想到這些房屋全都是自己下令燒燬,看着那些驚恐萬狀的城民,心中有愧,因此率諸軍不眠不休地搭建簡易房屋,分派賑濟物資。雖然有鑑於上回進入東平城時發生的搶掠事件,這一次鄭司楚特別注重軍紀,嚴令不得再有類似事情發生,對東陽城民亦是和顏悅色,不準有任何欺凌,可是看着那些城民冷冷的目光,他仍然感到心痛。
戰爭,最終傷害的,仍是這些無辜平民。他想着。上一回奇襲,東陽城有兩條街損失最大,燒得幾成一片白地,而北軍爲了製造防火帶,也自行疏散城民,燒掉了一批房屋,後來退出城時爲防南軍追擊,也曾自行燒了一批,東陽城裏可說到處都是斷垣殘壁。鄭司楚和士兵一同清理廢墟,搭建房屋,忙得灰頭土臉,邊上突然有一騎馬飛馳而來。
馬上是個傳令兵。這傳令兵看到這一片士兵一個個身上都沾滿了灰土,幾乎認不出誰是誰,停住馬,高聲叫道:“鄭將軍!鄭司楚都尉!”
鄭司楚聽得這傳令兵的聲音,抬起頭道:“我便是。請問是什麼事?”
那傳令兵聽得了,忙催馬過來,在馬上行了一禮道:“鄭將軍,申公有令,請鄭將軍火急前往議事。”
鄭司楚聽得申士圖有令,怔了怔,問道:“是什麼事麼?”
那傳令兵道:“申太守未曾明言,只說請鄭將軍立刻前去,不得有誤。”
鄭司楚沒再說什麼,從一邊牽過了飛羽,叫過石望塵道:“石將軍,申公有命,我即刻前去,這兒有勞石將軍你了。”
奇襲中,石望塵肩頭曾中了陸明夷一箭,現在仍吊着繃帶,只能在一邊督工指揮,他身上倒是比鄭司楚乾淨得多。他用左手行了一禮道:“鄭將軍放心,此處有小將打理。”
鄭司楚跳上馬道:“石將軍,你要嚴加管束,不能讓諸軍有騷擾城民的舉動。”
這話鄭司楚說過好多遍了,剛奪下東陽城,鄭司楚第一件事就是巡查各部,嚴防激起民變,現在更是交待再三。石望塵答應一聲,鄭司楚這才與那傳令兵前去。這傳令兵見鄭司楚身上盡是灰土,連臉上都又黑又白,小聲道:“鄭將軍,要不要先去更個衣?”
鄭司楚看看身上,心知自己現在實是太不成樣子,便道:“不知有什麼急事,申公諒不會見怪。先過去吧,我擦把臉就行了。”說着從懷裏摸出一塊汗巾,從身邊水壺裏倒了些水擦了把臉。他們都騎着馬,不多時便趕到申士圖的住處,一到門邊,傳令兵跳下馬來道:“鄭將軍,那你先進去吧,我給將軍帶馬。”
鄭司楚也跳下馬來,正待進去,宣鳴雷卻從裏面迎了出來,一見鄭司楚就叫道:“鄭兄,你來了!”他打量了一下鄭司楚,皺皺眉道:“你幹什麼去了?就跟剛從土刨出來一樣。”
鄭司楚笑了笑道:“我正在和工兵一起營建臨時房屋呢。”
宣鳴雷嘆道:“這些事你也要自己去,唉,真不知該怎麼說你。”他還要再埋怨兩聲,但看鄭司楚面露疲憊,便也不再多說,只是道:“你大概身邊也沒幹淨衣服吧?去我房裏換件衣服再說。”
宣鳴雷是申士圖的女婿,現在就駐在臨時太守府邊上,擔當護衛之職。鄭司楚心想自己灰頭土臉地確是不太好見申士圖,但也不推辭,跟着宣鳴雷進了他的房間。一進門,宣鳴雷便拿出個銅盆倒了盆水,又拿了塊新汗巾出來道:“洗個臉吧,你兩隻耳朵都跟泥捏的一樣了。”
鄭司楚洗完了臉,見宣鳴雷拿了件乾淨的戰袍出來,便脫下了舊戰袍換上。一穿到身上,只覺極是合身,詫道:“宣兄,這是你的戰袍麼?你不是比我要矮一點麼?”
宣鳴雷叱道:“你連自己的衣服都不認得了!”
“我的?”
“就是你的。你忘了,前些天你巴巴地把你的髒衣服給小師妹披上,人家還給你洗淨補好了,讓我交給你,結果這些天一直都沒見到你。”
剛奪下東陽城的那天,鄭司楚和宣鳴雷去巡查各處,結果發現鄧滄瀾的義女傅雁容被南軍搜了出來,當時鄭司楚見傅雁容身上衣服都破了,便脫下戰袍給她披上。這已是十來天前的事了,這些天鄭司楚一直忙着處理各項事宜,都快忘了這事,聽宣鳴雷提起,他道:“那你怎麼不早點還給我?”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我都忘了。這些天也忙,我都是咋天才去看望了小師妹一次,結果她說你一次都沒去見她。”
鄭司楚放下汗巾道:“咦,我去看她做什麼?”
宣鳴雷撇了撇嘴道:“得了!我還怕我去那兒,你要尷尬,有意不過去的,誰知你這傢伙居然如此不解風情,看都不看她。”
鄭司楚心頭一動。傅雁容現在落到了南軍手中,其實他很想去看望一下,但一個人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前往,曾經有一次來找宣鳴雷,可宣鳴雷前一陣實在太忙,結果沒碰上,後來他也沒敢再來了。在心底,他對這個聰慧之極的少女其實也有點懼意,何況傅雁容與父母失散全是因爲自己,他更是害怕一見傅雁容,她會給自己一個釘子碰。聽宣鳴雷說起,他喃喃道:“不知鄧小姐現在怎麼樣。”
宣鳴雷道:“她挺好,我派了人守衛,不許旁人騷擾,你放心吧。”說到這兒他又撇撇嘴道:“你啊,打起仗來師尊都怕你,這時候卻猶豫不決,一副假道學了。”
鄭司楚被他說得大爲尷尬,忙岔開話頭道:“對了,今天申公叫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宣鳴雷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你還不知道吧?”
鄭司楚見他神色一變,怔道:“是什麼?”他心頭忽地一動,小聲道:“是符敦城的事?”
宣鳴雷點了點頭,也壓低聲音道:“是,符敦在九號那天失陷了。”
鄭司楚只覺腳一軟,幾乎要站立不定,驚道:“什麼!”
宣鳴雷急道:“這是機密!你別喊那麼響!”
天水省的戰事會相當困難,鄭司楚也有準備,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潰敗了。他道:“那喬員朗怎麼樣了?”
“還好。戰報剛到,聽說天水軍雖然損失慘重,符敦城沒能守住,但喬員朗還是退出了符敦,避入山中繼續堅守,所以尚不算不可收拾。”
鄭司楚眼前也黑了黑,胸口亦是如同堵了塊巨石。他嘆道:“真沒想到!”
宣鳴雷道:“我也沒想到天水軍竟然如此不濟。”他見鄭司楚換好了衣服,忙道:“具體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先去見申公吧,他一定急着找你商量下一步舉措了。”
鄭司楚聽到了這消息,已是心急火燎,哪還有別的可想,只是道:“我們快去吧。”
他與宣鳴雷兩人趕到申士圖的臨時住處時,他正在裏面團團打轉,案頭放着剛接到了天水戰報。聽得護兵說鄭司楚與宣鳴雷兩將軍到,他急不可耐地推開門道:“司楚,鳴雷,你們來了,快進來。”
一進門,申士圖搶掩上門,向鄭司楚道:“司楚,你知道了麼?喬員朗被打垮了!”
再造共和揚旗以來,一直一帆風順,連番取勝。本來大江以南已全部落到了再造共和一方,可說形勢大好,申士圖心中已畫好了東西兩軍齊頭並進,再造共和一舉成功的藍圖,可是天水軍出乎意料的潰敗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宣鳴雷見他有點手足無措,在一邊道:“申公,鄭將軍尚不知詳情,讓他先看看戰報吧。”
申士圖心亂如麻,他對鄭司楚實有種不切實際的期望,特別是這一次全靠他和宣鳴雷的奇襲才扭轉戰局,更是覺得這世侄年紀雖輕,卻有扭轉乾坤的力量。聽宣鳴雷這般說,他定了定神,才道:“也好。司楚,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好想。”
鄭司楚拿起了戰報,細細地讀了下去。戰報不算太厚,但寫戰報這人倒是個才士,言簡意賅,十分清楚。天水的戰事,是從一月二十九日開始的。二十九日那天,北軍在赴援的東平水軍配合下,大舉渡江,東平水軍殺開一條血路,直撲符敦城。這一戰幾乎就是南軍攻東陽的翻版,但天水軍雖然戰力不俗,卻沒有鄧滄瀾佈下的火龍出水炮陣,符敦城縱是堅城,東平水軍的戰力遠非天水軍那點只能內河作戰的水軍所能抵擋,何況傅雁書的水軍戰力極強,雖然天水軍嚴陣以待,戰船卻遭到了滅頂之災,結果北軍大舉登陸。加上北軍本來就已在符敦城外紮下了一個灘頭堡,得到增援後,攻勢如潮。可就算如此,本來天水軍仍是自保有餘,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後院失火,一直被軟禁的太守金生色被親信將領救出,在城中裏應外合,喬員朗佈下的防線徹底崩潰,北軍奪取了北門後,繼續向城中推進。經過兩天的巷戰,雖然天水軍也曾在客將遲魯指揮下反擊得手,重新奪回北門,可是北軍的援兵源源不斷,最後還是未能堅守下去,守軍被擊潰,遲魯亦身負重傷。到了這時候,喬員朗終於明白大勢己去,再在符敦城纏鬥,遲早會全軍覆沒,於是率四萬殘軍退出了符敦城。好在天水省多山,天水軍最擅山地作戰,喬員朗和副手豐天寶亦非泛泛,北軍騎兵在山地無法發揮,因此追兵被擊退,天水軍算是逃過一劫。然而如此一來,符敦這座名城失陷,天水軍軍心大沮,而且退守山中後輜重糧草也損失殆盡,定不能長久作戰。只要北軍穩住軍心,牢牢控制符敦城,天水軍被消滅便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這份戰報,鄭司楚看得極爲仔細,幾乎要在逐字咀嚼。申士圖自知不明軍事,也不敢打攪他,只是在一邊坐立不安。待鄭司楚把戰報放下,他迫不及待地問道:“司楚,你覺得該怎麼辦是好?”
鄭司楚想了想道:“申伯伯,餘將軍怎麼說?”
申士圖道:“我也是剛接到,馬上就派人來叫你,還沒跟他說。”
五羊軍現在的最高指揮官是餘成功,但餘成功這一次計劃若非鄭司楚和宣鳴雷臨時變計,將要遭到重挫,連五羊軍都將徹底潰敗,現在申士圖對他實是失望之極,所以接到戰報後,居然馬上就來通知鄭司楚。鄭司楚沉吟了一下道:“一人計短,衆人計長,申公,當務之急是馬上召集諸位重要將領前來商議。”
申士圖怔道:“這樣一來,這消息不就走漏了麼?”
一聽他這麼說,宣鳴雷已撇了撇嘴,鄭司楚也苦笑了一下道:“申伯伯,這消息又能瞞到幾時?我們不說,北軍也會來大肆宣揚。與其到時被動,不時早點讓三軍有所準備。”
申士圖嘆了口氣道:“原來這樣,鳴雷方纔也說要馬上召集衆將。”宣鳴雷雖是他女婿,對宣鳴雷申士圖自是信任,卻也有點不太放心他的能力,但聽鄭司楚也這麼說,他纔算信了,心想確實如此,這個壞消息瞞得一時,瞞不過一世,到時三軍得知天水軍竟已潰敗,而消息居然還被封鎖住,反而要引起騷亂。他道:“好,我馬上就派人通知諸將前來。”
派了人出去,申士圖仍是惴惴不安,看鄭司楚若有所思,有心要問卻又不敢,半晌才道:“司楚,你說還有挽回的餘地麼?”
鄭司楚心裏亦如一團亂麻,但臉上仍是鎮定自若,沉聲道:“申伯伯,這消息確是壞到了極點,但事已臨頭,自亂陣腳,全然無益。好在天水軍尚未覆滅,勝敗乃兵家之常,我們並沒有輸。”
聽鄭司楚說並沒有輸,申士圖也算鎮定了些,心道這世侄是個不世出的少年名將,有他在此,肯定會有辦法,點點頭道:“那好。”又道:“對了,聽說你們抓到了鄧滄瀾的女兒?”
鄧滄瀾之女落到了己方手中,申士圖本來就已知道。但原先躊躇滿志,這消息不過錦上添花,他也沒當一回事,現在卻成了根救命稻草。鄭司楚已知申士圖在打什麼主意,嘆道:“申伯伯,兩軍交戰,不可殃及平民。我們以再造共和爲旗幟,得道多助,若是不擇手段,就算一時得利,失去的卻是更多。”
申士圖心裏打的,確是拿傅雁容當籌碼的意思,鄭司楚雖然沒說得很直接,卻也明白說了這計不可取。他現在對鄭司楚言聽計從,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道:“只是我也聽說過,兵家之道,無所不用其極,不可以小仁小義沽名釣譽。”
鄭司楚嘆道:“申伯伯,鄧帥不是這種只顧家人便不顧大局的人,我們若這麼辦了,只怕事不能成,反而淪爲笑柄。”
其實申士圖先前已經和宣鳴雷說過要以傅雁容爲籌碼向鄧滄瀾談判的事,當時宣鳴雷亦表示反對,但申士圖對宣鳴雷終不太相信,鄭司楚也這麼說,他嘆了口氣道:“難道就只能等死了?”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申伯伯,我軍出師以來,連戰連捷,現在北軍也很頭痛,不必過於憂慮。總之,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符敦城一失,申士圖實是六神無主。以優勢兵力打下一個東陽城都損失慘重,現在再造共和一方的另一大勢力竟然一敗塗地,單靠五羊軍,申士圖實是覺得孤掌難鳴。但見鄭司楚說得如此鎮定,何況當初五羊城的局勢比現在要險惡得多,當時也挺過來了,照理來說現在比當初總要好得多。他點點頭道:“也是,還是先商議吧。”
鄭司楚道:“那麼,申伯伯,我就與宣兄先去議事廳了。”
他與宣鳴雷向申士圖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議事廳就在邊上,他與宣鳴雷向議事廳走去時,宣鳴雷小聲道:“鄭兄,你覺得現在還有可爲麼?”
鄭司楚淡淡道:“盡人事吧。不管什麼事,都要竭盡全力。”
宣鳴雷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不過天水軍一敗,我們的壓力就一下重了一倍。東陽城,只怕還是守不住。”
鄭司楚道:“守不住,那就不要守。”
宣鳴雷眉頭一揚,微笑道:“你也有棄東陽的想法?只怕難以如願。”
鄭司楚沒再說話。東陽城位於大江以北,與東平犄角相望,本是處在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絕佳位置,本來鄭司楚也想着以此爲據點,打開局面。然而符敦城一失,這個策略就行不通了。無法擴充戰果,東陽城只會讓五羊軍牽制一隅,如果北軍從天水省源源不斷地南下,那時局面大壞,實是不可收拾,所以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棄東陽。但宣鳴雷說難以如願,他也想到了。東陽剛打下,馬上就要棄掉,肯定會被人說成畏避不前。
他們在議事廳等了沒多久,諸將便陸續來了。餘成功來時,衆多將領都向他行禮。餘成功的臉色卻很是不好,雖然他的計劃最終還是成功了,可是這一戰五羊軍水軍損失近兩萬,陸軍損失也有一萬多,北軍的損失卻大概只有一萬左右。這樣的傷亡比例,此戰只能說是一場慘勝,何況他恃作左右手的年景順也在此戰中戰死,更讓餘成功沮喪。等衆將坐齊,一個護兵出來道:“申太守到,諸位肅立行禮。”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待申士圖走了出來,衆將行了一禮,申士圖擺了擺手道:“免禮,諸位坐下吧。”
看着座中將領坐下,申士圖掃了一眼,慢慢道:“諸位,方纔,從天水省發來了一份緊急戰報。”
他還沒說是什麼事,但看他的臉色沉重,一干將領都知道不是什麼好消息了。一時間議事廳裏鴉雀無聲,人人都看着申士圖,申士圖張了張嘴,似乎鼓足了勇氣才道:“諸位,二月九日,符敦城被北軍攻破了。”
他說得尚算平靜,但座中諸將全都譁然。一直有點萎靡不振的餘成功也抬起頭,高聲道:“申公,天水軍情況如何?”
“已退出符敦城,避入山中。”
這個消息,不亞於一個晴天霹靂。雖然攻打東陽是一場慘勝,畢竟也是勝利,五羊軍上下還沉浸在興奮之中,卻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這般一個極壞的消息。申士圖一直不語,待下面靜了下來,這才道:“眼下又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北軍肯定馬上就會前來反攻,不知諸位有何妙計,解此燃眉之急。”
現在誰也沒說話,衆將全都看向餘成功。餘成功也知作爲五羊軍最高指揮官,自己當仁不讓,務必是率先發言。可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申公,此事非同小可,依末將之計,天水不得不救。”
這也是句廢話。若不救天水軍,五羊軍自己的末日就近在眼前。可怎麼救,誰也想不好。五羊軍剛經歷過一次大戰,損失慘重,恢復元氣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分兵去救天水,又必須是一支強大的力量。可一旦分兵,之江省的兵力就薄弱了,一旦之江再有失,那就是滿盤皆輸。申士圖雖不知兵,這一點自然也明白,他道:“那依餘將軍之見,該如何救法?”
餘成功沉吟了一下,忽道:“申公,恕末將無能,眼下尚無良策,還請諸將從長計議。”
申士圖心想逼他也逼不出來的,他本來就不甚相信餘成功了,現在最相信的還是鄭司楚,便看向鄭司楚道:“鄭司楚將軍,請可有什麼妙計麼?”
鄭司楚見申士圖點到了自己頭上,便站了起來道:“申公,天水軍之敗,對我方影響極大,確如餘帥所言,天水不得不救。但一旦分兵去救,之江防禦勢必薄弱,因此末將以爲,應收縮防線,全軍撤回江南。”
鄭司楚現在名噪一時,是五羊軍中名聲最響的後起將領,但他這話卻也讓人大喫一驚,就算餘成功都睜大了眼,驚道:“鄭將軍,你是說要棄東陽城?豈有此理!”
鄭司楚這個念頭,已醞釀了許久,想來想去,目前也只有這一條路最可行。他道:“確實,打下東陽,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本不應輕易放棄。然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暫時收縮,爲的是將來的出擊。先前北軍也曾棄東平城,正是如此。”
鄭司楚剛說完,一邊的葉子萊插嘴道:“鄭將軍,東平東陽,相輔相承,棄一不可。若東陽守不住,單守東平,便能守住麼?北軍正是棄了東平,使得東陽城孤掌難鳴,最終被我軍逐出。”
葉子萊是五羊城七天將的第七位,年紀最輕,亦一直最爲低調。但他與年景順交情最好,這一戰年景順戰死,他傷心不下餘成功。本來也不願反駁鄭司楚這個申士圖面前的紅人,可聽鄭司楚說要放棄年景順用性命爲代價奪得的東陽城,終於還是忍不住了。申士圖雖然信任鄭司楚,但也沒想到他居然會說要放棄東陽城,聽葉子萊說罷,他也道:“葉將軍之言有理,鄭將軍,棄了東陽,單單一個東平豈不更爲難守?”
鄭司楚道:“東平和東陽兩城能成爲一體,是以一支強大的水軍爲後盾。否則一旦江面被北軍水軍突破,東陽便孤懸江北,欲退無路了。葉將軍,這一點你可曾想過?”
葉子萊道:“鄭將軍,我五羊水軍,天下無二,宣將軍、談將軍和崔將軍這水天三傑,便是北虜名將鄧滄瀾亦望風而逃。鄭將軍這話,是不是有點自挫銳氣,小看己方了?”
葉子萊這時有點惱怒,聲音響了起來,口風也有點不客氣。鄭司楚聽他說“水天三傑”,心中一動,忖道:“他們七天將同氣連枝,我說水軍只怕擋不住鄧滄瀾,別把談兄和崔兄都惹惱了。”想到此處,便道:“葉將軍,水天三傑固時一時名將,但行軍之道,不可一味求勝,亦不可輕敵。水軍剛經大戰,東平水軍固然實力已損,北軍北戰隊卻毫髮無傷,眼下已與東平水軍合流。屆時北軍水陸並濟,反攻東陽,我軍勢必要疲於奔命,得不償失。”
葉子萊雖然對鄭司楚有點着惱,畢竟也不是意氣用事之人。鄭司楚說的這一點,也確是五羊軍現在的命門。東陽城需要東平城的支援,才能固若金揚,假如江面戰事一起,就算五羊水軍不敗,從東平增援東陽卻也不能得心應手了。而北軍攻打東陽,卻可以從三面合圍,而東陽城剛得,城中尚未全然安定,更談不上擴大戰果,僅是一座孤城而已。不說別的,單是東陽駐軍的補給,目前就只能從江南運來。等北軍反攻時,不說別的,這補給不暢,東陽一座孤城就可想而知。他盤算了一下,覺得鄭司楚的話雖然讓他不忿,卻也有理,但要他承認只能放棄東陽城,仍然說不出口來。
他正在遲疑,餘成功忽道:“鄭將軍也不必過於畏頭縮尾,其實我方手上,尚有一支奇兵尚未動用。”
這話一出,鄭司楚都覺得詫異,一邊一直沒說話的談晚同也不禁問道:“請問餘帥,不知是哪支奇兵?”
五羊城攻打東陽,已是竭盡全力,現在後方實是空虛之極,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奇兵。餘成功道:“先前,宣將軍與鄭將軍不是俘獲了鄧滄瀾的愛女麼?這女子一人,便可當得數萬雄兵,讓鄧滄瀾投鼠忌器。”
鄭司楚一聽他說什麼“鄧滄瀾愛女”,心裏便是一沉。傅雁容在軍中,並不是一個祕密,餘成功當然也知道。他急道:“餘帥,那位鄧小姐只是平民,豈可以其爲質?”
餘成功看都不看他,向申士圖行了一禮道:“申公,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鄧滄瀾爲敵軍首將,愛女遭擒,豈會無動於衷?若我軍以其女爲餌,向其下書一封陳說利害,此人必定方寸大亂,不敢全力出擊,如此水軍如得雄兵相助,必可固守無虞。江面不失,東陽城便能確保不失,此時再以奇兵助天水兵反攻,重奪符敦城,形勢又將一變。”
餘成功在軍中已久,兵法也極熟,本來他還沒從年景順陣亡的悲痛中恢復,但這時卻越說越是流利,侃侃而談,不時引一句兵法,真有洞若觀火,運籌帷幄之勢。鄭司楚聽得心頭越來越寒,有心想要反駁,可餘成功滔滔不絕,根本沒有住口的意思。宣鳴雷再也忍不住了,打斷他道:“餘帥,若鄧帥不以爲意,仍率水師全力攻來,那又如何?”
餘成功冷笑道:“鄧滄瀾此人,愛兵如子,更號稱不擾平民。眼下東平城裏的平民,少說也有十多萬,若他真個不念親情,一意孤行,下書中還有一句,說明我軍若是不得不退出東陽城,便要實施焦土戰法,在城中縱火焚燒,與北虜玉石皆焚,他便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這話一出,申士圖也搖了搖頭道:“再造共和,爲的是解民倒懸,豈能如此做法,餘將軍此言差矣。”
餘成功說出這話,也覺自己這條計過分了。共和的信念是以人爲尚,以民爲本,不論南北兩方都以此爲標榜,這種以平民爲人質的做法,以前在文武校中都是要批倒批臭的。但他計議已定,臉上仍然聲色不動,又向申士圖行了一禮道:“申公,這等做法自然不能真個實施,只是給鄧滄瀾一個臺階下。若要他顧忌愛女性命,按兵不動,他表面上自然不會遵循,但有了這個藉口,他便可以號令三軍。”
鄭司楚頭上的汗都快要下來了。他也沒想到餘成功居然舉一反三,想出這種主意來,見餘成功頓了頓,也不管他是不是還有話要說,馬上向申士圖行了一禮道:“申公,古人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若依此而行,所得尚未可知,卻要大失民心,還請申公三思。”
餘成功見鄭司楚說話,諸將有不少都默默點頭,心想這小子的舌鋒倒也銳利。但他主意已定,高聲道:“鄭將軍,你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此計名謂香餌釣魚,第一重餌是鄧滄瀾愛女,第二重餌是東陽城中平民。若鄧滄瀾仍然不爲所動,依舊全軍來犯,我軍即使到了最爲不利的情況,仍可昭告城民,說明北虜不以平民着想,我軍迫於無奈,疏散城民後再縱火,同時全軍撤回東平,也仍然綽有餘裕。到那時,失了民心的,便是北虜了。”說到這兒,他又笑了笑道:“此計固是置諸死地而求生。說到底,實是當初我軍未能及時救援符敦城,致有此處,否則也不必出此下策了。”
上一回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違背了他的將令,雖然因此餘成功的奪取東陽城計劃得以實現,但在餘成功心裏,總覺這兩人太不聽話。違命不遵,軍中大忌,如果不是鄭司楚和宣鳴雷這兩個與申士圖關係極近的將領,當時他就要翻臉,更何況年景順是因爲要救援鄭司楚而戰死,在餘成功心裏,對鄭司楚實是有了三分恨意,這時他話中的意思已隱隱把矛頭指向了鄭司楚,似乎上次鄭司楚和宣鳴雷若是依計而行前往符敦城,天水軍也不會這麼快就敗北一樣。鄭司楚哪會聽不出他的意思,可這話實在無從反駁。不管怎麼說,自己和宣鳴雷確實違抗了將令,至於當時自己所率幾千人增援了符敦城,是不是就真能保證符敦城不會陷落,現在誰也說不上來了。
餘成功這軟釘子着實厲害,見鄭司楚和宣鳴雷都爲之語塞,他心頭少有地升起一股快意,心道:“你們這兩個小子,別看是申太守的紅人,終是我的下屬。”他看向申士圖,昂然道:“申公,末將之見便是如此。我再造共和軍得道多助,三軍用命,定能度過眼前難關。成功不才,亦願爲再造共和的大業肝腦塗地,粉骨碎身。”
餘成功能做到五羊軍區的軍區長,自是有他的長處。他熟讀兵法,加上相貌堂堂,辯才無礙,這時更說得慷慨激昂,諸將聽了都血爲之熱。相形之下,鄭司楚縱然現在名噪一時,終是個嘴上無毛的毛頭小子,而且他提議的要棄剛得手的東陽城未免也太喪氣,軍中士氣都將爲之一沮,因此本來有點認同鄭司楚的將領,這時不知不覺轉向了餘成功一方。即使是申士圖,先前雖然不太相信餘成功了,但聽餘成功說的這條計,其實也並沒有否定鄭司楚的棄東陽城之議,聽上去卻可進可退,而且每一步都有兵法佐證,不禁爲之心折,心想:“餘將軍到底還是老辣。”待餘成功最後表忠心時,他的頭不由得點了兩點。這一來,座上將領察顏觀色,覺得餘成功的計較果然更爲完善穩妥,所以連申太守也首肯。
大勢已去。
鄭司楚想着,心裏說不出的寒冷。平心而論,餘成功的計策並非不可行,鄧滄瀾也的確可能因爲愛女失陷而不敢輕舉妄動,可是這樣的做法實在太低級了,至少,東陽城民聽得到時五羊軍萬一不敵,將會縱火焚城,更會恨五羊軍入骨。上一次奇襲東陽城,自己不得不在城中放火,已然失去了不少民心,就算餘成功說的焦土戰法其實只是欺敵,但城民不會那麼想,這些天來五羊軍全力在城中營建臨時房屋,安置難民的舉動,在他們看來亦會是假仁假義。他在混入東陽城與裘一鳴接頭時,聽得那報國宣講團的申公北在那兒對自己大肆抹黑,雖然盡是胡說八道,可很多人都信了他,覺得自己確是個無惡不作的無恥之徒。對這種煽動民心的釜底抽薪之計,鄭司楚有切膚之痛,餘成功的做法卻是給北方一個最好的藉口,即使眼下能解除燃眉之急,長此以往,定然要自食其果。可是看着申士圖深表贊同的模樣,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可就算明白這一點,他仍然想再說幾句,只是申士圖已道:“餘將軍所言確是上上之策,只是增援天水軍,必要選派能征慣戰的要將,不知餘將軍可有人選?”
餘成功聽得申士圖贊同自己,更是得意。本待說調高鶴翎和葉子萊前來,但轉念想到葉子萊雖然也名列七天將,份量到底尚嫌不足,而高鶴翎長於防守,增援天水卻是要進攻,算來算去,增援軍的主將還是鄭司楚最爲適合。他躬身行了一禮道:“稟申公,依末將之見,鄭司楚將軍少年英俊,英勇無敵,足可擔此重任。另外,北軍在天水亦有一支水軍協助,宣鳴雷將軍足以匹敵。”
上一回他派往天水省的就是鄭司楚和宣鳴雷,這一回仍是這兩人。申士圖聽他舉薦鄭宣兩個,點了點頭道:“不錯,兩位將軍確是不二人選。”心裏卻忖道:“餘成功倒不小氣。可惜了他那個外甥,原來也如此忠勇,若不戰死,亦堪當大用。”
申士圖這般拍案定論,便是採納了餘成功的建議。衆將見鄭司楚頭一回喫了個癟,然而餘成功仍然舉薦他當增援軍首將,心想鄭司楚是再造共和十一長老次席鄭昭的兒子,宣鳴雷更是申士圖的快婿,都是己方最受看重的後起之秀,現在這樣倒是兩全其美,便紛紛贊同。鄭司楚和宣鳴雷也站了起來,高聲道:“遵命。”
這會議開過,接下來便要去準備實行了。鄭司楚正待離去,一個申士圖的護兵過來道:“鄭將軍,請留步,申公有請。”
鄭司楚心頭雪亮,明白申士圖沒采納自己的建議,現在只怕要安撫自己幾句。他雖然不甚同意餘成功的計劃,但也沒那麼小氣,便隨着那護兵進了後院。一到申士圖的書房,護兵在門外輕聲道:“申公,鄭將軍到。”
申士圖在屋裏一聽得,便開門迎了出來道:“司楚,快進來。”
鄭司楚見他臉上已沒有先前的不安,行了一禮道:“申伯伯。”
申士圖道:“司楚,坐吧坐吧,喝茶。”他已倒了一杯茶遞過來,鄭司楚剛接到手中,申士圖已道:“司楚,方纔我採納了餘將軍的建議,你可別往心裏去。”
鄭司楚道:“申伯伯放心,末將身爲軍人,自當令行禁止。而且餘帥百戰之將,這計劃也並非沒有道理。”
申士圖見他並無芥蒂,心中寬了些,低聲道:“是啊。我想要守住東陽城也很難,只是現在這時候,實在不可輕易棄城,否則士氣要受極大影響。”
這一點鄭司楚其實也已考慮到了。符敦城失陷的消息傳出去,定會使得人心惶惶,但奪下東陽城也可以抵消這種不利影響。只是這麼一來,五羊軍要遭受更大的損失,在鄭司楚看來,士氣仍然可以鼓舞,可戰死的士兵卻活不過來了。他沉吟了一下,鼓足了勇氣道:“申伯伯,有一點末將仍不敢苟同餘帥。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以東陽城民爲質,就算守住東陽城也只能是權宜之計,長遠看來還是得不償失。”
申士圖點了點頭道:“這一點我也覺得有點不妥,還需再作斟酌。”
鄭司楚最擔心的就是申士圖看不到這一點,沒想到他在這方面卻贊同自己,不禁有點意外的欣慰。他道:“申伯伯,我上一回潛入東陽城,正值大統制派來了一支報國宣講團。這些人都是些藝人,信口雌黃,肆意抹黑我方,但很能蠱惑人心。雖然這些人手無縛雞之力,卻實是抵得雄兵數萬,若依餘帥之計,豈不是又爲這些人增添口實?”
申士圖在五羊城爲官已久,在爭取民心上,他比鄭司楚更爲諳熟。他又點了點頭:“你說得極是。我聽過稟報,這羣人到處搬弄口舌,把我再造共和說成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不過你放心,不會任由他們這樣下去的。”
鄭司楚喫了一驚,急道:“申伯伯,也千萬不能行使刺殺之策。這些人只是藝人,若殺了他們,更會讓人覺得他們說得沒錯了,我方反而越發被動。”
申士圖笑道:“自然,不會殺他們的。大統制派這些人到處流竄,其實也正是盼着激怒我,殺他們泄憤,我是不會上他當的。”他說着,又道:“司楚,你父親馬上就又要過來了,爲的正是這件事。你就全力增援天水,不必多慮。”
鄭司楚點點頭道:“是,末將遵命。”本來話說到這兒也該告辭了,但他還有句話不吐不快,站起來行了一禮道:“申伯伯,還有件事請您務必要考慮。”
“什麼?”
“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東陽城想要堅守實是難上加難。與其付出極大傷亡堅守,依末將之見,一旦情形危急,還是退守東平更爲上策,不必株守城中坐以待斃。申伯伯,上回我從北軍那裏拿來的那種火龍出水極利水陣固守,定要大力仿製。”
鄭司楚奪到了兩個火龍出水的樣品,但當時沒能攻下北軍陣地,所以發射架沒能奪得。而北軍退走後,將發射架全部燒燬,因此陳虛心正在率人加緊研製。申士圖道:“放心吧,你別不信你姨父。倒是反攻符敦,極是喫重,你有信心麼?”
鄭司楚沉默了片刻,小聲道:“申伯伯,末將不敢誇口,想反攻符敦,只怕很難。”
申士圖本以爲鄭司楚會說定不辱命之類,見他也不敢說大話,不由怔了怔,喃喃道:“這麼難麼?”
鄭司楚點了點頭:“北軍這次是集中力量猛攻天水,他們的意圖很明白,就是想從天水省打開缺口,然後再東征之江省。現在他們立足已穩,而且大江也被他們控制了,想反攻符敦城,希望微乎其微。”
申士圖本想若能復奪符敦,局面仍能扭轉,沒想到鄭司楚說得這麼難。一旦北軍從天水省東征,之江豈不陷入前後受敵的絕境?他急道:“那,難道就沒有回天之力了?”
鄭司楚搖了搖頭:“那倒也不是。申伯伯,我見戰報上說,天水軍仍有一戰之力,雖然失去了據點,但化整爲零避入山中,北軍這個時候也不敢大模大樣東征的。所以只要天水軍未嘗覆滅,他們就不敢東征。我軍現在應該全力支持天水軍,讓天水省形成對峙之勢。好在我方後防尚穩,邊上數省雖然派不出多少援軍,但後勤支援應該不成問題。喬將軍只消扼守險要,再見機行事,未必就沒有把握。只是,”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是這樣一來,更喫重的是宣兄。”
申士圖道:“鳴雷不成麼?”
“宣兄是當世少有的將才,只是符敦城的水軍是他的同門傅雁書率領。宣兄與他互相知根知底,而且宣兄在他手中喫過好幾次虧,有他在,恐舊難以得手。”
雖然申士圖對宣鳴雷這個女婿不是太滿意,但宣鳴雷的能力他也一清二楚,特別是這一次攻打東陽,若非宣鳴雷一軍及時回援,殺開一條血路,鄭司楚最終也會被困死在東陽城裏。一聽宣鳴雷可能遭到危險,他急道:“那怎麼辦?你有什麼好辦法麼?”
鄭司楚皺了皺眉道:“現在末將尚無良策,不過已有點眉目。”
“是什麼?”
“調虎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