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事爲重
可娜夫人這些天一直心情很差,時不時會流淚。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這一天,連得知父親去世也不曾落過一滴淚,但現在一想起下落不明的女兒,心裏就有如刀絞。
這個女兒雖然和自己並沒有血緣關係,可是性情卻簡直就是以自己爲模子脫出來的,連相貌都有點相似,如果不說,沒人知道她只是義女。可娜夫人沒有產育過,對這個義女完全視作親生,這麼多年來,幾乎從未分離過,可是東陽城的陷落太過突然,先前鄭司楚殺到帥府已經極其意外,更意外的是鄭司楚居然沒把自己帶走。本來可娜夫人覺得危機已經過去,連她都大意了,根本不曾想到後來竟會有這等突變,已經在敗北邊緣的南軍居然能夠翻盤,以至於南軍衝來時,帥府中人全都措手不及,忙亂中,竟把傅雁容給丟了。
一個年輕女子陷落在亂軍中,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可娜夫人連想都不敢想。事後鄧滄瀾也曾派人潛入東陽城探聽消息,可是毫無頭緒。她到底還在不在世上?可娜夫人每天都憂心忡忡,好幾次午夜夢迴,發覺枕畔盡是淚痕。
這一日,已是共和二十四年的五月中。四月初,昌都軍的突變使得北軍雪上加霜。本來南軍奪下東陽城後,人心不穩,立刻發動反攻勝算極大,但由於昌都軍的變數,使得短時間裏組織不起反攻了。好在南軍的東西兩條戰線也在趁機休整,同樣沒有能力進攻。東線上,申士圖已經行轅北遷到東平城,擺出一副馬上要決戰的架勢,西線的喬員朗都在日夜加修清穹城,同樣是一副與胡繼棠死戰到底的模樣。不過,從四月起,共和國倒難得有了短時間的平靜。
可娜夫人看了一陣戰報,放下卷宗站了起來。這些日子,她隨軍一直住在秦重島。這個島本來沒有多少人口,現在卻聚集了數萬大軍,一下子倒熱鬧了許多。她走出屋子,眺望着外面的夕陽。
屋邊,是一叢蘆葦。夏日將至,蘆葦長得很是茂盛,不時有水鳥飛起,遠處則傳來水軍訓練的聲音。可娜夫人看了一陣,心裏卻更是沉重,正待回屋,卻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來。
那是鄧滄瀾。
鄧滄瀾見妻子站在門外,遠遠便叫了一聲:“可娜。”
可娜夫人見丈夫跳下馬,臉上木無表情。爲大將者,喜怒不形於色,鄧滄瀾這模樣她當然見得慣了,只是作爲妻子,她隱隱覺得丈夫似乎有點異樣。她迎上去道:“滄瀾,你回來了。”
鄧滄瀾將坐騎交給親兵,過來道:“阿容有消息了。”
鄧滄瀾說得平靜,可娜夫人卻如聞驚雷,呆了呆,急道:“她在哪兒?”
“南軍中。”
果然是落到了南軍手上!不過可娜夫人倒是放下了心。落到南軍手上,總比杳無消息好得多。不知爲什麼,自從見過鄭國務卿那個兒子,她覺得有此人在,女兒就不會喫苦。她道:“她怎麼樣?”
“進去說吧。”
鄧滄瀾向屋裏走去。可娜夫人急着要聽消息,忙跟着他進去,走得太急了,在門檻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鄧滄瀾聽得聲音,忙扶住她道:“小心點。”
待進了屋,可娜夫人便急道:“阿容到底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鄧滄瀾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道:“事倒沒什麼事,不過,南軍給我下書,要我按兵不動。”
可娜夫人一怔,詫道:“這真是南軍發來的正式文書?”
鄧滄瀾苦笑道:“是正式的,申士圖的花押還在上面。”
可娜夫人嘆道:“真想不到,他們墮落成這樣,鄭國務卿難道也同意這樣的做法?”
雖然鄧滄瀾沒有明說,但可娜夫人哪裏會猜不出來,南軍發這樣的文書,是想以阿容爲人質,要鄧滄瀾不得向南軍發動進攻,否則,只怕會對阿容不利。鄧滄瀾嘆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了。按理,鄭國務卿不該是這種人,可申士圖本來也不該是這種人。”
雖然鄭昭已是大統制明令緝拿的叛首,但鄧氏夫婦對他的才幹與自律都十分敬佩,因此人後說起他時仍按以前的稱呼。而申士圖這人,鄧滄瀾昔年執掌五羊軍時也與他多有接觸,覺得此人寬厚仁慈,能力超羣,是個相當不錯的人物,即使成爲了敵人,也是可尊敬的敵人。可是現在這兩人居然會想出拿阿容來當人質來脅迫的主意,實是讓他們大感意外。可娜夫人深深一嘆,低低道:“滄瀾,人都是會變的。”
她說這話時,想到的不僅僅是鄭昭和鄧滄瀾,也包括大統制在內。鄧滄瀾倒沒聽出妻子話中的深意,只是道:“是啊。”只是南軍這封密信雖然有點下作,卻也讓他內心極爲不安。可娜夫人查顏觀色,已知他正拿不定主意,低問道:“滄瀾,你決定怎麼做?現在不也正是不能出兵的時候麼?答應他們也並無不可。”
昌都軍的變亂雖然平定了,可善後事項一定很多,近幾個月裏,定難向南軍用兵,因此答應他們其實是順水推舟,並無不可。鄧滄瀾道:“現在確實不能用兵,可是……若答應他們,豈不是因私廢公?”
可娜夫人沒有再說話。她對大統制的性情,比丈夫知道得更深。大統制律己極嚴,律人更嚴,鄧滄瀾目前是共和國的最高軍事指揮官,若與敵人達成這種密議,實是一項大罪。她道:“那,我便向大統制上書,請他許可吧。”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口氣卻已有氣無力。大統制是不可能答應的,而且這樣上書,會讓大統制覺得那是自己倚仗着身份,要逼大統制答應,只怕後果更爲不堪。鄧滄瀾嘆了口氣道:“上書是多此一舉,反而添亂,還是一口回絕,再將此事稟明大統制爲是。”
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可娜夫人眼裏不禁又淌下了兩行淚水,低低道:“可是……可是阿容她……”
“阿容不會有事的。”
鄧滄瀾沒有再多說。他本想讓妻子幫自己拿拿主意,可妻子顯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現在最好的辦法也正是如此。他道:“可娜,不用多想了。雖然南軍提出這等下作提議,但我想他們還不至於爲難阿容一個小姑娘。”
鄧滄瀾的回書很快由密使送到了申士圖案頭。當申士圖看到這封措詞既客氣,又嚴厲,毫無迴轉餘地的書信時,不禁長嘆了一口氣。他將回信交給一邊的鄭昭道:“鄭兄,你瞧瞧吧。”
餘成功提出這計劃時,申士圖也曾與鄭昭商量過。鄭昭說鄧滄瀾絕不會答應,但也不妨一試。因爲這條計策真正的用意實際上並不是爲了用傅雁容去要挾鄧滄瀾,而是現在其實北軍近期已不可能出兵南犯了,一旦鄧滄瀾順水推舟答應下來,南軍將這封回書公之於衆,必定會動搖鄧滄瀾在大統制心中的地位。可是鄧滄瀾一口回絕了,南軍實是枉作小人。鄭昭掃了一眼,也嘆道:“看來鄧滄瀾還是無懈可擊啊。”
鄧滄瀾雖然曾在五羊城外失利了一次,可上回南軍攻打東陽,卻實是明敗實勝,五羊水軍遭到了一場重創,現在南軍短時間內同樣沒有實力北上了。如果能讓鄧滄瀾地位動搖,無異於給同樣處於休整階段的北軍一個重創,這樣在南北兩軍的恢復期間,南軍就掌握了主動權。然而此計不售,看來優勢也不能這麼快就把握住。他道:“士圖兄,既然事已至此,那也不必再打這主意了,還是站穩腳跟,儘快恢復實力爲上策。好在喬員朗現在也已經穩下來了,暫時沒什麼可擔憂的。只是那位鄧小姐拿她怎麼辦?”
申士圖點了點頭道:“鄭兄說得正是。喬員朗挺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看來今年不會有什麼大的戰事了,正好趁這機會大力擴軍。那位鄧小姐麼,到時找個機會,將她送還北軍,也好讓世人知曉我再造共和以人爲尚,寬容大度。”
再造共和一方,現在是九省聯盟。天水、廣陽兩省以外,除了朗月省地處偏遠,實在派不出什麼兵力,其餘六省都開始了大力征兵,其中閩榕省的兵力已經擴到了三萬,另五省也都有了萬餘兵。加起來,南軍總兵力已有近二十萬之多。不過,這二十萬兵中,現在稱得上有戰鬥力的,充其量也不過廣陽五萬、天水三萬不足,閩榕一萬而已。看來今年的首要任務,已不是發動戰爭,而是全力訓練軍隊,儘快使九省聯盟名副其實。只是這段時間裏,北軍肯定也會大力擴軍。北方有三個軍區,原本就有十五萬足員兵力,徵兵的難度也比南方小得多,就算眼下,他們有實力的兵力起碼不會少於十二到十三萬。再拖下去,恐怕南方還是趕不上北方恢復的速度。他道:“餘成功怎麼說?”
“他提出要出兵北伐,攻下北寧城。”
北寧城是首都霧雲城的門戶,如今東陽一帶的駐軍,水軍駐在秦重島,陸軍大多退駐北寧。在當初五羊城外一場海戰中,餘成功未見什麼功勞,這一次攻擊東陽,雖說損失極大,畢竟也是個震動整個北方的大勝利,規模比五羊城海戰也要大,餘成功的名氣也一下大了起來。他原本在十七下將軍中名次相當靠後,東陽一戰後卻已直逼鄧滄瀾,有人甚至說那是當世兩大宿將的決戰,餘成功下克上,已超越了鄧滄瀾,因此現在他的名聲可謂一時無兩,而他也躊躇滿志,已在張羅着趁勝北上,一舉克復北寧,以窺霧雲城的大計劃了。鄭昭雖然不通軍事,可聽申士圖說餘成功在謀劃這個,嘆道:“士圖兄,欲速則不達,此爲古人明訓,不可不察。”
申士圖點了點頭道:“是,此事不可急於求成,餘成功自己也知道。”
他們正說着餘成功,這當口一個親兵在門外稟道:“申公,餘帥求見。”
餘成功現在是大帥的身份,軍中事務繁忙,餘成功在調度整編上倒也相當稱職,每天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他要來見申士圖,定然是有什麼要緊事。申士圖忙道:“快有請餘帥。”
餘成功進來的時候,滿面春風,眼裏都是要溢出來的得意。他一進門,見鄭昭也在,向兩人行了個大禮道:“申公,鄭公,兩位都在,真是太好了。”
餘成功自外甥年景順戰死後,一直不苟言笑,鐵板個臉,申士圖見他難得如此情緒高漲,便問道:“餘帥請坐。請問有什麼好消息麼?”
餘成功本已坐下,此時又站了起來道:“回稟申公得知,狄復組不辱使命,已將那宣講團家小盡數搬來。巧得很,他們在來時,正與那宣講團狹路相逢,便一事不二做,連這些人也一同搬來了。”
委託狄復組去霧雲城搬取報國宣講團家小,是二月份的事。當時鄭司楚和宣鳴雷正在爲要赴援天水,將與傅雁書對上而擔憂,結果宣鳴雷的叔叔屈木出正好受申士圖所託來東平城與他相見,宣鳴雷請他想辦法調走傅雁書,屈木出果然讓萬里雲假傳軍令將傅雁書調走了。那個時候萬里雲正與狄復組打得火熱,將傅雁書調虎離山不過順手之事,搬取宣講團家小之事倒沒這麼容易。雖然報國宣講團中盡是些藝人,大統制對這些人並不看重,本來藝人到處宣講,隨時可以替換,所以連宣講團本身也不過是小股隊伍護送,根本沒想到要保護這些人家小,不過因爲人數不少,要一個不漏地搬來,又不能打草驚蛇,也不是太容易的事。只是狄復組能力倒是不小,到四月中,此事大功告成。當他們帶着這些人南下,路上無巧不巧,正碰上四處巡演的報國宣講團。屈木出聽申士圖說過,搬取宣講團家小隻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將宣講團也收了來,現在碰上這麼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哪肯放過,當即設伏殺散了護送人馬,將這報國宣講團盡數捉了來。宣講團中那些藝人在戲臺上說起來繪聲繪聲,指揮千軍萬馬,真個有不世名將之風,哪見過真刀真槍,何況家小也都已落在這些人手裏了,自是俯首貼耳,跟隨南來。他們先到的東陽城,餘成功曾聽申士圖說過這事,一見狄復組居然提前完成任務,喜出望外,連忙前來表功。
申士圖聽得這報國宣講團已盡數擒獲,亦是大爲興奮。報國宣講團四處宣揚再造共和一方無惡不作,本來他只是一笑了之,但隨着戰事進展,卻覺這些藝人居然甚是深入人心,越靠近北方,民衆對南軍的忌憚越深,都是這宣講團辦的好事。現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這宣講團原班人馬去宣揚大統制的惡行,對爭取民心肯定大爲有利。他在經營廣陽省時就極注意爭取民心,現在越發注重,忙道:“好,先讓他們歇息幾天,排演幾個節目,就讓他們四處宣講去。”
餘成功道:“申公,還有一件事。這宣講團中有位先生深明大義,爲再造共和所感召,願盡力爲我軍出力,他還獻上了一條妙計。”
報國宣講團裏盡是些藝人,這些人演個戲都是行家裏手,獻計恐怕是不知所云了。不過申士圖這時心情亦是大好,笑道:“他獻上了一條什麼計?”
“腹中掏心計。”
這名目還有點不明不白,餘成功見申士圖和鄭昭兩人都甚是關注,笑道:“申公,鄭公,我軍不是捉到了鄧滄瀾的愛女麼?先前要她爲質,讓鄧滄瀾按兵不動。不過現在昌都省出了這等變亂,北軍短時間裏已無法南侵,不過依末將之見,此時鄧滄瀾定更不會同意此議了。”
鄭昭見他料到了鄧滄瀾不肯答應,心底多少有點佩服,心想餘成功能成爲一個軍區的軍區長,倒並不是虛有其名。他道:“餘帥所料正是。這與那腹中掏心計有關麼?”
餘成功道:“有關,有關。此女身份重要,鄧滄瀾不肯答應,正好成全他因公廢私的虛名,但此女雅擅琵琶,若將她編入宣講團,爲我軍四處宣講,卻可收到反戈一擊之效。申公,末將以爲,此計大爲可行。”
申士圖聽得要將傅雁容編入宣講團,卻是一頜首道:“果然!這麼一來,她父親的北軍大帥位置,只怕也要不穩了。”
鄧滄瀾的女兒四處宣揚北軍的不是,對北方人的影響不可謂小。申士圖也去看過傅雁容一次,見她容貌態度皆非同凡響,而且性好音樂,與女兒正有相似處,對她更有好感,也不想難爲她。這一次鄧滄瀾不肯答應,他本想將傅雁容放回去,但聽餘成功一提,卻覺這少女的利用價值還很大,不可輕易放歸。他沉吟道:“計倒是妙計,快讓那位先生過來,好好商議吧。”
餘成功見申士圖極感興趣,笑道:“那位先生就在門外。巧得很,申公,他還是您的本家呢。”說着,他轉身向門外道:“申先生,請進吧。”
門外,走進來一個男人。這男人身材雖然不高,但長得甚是端正,一臉正氣。一進門,他便深深施了一禮道:“在下申公北,見過申公與鄭公兩位。”鄭昭不認得他,這申公北卻認得鄭昭,見鄭昭也在,這兩人是南軍最高領袖,居然同時召見自己,他更覺有面子。
申士圖見他自稱申公北,果然是自己本家,對他更生一分好感,笑道:“申先生請坐,果然是我本家啊。”
申公北本要坐下,聽申士圖的話,忙站起來道:“公北不才,先前爲南武矇蔽,實是有辱此姓。今日得見申公與鄭公,有如撥開濃雲,見得白日,始知昔年所爲盡是倒行逆施。申公與我,實與重生父母、再造爹孃一般無二,公北此後,再不敢僭越以此姓自居矣。”
鄭昭初見這申公北,見他氣宇軒昂,倒也有點欣賞,但聽他一開口竟如此肉麻,微微皺了皺眉,心道此人怎麼這般無聊。不過申士圖倒不覺申公北無聊,只覺這人謙遜,沒有藝人那種江湖習氣,甚是落落大方,笑道:“申之一姓,並不常見。我族有申先生這等人才,亦是面上有光,何須廢姓。”
申公北聽申士圖這麼說,一張臉幾乎要笑出花來,讚道:“果然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申公高義,公北仰之彌高,若申公不棄,公北願以子侄禮重新見過。”
申公北年紀也有五十左右了,比申士圖小了沒幾歲,居然要以子侄禮見過,鄭昭只覺背後都有點毛毛的,身上似乎出了一身痱子。申士圖笑道:“豈敢豈敢。”那申公北卻不由分說,跪下磕了個頭道:“申公在上,同宗小侄申公北見過。”
共和國雖然明令廢除了叩拜禮,不過廢的只是因公門面上的,私人間,特別是小輩見長輩,仍執叩拜禮的也多,也沒有人會那麼無聊,說某個人向長輩叩拜了一下就犯了法。申士圖見申公北真個磕了個響頭,忙扶起他道:“申先生太謙了,請坐請坐,士圖擔當不起。”
他一自稱士圖,申公北只覺與這位再造共和的最高領袖關係一下親密了許多,忙道:“應當的應當的。”坐下來時,卻也不正坐,側身坐在椅上,連坐禮也是執的子侄禮。申士圖道:“申先生,聽餘帥說,你獻了腹中掏心之計,果然極妙!只是那位鄧小姐若是不願從命,該當如何?”
申公北道:“那位鄧小姐是鄧滄瀾愛女,琵琶之技極佳。先前公北來東陽城,曾與她見過一面。若此女一味拘泥親族之情,不肯以國事爲重,公北倒另有一計。”
申士圖見他計策連連,更感興味,問道:“計將安出?”
“此女在東陽城時曾登臺獻技,大受追捧,很多人都認得她,何況也是彈琵琶的,所以其實也不用她真個上臺獻技,只消在臺上坐定,擺個架式,臺下看客便會說,連鄧滄瀾之女都爲再造共和出力,可見天命有歸,盡在再造共和。”
申士圖心想這話等於沒說,她肯上臺就行,若連臺上都不肯去又該如何?他還沒問,申公北卻接道:“若此女連這等都不願,也並不煩難。申公,到時只消下點迷藥,讓人將她攙到臺上,讓她手中捧一面琵琶,看客怎知她彈了沒彈,只要見她人在臺上,一樣便可。”
他話剛說完,鄭昭在一邊斥道:“豈有此理,這萬萬不可!以民爲本,以人爲尚,若這樣做了,一旦走漏風聲,徒招話柄!”
申公北被鄭昭劈頭一說,嚇了一跳,心想:“糟了,鄭國務卿反對麼?”不過鄭昭以前官比申士圖大,現在卻位列申士圖之下,最後拍板的還是申士圖,因此他也沒說什麼,只是看着申士圖。
當申公北說要將鄧小姐下了迷藥,扶到臺上擺個樣子,申士圖本來覺得如此也未嘗不可,不過鄭昭的斥責也不無道理。再造共和宣稱的是大統制背離了共和信念,而共和則是以人爲尚,以民爲本。鄧小姐不是軍人,不過一介平民,若要下了迷藥讓她登臺宣揚大統制的不是,遲早也會穿幫。一旦事情穿了,鄭昭說徒招話柄還是輕的,只怕更會被人說再造共和一方下作無恥,不擇手段,民心反而盡失。他搖了搖頭道:“鄭公說得不錯,這等確實不太妥當。”
申公北一聽申士圖說這樣不妥當,忙道:“確實!申公真是仁心慈念,這也不過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最好還是不要實行纔是。因此最好的,還是向那位鄧小姐曉以大義,讓她自願。”
申公北這話申士圖倒也聽得進。不過讓誰去向她曉以大義?本來宣鳴雷是最佳人選。宣鳴雷乃是自己快婿,與鄧小姐又是師兄妹,說不定鄧小姐真會被宣鳴雷說動。只是鄧小姐長得比自己女兒還美,若芷馨得知丈夫與師妹奉了父親之命常常在一塊,恐怕會大爲不悅,來向自己使性子,再說宣鳴雷才堪大用,五羊水軍要他一力主持,哪會有空做這種無聊之事。他正想不好,鄭昭忽道:“士圖兄,申先生此議倒是不錯。”
申士圖道:“錯是不錯,不過讓誰來勸解她爲是?”
鄭昭笑了笑道:“士圖兄真是糊塗一時了。鄧滄瀾既已回絕協議,鄧小姐留在此處終非長計,不如就送回五羊城,讓令愛與她好生說說。”
申士圖心中一亮,忖道:“我怎麼把芷馨忘了?”申芷馨極好音律,看中宣鳴雷正是因爲宣鳴雷彈得一手好琵琶。那鄧小姐同樣彈得一手好琵琶,兩人一定會談得攏,到時鄧小姐說不定真能被說動。而鄧小姐留在這裏,鄧滄瀾仍會不死心,萬一派出什麼高手將她救回去,那再也利用不上了。他道:“鄭兄果然足智多謀,就這麼辦!”說完,他看了看申公北,笑道:“申先生,那報國宣講團的事,就有勞你了。”
申公北大喜過望,這時本應行公禮,他興奮得連朝代都忘了,又跪下磕了個頭道:“公北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申公北這人精力旺盛,得了申士圖之命,果然兢兢業業。報國宣講團裏都是藝人,卻也有人覺得深受大統制之恩,不應如此反戈一擊,申公北一個個苦口婆心地勸說,兩日裏將這些人顧慮盡數打消,這新編的報國宣講團馬上便可出發。不過在向傅雁容聲明要她加入宣講團時卻碰了個釘子,傅雁容任申公北口若懸河,理都不理他,申公北臉上掛笑,心裏卻恨不得真向傅雁容下點藥把她架到臺上去演出。不過申士圖也已說過不能這麼幹,他終沒這個膽子,只得回來覆命,說萬事俱備,只是那鄧小姐油鹽不進,還得有勞申公掌珠出馬。
申公北把這事當成天大的要事,申士圖卻並不如何看重。傅雁容不願加入報國宣講團,那也由她,說不定在五羊城呆一段時間,她會轉過彎來。這幾天一支押送補給的小隊正要回五羊城去,申士圖便關照領隊的將傅雁容也帶走。他說明了一路上不得爲難鄧小姐,但也不能讓她出事,自有人去辦理。
這一天,鄭司楚帶了些鴨肫肝來看望傅雁容。宣鳴雷要他多看看自己小師妹,當時鄭司楚裝傻,其實卻大大感激宣鳴雷。他來時想起宣鳴雷說傅雁容愛喫鴨肫肝,便去是東陽的滷味名號新昌記看看。但前些日子城中戰火紛飛,號中老闆夥計嚇得逃命,新昌記一直沒開門,不過現在局勢趨緩,店面今天又開張了。鄭司楚一見新昌記重開,便買了一包帶來。渡江時,手裏拎着包滷味,他卻有點怔忡。
見了傅雁容,該說什麼呢?饒是鄭司楚足智多謀,現在卻想不出什麼好計。與傅雁容一共見過了五六次,當化身爲施正時,還曾與她鬥了一回智,後來率軍奇襲東陽城,殺到鄧滄瀾帥府,她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真面目。只是這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自己時,她眼裏只有痛恨和不屑。後來她被亂軍捉住,自己和宣鳴雷救了她,她看自己時倒沒有什麼痛恨了,但也談不上好感。現在冒冒失失去看她,該怎麼說呢?難道說想見她,想看看她好不好?
鄭司楚搖了搖頭。這樣的理由實在太肉麻了,他不懼刀槍,卻也說不出這樣的話。看來,就說受宣鳴雷所託好了。反正直鳴雷是她師兄,他軍務繁忙,無暇前來,委託自己代走一趟,那包鴨肫肝也是宣鳴雷讓自己代買的,這樣說來倒是順理成章。想定了這主意,鄭司楚才覺心裏定了些,可仍是有點七上八下,幾乎有點畏縮不前。
到了傅雁容的住處,門口守兵都認得他這個南軍第一後起名將,向他行了一禮便放他進去。剛走進門口,便聽得裏面傳來幾聲琵琶。這幾聲琵琶柔軟嬌媚,真如春日樑上語燕,鄭司楚現在對音律已深有體會,心想:“她的琵琶之技,果然還勝過宣兄。不過,宣兄琵琶裏那等蒼勁之意,她也是沒有的。”
門口是堵影壁,走過影壁,便是住宅了。這處宅院雖然不大,卻十分清雅,申士圖確實不曾難爲她。鄭司楚見琵琶聲婉轉入耳,不忍打斷,便立在門外細聽。待琵琶聲一停,他這才高聲道:“傅雁容小姐,小將鄭司楚求見。”
門簾“啪”一聲打開了,傅雁容走了出來。難得見她一次,鄭司楚見她嘴角帶着點笑意,實是許久未見了,心裏不知怎麼一來又有點悸動。傅雁容倒甚是大方,向他行了一禮道:“鄭將軍,您怎麼有空前來求見?”
她把“求見”二字咬得有點重,自是取笑鄭司楚話中不得當。鄭司楚只覺臉頰有點發燒,心想自己求見餘成功,求見申士圖之類說得慣了,這兩個用在她身上確實有點不確。他道:“傅小姐,在下受宣鳴雷兄所託,前來看望。宣兄說傅小姐愛喫鴨肫肝,我正好買了一包,這個……”
一聽是鴨肫肝,傅雁容眼裏卻有點發亮,問道:“是師哥託你來的?”
一說起宣鳴雷,鄭司楚也就有了藉口,便道:“正是。宣兄說傅小姐孤身留在東平城裏,舉目無親。眼下南北雙方交戰,尚不能送傅小姐歸家,便要我來……”他還要說,卻聽門裏宣鳴雷大聲笑道:“鄭兄,你總算來了!”
這一下把鄭司楚鬧得個面紅耳赤。他沒想到宣鳴雷居然也在這裏!宣鳴雷見鄭司楚大爲尷尬,心中暗笑,心想這傢伙向來鎮定自若,千軍萬馬中拍馬舞槍,毫無懼色,現在卻是膽戰心驚,這模樣真個難得一見,不能錯過了,便笑眯眯地看着鄭司楚道:“鄭兄,你倒是對小師妹客氣,從沒見你給我買什麼東西喫。”
鄭司楚恨得幾乎要一拳打到宣鳴雷臉上,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個是順路……”
宣鳴雷撇了撇嘴,沒說什麼。新昌記根本沒在鄭司楚駐地到渡口的路上,無疑他是專程去買了進來。不過他也知道若是挑破了鄭司楚面子更下不去,只怕要更恨自己,便道:“小師妹,鄭兄既然來了,那我也要回軍營去了。那面琵琶你先用着,要有不對的地方就跟鄭兄說吧,我都託給他了。”說罷又向鄭司楚道:“鄭兄,那你就陪小師妹說說話,別惹哭她啊。”
鄭司楚見宣鳴雷要走,亦待滑腳開溜,可宣鳴雷拿話擠住自己,總不能掉頭就走,乾笑道:“怎麼會。只是,不太方便吧……”
宣鳴雷道:“你還想小師妹單獨招待你麼?宋先生也在裏面呢。”說罷,便揚長而去。
鄭司楚卻不知他說的“宋先生”是誰,只是屋裏還有旁人,他倒不是太不安了。傅雁容倒很大方,說道:“鄭將軍,請進來吧。”
鄭司楚一走進去,便聞到一股茶香,屋中還坐了個老者,卻是上一回在林先生宅中見到的琴師宋成錫。只是當時宋成錫見到的是個中年市儈施正,見宣鳴雷出去,進來的是個面如冠玉,英氣勃勃的少年軍官,不由呆了呆。傅雁容道:“宋先生,你不記得了吧?這位鄭司楚將軍其實你也見過的。”
宋成錫暗叫自己年高多忘事,怎麼也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這少年軍官了,忙站起來道:“鄭將軍,恕老朽失禮。老了,真想不起來了。”
傅雁容微微一笑道:“宋先生,鄭將軍千變萬化,頭一回變成了施正,第二回,變成的是個叫嚴青楊的啞巴。”
嚴青楊是誰,宋成錫根本不知道,那施正他卻記憶猶新。這個中年市儈吹得一手好笛子,讓他大爲喫驚,當初他還與那施正和傅雁容、王真川四人合奏過一曲,只是現在鄭司楚相貌英俊,哪裏還有半分施正的模樣?他驚道:“什麼?鄭將軍便是施正?”
鄭司楚道:“宋先生,恕我上回未能明告。”
宋成錫嘆道:“鄭將軍真是神出鬼沒。對了,鄧小姐,鄭將軍也在,帶了笛子沒有?若帶的話,再合奏一曲《坐春風》吧?”
這宋成錫年紀雖老,對音律的癡迷卻也不下於傅雁容。上回在林先生宅中合奏《坐春風》,實是他平生快事。剛纔與宣鳴雷同來看望傅雁容,三個人都癡於音律,便有合奏之心,不過傅雁容說師哥拿來的這面琵琶她還要先熟熟手,所以試彈了一曲。本待彈畢三人合奏,不過宣鳴雷不告而別,補上來這個鄭司楚兼施正卻是個笛子大好手,更能將這一曲《坐春風》奏出神韻,當即不顧唐突,便說要合奏。鄭司楚身邊一直帶着鐵笛,便道:“笛子是有,不過……”
宋成錫道:“帶了就好。哈哈,施先生,您的笛技只怕僅次於程主簿,不過,他用的乃是鐵笛……”這時他見鄭司楚從懷裏摸出的也是一支鐵笛,竟與上次林先生家中見程迪文吹奏的那支一般無二,驚道:“老朽失言了,原來施先生用的也是鐵笛啊!”
鄭司楚心頭暗笑,心想這鐵笛本來就是程迪文送自己的,自然一模一樣。雖然宋成錫說自己笛技還不如程迪文,但現在他對音律之道已登堂入室,知道程迪文的笛技堪稱天下獨絕,自己僅次於他,那也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了,他只有高興,便道:“是啊。宋先生請。”
傅雁容見這一老一少兩人興致勃勃地要合奏,自不好掃他們的興,便抱起琵琶,嫣然一笑道:“那,宋先生,鄭將軍,我先起個調吧。”
她坐好了,纖指一撥,一串樂聲自弦上滾落。這一曲《坐春風》鄭司楚也已練得甚熟,上回在林先生家裏與她合奏的情景,鄭司楚做夢都夢到過好幾次,待這一段過門奏畢,他的笛聲與宋成錫的琴聲同時響了起來。
“南國秋來八月間,
芭蕉階下綠、荔枝丹。
紅樓隔水卷珠簾。
人如玉、翠袖待誰憐。”
《坐春風》本是廣陽省的調子,鄭司楚初到五羊城,與申芷馨和宣鳴雷合奏過多次,亦是琴、笛、琵琶合奏,正與現在一般無二。宋成錫是老琴師,名聲雖然不太響,琴技卻也不遜申芷馨,而傅雁容的琵琶之技較宣鳴雷更勝一籌,與《坐春風》這種軟媚調子更加相合。三人合奏此曲,真個如水乳交融。宋成錫的鬚髮都已灰白,正如經霜蒼松,鄭司楚英氣勃勃,便似翠竹凌雲,而傅雁容則如初春雪中一支嬌豔欲滴的寒梅,三個人的合奏竟比當初鄭司楚與宣、申二人合奏更爲和諧。
這《坐春風》本爲兩段,本來有歌詞,現在雖沒有人在邊上吟唱,鄭司楚耳畔卻似聽到了一個女子在唱。他記得上回自己與他們合奏時,吹起笛子來不知收斂,結果笛聲越來越高,最後幾讓旁人難以應和,因此這一次大爲蘊藉。宋成錫上次與鄭司楚合奏,亦覺他的笛技雖好,卻嫌霸道,有點我行我素,但這一次卻極是溫文,不見鋒芒,但又不卑不亢,既不自行其是,又不隨波逐流,被琴聲和琵琶聲淹沒,三件樂器的聲音既分得一清二楚,又融合得天衣無縫,平生合奏,真個從未如此快意。他指下風生,嘴角卻已浮起了笑意。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宋成錫輕撥琴絃,將這一曲了結,嘆道:“施先生,老朽又失言了,你的笛技,已能與程主簿分庭抗禮,不相上下。”
傅雁容奏完此曲,亦覺心中說不出的妥帖,掩口笑道:“宋先生,人家姓鄭,姓施那是騙騙人的。”
宋成錫有點尷尬,乾笑道:“是,是。”他年紀老了,滿腦子就是眼前這人姓施名正。鄭司楚也笑了笑道:“名姓不過幾個字而已。玫瑰有香,不以名異。”
“玫瑰有香,不以名異”,這句話卻是異國之諺。鄭司楚讀書很多,宋成錫卻不曾聽過,嘆道:“鄭將軍這話說得好。玫瑰之香,就算換個名字,其香如故。鄭將軍真是文武全才!”
傅雁容又掩口一笑道:“宋先生,這話可不是鄭將軍說的。我記得沒錯的話,這本是極西一個莎氏之人所言。鄭將軍,我沒記錯吧?”
這句話是鄭司楚新近纔讀到的,卻也不記得什麼莎氏不莎氏,只是道:“傅小姐真是博學,小可甘拜下風。”
傅雁容道:“其實也不算什麼。我家裏書很多,那時候整天不能出去,就亂看,要不是這話裏有玫瑰,我也記不住。可惜……”
鄧滄瀾當年就有手不釋卷之名,在紙發明之前,書是很難得之物,鄧滄瀾那個時候的俸祿大多買了書,家裏一直藏了許多。傅雁容想到父親這些藏書在定已毀於戰火,神色有點黯然。一說到書,鄭司楚忙道:“傅小姐也愛讀書麼?我手頭倒有好幾箱,都是前一陣混亂中收來的。我順手看了看,上面便有這句話,以前倒不曾見過。”
打下東陽城,戰利品自然都要清點歸庫,鄭司楚在戰利品中發現了好幾大箱書。輜重營發現這幾口箱子時,只道是什麼寶物,打開一看卻是些書,不由大失所望,本來已要撥給伙房生火用,結果鄭司楚看到了,忙救下這幾箱書,想在回五羊城時把這幾箱帶去捐給文武校,現在就順手從面上拿了本來看。傅雁容眼中一亮,問道:“是裝在箱子裏的麼?”
鄭司楚道:“是啊,是幾口大木箱,上面還雕着花和蝴蝶一類。”
傅雁容眼中更爲明亮,問道:“那,你看這‘玫瑰有香,不以名異’這八字後,是不是還有眉批?”
鄭司楚道:“是。字很小,好像是什麼‘人亦如此’……咦,你怎麼知道?”
傅雁容嘆道:“那是我的書。”
鄭司楚一怔,忙道:“哎呀,我不知道。傅小姐,不過請你放心,書都好好的,一本沒少,你什麼時候要,就一塊兒進來。”
傅雁容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太笨重,而且,我都讀過了。”
說到這兒,不知爲什麼她頰邊卻是一紅。鄭司楚見她臉紅,不禁有點莫名其妙,又不敢問,只是道:“沒關係,到時裝一車就是了。”
他卻不知道,那幾個字,正是當時鄭司楚化名施正時逃歸後傅雁容寫下的。傅雁容想到那個施正如此本領,真個稱得上文武全才,偏生長了一張市儈的猥瑣面孔,讀到這書中八字時心生慨嘆,順手在書邊寫下。現在知道這個施正原來是鄭司楚,哪裏有半分猥瑣的模樣,當初那句感嘆純屬無的放矢,不知怎麼就有點羞澀。她一覺羞澀,話一下就不多了,宋成錫在一邊還想多說什麼,但見傅雁容只是敷衍,心頭雪亮,笑道:“鄧小姐,天已不早,老朽也要告辭了,鄭將軍您再坐一會吧。”
他不說還好,這般一明說,鄭司楚和傅雁容臉上都有點紅,心想這宋成錫也真是太直了,孤男寡女怎麼好獨處一室?鄭司楚也站了起來道:“那我也要走了,宋先生,我送送你吧。”
宋成錫一說出口便覺失言,這樣說來眼前這青年男女恐怕要不好意思,忙道:“沒什麼,人老了,倒想走走,鄭將軍請便。”他將琴裝進布囊,向兩人拱拱手告辭,轉身便走,一邊嘴裏還哼哼着:“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卻是那《坐春風》的後半首。剛纔三人合奏這一曲,讓宋成錫亦覺是生平快事,到這時還在回味這一曲合奏。
看着宋成錫離開,鄭司楚實是很想再坐一陣,只是又極爲尷尬,便道:“傅小姐,那我也要告辭了。”他頓了頓,只想再說幾句話,可腦子裏空空一片,怎麼也想不出該說什麼,一眼看見自己拿來的那包鴨肫幹,忽道:“對了,不知傅小姐愛不愛喫荔枝幹?要是愛喫的話,我給你帶一點過來。”
荔枝幹是五羊城特產,運到別處都是當補品燉着喫的。傅雁容抿嘴一笑道:“我愛喫新鮮的。不過這果子不能喫太多,以前我在五羊城時就喫太多了,結果牙痛了好幾天。”
鄭司楚笑了起來:“是,荔枝是熱性的,太甜,喫太多會上火。”
說完喫的,卻又沒什麼話題好說了,兩人又覺尷尬,便是這兩句話亦純是沒話找話而已。鄭司楚道:“那,傅小姐,我也走了,若有空,再過來看你。”
說罷,鄭司楚向傅雁容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出影壁,門口那兩個士兵見他出來,向他行了一禮道:“鄭將軍。”
鄭司楚還了一禮,說道:“你們在此好生看守,不要讓閒雜人等過來。”
一個士兵笑道:“遵命。不過,鄭將軍,也沒幾天了。”
鄭司楚詫道:“怎麼?”
“這位鄧小姐馬上要去五羊城了。”
鄭司楚更是詫異,問道:“她怎麼要去五羊城?”
兩個士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道:“鄭將軍還不知道?餘帥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