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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生至痛

  “傅小姐。”   鄭司楚端着一個食盤,輕輕叩了叩門,傅雁容聞聲來開門,一見是鄭司楚,嘴角微微一翹,帶着點嘲諷地道:“鄭大將軍,怎麼敢勞您大駕給我送飯?”   把傅雁容送到五羊城,並不算什麼大任務,本來隨同押送補給的隊伍一同出發便是了,但申士圖對此事極爲看重,特別將鄭司楚叫來擔當此任。鄭司楚接到這個任務時完全沒有多想,只覺那說不定是宣鳴雷成全自己。現在五羊軍還在休整階段,按理自己這個都尉在軍中事務繁忙,實在不太能抽不出身,可是申士圖說傅雁容的身份極爲重要,若有個閃失,對南方極爲不利,所以必須要有干將護送。鄭司楚心想現在戰事暫停,那些整兵訓練的日常事務確實完全可以交給旁人,自己訓練出的那支騎軍有石望塵打理,完全可以放心。五羊軍的騎兵向來是個弱項,但戰線越往北推,騎兵的重要性就越發凸現,石望塵雖是南人,但騎術精絕,鄭司楚在昌都軍所學到的騎兵訓練方法已完全教給了他,現在這支騎兵已擴編到兩千人,將來一定會派上大用處,所以一口應承下來。送傅雁容去五羊城,一方面自己可以去看望一下一直在五羊城養病的母親,另一方面,他也有個不足爲外人道也的主意,就是真的很想多和傅雁容多相處。他說到做到,將那幾口書箱也帶了來,傅雁容一路上看書消遣,對鄭司楚頗爲感激。雖說這一路上從不將她將俘虜看待,但一旦歇息鄭司楚仍是安排人手在傅雁容周圍輪班站崗,防着她趁機溜走。現在他們已抵達閩榕省求全鎮,離前線已遠,但鄭司楚還是毫不鬆懈,縱然禮數週全,可站崗看守的士兵還是一個都不少。現在在客棧打尖,他自己來送飯送菜,好讓站崗的士兵趁這時候去喫飯。聽得傅雁容嘲諷自己,鄭司楚也不以爲忤,只是正色道:“傅小姐,你聰明絕頂,我真有點怕你。”   “怕我?”傅雁容眼裏閃爍了一下,“鄭大將軍,您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哪裏有機會脫身?”   說有點怕傅雁容,倒也不假。鄭司楚上回化名施正渡江北上搬取王真川,就是被傅雁容看破機關,險些自己也失陷在東陽城裏。不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鄭司楚帶着幾十個士兵同行,傅雁容再聰明亦是插翅難飛。只是他仍是一本正經地道:“難說。傅小姐,謹慎總不是多餘的。”   傅雁容接過飯菜,聞到一股香氣,倒真覺餓了,便道:“那我要喫飯了,鄭大將軍,你是不是還想看着我怎麼喫?”   鄭司楚還真有這個心,不過她既然這般說了,若硬要進房看她喫飯,未免過於失禮,便道:“傅小姐,我在門外,你喫完了說一聲,我就進來收拾。”說罷,就掩上了門,自己站在傅雁容門口等候。   見門掩上了,傅雁容無聲地嘆了口氣。鄭司楚防的,其實並不是自己逃跑,而是大統制派人來吧。自己失陷在南方的消息,大統制肯定也知道了。以大統制的作風,他會派人來搶奪自己,如果不成功的話,更可能會殺了自己滅口,以絕父親的忐忑之心。鄭司楚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如此小心。雖然對鄭司楚語帶譏諷,可傅雁容對這少年軍官實已帶着一分感激之心。這個人,若不是敵人的話該多好……   她在想着心事,鄭司楚也在門外想着自己的事。這趟任務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任務,只要有個精細些的人隨行就行了,可申士圖還是選了自己,聽說是餘成功的提議。   餘成功的理由,當然是說自己母親在五羊城養病,現在戰事不緊,正好讓自己可以回去探母,所以申士圖答應下來。不過鄭司楚知道,餘成功的真正用意,其實是想排擠自己。當初的五羊軍,以餘成功爲首,七天將則是他手下的中堅力量。現在七天將中年景順和紀岑戰死,自己和宣鳴雷正好補上了這個缺,如今說起七天將,總是以自己爲首了。這話傳到餘成功的耳中,肯定不會很舒服,因爲自己這個位置本來應該是年景順的。年景順是他外甥,又是他的得力助手,而自己因爲父親的關係,他無法拉攏。   軍中自成派系,對一支部隊來說是最致命的,他進入五羊軍中,縱然和宣嗚雷堪稱莫逆,有意不去形成一個小圈子。可是餘成功身爲宿將,卻未免有點意氣用事。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鄧帥會回絕這種提議,他早就料到了。本來以他的想法,該早把傅雁容送回北方,而不提任何條件,這樣反而正能讓大統制猜疑鄧帥。只是他沒有說出自己的看法,唯一的理由,其實就是不希望再也看不到她了。以傅雁容的聰明,自己這點心思她肯定猜得到。她現在怎麼想?會因此恨自己,還是不恨?鄭司楚足智多謀,對軍機洞察入微,偏生想不透這一點。   她的心思,也許是最難猜的吧……   他想得心煩,從懷裏摸出了那支鐵笛,信口吹了幾下。本來吹的是《秋風謠》,可吹了一小段,眼前卻浮現出傅雁容的樣子,調子不自覺就轉上了《坐春風》。他一直不喜歡太過柔靡的曲調,可這時吹來,卻覺柔情無限,欲語還休,這一曲吹得越發纏綿。   “可惜好容顏。   明朝風雨後,總凋殘。   勸君且放兩眉寬。   杯中酒、以盡一宵歡。”   這曲子勸人及時行樂。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好,流年似水,轉瞬即逝,所以要珍惜眼前。可眼前卻是烽煙遍地,戰火四起,實在也算不得什麼好時候。他一邊吹着,心裏卻已有點苦澀。   這一曲吹罷,門“呀”一聲開了,傅雁容道:“鄭將軍,我喫完了,你拿走吧。”   鄭司楚忙放好鐵笛道:“喫完了?這麼快?喫飯別太快,對身體不好。”   傅雁容抿嘴一笑,也不說什麼。鄭司楚進去端起食盤,正要出去,傅雁容忽道:“鄭將軍,你與師哥是好朋友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是啊。宣兄是我生死之交。”   “他爲什麼要投你們這一邊?”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宣鳴雷是狄人,而且是狄復組的關鍵人物,就算鄧滄瀾亦不知道。本來不該對她說這些,可在傅雁容眼光下,鄭司楚只覺自己什麼話都要說出來。他道:“宣兄是個狄人。”   傅雁容眼睛一下睜得滾圓,詫道:“他是狄人?怪不得……他是狄復組的人吧?”   鄭司楚也不由詫道:“你早知道?”   傅雁容搖了搖頭:“你說了我才知道。是狄人不算什麼,各族鹹與共和,一視同仁,他是狄人也沒什麼要緊,阿爹不會看不起他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是狄復組的人,那才呆不下去。可是,他是狄復組,誰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逃走?”   這一點鄭司楚直到現在也猜不透。他與宣鳴雷交情非比尋常,稱得上無話不談,可一問這事,宣鳴雷每回都顧左右而言他,總不肯實說。他道:“也許,也有他的難言之隱吧,他覺得自己這身份有可能會被揭破,所以不得不逃走。”   傅雁容皺了皺眉,低道:“奇怪,誰能揭破他的身份?除非,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鄭司楚笑道:“哪有這種人,恐怕是知道他內情的人要來吧。”   她與鄭司楚都算得上聰明絕頂的人物,可是都不曾聽說過讀心術這等祕術,因此怎麼都想不通。傅雁容也覺自己這猜測未免過於匪夷所思了,便道:“也許吧。鄭將軍……”說到這兒,她又是一笑,輕聲道:“師兄不管怎麼做,我總把他當師哥的。他叫我阿容,你也這麼叫我吧。”   鄭司楚險些把食鹽都扔地上了。他何嘗不想這麼叫她,可是現在兩人畢竟身屬敵對,他臉皮沒厚到硬叫她“阿容”。不過她自己這般說了,自然從善若流,便道:“是,阿……阿……阿容。”   這一句叫出,鄭司楚的臉也紅了半邊。傅雁容看得好笑,說道:“那鄭將軍,有勞你了。”   叫我司楚好了。鄭司楚想着,不過他的臉皮到底沒厚到這等地步,端着食鹽道:“那傅……阿容,你歇息吧,離五羊城很近了。你放心,到五羊城,你住在你師嫂家,不用拘束。”   宣鳴雷已經娶了申士圖的女兒,傅雁容也聽他說過了。宣鳴雷這人頗有點懼內,當初他對小師妹也有點非份之想,可小師妹卻不喜歡自己,他沮喪之餘,就把妻子誇得絕無僅有,傅雁容對這師嫂倒甚有興趣,很想見見師哥找了個怎麼樣的女子爲妻。她道:“對了,聽師哥說,師嫂也精通音律?”   鄭司楚道:“嗯,她在學校教的就是音律。”   傅雁容微笑道:“那好。她最擅長的是奏琴吧?正好,又可以合奏了。”   她想的便是申芷馨擅琴,這樣琴、笛、琵琶又可以合奏了。可鄭司楚一想到要和申芷馨合奏,就有着說不出的尷尬。他道:“好的,那我先走了,阿容。”說罷,便轉身下樓去了,一邊想着:“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和小芷多半已經成婚了,宣兄只怕娶的也是她。現在卻正好換了過來……”只是宣鳴雷和申芷馨已經成婚,自己和傅雁容卻實在還談不上有什麼,心頭不禁又有點沮喪。   第二天離開求全鎮時,正待出門,門口已圍了一堆人,卻是有人在唱時曲。鄭司楚見唱曲的還是那梳大辮子的姑娘,彈琵琶的也仍是那瞽目老者,心中不由有點感慨。上一回經過這裏,自己一家尚是惶恐不安,幾年後時世大變,可這個小鎮卻如象一點都不曾變過。   時曲是用閩榕方言唱的,傅雁容小時候就住在閩榕歸泉縣,當初也會說閩榕方言,但如今年歲已久,早忘個乾淨了,現在已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聽那老者彈琵琶的技法,她大爲讚賞,要聽一段再走。鄭司楚不忍回絕,便陪着她在街上聽了一陣子。正聽着,傅雁容忽然小聲道:“鄭將軍,那姑娘剛纔好象唱到你了。”   鄭司楚心不在焉,加上也聽不懂,根本沒聽,問道:“是我?”   傅雁容點了點頭:“是,‘鄭司楚’三字。雖然有點變,不過還是聽得懂。”   名字的發言還不會變化太多。鄭司楚乃是再造共和一方後起將領中名列第一的人物,在民間更是傳說他乃是當今天下第一名將,因爲把鄧滄瀾也戰敗了,所以時曲唱到他並不奇怪。鄭司楚道:“也許吧。阿容,他們唱完了,也該走了麼?”   傅雁容道:“走吧。”   她聽完時曲,卻有點鬱郁不歡。鄭司楚送她上了車,她忽道:“鄭將軍,如果沒有戰爭,那該多好啊。”   沒有戰爭,那該多好。鄭司楚平時想的也是如此。雖然沒有戰爭的話,自己肯定也會籍籍無名,可是沒有戰爭的話,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不必去戰場上丟掉性命了。鄭司楚上了馬,走在車邊,心中不知爲什麼也有點難受。雖然自己現在的身份地位可說都是戰爭中得到的,當初他也總想着亂世出英雄,好男兒必要經過血雨腥風的洗禮方成大器,可如今卻越來越覺得戰爭太沒有意義。如果沒有戰爭,這世界就會越來越好,可是戰爭一起,什麼都毀了。   如果沒有戰爭,那該多好啊。   鄭司楚想着,不覺又看了看身邊的大車。車簾下着,她正坐在裏面。因爲戰爭,她現在是俘虜,雖然她並不是軍人,也不曾上過戰陣,但就是因爲她的身份,結果作爲平民也被扣作戰俘了。鄭司楚越想越是茫然,內心也越發失落。   從求全鎮到五羊城,又過了好幾天。離五羊城越近,傅雁容的心情也越來越差,也許是想到離父母越來越遠了,只怕今生再無相見之日。本來她和鄭司楚還會有說有笑地鬧聊,但此時卻一言不發,每天除了打尖喫飯,連車子都不下了。   這一天,已到了五羊城外。遠遠望去,五羊城的城頭巍峨壯麗。一看到五羊城,鄭司楚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不知母親的傷勢如何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前線,偶爾才接到母親的書信。每封信都寫得很簡短,無非是些家常話,囑咐他要小心,要注意穿衣喫飯之類,每封信上總是說傷勢漸漸好轉,應該很快就能痊癒,鄭司楚看了也覺得心寬。不過今天不知爲什麼,心頭卻是異樣的恓惶。   也許是馬上就要見到母親的緣故吧。他想着,車簾忽地被撩開了,傅雁容在車內道:“鄭將軍,快到了吧?”   鄭司楚將飛羽帶到車邊,說道:“是啊。阿容,你也累了吧?”   傅雁容道:“不算什麼。只是,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鄭司楚心裏忽地一痛,彷彿被一根尖針刺了一下。他低低道:“不用擔心,很快的。”   不論南北雙方哪一邊贏了,她都能和父母團聚。可是要決出勝負,卻也不是這一兩年裏的事。鄭司楚雖然安慰她,可自己明白這個許諾實是遙遙無期,只不過空口白話罷了。傅雁容頓了頓,淡淡道:“到了五羊城,我也去拜見一下伯母吧。”說完,便放下車簾,再不說話了。   車隊馳進五羊城北門時,正值黃昏。鄭司楚趕着馬車,心中卻有一絲淡淡的甜意。方纔阿容說的“拜見伯母”,似乎有另一層含意。從事實而言,現在她仍是戰俘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去見誰。她願意隨自己去拜見母親,也許,在她心中其實已隱隱答應了什麼。鄭司楚不敢明說,只是趕着馬,只覺兩匹飛羽的步履而輕盈了許多。   進北門時,門丁過來查問,見是鄭司楚,全都過來敬禮。鄭司楚在五羊城的名頭如今可算響徹雲霄,人人都知道這位少年將軍才幹絕倫,甚至有人覺得只消有鄭司楚在,北軍被消滅不過是個時間問題,這些門丁也都想見見這位後起將領中的第一名將。進了城,補給隊要回營覆命,便和鄭司楚分手。本來趕車的是補給隊的士兵,鄭司楚便將了飛羽換到了車上,自己來趕車。傅雁容也是好幾年前來過五羊城,這些年未見,見城中百業興旺,比當初她來時似乎更見繁華,心中暗暗讚歎申士圖確實經營有方,五羊城的富庶不愧爲天下之冠。本來東平城富庶不下五羊城,但東平是連番征戰的最前線,這兩年更顯殘破,比五羊城已是遠遠不如了。   到了特別司門口,鄭司楚和守門的士兵換過了令牌,正待進去拴好馬,換如意車,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司楚哥哥!”   那是申芷馨的聲音。自從申芷馨成爲宣夫人後,鄭司楚見到申芷馨總有點不自然,此時卻覺得光風霽月,坦然之極。他勒住馬,在座位上站起來道:“小芷,怎麼勞你大駕來接我?”   雖說傅雁容這次來五羊,要和申芷馨住一塊兒,可這消息分明還不曾傳到五羊城,申芷馨怎麼會來迎接?他還不曾多想,申芷馨已急急過來,叫道:“司楚哥哥你總算來了……”   她話未說完,卻見車簾一開,裏面是一個年輕女子,不知是誰,不由一呆,話也戛然而止。鄭司楚忙道:“小芷,這位是傅雁容傅小姐。”   申芷馨更是莫名其妙。她還不知道鄧滄瀾的義女落到了南軍手裏,更不知道鄧滄瀾的女兒居然會姓傅,見她是鄭司楚帶來的,兩人的神情卻並不如何親密,實在想不通她到底是個什麼人,一時間也接不上話。鄭司楚察顏觀色,早知她在想什麼,從懷裏摸出宣鳴雷的信道:“這是宣兄給你的信,你看看就知道了。小芷,你這麼急,有什麼事麼?”   申芷馨接過信,看了不看便往懷裏一塞,低聲道:“司楚哥哥,你怎麼纔來?阿姨她……她剛纔突然病情惡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陳司長去叫齊大夫了,我正在等他們過來,你正好就來了。”   鄭司楚方纔還滿心喜樂,只覺上天待自己不薄,沒想到從申芷馨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只是眼也有點發直。申芷馨見他沒回答,抬頭見他這模樣,驚叫道:“司楚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鄭司楚定了定神,低低道:“小芷,快上來。”   申芷馨點了點頭:“是啊。司楚哥哥,你別擔心,阿姨她……她不會有事的。”   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他這般失態,心裏亦是氣苦。一進車與傅雁容坐到一處,鄭司楚道:“坐好了。”馬繮一抖,飛羽翻蹄亮蹄,便向前奔去。特別司裏聚集了一大批能工巧匠,都要求清靜,因此向來不行馬車,鄭司楚現在卻再也不管了,趕着馬車狂奔,馬蹄聲和車輪聲顯得越發刺耳。只是他抖得急了,右手的繮繩竟從手中掉了出來,馬車亦是一側,鄭司楚眼疾手快,一把抓起繮繩,帶住了車,這輛大車已疾衝而出。   坐在後面的傅雁容雖然看不到鄭司楚的面容,卻知道他向來鎮定,當初兩番易容而來,連自己起初亦不曾看出破綻,現在連繮繩都會落出手心,心中定是萬分不安。她自幼喪母,幼年喪父,雖然可娜夫人待她極爲親切,無異親生,可看到鄭司楚如此,也想起了自己快要忘懷的生母了。在她的記憶中,生母的面容已漸漸模糊,快要記不清楚,只記得那時母親抱着自己,在廊下指點院中一樹繁花的情景。想到這裏,她不知爲什麼,心裏也是一酸,眼裏登時有淚水滑落。邊上申芷馨見她落淚,卻是一呆,心中卻也一陣悽苦。她自己也是母親早逝,實將鄭夫人當成了母親,見傅雁容落淚,眼裏也覺溼溼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   她二人在落淚,卻看不到鄭司楚的眼裏淚水也已滿盈眶中。他只在小時與母親朝夕相處,長成後父母反目,天各一方,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鄭昭對他向來嚴厲,鄭司楚在軍校時,就算想念母親,也不敢多說一句。母親每年想念他時來看霧雲城看望,亦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鄭司楚又是自幼立志從軍,自覺作爲一個軍人,當心如鐵石,平時給母親寫封信,亦只是淡淡問聲安好,說點日常之事,幼年與母親相處之事,都快要忘光了,倒是年景順和申芷馨這些幼時玩伴還記得更多一點。可現在腦海之中,盡是母親的面容,那麼慈愛溫和,連小時候有一次淘氣磕破了膝蓋,母親把他抱在懷裏,給他洗淨傷口撫慰他的情景都想了起來。   媽,你千萬不要有事!   鄭司楚的心裏,只剩下這句話了。他並不信奉法統,平時見人向三清虔誠禱告也只覺可笑,如今卻在心底默禱,只求母親能夠脫得此難,過後不論要做什麼,自己都願意。   黃昏中,天漸漸暗了。特別司緊貼大海,盡是懸崖峭壁,西邊一輪紅日正在沉入海面,映得天地一片血紅,而東邊卻已顯得晦暗。鄭司楚一到母親居住的那幢小樓前,便飛身跳下馬車,也不管身後的傅雁容和申芷馨,搶步向裏衝去。一進門,正見陳敏思坐在樓下想着什麼。一見鄭司楚,陳敏思嚇了一大跳,叫道:“司楚大哥!”   鄭司楚道:“敏思,我媽呢?”   陳敏思指了指樓上道:“大姨在樓上,我媽也在……”他還沒說話,鄭司楚已搶上樓去。南疆氣候溫溼,因此平時人們都是樓居,樓梯也特別高,鄭司楚卻是一步三四級,恨不得插翅飛上去,數十級樓梯沒幾步便跨完了。一上樓,便看見紫蓼坐在牀邊,正拿一塊汗巾擦着眼睛,鄭司楚叫道:“姨媽,我媽呢?”   紫蓼見鄭司楚在這當口安然出現,卻也喜出望外,忙站起來道:“司楚,你快來。你媽她……”   她還沒說完,鄭司楚已搶到了牀邊,只是母親正躺在牀上,一張臉灰白得全無血色。他只覺心裏一空,人彷彿從極高處突然墜落一般,一下跪在牀前,抓起母親的手道:“媽……”   他生怕抓到的是一隻冰涼的手,但握到後,卻覺手掌還帶着體溫,心裏才稍稍一寬。紫蓼在一邊小聲道:“司楚,你來得也真巧。你媽今天一早一直沒起來,我來叫她,卻不見她答應……”   紫蓼在一邊說着,鄭司楚卻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是低低道:“媽,媽。”以前這樣一叫,母親總是會笑着答應,此時卻連什麼回答都沒有。紫蓼見鄭司楚雙肩都在抽動,心中亦是傷心,輕輕道:“司楚,你先坐下吧,齊大夫馬上就要來了。”   她剛說完,樓下申芷馨道:“齊大夫,你來了,快上樓吧。”   齊大夫上午來過一次,那回搭了搭脈,覺得鄭夫人雖然傷勢仍然不太好,但也應該並無大礙,沒想到現在居然出了這麼大亂子,他也嚇得有點臉色泛白。一上樓,一眼便見鄭司楚也在,他倒是禮數週全,向鄭司楚道:“鄭將軍,你也來了啊,老夫有禮了。”   鄭司楚喝道:“我媽到底是怎麼了?”   鄭昭對人向來隨和,鄭司楚饒有父風,對旁人,不論是高官還是工友,都向來彬彬有禮,現在卻毫不顧及這些了。齊大夫被他喝斥了一句,有點委屈地道:“鄭夫人她……”他還沒說完,鄭司楚又喝道:“快點!”   齊大夫是五羊城的第一名醫,就算申士圖對他亦向來有禮,陳虛心見外甥大失常態,知他方寸已亂,便道:“司楚,你讓一讓,請齊大夫搭脈吧。”   齊大夫見鄭司楚眼中隱隱已露兇光,似乎在責怪自己無能,心想這人是軍官,定然殺人不眨眼,萬一氣頭上一刀把自己砍了也說不定,正在害怕,卻見鄭司楚默默退到一邊,輕聲道:“是。齊大夫,請你一定要救救我母親。”   齊大夫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坐到牀邊給鄭夫人搭了搭脈。他搭脈時,邊上三人都睜大了眼。這三人都是鄭夫人至親,鄭夫人與丈夫反目後分居,倒是與陳虛心紫蓼夫婦常住一起,他們都生怕齊大夫會說出什麼不願聽到的話來。   齊大夫閉上眼,搭了一會脈,這才緩緩道:“鄭夫人受傷後,八脈漸損,心經猶受大害。老朽……老朽竭盡所能吧。”   這話一出,鄭司楚如同當頭被一個焦雷擊中,差點就要揪住齊大夫前心痛罵這個庸醫了。可他畢竟不是氣頭上不顧一切的人,低道:“齊大夫,還能有什麼辦法麼?”   齊大夫道:“鄭夫人根本已損,唯有以金針術試試了。”   鄭司楚道:“那請齊大夫快下針吧!”   金針術乃是醫家絕技,當初鄭昭昏迷不醒,國醫院副院長葉臺來醫治時,也用過金針術。後來葉臺的弟子戚海塵看護鄭昭,鄭司楚與他閒聊,說起金針術,戚海塵說此術乃是醫家至高絕技,當今之世,有“南齊北葉”之稱,這南齊便是說的齊大夫。一聽齊大夫要用金針術,鄭司楚心裏希望漸生,催着齊大夫快下針。齊大夫從身邊醫箱裏取出一個小銀盒,從中揀出幾根金針,看了看鄭夫人,長吸一口氣,然後屏住氣息,左手搭着脈,右手在鄭夫人身上下了一針。   這一針一下,卻聽得鄭夫人氣息一下轉粗。鄭司楚耳目靈便,心中一喜,在一邊叫道:“媽……”他剛說的一個字,齊大夫已低喝道:“先不要說話!”   剛纔鄭司楚氣急敗壞,齊大夫心生懼意,但一拿出金針,他的心思便全在醫道上,根本想不到鄭司楚這軍人有可能一刀砍了自己了。鄭司楚不敢再說,只在一邊靜靜看着。卻見齊大夫下了七針,又搭了搭脈,起了金針收好,站起來道:“鄭將軍。”   鄭司楚現在可不認爲齊大夫是個庸醫了,忙上前道:“齊大夫,有什麼吩咐?”   齊大夫叫了鄭司楚,卻頓了頓,先向陳虛心夫婦道:“陳司長,陳夫人,老朽已盡全力,接下來便要看鄭夫人的照化了。請兩位暫時迴避片刻。”   紫蓼心裏已是“咯登”一聲。齊大夫分明是有什麼要緊話交待鄭司楚,她滿心不願,陳虛心拉拉她道:“紫蓼,我們先出去一下吧。”   等他們一走,齊大夫嘆道:“鄭將軍,方纔我用的乃是金針渡劫之術。此術七針,保住鄭夫人七魄不散……”   鄭司楚哪還有心思聽他嘮叨什麼醫術,急道:“齊大夫,你說,到底怎麼樣了?”   齊大夫看了看鄭夫人,忽然向鄭司楚深深一躬,道:“恕小犬無能。”   鄭司楚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心想母親的傷情關他兒子什麼事?還沒問,齊大夫已道:“金針渡劫,本要陰陽相合。以陰陽針齊下,如此連下十四針,方有奇驗。”   鄭司楚根本不懂什麼陰陽針,問道:“齊大夫,你剛纔用的不是陰陽針麼?”   “陰陽針,本要兩針齊下,一用陽力,一用陰力。只是老朽無能,自幼未能習成一心二用之能,因此從來都是先陰後陽,一針當兩針用。只是鄭夫人這回的病來得太過突然,她的身體已極爲虛弱,老朽下第一針時便覺她經不起這陰陽交加,所以只怕……”   鄭司楚心一沉,問道:“齊大夫,你一個人下不了陰陽針是吧?”   齊大夫點了點頭:“若有一人相助,我二人一以陰力一以陽力,同時下針……唉,本來老朽一直督促小犬學好醫術,可他自幼不喜此道,天賦也是有限,學得馬馬虎虎,陰陽針更是未能入門。”   鄭司楚心頭更是沉重。齊大夫自承學藝不精,可他已是五羊城第一名醫,旁人還有什麼辦法?但一聽齊大夫說若有一人相助,也可以下這陰陽針,他又生希望,問道:“令郎未能學成,旁人難道也沒有一個會的麼?”   齊大夫眼裏閃爍了一下,低聲道:“鄭將軍,這金針渡劫乃是法統流傳下來的至高醫術,老朽識見淺陋,只聽聞國醫院的葉副院長亦能此技。只是……”   齊大夫話並沒有說完。國醫院副院長葉臺年事已高,而且遠在霧雲城,根本不可能來五羊城的,齊大夫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鄭司楚只覺天旋地轉,低低道:“難道,再沒辦法了?”   齊大夫嘆了口氣道:“藥醫不死病,起死回生,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看鄭夫人的造化了。鄭將軍,老朽之力已盡,還請鄭將軍處置。”   先前鄭司楚還真有將齊大夫砍了的心,但齊大夫已說得這般明白,接下來只能看母親能不能挺過這一劫。他頹然道:“我知道了,多謝齊大夫。”   齊大夫說出來時,真有點怕眼前這少年一氣之下不顧一切,但身爲醫者,言不能諱,他壯着膽子才說出來。見鄭司楚心情也平靜了些,他道:“不過鄭將軍你也別太擔心,令堂吉人天相,定能渡過此劫。”   鄭司楚只覺心頭一片冰涼,只是道:“是,多謝齊大夫吉言。”他說了這一句,轉身便回到牀前跪下,拉住母親的手,眼裏已有淚水湧出。他根本沒想到,這回回五羊城,竟是與母親見最後一面。此時看着母親的面容,腦海中來來去去,盡是很久以前在母親身邊的事。那些事他以爲全都早已忘記了,可現在卻紛至沓來,盡湧心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鄭司楚聽得身後紫蓼輕聲道:“司楚。”他回過頭,只見陳虛心一家還有申芷馨都站在他身後,申芷馨雙眼亦顯紅腫,只怕方纔已痛哭了一場。他也不站起來,只是道:“姨媽,讓我再陪陪媽吧。”   他緊緊握着母親的手,只覺若能握住,便能留住母親不讓她離去。很久以前,當他還是個孩子時,母親若要出門,他就這樣。那時母親總是笑着撫撫自己的頭,說乖乖在家,等母親回來給他買好東西。那時母親的手比自己的手大得多,現在他的手卻比母親的手要大一圈了,可握着的時候,依然如同往日一般,恍惚中,自己仍是那個不願母親離去的孩子,而母親會笑着撫撫自己的頭,說別再哭了,媽媽馬上就會回家。   紫蓼見鄭司楚已跪了許久,本想勸他歇歇,可是聽鄭司楚這般一說,她眼裏也立時流淚。正在這時,卻聽得樓下傳來了齊大夫的聲音,樓上諸人還不曾下去察看,齊大夫已氣喘吁吁地上了樓來。一上樓,他便向身後道:“快點!快點!”   陳虛心見他如此急切,忙道:“齊大夫。”   齊大夫喘息未定,便道:“陳司長,我說鄭夫人吉人天相,真是上天掉下來的救星,快點上來!”   鄭司楚聽他說話,似乎大有希望,忙放開母親的手過來道:“齊大夫……”一眼卻看見齊大夫領上來的那人,驚道:“戚海塵!”   跟着齊大夫上來的,是個穿着粗布衣服,背後還背了個包裹的少年,正是當初鄭昭昏倒,曾來看護的葉臺弟子戚海塵。戚海塵風塵僕僕,面容頗顯憔悴,神色也顯不安。見是鄭司楚,他也喫了一驚,叫道:“鄭司楚!”   戚海塵當初看護鄭昭時,與鄭司楚聊過很多次,鄭司楚知道他是葉臺高弟,據說醫術已有葉臺的七成,說不定他也已學成了金針術,那正好與齊大夫同施金針渡劫之術。鄭司楚已是滿心希望,不由分說便道:“戚兄,快點過來。”   戚海塵看了看鄭司楚,又看看齊大夫道:“齊先生,這金針渡劫,我只怕……”   齊大夫急道:“葉兄信中說你已有他的七成,有七成就足夠了!事不宜遲,快點!”   鄭夫人的病情,齊大夫比誰都清楚。方纔他一人施金針渡劫術,雖能保住鄭夫人一口氣,但也不知能維持多久。回到家,正好遇上這戚海塵來拜見,一看帶來的信,不由大喜過望,連水都顧不上讓戚海塵喝一口就把他拖來了。戚海塵還不曾見過這等場面,一張臉嚇得有點白,但被齊大夫拖着,也不好多說。只見齊大夫從藥箱裏取出銀盒,說道:“你老師都教過你手法了吧?”   戚海塵臉一紅,說道:“我只練成了陰力,陽力還沒把握。”   齊大夫道:“謝天謝地,那就行。”說着,把一根金針放到他手中,伸手搭住鄭夫人的脈說道:“第一針,你以陰力在鄭夫人右太陽下針,聽我的吩咐。”   齊大夫這等急迫,戚海塵哪裏敢再說半個字,拈起金針走到牀頭,看了看牀上的鄭夫人,咬咬牙道:“齊先生,請發令。”   齊大夫見葉臺信中對這個弟子甚爲推許,卻不曾真個見過他的本事,心頭不免還有點惴惴,生怕葉臺只是爲自己徒弟吹噓,萬一戚海塵不足以用金針渡劫術那就完了。但一看戚海塵拈針的架勢,淵停嶽峙,年紀雖輕,着實有一派大宗師的風範,心下亦是一寬,忖道:“葉先生醫術未必比我高多少,調教徒弟的本事可比我高多了。”眼見戚海塵運針如此熟練,他也大生信心,便道:“好,聽我數到三便下針。一,二,三!”   他二人拈針下針,手法熟練無比。金針本來細如毛髮,但兩人拈在手中卻如有千鈞,兩人的手勢也一般無二,直如蝴蝶穿花,美妙無比。鄭司楚見兩人的手法如此高超,心中亦在暗暗喫驚。他和戚海塵相識已久,以前只知他是葉臺弟子,本事不錯,但本事好到怎麼樣的地步卻不知曉。直到現在才明白,齊大夫固然名下無虛,確是五羊城第一名醫,戚海塵年紀不大,就算趕不上齊大夫,也已不遑多讓。   他二人各下七針,不過片刻。但七針一下,兩人額頭已盡是汗水。齊大夫下完了針,搭了搭鄭夫人的脈,這才放下鄭夫人的手,抹了抹額頭汗水道:“鄭將軍,請放心吧,令堂已渡此劫,再過片刻,她就會醒來了。”   鄭司楚聽他這般說,不由喜出望外,向他二人深深施了一禮道:“多謝齊大夫,多謝戚兄。”母親能夠無恙,對他來說實是平生最大的願望,就算讓他殺身以報也在所不辭,現在想到剛纔還有把齊大夫砍了的心,真個無地自容。   戚海塵也搭了搭脈,眉頭卻是微微一皺,只是什麼話也沒說。這時鄭司楚正在向齊大夫千恩萬謝,紫蓼在一邊抹着眼淚,與陳虛心兩人要請齊大夫下樓歇息。鄭司楚見母親氣息漸漸平息,便道:“戚兄,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幸虧你及時來了。”   戚海塵卻是一苦笑道:“家師上月故去了,他臨終前命我前來向齊先生求教。”   鄭司楚呆了呆:“葉先生故去了?”   戚海塵點了點頭:“家師活人無數,可也難療己身。人生一世,皆有天命,鄭兄你也想開點吧。”   鄭司楚也點點頭道:“是啊,人活着都有命。戚兄,你連飯也沒喫過吧?請我姨父和姨媽陪你與齊大夫去喝口水,恕我要相陪家母,暫時不能爲你接風。”   這時陳虛心夫婦和齊大夫都已下樓了,戚海塵正要下樓,鄭司楚心頭忽然又隱隱閃過一絲不安,小聲道:“戚兄,你方纔說人生一世,皆有天命,到底是什麼意思?”   戚海塵站住了,猶豫了一下,耳語般道:“鄭兄,家師的搭脈之術,有獨到之祕。方纔我爲令堂搭了一下,雖然令堂脈象漸平,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小聲道:“鄭兄,恕我直言,令堂已是油枯燈燼,金針渡劫,也不過令她老人家迴光返照。”   鄭司楚身子一晃,差點就要坐倒在地上。他一把抓住戚海塵肩頭道:“什麼?這是真的?”   鄭司楚力量不小,戚海塵被他抓得肩頭疼痛,咧了咧嘴,小聲道:“鄭兄,說不定是我學藝不精,不過令堂危難未過。若再陷昏迷,便再無良策了。”   鄭司楚實在不想聽到這樣的話,可是戚海塵雖然被他抓得呲牙咧嘴,這話卻十分肯定。他放開了戚海塵,呆呆道:“原來,人生在世,都是命中註定吧。”   戚海塵雖然並不認得鄭夫人,但見他神情如此恍惚,心中也是憂傷,低聲道:“鄭兄,希望這只是我胡說八道,令堂大人不會有事的。”   鄭司楚怔怔地站在樓梯口,眼前已是茫茫一片。本來齊大夫說唯有以金針渡劫救回母親,而他一個人又下不了陰陽手,他心中正在絕望,恰恰戚海塵來了,而且也學會了這金針渡劫。可還沒來得及高興,戚海塵說母親的傷勢太重,金針渡劫也救不了她,這一片希望轉瞬間便又被擊得粉碎。看着戚海塵下樓,他回頭看了看牀上的母親,心中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時紫蓼見鄭司楚一直不下來,又走上樓來道:“司楚,你也太累了,先歇息一陣吧,這兒我來看着。”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姨媽,我在這兒陪着媽吧,請你去招待一下齊大夫和戚兄。”   他已不敢多說,生怕多說一句,眼淚又會湧出來。紫蓼卻不知戚海塵又對鄭司楚說了這一席話,心想姐姐纏綿病榻已久,現在遇到良醫,終於雲開日現,終於能放下心了。鄭司楚雖然說不想去喫飯,不過他母子連心,也不好硬要他離開母親,便道:“那我去帶點喫的過來,你也要注意自己身體。”   鄭司楚答應一聲,坐回母親牀邊。天已暗下來了,暮色彷彿一瞬間瀉落,不知什麼時候屋中已上了燈。他握住母親的手,低低道:“媽,你會好起來的。”   “鄭將軍。”   身後,響起了一個如春冰一般清冷的聲音。鄭司楚茫然轉過頭,卻見是傅雁容。傅雁容有點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樓來。他這纔想起還不曾跟人說過傅雁容的身份,申芷馨見她與自己同來,只道她是自己的什麼人。他道:“阿容,你怎麼不去喫飯?”   傅雁容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想喫。”她看着牀上的鄭夫人,又低低道:“鄭將軍,你媽媽對你很好吧?”   鄭司楚只覺眼中又有點溼潤,他道:“媽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這話說出來,卻連自己也不知道有點哽咽。只是他的淚水還沒落下,傅雁容卻已抹了抹眼眶,小聲道:“天下的媽媽對子女,都一樣是最好的,我也真笨,不該問這個。”   她想到的,卻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很小的時候,她母親便已去世了,父親身爲縣令,公務繁忙,她自幼也就在父親官府中和工友呆在一起。每當看到那些工友的子女和母親撒嬌,在這個小小少女心中也極有觸動。後來父親也去世了,鄧滄瀾夫婦收養了她,在可娜夫人身上她又見到了母親的影子,可不論可娜夫人對自己關心得如何無微不至,在她心底,最思念的還是自己的生母。有時便想,什麼大帥之女,什麼聰明絕世,其實都不如在母親膝下。鄭司楚向來不苟言笑,她雖然對鄭司楚甚有好感,卻也覺得這人未免有點太過冷漠。可現在才知道,在鄭司楚冷漠的外表下,其實與自己一般,也有着一顆至情至性的心。看着鄭司楚爲母親傷心欲絕,她不知爲什麼也會感同身受,如此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