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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轮回

  吕笙南在商城市东郊的别墅极其奢华,仅仅装修就花了三百多万,可是,他却要离开了。吕笙南身着睡衣,打量着装潢考究的别墅,思量着这回移民到美国怎样装修自己花了五百多万美元从一个纽约地产大亨那里购买的别墅。   他信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一份晚报,上面有以整版的版面刊登的南黄基金撤出中国的消息。上面详细地介绍了南黄基金让出了自己名下的各个产业,包括财富大厦。吕笙南微微一笑,是啊,钱已经圈够了,股市面临着整改,在这个时候撤出是最佳的时机。他细细浏览着这篇报道,看来作者是个高手,把南黄基金的意图和发展方向分析得相当精辟。   看着看着,苏霓的形象忽然出现在吕笙南的脑海里。他叹息了一声,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陷入深度昏迷的苏霓了。可惜,朱木对自己成见太深,自己也无能为力。   看完报纸,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一下北美方面的生意,吕笙南上楼睡觉。保镖们有的牵着狼狗在院子里巡逻,有的在别墅里走动,自己的睡眠看来无比安全。躺在床上,吕笙南忽然有种烦躁的感觉,苏霓的形象长久地占据着自己的思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吕笙南干脆吞了片“安定”,紊乱的思绪才安定下来,渐渐沉入梦乡……他站在凤凰台的悬崖上,怀里抱着苏霓,苏霓的长发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后脑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他目光无神地望着苍茫的虚空,嘴里喃喃自语,脑袋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扔,还是不扔?   吕笙南骇然坐起,慢慢一抹额头,已是一头的冷汗。他呆怔了片刻,身体无力地倒在床上,重新吞了片安定,沉沉地睡去……这一夜,梦境反复,他总是梦见自己抱着苏霓站在悬崖边,经历着那个恐怖的选择。梦境甚至一点一滴地让他重温他谋杀苏霓的经过——自己为了苏霓忽然变卦而愤怒地和她争吵,因为在朱木即将签署离婚协议的时刻,她竟然要和自己分手,还说她在某一个刹那突然发觉她是在爱着朱木!自己怒气勃发,顺手举起一块石头砸在了她脑袋上。苏霓转了个身,凄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软倒在地上……   吕笙南一夜没能睡好,第二天醒来,感觉浑身酸疼,头脑发沉,甚至对几个从美国打过来的越洋电话,向他报告美国政府出台了对股市的一些限制性措施,他都懒得加以理会。   更难以置信的是,接连几天,他都在重复这个梦境,白天黑夜,一直烧灼着他的心。他试图用精神分析理论解析自己的梦,可是心理咨询师的禁忌,自己是无法分析自己的梦的。这让吕笙南备感不安,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为什么总是做这个梦?这到底在告诉自己什么信息?甚至在他清醒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顺着梦里的思路去思考,自己砸死苏霓后,那块作为凶器的石头自己到底是怎么处理了?那可是个明显的线索和破绽,警方一旦找到,如果上面留有血迹和指纹,自己岂不是就会被警方逮捕……   与此同时,南黄基金的股票被一个不知名的庄家开始暗中吸纳,一开始吕笙南被梦里的念头所缠绕,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股价狂升,他才恍然惊觉,立刻抛开种种烦心事开始启动群体性暗示计划,对抗庄家的吸纳。可是载有暗示性信息的报纸刚刚发出一期,南黄基金的股价就开始猛然跳水,股票持有者狂抛不已,什么暗示都不管用了。   一个星期以后,吕笙南开始收拾残局,发觉对方的意图并不在控股,而是在于圈钱,自己的资产经过这一轮起伏,缩水了将近30%,损失高达一百多亿!吕笙南气得几乎心脏爆裂,彻底抛开平素文静儒雅的面孔,对着手下大发雷霆,几分钟之内摔碎了两台电脑、四只茶杯、一把老板椅!自己惯用的手法,被别人用来摆了自己一道。到底是“周庭君”在出手还是自己的合作伙伴摸透了自己的手法,暗中给了自己一刀?   吕笙南狐疑不已。在他的意识中,平素和自己作对的“周庭君”是个冒牌货,因为周庭君早就死在了黄崖岛,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对火山泥封杀活物的试验,没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多。所谓“周庭君”只不过是香港的那家投资公司用来扰乱自己判断的一个障眼法。而且这个投资公司已经被自己控股,两三个“周庭君”也被射杀在了南方黑帮火并中,那么这个出手的庄家到底是谁?   北美的安东尼奥?香港的李仁启?东京的山本一郎?还是欧洲的维森·杜立克?也许这些合作伙伴都有嫌疑,因为他们掌握的群体性暗示计划的核心技术几乎不比当年的周庭君少,完全有能力这样小范围地控制某一只股票的涨跌。应该是安东尼奥吧?自己刚刚兼并了一个他觊觎很久的一家化工公司,说不定这是他对自己的警告!   “哼,就凭你掌握的那点技术也敢挑战我?”吕笙南咬着牙,给安东尼奥挂了电话。   此时纽约时间正是凌晨两点,电话铃响了半天,安东尼奥才接通:“喂,亲爱的吕,上帝难道没有教会你如何计算时差吗?该死的,现在是午夜两点!”   吕笙南冷笑了一声:“上帝也同样没有交给你如何估量自己的能力!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愣了片刻:“喔,吕,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南黄基金在这一周里被人暗算了吧?”吕笙南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损失了一百多亿!”   安东尼奥顿时清醒了,声音慎重起来:“吕,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利用你天才的创造,我在美国股市干得很快活,没兴趣理会亚洲的事。你应该去找山本一郎,这堆狗屎,他才对中国有野心!你把中国股市当做自己的私家花园,必定触犯他的利益。”   吕笙南沉吟了片刻:“安东尼奥先生,希望你相信我的能力!是我让你们的体型臃肿起来的,如果我毁灭,我完全有能力在临死前让你们瘦身!”   安东尼奥急忙表白:“不,不,不,亲爱的吕,我向你发誓,我绝对没干过这样的事!如果你查出来是谁,我愿意帮你,提供资金和媒体。我发誓,吕。”   吕笙南沉默了,道了句“晚安”,挂了电话。山本一郎?有可能,这家伙——这堆狗屎早就想向中国渗透,可是自己不允许任何合作伙伴插手国内股市,他肯定不满,想摧毁自己取而代之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吕笙南接着给山本一郎打电话,不料山本一郎显得更无辜,赌咒发誓没有干过,甚至还提供了香港李仁启的一些诡秘勾当。吕笙南心里开始发沉,感觉到有一个大阴谋正在针对着自己,处处危机,步步陷阱……   难道是他们合谋?吕笙南开始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恐慌,这四个人的力量足以颠覆任何一个国家,他们联起手来,自己绝对有死无生,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可是这样一来动作太大,资金调动的规模也太大……   吕笙南心中烦躁不安,尤其每天的梦中还被谋杀苏霓的念头所缠绕,神经每天都绷得紧紧的。正当他精神焦虑的时候,警方又来拜访了。苏霓出事后,警方把拜访吕笙南几乎当成了常规访问,隔三差五就要来讨论一下案情,字里行间言辞闪烁,简直就把他当成了最大嫌疑人。吕笙南也无可奈何,因为苏霓出事时只有他没有不在现场证据,除了子虚乌有的猎魂人,就数他嫌疑最大。   这次的场面好像有些不同,刑警队的正副队长一起造访,还带有几个警察。吕笙南有些愕然。李辅山一见他就笑:“啊呀,吕总,几天不见,你更加神采奕奕,精神矍铄啊!”   吕笙南暗骂:这老家伙明明见我面目憔悴,还故意取笑我!而且“矍铄”这个词是形容老头儿的,竟然用在我身上,真他妈不学无术!   骂归骂,他还是强打精神招呼警察们坐下,耐着性子问:“李队长今天来,是不是又找到什么线索了?”   “是啊!”李辅山“呵呵”笑着,“这些天跑得腿都细了,总算找到点有用的线索,才赶来见吕总啊!”   吕笙南心里一沉,问:“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不急,不急。”李辅山说,“我先来讲个故事。许多年前,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南瓜,一个叫木头……”吕笙南一怔,他分明是在说自己和朱木,“他们都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阿苏。阿苏原本和南瓜是青梅竹马,但是后来两人的感情出现了裂痕,阿苏嫁给了木头……”   吕笙南越听越狐疑,因为李辅山讲的分明就是自己和朱木、苏霓之间发生的事。吕笙南沉着脸默默听着,这李辅山竟然把自己和朱木、苏霓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甚至自己逼朱木签署离婚协议的事也不放过,讲着讲着就到了凤凰台那天……“当木头去取水时,阿苏方便回来,突然告诉南瓜自己不愿意和木头离婚了,因为她发觉在和木头短暂的婚姻中,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深爱上了木头。其实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可是南瓜却怒气勃发,一时控制不住,当场拿起一块石头砸上了阿苏的脑袋——”   “不!不是这样!”吕笙南猛然跳了起来,“你们血口喷人——”   “坐下,坐下。”李辅山不温不火,“听我讲完,有了破绽你可以指出来。”吕笙南颓然坐下,李辅山继续说,“冲动之下杀了人,即使以南瓜的高智商一时也难以解决这个事情,于是他抱起阿苏,走到悬崖边将她扔下了悬崖,又拿出一张正在被警方追查的一个疑犯戴过的面具贴在一根石柱上,转移警方的视线……”   吕笙南静静地听着,他讲的竟然跟自己的梦境一模一样,是啊,在梦境中自己也是这样杀了苏霓,然后把猎魂人的面具贴到石柱上……   “现在咱们思考一下他怎样处理这个现场。”李辅山说,“因为松林里积满了厚厚的松针,所以即使抱着个人,脚印也提取不出来,南瓜对这很放心。但凶器怎么处理,这倒是个问题。石头上沾有血迹和指纹,警察肯定能搜索出来。他思来想去,想到个好方法,他拿着石头走到悬崖边……”   是的,在梦里自己就曾经为这个问题发愁,后来拿着石头走到悬崖边,他知道底下是山涧,扔到山涧里就能冲刷掉指纹和血迹,同山涧里的所有石头融为一体,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任警方再厉害也找不出来……吕笙南回想着梦里的点点滴滴。   “他以为自己把这块石头处理得很好,可惜百密一疏。”李辅山说,“我们到底还是找到了这块石头,并且发现了石头上的血迹和指纹……”   吕笙南想着梦里的场景,喃喃地说:“不可能,石头丢到了山涧里,血迹和指纹早就被冲刷掉了,怎么可能——”   他忽然醒觉,猛然住口,只见所有警察都注视着自己,连旁边的保镖们都瞪大眼睛瞪着自己。吕笙南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所以说百密一疏!”李辅山深深盯着吕笙南,淡淡地说,“那就麻烦吕总随我们到公安局去一趟吧!看看山涧里的石头怎么才能留下血迹和指纹。”   “不,我刚才……”吕笙南额头汗如雨下,抗议着,“这是诱供!那只不过是我顺着你的思路在思考!”   “是吗?”李辅山冷冷地说,“这个问题咱们到公安局再说如何?我可以告诉你,咱们谈话时有现场录音。带走!”   吕笙南重重地坐了下来,头脑一片紊乱,谋杀苏霓的场景是如此清晰,仿佛是刚刚才经历过的事,将他的意识牢牢地缠绕。   审讯吕笙南的这段时间里,朱木哪里也没去,静静地坐在屋子里,每天陪着苏霓说话,他为苏霓读报纸,讲述审讯吕笙南的场景。春天的花盛开了,他就采摘下来,一朵朵地放在苏霓的枕边,让浓郁的芳香充满整个房间。   据报纸上讲述和从傅杰那里得知,经过一个星期的审讯,吕笙南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几乎是梦呓般地叙述了自己谋杀苏霓的经过,那经过跟梦里和李辅山讲述的一模一样,毫无差别。朱木凄凉地微笑着,谁都不知道,其实是自己和周庭君的计谋使吕笙南陷入了崩溃的地步。   他们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吕笙南发明的群体性暗示计划变更成个体性暗示计划。这是朱木的独创,他让周庭君买一份吕笙南常看的报纸,把他关注的那一版抽出来,然后利用周庭君的专业把这个版面仿造出来,所不同的只是加入了一种针对吕笙南的暗示性信息,再放到那份报纸里,在吕笙南阅读的过程中,将谋杀苏霓的场景种进他的潜意识中。   吕笙南说的没错,朱木的确是最了解他的人,因为他们曾经肝胆相照过。吕笙南属于这样一种人:他在人群中有意识地收敛着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不想让一个人了解他,这个人就算和他相处一百年,也只能够看到他的表面;如果他想让一个人了解他,他就会对自己的心理毫不设防,赤裸裸地对这个人袒露……这个世界上,只有朱木和他彼此相知……   朱木完全明白他的弱点,那就是吕笙南具有强烈的易于接受暗示的心理特征,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暗示心理学上取得巅峰性的成就!但他用来对付别人,横扫世界的利器恰恰是他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在朱木对付吕笙南的同时,周庭君也开始在股市上采取行动,借着吕笙南为梦境焦灼不安的空隙,利用自己掌握的一点群体性暗示技术和山本一郎、李仁启合作,给予吕笙南重重的一击,并且给他造成了危机四伏的感觉,加快了他自信心的崩溃。   两天后,吕笙南一案就要开庭审理了。朱木的心忽然纷乱了起来。白天,那个大学生宁可来陪着他照顾苏霓,这个学生居然也被沉睡的苏霓迷住了,照顾起来居然比朱木还要小心,轻手轻脚,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从宁可的身上,朱木依稀感受到了自己曾经的青春和纯真,两人虽然相差五六岁,但很谈得来。宁可为朱木荒芜的内心带来了珍贵的点缀。   到了晚上,一种寂寞把朱木压缩到了苏霓的世界里,他坐在苏霓床头,一边替她按摩,一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在这一天的发现和感受,好像苏霓能够分享他的快乐。正在这时,一股冰冷的气息蹿上了朱木的脊梁,他知道是周庭君来了。很奇怪,每次周庭君一来,朱木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虽然两人无间的合作已经搞垮了共同的敌人,但朱木仍旧无法摆脱面对他时的这种感觉。   周庭君毫不介意朱木的感受,一进屋子就摘掉了脸上的面具,把狰狞溃烂的面孔对着朱木。看起来他很兴奋,手里还拎着个大密码箱,边拍箱子,嘴里边嘶哑地“呵呵”大笑:“朱木,咱们成功了!奶奶的,我足足赚了二十亿!二十亿啊!”   “是吗?”朱木连看也不看他,继续替苏霓按摩。   “是啊!”周庭君陶醉地感慨,“这辈子我算没有遗憾了!就算立刻死了,我也瞑目了。钱啊,真是好东西。为它遭了这么多罪,值!他奶奶的,我也没兴趣看吕笙南到底是死是活了,明天我就走,离开中国,到他妈的花花世界快活去!”他把那只大箱子放到朱木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扎一扎的百元大钞,“每扎一万,一共五百扎。这五百万是你的!”   朱木漠然地瞥了一眼:“五百万就能打发我?想当初我买个房子还五百万呢!你以为我是乡巴佬?”   周庭君的脸色顿时变了,慢慢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淌下来的脓血:“怎么?不满意?开个价!”   朱木戏谑地盯着他:“你说呢?”   周庭君眼中凶光一闪,咬了咬牙:“再给你加一百万!不能再多了!这是我死了无数次,毁了容才换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二十亿,谁也抢不走!”   朱木望着他,慢慢地叹气:“周庭君,你太小看我了,即使我不曾辉煌过,区区五百万也不会看在眼里,何况这是吕笙南的钱,我一分钱也不会要的。”   周庭君怔了怔,似乎有些惊喜:“你说……你不要?连五百万也不要?”   “不要。”朱木不理他了,“箱子你拿走,带着你的二十亿,该去哪儿去哪儿。”   周庭君松了口气,讷讷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毕竟……对付吕笙南你也有很大的功劳的。”   朱木不答。周庭君伸出舌头舔舔残缺的嘴唇:“要不……我给你……一百万吧,你可以为苏霓治疗。”   “住口!”朱木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盯着他,“为阿霓看病的钱我自己会挣!不需要吕笙南的钱!”   周庭君一呆:“好好,你自己挣。我拿走还不行?”   朱木慢慢平息了怒火,平静地问:“有了二十亿,你有什么打算?”   周庭君顿时眉飞色舞,只是对他恐怖的面孔而言,这种神情更加可怕:“我早就打算好了!唉,二十亿,我就每天拿钱来烧火做饭,这辈子也烧不完啊!”他满足地呻吟着,“我要在地中海买一座岛屿!我要盖一座比王宫还要豪华的宫殿!我要买一艘豪华游艇环游世界!我要睡遍全世界的迷人小娘们儿!我要吃遍世界上所有的美味!我要每天去拉斯维加斯赌博!我要拥有一千个仆人来伺候我,让他们喊我上帝……咯咯咯……哈哈哈——”周庭君越想越快活,忍不住大笑起来。   朱木默默地听着,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淡淡地说:“很好啊,去吧,赶紧去实现你的梦想吧!”   周庭君“嘿嘿哈哈”地等心中的快感发泄完了才长出一口气:“好吧,我走了。李仁启会在香港等我,我已经买了一辆大切诺基,我要在宽敞的车里堆满钞票,和我的钞票一路做伴,开车直到罗湖口岸。”   “嗯,很好。”朱木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小心路上被打劫。很多劫匪的。”   “放心!”周庭君大大咧咧一挥手,“我花了二十万,在保安公司请了十二个保镖,开了四辆越野车,一路护送我到深圳!虽然麻烦了点,可是我要享受和钞票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朱木沉醉地望着苏霓,仿佛没听见周庭君的话。周庭君有些不是滋味,摆摆手,扛起大皮箱:“算了,我走了。”   朱木姿势不动,随意点点头。周庭君有些气愤,吼了一声:“我现在……我现在是亿万富翁啊……唉,算了,还怕会找不到尊重财富的人吗?”说完丧气地离开了朱木的屋子。   直到站在大街上,周庭君才又找到了踌躇满志的、作为一个有钱人的感觉。他吹着口哨,把大皮箱小心翼翼地放进大切诺基,开车回到了自己的秘密巢穴。   第二天,他联系了保安公司,催促保安们上路,然后从屋里扛出六只大皮箱塞进切诺基,每只皮箱里都有五百万。他戴上面具,上了车,不时从观后镜里欣赏放在后排的六只大皮箱,兴致勃勃地开车和保安们会合,驶上国道,五辆越野车浩浩荡荡向南方驶去。   前面两辆越野车开道,后面两辆压队,周庭君的大切诺基在中间,奔驰在过道上显得威风凛凛,气势磅礴。周庭君幸福的在车里狂呼乱叫,叫了半天,他开始感到脸上发痒,知道溃烂的面孔又开始流脓,便摘下面具拿起手帕擦拭了一下,嘴里哼着小曲,兴奋地放起了摇滚乐。   两个小时后,车队驶上了凤凰山区的国道,道路险峻,弯度极大,周庭君命令车队减速,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成了有钱人,得意忘形下出现交通事故。车队保持五十米的车距,以一百码的正常速度行驶着。   “唉,商城市啊!唉,凤凰山啊!我就要与你们永别啦!”周庭君得意地想着曾经在这个城市发生的一切,忽然有种梦一般的错觉。   忽然,他感觉有一个恐怖的影子在车里晃了一下。他的心一抖,额头顿时汗珠滚滚,脸上麻痒难当。   “谁?”他低低吼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周庭君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到底是谁要对付自己?吕笙南的势力?还是山本一郎?或者是李仁启?甚至是朱木?一种恐惧迅速钻进了周庭君心里,他原本胆大包天,否则也不敢在黄崖岛布置下那么恐怖的陷阱,可是如今心愿得偿,坐拥二十亿,眼看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眼看自己就能过上国王般的生活,这突如其来的敌人顿时令他患得患失,惊恐不已。   那个人在自己身后。周庭君故作镇定地开着车,也不敢呼叫保安,否则这个人还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过激举动。他一边开车,一边暗暗思谋对策。突然,人影在眼前一晃,他朝车内后视镜里一看,顿时一张恐怖至极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那张脸狰狞可怖,眼角撕裂,鼻梁凸露,嘴唇也残缺不全,龇着白森森的利齿,整张脸上流淌着猩红的鲜血……   周庭君一声惊叫,身子一僵,猛地朝后一看,背后空空如也……就在他身体僵直的同时,他的脚踩上了油门,车速猛然加快。大切诺基提速的性能实在太好了,短短几秒,时速已经提高到了一百六十多码,他回身的时候方向盘突然失控,大切诺基像一头疯牛般直直地朝公路护栏撞去……   “咔嚓——”公路护栏猛然被撞断,切诺基一头栽进了路基下百米深的山涧里……   强大的惯性使切诺基在山涧上空平行飞出去二十多米,周庭君惊恐地注视着扑面而来的山光水色,心里悲哀地转过一个念头:“奶奶的,车里没人,后视镜里那张鬼脸竟然是我……”   “没想到我的脸竟然这么恐怖……”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轰——”切诺基在空中翻滚了几秒,栽上了山涧里的碎石滩,一声巨响,车体猛然爆炸,烈焰腾空而起,碧绿的河水被映得一片通红……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没有复活。   跟在后面的两辆越野车没想到大切诺基会毫无征兆地撞开护栏栽进山涧,车上的保安员们目瞪口呆,直到驶出一百多米才停了下来,把前面的两辆车呼叫回来,十二个保安一起趴在护栏边怔怔地看着山涧里燃烧着的巨大火球,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保安哭丧着脸说,“他的车咱们临走时还给他检查过,制动良好,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他也没喝酒……什么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另一个保安说,“他好像就是故意朝着护栏撞……”   “屁!”一个年龄大的保安骂道,“他花了二十万请了十二个保安难道就是为了看他自杀?”   “有可能。”一个小保安说,“听说有些想自杀的有钱人临死前就是想自己设计一个前所未有的自杀方式,说不定,那二十万,就是让咱们来当观众的!”   “什么也别说了,报警吧……”   周庭君的死讯朱木丝毫不知道,明天就是吕笙南一案开庭的时刻了,警方以谋杀未遂罪、扰乱经济秩序罪和杀人罪等数项罪名起诉他。警方起诉的几项罪名都很重,最轻的一项也足以判他无期徒刑。朱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时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些快意、有些伤感、有些悲哀、有些悔恨。复杂的感情使朱木无从应对,思绪纷乱。   那个大学生宁可逃课来陪着他,宁可已经知道了苏霓深度昏迷的缘由,对审判凶手充满了期待,激情勃发:“唉,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了。苏姐的仇终于能报了!”   朱木怔怔地盯了他一眼,宁可爆炸般的青春气息让他阵阵恍惚,总是想起自己和吕笙南在一起的大学时代。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地抖动着,仿佛在祈祷。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刹车的声音。朱木叹了口气,过了片刻,院门一开,傅杰走了进来。一见朱木,傅杰愣了愣:“阿……阿木,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苍老多了!”   “是吗?”朱木淡淡地说,“你是来看望我的?”   傅杰尴尬地笑笑:“是啊!另外,想请你出去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吕笙南?”朱木问。   傅杰惊讶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朱木站了起来,把苏霓的轮椅推到床边,把她往床上抱,“否则我为你提供的吕笙南谋杀阿霓的场面怎么会与实际分毫不差?”   傅杰没有说话,跑过来帮忙,朱木阻止了他:“我一个人做,阿霓的所有事情我都一个人做。”   他熟练地把苏霓抱起来,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毛毯,说:“走吧!”   宁可站了起来,望了望两人,说:“我能不能留在这里看着她?”他指了指苏霓。   朱木沉吟片刻,说:“谢谢。有什么问题你打我手机。”   “好!”宁可点头。   朱木和傅杰离开屋子,上了车,驶往商城市第一看守所。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快到看守所的时候,傅杰忽然说:“阿木,不怕你恨我,其实一开始,我一直怀疑苏霓坠崖案是你做的,我并不太怀疑吕笙南。”   “嗯?”朱木惊愕地望着他,“为什么你会怀疑我?”   傅杰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当时我的第一感觉凶手就是你,没有理由,没有证据。还记得那次在夜晚的大街上喝酒,我们都喝醉了,然后讨论起完美无缺的谋杀方法。当时你缜密的逻辑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苏霓坠崖事件一发生,我就想,如果这案子真是你做的,那可真是一桩完美无缺的谋杀案。”   朱木冷冷地盯着他:“现在你还认为是我做的?”   “不认为了。”傅杰说,“因为吕笙南已经招认了,我必须尊重事实。”   “是吗?”朱木厌恶地转过头,“仅仅吕笙南招认了你才不认为是我做的?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我到底有没有杀人的动机?难道你就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爱一个人?”傅杰“嗤”地一笑,“我从来不认为爱这个人和杀这个人有什么矛盾。”   “对你来说当然如此。”朱木冰冷地盯着他,“因为爱她和杀她在你心中本来就是并存的。”   “你……你胡说什么?”傅杰涨红了脸。   朱木嘲弄地一笑:“我问你,你老婆黄夜这么长的时间到哪里去了?”   “她……”傅杰大声说,“她到南方工作去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原因你知道,我们吵架,分居了,然后她辞了工作去了南方!”   “是吗?”朱木冷笑,“我看是失踪了吧?你敢不敢打个电话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我又不知道她的号码!”傅杰恼怒地说,“我们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   “对!我怀疑你老婆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朱木“嘿嘿”冷笑,“她到了南方后,是出了车祸还是掉进了大海?我清楚地记得你曾经去过一次南方,你说去黄崖岛调查案情了,不过也可以顺便制造案情啊?”   “你……”傅杰怒目以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曾经做过很多梦,肯定有很多梦做的都是同样的场景吧?”朱木快意地说着,“在梦里,你曾经伸出你的两只手,使劲扼住一个女人的喉咙……有时还梦见持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那个女人的心脏……呵呵,现实里,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法,这倒是令我感到很好奇。”   “你……”傅杰热汗淋漓,惊恐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做过这样的梦?”   “一个人的内心是那么容易掩饰的吗?”朱木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   傅杰也不说话了,咬着牙,开着车,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车里死一般寂静。   看守所到了,傅杰一句话也不说,下了车,办好手续,把吕笙南提了出来。一个狱警把朱木带到一间宽大的会见室。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张宽大的桌子。朱木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等待着。   过了片刻,里面的一个铁门打开了,两个狱警把吕笙南带了出来。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吕笙南身穿囚服,戴着手铐,和朱木隔着一张桌子对坐。两人凝视着沉默了半天,倒是吕笙南先说话了。他居然笑了笑:“阿木,你苍老多了。”   “是吗?”朱木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刚才傅杰也这么说,他自己反而没有注意。他打量一下吕笙南,发现吕笙南也清瘦了许多,头发被剃成了板寸,人却显得更精神了。朱木惊讶起来:“你的精神倒不错。如果咱们换换衣服,别人肯定以为是我在蹲监狱。”   “呵呵。”吕笙南笑了,“我怎么会让你蹲监狱呢?”   “嗯?”朱木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吕笙南仍旧保持着昔日从容的微笑:“阿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在美国读博士时,我的导师做过一个实验,他训练了一条狗,使它一看见椭圆形就流唾液,看见圆形时就不流唾液。他让这条狗看着椭圆,然后把椭圆形慢慢变圆,椭圆看上去越来越像一个正圆,于是狗再也不能辨别椭圆和圆,它不知道是流唾液还是不流唾液……狗辨认得越来越困难……你知道后来怎样了吗?”   朱木沉默不语。   “它开始神经错乱,开始狂叫,开始哀鸣,并且咬断了导师的喉咙。”吕笙南说,“其实我就是那条狗啊!我拼命积累着世上的财富,我期望财富能把我和那些普通的人、庸碌的人、让我看不起的人区分开来,我期待着财富能带给我一种满足感,事实上那些天文数字的财富的确带给了我满足感,我的财富越积越多,达到了所有人都不敢梦想的地步,可是我突然发觉,我的生活越来越跟那些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吃完饭就要工作,工作完就得休息,然后再工作……在生活的本质上,我跟在街头摆地摊的小贩有什么区别呢?相反,我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暴躁……我是个心理学家,可是我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让我感到恐惧,让我感到抗拒。直到后来,你用我的方法摧毁了我……”   朱木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吕笙南笑了:“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期待着惩罚,期待着毁灭。其实人心就是罪与罚的一个平衡的过程,我的欲望使我在这个世界上犯下了罪恶,然后我的自我又在等待着这个世界对我的惩罚。进入监狱的时候,我的思维还是混乱的,一种内心的负罪感和来自你的暗示使我向警方坦白了我的罪过,包括股市圈钱计划、黄崖岛灭门和把周庭君封进火山泥,一点不漏地做了个交代。说完之后,我借了一本法律的书研究了一夜,发现就我的罪行,足以判我三次死刑一次无期。这个发现给了我无比强烈的震撼,罪与罚突然在我心里获得了平衡,我的脑筋突然清醒,心里一片澄静,无比平和,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在我的心里像春天的种子一样发芽了。其实呢,阿木,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人有罪是天生的,心里有欲望就会带给我们罪行,可是我们必须让自己得到惩罚,这样我们才能懂得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生活……我期待着你幸福地活下去。”   会见室里一片沉默。朱木别过头,默默地沉思着,过了很久,他摇摇头:“阿南,你说的太深奥,我还不能理解……也许,等到我受到惩罚的时候,会明白你的话。”他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吕笙南叹了口气:“阿木,你看你,才几天的时间,你就变得这么苍老了。振作一下吧,阿霓还需要你照顾,你们的未来还很长。我已经决定,明天无论判决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再上诉。呵呵,我连律师也没请。”   朱木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对吕笙南的话有些吃惊:“如果你被判死刑呢?”   “唔。”吕笙南失笑,“那么群体性暗示理论就会在世界上消失,我就会进入另一个轮回。”   朱木无言。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会见时间到了。吕笙南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说:“明天开庭时不公开审理,注定是一场乏味的答辩过程,如果没必要,你就别去了。照顾好苏霓。其实,你在报纸上加入的暗示性信息,真的在我和苏霓之间发生过,就在去凤凰台的前一晚。她说,当你答应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无法把你从她的生活中割裂出去,她已经习惯了你在她的身边。你睡在她身边的几个月,是她这辈子睡得最香甜的日子。”吕笙南已经走出了门,“呵呵”的笑声仍旧传来,“我是个心理学家,可是我现在必须承认,其实我真的不了解女人。”   朱木呆若木鸡,傻傻地坐在椅子上,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狱警催促了一下,把朱木带了出来交给傅杰。傅杰看见朱木,显得很冷漠,但看见朱木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谈得怎么样?咦,你怎么了?”   朱木两眼无神,全身颤抖着站了起来,腿不知绊到了哪里,身体一个趔趄:“快,快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吕笙南案开庭的那一天,朱木没有去。后来,他看了有关的报纸才知道,警方起诉的罪名中,黄崖岛灭门案证据不足不予采信;雇凶谋杀周庭君案以杀人未遂罪,判有期徒刑8年;黄崖岛周庭君死亡案认定为周庭君的过错,吕笙南属于自卫杀人不负过错;以谋杀苏霓未遂致使其深度昏迷,判有期徒刑十六年;以在媒体上刊登暗示性信息致使他人自杀,判无期徒刑;以扰乱经济秩序罪,判无期徒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据说,吕笙南在法庭上显得很坦然,很真诚,痛悔了自己的罪过,当场表示不再上诉……   似乎已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岁月。有多久,朱木不知道,四年?还是五年?朱木只记得那个大学生宁可在审判吕笙南那年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如今,他就快研究生毕业了……哦,那么是五年了。不知道为什么,宁可大学毕业时并没有去考托福——这对他的英语水平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而是考上了研究生,而且考的还是本校的研究生。这让朱木有些惊讶,在商城大学,考本校研究生往往会受到同学们的嘲笑,被称为“留级三年”,因为它实在没有一点挑战性,除非成绩特差或者纯粹为了避开就业压力。朱木不知道宁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过宁可,宁可总是笑笑不答,每天都过来陪朱木说话,帮助他照顾苏霓。   这五年里,苏霓仍旧沉睡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朱木采用各种方法对她治疗和加以刺激,可是没有一点用,苏霓就像中了魔咒的公主,在王子还没有掌握神秘的咒语之前,将会一如既往地沉睡。   这五年里,朱木拼命地工作挣钱来支付那些高额的医疗费用。他年复一年地同时兼任五六份工作,即使这样,他仍然能够保证每天三次回家给苏霓喂饭,并且帮助她锻炼。两年前,苏霓很令人惊奇地恢复了吞咽功能,不用再从进食管里喝流食了。这让朱木惊喜了整整一年,对苏霓的苏醒充满了希望,那一年的朱木,每一天都被一种亢奋的情绪所充斥,整个人充满了活力。可是两年过去了,朱木的激情渐渐又被磨平,每天午夜对着苏霓说话时都要哽咽失声。   这五年里,超负荷的工作使朱木急剧衰老,头上白发丛生,脸上到处是皱纹,眼袋垂得厉害,脸色灰暗没有光泽,看起来像个农村里五十多岁的老人。可是他才刚刚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过生日那一天,他以一天没有去工作来庆祝,陪苏霓说了一整天的话。他得到的礼物就是——他抱起苏霓的头,让她的嘴唇在自己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喜笑颜开,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阿霓。”   “阿霓,你也快三十二了吧?等你生日的时候,我推着你到江边,去看看江风和渔船。嗯……五十多公里,不算远,我让你坐在轮椅里推着你去。你可要养好身体啊!”朱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他抚摸着苏霓光洁白皙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在朱木不间断的按摩和锻炼下,她的皮肤充满了弹性和光泽,丝毫不缺乏营养,甚至连日照也不缺乏,呈现出健康的颜色。苏霓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三十二岁的女人,这五年来,她的衰老仿佛随着知觉一起停止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姑娘。   朱木伤感中带着一丝欣慰,在泪与笑中痴痴地望着苏霓。   忽然宁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朱哥,朱哥,那个警察,姓傅的,又来了……还带了好几个警察。”朱木心里一沉,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过了片刻,傅杰带着四个警察走了进来,两个警察守在门口,两个警察随着他进了屋子。傅杰看见朱木,神情顿时呆了:“你……你是朱木?”   “怎么了?阿杰?”朱木微笑着说,“才五年没见,就忘了我的样子了?”   “没……不是……”傅杰有些慌乱地说,“你的变化太大了。”   “是啊!”朱木叹了口气,“谁又能在岁月中永恒不变?《金刚经》里有一句话:客尘如刀。就算是铁人,谁又能不被这人世的利刀刮去一层血肉?”   “嗯,是吧!”傅杰喃喃地说,“我今天来……今天来……”   朱木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傅杰更加慌乱了,突然面对着朱木的苍老,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他开始恼怒自己这种情绪,大声说:“我来,是为了以谋杀罪逮捕你!”   朱木毫无表情,宁可却惊叫了起来,大声质问:“谋杀?他谋杀了谁?”   傅杰沉默着扫视了一下这个破烂而整洁的房间,目光落在了沉睡的苏霓身上,嘴唇抖了抖,说出两个字:“苏霓!”   “什么?”宁可呆若木鸡。   “我杀了阿霓?”朱木似乎感到茫然,“你有证据吗?”   “有。”傅杰说。   这一切缘起于傅杰做的一个梦。那天晚上,傅杰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对方长久地沉默着。傅杰问:“喂,说话啊!你是谁?”   “小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是黄夜。”   “你——”傅杰的手抖了一下,“我听出来了。”   “小杰,”黄夜说,“五年了,你的气还没有消吗?我知道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也够了吧?五年来,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这个小镇,每天都想着你,每天都在悔恨和煎熬中度过。小杰,这五年来,我发觉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真的……小杰,你还爱我吗?”   爱,我还爱你!我无时无刻不在爱你!傅杰告诉自己,可他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这个女人,他爱得发狂,也恨得发疯,她让他在内心摧毁了自己的尊严,让他在自己的感觉里名声扫地,让他承受着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可是他又是那么爱她!他企图给她一种惩罚和报复使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他发觉自己根本舍不得伤害她一丝一毫……这种矛盾让他极度焦虑,极度痛苦。   于是,他翻来覆去地做一个梦。梦里,他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谋杀了黄夜,她临死前的恐惧让他的心里充满舒畅,充满兴奋,他终于惩罚了她!可是,问题又来了,在梦里他却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他自己就是个刑警,而且还是个经验丰富,嗅觉灵敏的刑警,自己杀死黄夜时采用的方法根本经不起推敲,稍微一分析,凶手的嫌疑就指向了他!这让傅杰在梦里和潜意识里备感焦虑,自己没理由为了惩罚黄夜而获得惩罚的!因为是黄夜犯下了罪过!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做这种梦的时候,他那极度亢奋、极度凶残的意识竟然不知不觉地改变着他的身体,使他的外貌慢慢发生了可怕的变异,面目狰狞可怖,像个吸血鬼的模样。   那一次朱木告诉他之后,他感到半信半疑,于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安上监控装置。于是第二天他看到了自己做梦时的形象,这使他感到无比恐惧,便悄悄去请教一个临床心理学的学者。   那个学者为他检查了身体,又作了心理分析,然后皱眉不语。傅杰紧张地追问,那学者摇摇头:“不要紧张,你的身体很正常,没有任何变异。我怀疑你身体产生变异的原因在于心理方面。这样吧,我对你进行催眠,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被潜抑的心理症状。”   傅杰点头,然后这个学者为他催眠,等到傅杰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发觉这个学者正充满怜悯地看着他。学者告诉他:“傅队长,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这种症状在心理学上叫做‘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只不过比目前心理学界已知的这种病症表现得更加极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杰茫然地听着这个绕口的名词,学者解释道:“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是指由于一些心理创伤影响,人的身体产生运动系统障碍或视觉系统障碍。简单地说,就是被你潜抑的心理原因使你的身体功能产生了一些你所渴望的变化。你在梦里杀你的妻子时,你的潜意识里很希望那并不是自己,于是潜意识就为你找来了恐怖传说中的人物和形象来代替你,这事实上是一种内心的自我保护。但这种精神能量实在庞大,竟然能够改变你的外貌,这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是一种奇迹。其实在现实中,我们也能发觉精神改变外貌的例证,伍子胥过韶关,一夜愁白了头。当然,伍子胥的这种改变是很轻微的,而你的就引发了身体的各种激素异常分泌。唉,这真是心理学上的惊人发现!”   傅杰经过这次治疗后,这种可怕的梦境就极少出现了,这两年则渐渐淡漠。   直到这天晚上,黄夜打来了电话之后,傅杰那可怕的梦又复活了。   这一次谋杀的方法令傅杰震惊,因为这实在是个完美无缺的谋杀案!梦里,傅杰和黄夜、周庭君一行三人来到了凤凰台。他们要在凤凰台上野炊,支起锅,烧起了火,开始做饭。这时,黄夜要去方便,这在傅杰的意料之中,因为临来之前,在黄夜的早餐里傅杰偷偷放进了微量的泻药和利尿剂……黄夜急匆匆地走进了树林的深处,那里,是悬崖的方向。   这时候,锅里的水渐渐熬干了。傅杰说自己去凤凰台下的山泉里提水,于是他提着小桶走下了凤凰台。他仅仅走出两百米,偷偷把小桶藏在草丛里,便潜往黄夜方便的方向。黄夜刚刚解完手,正要站起来,傅杰潜伏到她身后,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黄夜顿时昏死过去。   傅杰抱起她,慢慢走到悬崖边,将她扔下了悬崖!   然后,傅杰掏出已经事先录好一个女人惊叫声的录音机放在松树上,定好时间,又潜回到放水桶的地方。他没有忘记去山泉里提一桶水然后回到凤凰台需要十五分钟时间,而自己已经消耗了七分钟,按正常的方式,他是绝对提不来那桶水,在安全的时间内回到凤凰台的。   不过不要紧,他已经事先安排好了。离凤凰台最近的水源当然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山泉,但是他们所忽略的是,无论哪一股山泉,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无数股泉水静静地奔流在大山的腹部里,躲藏在草木、土层和岩石下。这个计划最经典的一个环节就是,他已经事先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挖开了一处地下泉水!这很简单,同时也耗费了傅杰极大的心力,他需要挑选,挖出的地下泉水既能接到水,又不能使泉水涌出地面,这很困难,但傅杰办到了。为了杀一个人并逃脱惩罚,人类能吃任何苦。   傅杰很容易就接了一桶水,然后封住了口子,把水提上了凤凰台……   事情完全按傅杰的思路前进,周庭君很快被怀疑,警方以零口供提起诉讼……   这是一个完美的谋杀案。傅杰的不在现场证据无比充分,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他终于成功地躲过了惩罚。他终于报复了黄夜,于是他不再恨黄夜。黄夜被扔下凤凰台后意外地没有摔死,成了深度昏迷,傅杰原谅了她的过去,对她的爱占据了内心,精心地照顾她,期待着她苏醒的那一天……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期待她苏醒呢?这样一来自己的罪行不是完全暴露了吗?傅杰被这个念头震惊,猛然从梦里惊醒。梦里谋杀的场景历历在目,傅杰惊呆了:自己在梦里重现了朱木谋杀苏霓的整个过程!这就是朱木杀死苏霓、并逃脱惩罚的方法!自己从一开始就怀疑凶手是朱木,可是根本找不到证据,当吕笙南承认罪行后,自己也最终接受了凶手是吕笙南的观念。   这时候傅杰才想明白:吕笙南是在保护朱木,承担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因为对吕笙南来说,有没有谋杀苏霓对他的命运毫无痛痒,事实上谋杀苏霓也是他的罪名里最轻的一项。但对朱木来说就不一样了,这个罪名完全能使朱木锒铛入狱,抛下苏霓无人照看,悲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吕笙南深爱着苏霓,于是替朱木扛下了这个罪名!   傅杰想起五年前送朱木去看守所见吕笙南,自己在监控室里听到吕笙南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阿木,我怎么会让你蹲监狱呢?”   原来事情的真相就是:两个高智商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同一个女人!   傅杰心潮翻滚,抓起电话,拨通了黄夜的电话。   “喂?”黄夜睡意蒙地说。   “小夜,”傅杰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回来吧,我依然爱你!”   电话的那头静默了,傅杰听见呜咽的声音。黄夜喃喃地说:“小杰,小杰,这是梦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傅杰也呜咽了,“这五年来,我也是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你……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回来吧,小夜,一切都过去了。”   “回家……”黄夜幸福地呻吟着。   夕阳沉坠的屋子里,朱木默无声息地听傅杰说完。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失神地盯着沉睡的苏霓,心里无比迷惘:我真的谋杀过阿霓?凤凰台上,真的是我把她扔下了悬崖?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宁可张大了嘴巴盯着朱木,一脸的难以置信。警察们也都沉默着。夕阳的光线在屋子里凝固。   朱木慢慢地伸出了手臂,傅杰机械地掏出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咔嚓!”   “朱哥,这是真的吗?”宁可的泪水涌出了眼眶,“是你们凄美的爱情和苏姐才使我留在这个城市啊!”   朱木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小弟。帮我照顾阿霓。阿霓的枕头下有我的存折,背面写着密码,是阿霓的生日。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宁可含着眼泪,重重地点头:“我发誓,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让苏姐像你在他身边一样!我已经默默爱了她五年,我不愿意考托福,不愿意考研到别处去,就是为了在苏姐身边等她苏醒!我一定能等到的!”   朱木笑了,再看一眼苏霓,转身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说:“走吧!”   他戴着手铐往外走,众人跟着,快要走出屋子时,屋里忽然“叮咚”一声响起琴弦的震鸣!   朱木猛然回头,夕阳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了放在床头的斯特拉瓦里琴上,拨动了琴弦!   “阿霓——”朱木疯狂地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跑回屋里,“扑通”跪倒在苏霓的床前,紧张地注视着她。宁可、傅杰和警察也跑了进来围在旁边。   七八个人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苏霓的手指仍在颤动,琴弦发出轻微的震鸣,然后手臂也开始动了,嘴唇一张一合……朱木喜极而泣……   终于,苏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沉暗的屋子里顿时闪亮起来。她陌生地望着屋子里的人,嘴唇抖动片刻,说出两个字:“阿木……”   朱木顿时痛哭失声:“阿霓,阿霓,我在这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你是谁?”苏霓陌生地望着他,“我要阿木……”   朱木顿时呆若木鸡,傻傻地环顾众人。傅杰摇摇头:“你的相貌变化得太大,我来。”他摘下帽子,蹲到苏霓身边,问,“苏霓,你还认得我吗?”   苏霓瞅了他半天,摇摇头:“你是谁……你们都是谁?这是哪里?我……我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神情一阵痛苦。   众人骇然相望。傅杰轻柔地问:“不要紧,你只不过生了场病而已。不要焦急。你还能记得什么?”   “我……”苏霓闭上眼睛沉思着,又睁开眼睛,“我……我记得我老公叫阿木,他很年轻,很帅气,对我很好,可是他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模糊?”   朱木泪如泉涌。傅杰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悄悄地说:“她需要刺激她的记忆!”然后换上笑脸问苏霓,“你还记得吕笙南吗?”   “吕笙南……”苏霓茫然地摇摇头,“他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傅杰又问:“那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昏迷的吗?”   苏霓摇了摇头,好奇地望着他们,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看见了宁可,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他:“你……你是阿木……”   宁可呆了。朱木默默地望着宁可,突然发觉他真的和很多年前的自己有些相似,都是高高的鼻梁,明亮的眼睛,脸型也相似,更重要的,是那种爆炸般的青春气息,也是自己曾经所拥有的。朱木微笑着望着苏霓:“阿霓,我把阿木给你找来了。你看看他,他一直陪在你身边。”说完招手把呆呆的宁可叫了过来,“阿霓,你看,他是你的阿木吧?呵呵,你看他木木的,像个木头,所以大家都叫他阿木。你也叫他阿木吗?”   苏霓深情地望着这个木木的“阿木”,那眼睛里,是一种爱恋,一种依赖,一种信任,一种熟悉。她伸出了手,宁可呆呆的,朱木微笑着,任眼泪磅礴而出,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抓住宁可的手,慢慢放到苏霓手里。苏霓的无名指上,朱木送给她的结婚钻戒在夕阳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朱木慢慢松开了手,手铐垂了下来。两个人执手相握,彼此注视着。   “走吧!”朱木站了起来,微笑着说。   傅杰戴上帽子,默默地带着朱木走向门外。忽然,苏霓问:“阿木,那个老人是谁?”朱木回过头来,淡淡地笑着说:“我是……神父,教堂里的神父。”   然后他走出了门外。   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一队警察押着一个戴手铐的苍老的男子登上了凤凰台。凤凰台上,风景依旧,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一个威武的警察领着那个苍老的男子走遍了凤凰台的各个角落,把一桩桩的物证指给他看:“朱木,你看,这就是你当年挖地下泉水的地方,我们又挖了出来,这里的地势真的很奇特,泉水涌满了小坑,但就是不往地面上冒。”   “不,我没有杀她!没有杀她!”朱木目光迷茫,喃喃地说,“傅杰警官,你为什么非要说我谋杀阿霓呢?为什么当初的场景我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呢?”   傅杰怜悯地看着他,拿出一支眉笔让他看:“当初我所奇怪的是,苏霓坠崖后,坤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散落在悬崖边的灌木丛里,而这支眉笔怎么会掉在远离悬崖的这座岩石旁呢?你能否回答我?”   “眉笔?”朱木茫然地注视着这支眉笔。   “是的,这支眉笔曾经长久地困扰着我。直到后来,我几乎把凤凰台勘察遍了,才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傅杰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因为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你用石头砸昏她之后并没有直接把她扔下悬崖,而是把她抱过来藏在了这座岩石的石缝里!”   傅杰蹲下身,指着岩石底下的一条窄窄的石缝,那里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平躺:“朱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苏霓扔下悬崖的时间是在吕笙南顺着峭壁爬下去寻找苏霓尸体的时候!”   朱木挑衅地望着他:“这跟那支眉笔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傅杰说,“你看看这支眉笔,它的笔头被磨秃了,这是一支很高档的眉笔,哪个女人常用的眉笔会把笔头磨秃?这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用它来写字!小孙,”傅杰叫过一个瘦小的警察,“你钻进石缝,看看有什么发现!”   小孙答应一声,脱下警服,躺在地上挪进了石缝,进了狭窄的入口,里面似乎挺宽敞,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他喊:“给我一个手电筒!”   有人把一只手电筒递进了石缝。小孙接过去,石缝里光芒闪烁。又过了一会儿,小孙探出头喊:“傅队,石缝里上面的岩石上写有字!”   傅杰好像在意料之中,看了看警察们和朱木惊讶的神情,说:“拍照!另外把那些字念出来!”   小孙“咔嚓咔嚓”拍完照,然后说:“没错,字迹很粗,是黑色的,的确是用眉笔写的。很显眼,不过时间久了,有些字看不清楚了。——阿木,我一直以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可是当你举起了石头的刹那,我才发觉我其实是深爱着你的。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   所有的警察全都惊呆了,傅杰即使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也忍不住望着朱木,声音颤抖:“她……她是醒着的……你抱着她把她扔下悬崖时……她是……醒着的……她……她就这样让你抱着?”   朱木呆呆地听着,心头泛起一阵迷惘:那么说我是确凿无疑杀了苏霓?可是它为什么没有存在我的记忆里?事实上我的确是要杀她的,可是我还没有杀她,这一行为还没有发生。它为什么已经在别人的眼里发生了呢?   傅杰怜悯地叹了口气:“为了让你认罪,我曾经专门找过一个心理专家分析过你的精神状态,他分析说,你有某种记忆障碍,某些记忆会被潜意识加以抑制,让你的内心得以逃避。这叫做‘心因性记忆丧失’。杀死苏霓的记忆让你感觉痛苦,压抑,焦虑,于是你的潜意识对这个记忆进行压抑和回避,把它封存在你意识的深处,这段记忆在你脑海里形成了空白。久而久之,根据别人的推理和论证,甚至你也接受了是吕笙南谋杀苏霓的观点,从而使自己彻底逃避了这段记忆。”   朱木喃喃地说:“真的……真的是我吗?”   傅杰默然点头:“是你。苏霓坠崖后,别人都怀疑吕笙南,可我本能地就怀疑你。”   “为什么?”朱木神情呆滞。   “因为……”傅杰踌躇片刻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夜晚的路灯下喝酒那次吗?我问你谋杀自己的妻子最完美的方法是什么,你说,最佳的方法有几种:一是制造自杀假象,二是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三是制造一场意外,四是找到一个替罪羊。如果把这两项合起来,就是一桩很完美的谋杀了。你还说,你倾向于不在现场证明和制造意外。苏霓这桩案子,同样是二合一的手法,只不过制造意外变成了找替罪羊而已。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无论财富,嫉妒,荣誉,还是你的生命,都不会让你产生杀死苏霓的念头。可是有一种东西是你抗拒不了的,那就是你丧失财富后的信心崩溃,还有你寄托在苏霓身上的希望的幻灭!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从那夜开始,一粒种子已经在你内心萌芽了。”   朱木绝望地望着他,凄凉一笑:“也许……你说得很对。可是,是谁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是谁让我认识到了财富的价值?”   傅杰怔住了,朱木继续笑着:“阿杰,你做得很好,法律不会审判你,可是我会在地狱里等你的,咱们会共同面对一尊公正的神!”   傅杰脸色灰白,额头汗如雨下。朱木疯狂地大笑,狂笑中,他望着那个曾经隐藏过苏霓“尸身”的石缝泪如雨下。   朱木似乎清楚地看见苏霓仍旧躺在石缝里,像睡着了一样。现在他要去杀她了,把她抛下悬崖。警察们环在四周保护着他,他伸出紧铐的双手把她从石缝里拖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向悬崖走去。   “阿霓,我爱你,用我的生命去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带给我绝望和离弃?你知道,真正的爱,是睁着眼睛的。”朱木一步一步向悬崖走去,“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猜疑……也没有财富的诱惑,这一切我承受不来,也不愿承受。我爱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让我承受不起?”   朱木喃喃地说着,走近了悬崖,山风浩荡,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衣裙。“阿霓,我们去一个纯净的地方。他们说,我把你扔下了悬崖,我怎么舍得。我要紧紧抱着你,咱们一起飞。”   朱木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察,露出一个笑容,问:“你们为什么非要我杀了她?”   然后他纵身跳进了白云深处。   朱木活在黑暗中满脸泪痕,忽然间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是苏霓。她说:“阿木,这不是那个叫神父的老人吗?他怎么躺在轮椅上?他怎么了?”   “阿霓,”是宁可的声音,“他不是神父,他是你的亲人,很亲很亲的人。他从凤凰台上跳了下来,摔伤了脊椎和脑神经,成了植物人。阿霓,我们得照顾他!你愿意吗?”   “嗯。”苏霓回答,“他好可怜,他给我的感觉好亲切……”   朱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坠入了可怕的轮回,被深深地锁闭在灵魂的黑暗中,永远也走不出去。他永远也不会死,他的逃亡与追求永无终结。   又是一年的春天,阳光灿烂。新婚的苏霓和丈夫宁可坐在和煦的阳光里,旁边的轮椅上躺着一个沉睡不醒的老人。苏霓翻动着一份《商城都市报》,上面刊登着朱木杀妻案的始末。苏霓叹息着对丈夫说:“阿木,这个被丈夫谋杀的女人真可怜,她竟然也叫苏霓……”   宁可微笑着拿开了她手里的报纸:“别看它了,你看,咱们的小宝宝快出世了,咱们得寻找幸福的感觉。”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