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陰陽兩絕
“皇帝,上路了,走好!”匍匐在地的李斯向着靈柩高喊。本應該是扶蘇高喊這一句可是扶蘇已經……扶蘇不在了有胡亥在胡亥應該高喊這一句可是胡亥……李斯愴然而涕下他的那一聲啊,就已經夾帶着哭腔,喊完,他失聲痛哭,他的肩劇烈地顫抖着,他放起悲聲。
“皇帝,上路了,走好!”羣臣高呼,一片悲聲。
皇宮的樂隊將悲壯的樂曲高揚。
皇宮的優人哭喪,薛衝引領:“皇帝啊,皇帝啊,你是英明的皇帝啊,你是黎民百姓的福星啊,有了你,纔有了今天的大秦啊!你就這樣離去了,你就這樣離去了啊!皇帝啊,皇帝啊……”薛衝引領,其他的優人一聲聲皇帝啊皇帝啊做了他的聲音的背景聲。
應該有嬴政全部的子女在此哭喪,可是一個都不在,連二世皇帝胡亥都不在!哪一個臣子沒有這想法?這想法叫他們爲嬴政感覺到悲,爲大秦感覺到悲!如果嬴政真的有靈魂在,他會愴然!焉能不愴然!
嬴政的棺被抬起,放進了銅槨之中,那下面,墊了黃綢,又一塊黃綢覆蓋了上去。
“王賁,快把王翦王老將軍獻與皇帝的筆放進!”指揮着的章邯喊。這一個環節李斯跟章邯交代的時候說:“王家與先皇情深,還是由王賁將軍親自呈獻吧。”
王賁從羣臣的隊列中站出,捧着黃綢包裹着的木匣,木匣中放着父親制的那管毛筆,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一邊喊着:“皇帝啊,皇帝啊,家父想你啊,家父想送你啊,家父想讓你爲大秦、爲大秦的黎民百姓寫下最美的華章啊,可是你竟然去了,就這麼去了,你叫我等如何啊?如何啊?”王賁頓足揚首向着蒼天喊。
“王將軍,節哀吧。”衛尉子凡上前扶他並勸慰。子凡真的希望能夠和王家近距離着,他知道這王家現在可是大秦的中流砥柱。他知道,他在秦廷中是孤單的,因爲,就是丞相都不能命令他,因爲,他像皇帝的心思一樣叵測着,他的叵測就是皇帝的叵測!衛尉的使命使然,使命使然!
王賁銳利的目光忽然望向了衛尉大人,盯向了衛尉大人,衛尉大人忽然覺得被刺了下,很疼的一下,衛尉大人立即避開了那目光他知道那目光中流露的是仇恨一向城府着的王賁在這悲愴的時刻終於沒有能夠剋制住自己讓滿腔的仇恨滿腔的怒火流露了出來。但是,王賁終究是王賁,他移開他的冰冷而尖銳的目光,望向了前方,前方被黃綢覆蓋的棺中安睡着千古第一位皇帝,與王家親近着的皇帝,父親的岳父大人!從此,不會再有信任,有的只是猜忌。李信走了,我王賁也要走的啊!“皇帝啊,皇帝啊……”淚水模糊了視線。他踉踉蹌蹌地奔到了近前把捧着的木匣黃綢包裹的木匣遞向了章邯。
章邯沒有去接,他憂傷地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睛,把眼中的淚水擠了出來,他說:“王將軍,親自放到棺槨之中吧,這可是令尊大人的一片赤誠之心啊!”
王賁在章邯的目光中讀到了最深切的勸慰,最深切的勸慰。他癡呆呆地哦了一聲,癡呆呆地走向棺槨,就在他要想棺槨伏身的剎那,章邯的胳膊擋在了他的面前:“王將軍,莫叫淚水落進,先皇會不高興的。”王賁哦了一聲,揮起胳膊用衣袖揩去了淚水,而後,把木匣黃綢包裹的木匣放了進去,放在了棺中嬴政左手應該在的那個位置。“皇帝啊,你走好啊!”他說。
一件皇袍覆蓋了上去,銅槨的蓋蓋了上去。銅槨的上面是一個大大的秦字,李由的筆跡,皇帝身後屏風上的那個秦字鑄在了嬴政的棺槨之上!李家的榮耀。可是這李家的榮耀就要隨嬴政而去了嗎?李斯不敢再想下去,也不容他想下去。“起靈!”他高喊,淒厲地喊。
隨着嘿呦的一聲,章邯從工地選來的二十壯漢抬起了棺槨。在那棺槨之上纏繞了四道黑布,在棺槨之上打了個結之後便引出了八條挽紼。
李斯再一次高喊:“皇帝啊,走好!”上前便將一條挽紼牽在了手中。
上前的另七人是三公中的太尉、御史大夫和九卿中的四位,再加上一個——王賁。王賁沒有推辭,他覺得他不僅僅代表的是自己對嬴政的那份感情,更代表着父親對嬴政的那份感情。其實,牽着挽紼導引着棺槨前行的本應該是年輕人,死者的晚輩。但是對諸公子誰敢解禁?如此置二世皇帝胡亥於何地!當然他們更希望二世皇帝在他們的行列之中,讓天下人看一看他們的皇帝是如何地與先皇深情着。
哀樂尖銳地高揚着,要鑽入蒼天,讓蒼天知道,大秦是多麼地哀悼着他們的這一位皇帝。哀樂尖銳地刺向四面八方,要刺痛每一個大秦子民的心,讓他們爲嬴政的離去而傷痛。
右丞相馮去疾持幡走在頭裏。
棺槨出了咸陽宮。素色的燈籠慘淡着,被微的風搖曳着,似有陰魂的影。夜空陰霾着,神祕着。
棺槨之後是哭喪的優人,他們聲聲呼喚着:“皇帝啊,皇帝啊……”
隨後是皇宮樂隊。
隨後是衛尉子凡統轄的將士。皇宮中的侍衛,仍然各司其職,他們沒有參與送喪。
路途遙遠,所以選擇了辰時起靈。
出了皇宮,王賁就面對了他所統轄的將士,從皇宮前一直排列到陵墓的將士。面對了他所統轄的將士他的精神陡然一振,他圓睜雙目喊道:“皇帝啊,聽賁再一次爲你唱《無衣》,聽大秦的將士再一次爲你唱《無衣》!”說罷,他便引領着唱了起來。這時的王賁,纔是了當初的王賁!他的歌喉粗獷而嘹亮。
他的將士隨着他唱起來。
歌聲覆蓋了咸陽城。
歌聲東去,東去的歌聲飄進了阿房宮,擾醒了睡夢中的二世皇帝,他諦聽着那雄壯的歌聲,大秦將士的歌聲,卻嘟囔:“搞什麼呀?”
還在睡夢中的那個嬌小的女子把手搭在了他的胸上,朦朧地說了聲:“皇帝。”一個嬌娘模樣的小女子,成爲了嬌娘的替代。征服着這一個小女子的時候,二世皇帝將她想象成了當初的那個嬌娘。在這早晨的時候,他頗有些亢奮,但是,耳中灌着那歌聲,嘹亮而粗獷的歌聲,他猶豫着。
“皇帝,先皇的靈柩已經在路上了!”門外,趙高喊。
二世皇帝知道趙高一定已經在了門外。那一道門今晨對他挺畏懼,今晨出了那道門他就得去表演萬般悲痛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可是我胡亥心中很平靜。平靜也得去表演!必須表演!怎麼對父皇就沒有那一份深刻的情感呢?怎麼父皇對於我總是一個很遙遠的人呢?甚至,像是一位不太相干的人。兒時,父皇根本就不搭理他的兒女們。只聽說跟華陽公主親近着。後來在趙高的謀劃之下總算湊到了父皇的身邊和他一同出巡,可是父皇仍然遠着。父皇在他的那輛大車中神祕着。在離宮中父皇也是獨自。不獨自也是和他的臣子在一起。我只能乖乖地在一邊兒涼快着。而且,就是這皇位,也是老趙和老李幫着我偷來的,可不是父皇給的。父皇,你怎麼總像似和我不太相干呢?我怎麼就不能培養出對你的深刻情懷呢?本來沒有,可是我幹嗎要非得去表演呢?表演的時候,我是那麼地不像皇帝,是那麼地狼狽着。就像招魂的時候。我幹嗎要再狼狽一次呢?我狼狽着,那些個大臣纔會覺得我和他們親。聽他們擺佈的皇帝他們纔會覺得跟他們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晨曦微弱的光究竟還是穿透了陰霾,將充溢着一股子溼氣的世界呈現出來。風有些加大,把那頭裏的幡拂動。那幡在馮去疾的手中已經顯得太沉重,豆粒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滴落。王賁看在了眼中,叫道:“馮大人,到這兒來,我來持幡。”兩個人就做了交換。
天空只是陰霾,風只是吹着溼潤,就是沒有雪花飄落。
天空忽然有雷聲滾落,而且還有並不強烈的閃電,那閃電只是雲層之中照亮着雲的翻滾,如同硝煙般的雲層在翻滾着。莫非,要下雨?還是寒冷的冬季,莫非要下一場雨來?難道說蒼天在哀悼着嬴政的離去?
二世皇帝晃晃悠悠地從寢宮走出,他覺得他的腦袋很沉很沉,他覺得四肢無力,渾身軟綿綿的。
趙高趕忙迎了上去,說:“先皇的靈柩剛剛過了西月橋,皇帝還不用急。”每大約一刻的時間,就會有快馬飛奔而來,向趙高報告靈柩的行程情況。其實趙高說不用急,心裏頭可是急着呢。先皇入土爲安之大事,二世皇帝豈可倉促而應!其他重塵都在那一頭,這一頭出了紕漏一切的帳都得他趙高兜着。就是這個二世皇帝都得把責任往他的頭上算。他說不用急,無非是讓二世皇帝別慌張。
二世皇帝哦了一聲,就癱了下去,而後做掙扎欲爬起狀。
趙高喫了一驚,嚇了一大跳,撲上去攙扶二世皇帝,說:“皇帝啊,你可要挺住!”
二世皇帝揚起頭來,眼中有淚水溢出,他哽咽地說:“朕要去送先皇!”他再次做掙扎狀,他在趙高和也撲上來的六指的攙扶中再一次癱了下去。
趙高果斷地向六指說:“快把皇帝揹回去。”就把皇帝往六指的背上送。
別的閹人也上來七手八腳地把皇帝往六指的背上送。
六指背了皇帝把皇帝又送回了那張大牀。跟着進去的是侍醫和趙高。
這侍醫可是隨時都得在皇帝的身邊的,揹着藥囊,隨時都得在皇上的身邊。就是皇帝上朝了,都和羣臣一同上朝。所以纔有了荊軻刺殺嬴政的危急時刻夏無且擲藥囊救秦王的事。特別是皇帝要爲先皇送喪,這侍醫就得更當回事了。果然。
侍醫拿過皇帝的手腕便要把脈。
二世皇帝撥拉開侍醫的手,說:“你們出去,朕要獨處,朕只是心裏頭難受,朕要獨處。”
趙高撲通跪在了二世皇帝的大牀前,哽咽地說:“皇帝節哀啊,皇帝節哀!高就代皇帝去給先皇送行。皇帝與先皇情深,先皇一定會在冥冥之中佑護皇帝的!”他爬起,跌跌撞撞地走出。
侍醫跟了出來。
“皇帝究竟如何?”趙高問侍醫。
侍醫想着皇帝撥拉他的手時是那麼地有力,侍醫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郎中令大人安心地去送先皇吧。”
趙高的目光錐子一樣地刺向侍醫。
侍醫的目光移向皇帝安歇着的寢宮的門。
趙高就覺得侍醫有些詭異了,就對二世皇帝的癱倒有些懷疑了,就覺得自己剛纔的衝動體現的是愚蠢,竟然是如此地不瞭解皇帝。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愴然地離去。
靈柩抵達驪山腳下,趙高失魂落魄地候在那裏。他奔向前去撲倒在靈柩的面前聲淚俱下地哭喊:“皇帝啊,你的兒子悲傷過度竟至於昏厥,高帶着他的無限悲傷無限深情來送你來了!”趙高叩首不已。
沒有看到二世皇帝出現在這裏,人們是很有些驚訝的。現在,趙高做了解釋。二世皇帝竟至於昏厥?
李斯拉起趙高將挽紼放到他的手中,無限傷感地說:“趙大人,就代着皇帝送一送先皇吧。”
趙高哦了聲,牽了挽紼。他的手碰着了李斯的掌心,他感覺到了那掌心的溼潤和溫熱。他定定地望了會兒李斯片刻,以目光傳遞他對李斯的感激。是的,李斯在靠近着他。其實他也在想着靠近李斯。他感覺到了孤立,孤立無援。
哀樂、哭號聲中,靈柩臨近着墓穴的入口。
寢宮,二世皇帝睜開了眼睛,望向了一邊兒立着的那個小女子,驚恐着的小女子。
二世皇帝被背進來的時候着實把她嚇壞了,但是,她除了驚慌,可沒她上前的份兒。看到二世皇帝睜開了眼睛她驚喜地湊到了近前,說:“啊,皇帝,妾嚇得可是心兒怦怦直跳啊!”她想撲到二世皇帝的身上去,可是她抑制了衝動,沒敢啊。
二世皇帝笑了笑。現在,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哀樂、哭號,這皇宮沉靜着,特別是,這寢宮沉靜着。只他和這個小女子,跟年輕時候的嬌娘一樣的小女子。“脫了,給朕暖身子。”二世皇帝說。
小女子趴在了二世皇帝的身上了,摟抱着他。
二世皇帝又是一笑,看着小女子又是一笑,小眼睛色迷迷的,說:“給朕也脫。”
靈柩抵達墓穴入口,章邯擺手道:“停下。我們就此與皇帝永訣吧!”
靈柩停了下來。
優人的哭號嘹亮起來。
哀樂盤旋着向陰沉沉的天空鑽去。
李斯趙高等人手中的挽紼被拿了去。李斯等人面對了靈柩。李斯聲音高揚:“千古第一帝,彪炳萬萬世!皇帝啊,你走好啊!”人已老,但是他的聲音超越了哭號超越了那哀樂在人們的耳畔嗡嗡響。他率先跪了下去,羣臣跪了下去,聲震天地的呼聲:“皇帝啊,你走好啊!你走好啊!”他們的頭一次次地磕下去。
章邯爬起,高喊:“皇帝啊,你一路平安!”
章邯所統領的軍隊,章邯所統領的那些刑徒和服徭役的人,他們排列在陵墓之前,黑壓壓地鋪展着,他們一次一次地高喊:“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墓穴的入口,似一張巨口,吞嚥了那棺槨。
李斯和趙高堂而皇之地在皇帝處理公務的那間屋子處理起了公務。發完喪從墓地一回來二人就趕緊去探望二世皇帝。二世皇帝躺在他的大牀上好像挺喫力地欠了欠身子,說:“兩位大人請起。”兩個人就站到了大牀前。“朕覺得,天塌了。”二世皇帝說。神情還很黯然。目光呢,還不看你,就越發地顯出了一種迷惘。趙高心裏頭當時就想了,這哪裏是皇帝啊,簡直就是優人,比優人還優人!“大秦的天是不會塌的,有皇帝在,有臣子在,大秦的天是不會塌的!”李斯說,還握住了二世皇帝的手使勁握了握,傳遞了對二世皇帝的關愛和他李斯的信心。那一刻李斯覺得自己的肩被壓得沉甸甸的壓出了他對自己的沉甸甸的分量感來。“朝政的事,就有勞你們二位大人了。”二世皇帝有氣無力地說。他的目光,看着屋子的天棚。“輔佐皇帝,是臣子的本分。”李斯說。“那些積壓的奏本,二位大人就抓緊處置吧。”二世皇帝說。李斯望向趙高趙高的目光同時也在望向李斯二人都明白大秦的權柄在他們的手中了!但是趙高更覺得在李斯的手中,他說:“大事可再向皇帝稟告。”二世皇帝擺了擺手,說:“朕信任你們,朕信任。”這意外的情形令李斯幸福、興奮淚當時就下來了淚流滿面,他撲通跪了下去,趙高當然就得隨着,李斯叩首不已,趙高當然就也得隨着,李斯說:“爲皇帝,爲大秦,臣可嘔心瀝血,可肝腦塗地!”“高也是如此啊!”趙高喊。但是,現在,坐在李斯的旁邊審覈着李斯的批閱,他的心裏卻是酸酸的。別看二世皇帝曾經那麼地侮弄過李斯,但是關鍵時刻還是李斯當着大任。雖然趙高裝模作樣地審覈,但是,他知道好歹,最後總是微笑着以硃筆寫下:準。趙高代皇帝筆。他所要做的就是在每道奏本上最後寫下這麼幾個字。
趙高忽然看到了李由的奏本。人家的奏本多喜歡竹簡,可是李由的是木簡,那字遒勁中倒透出許多的柔和來。也許只有用木簡纔有這效果,也許只有用木簡才能夠體現出這效果來。趙高笑了,說:“李由的奏本倒是和別人的不一樣的啊。”哼,你李斯把自己的子女可是都安排得不錯的,總不能好處你李家都佔了吧!
“由總還是柔和的性情啊。”李斯撇了嘴。“字如其人。”
“字不似先前。跟隨王翦時書寫的那個秦字,真是經典啊!”趙高說。
“戰火已遠,由便也有些性情回返了。”李斯說,一邊說着一邊可還在忙着手中的活。
“在王翦的身邊自然要受到那老傢伙的薰陶了,想不也難啊。”趙高說。
李斯笑了,說:“是啊是啊!”他總算從那堆奏本中抬起了頭,望了望不太忙的趙高。
“晚膳到!”外邊吆喝。
一邊站立的六指詢問的目光望向李斯。看李斯批閱完一本奏摺,他會將其送到趙高的面前。
趙高注意到了,六指詢問的目光望向李斯。不等李斯作答,他說:“送進來送進來。”
六指就吆喝:“送膳!”
年糕兩盤,五穀熬製的粥兩碗,素菜,都是雙份的。特別爲李斯和趙高而送。六指呢,什麼時候李斯和趙高幹完活了,走人了,纔可喫上晚飯。先皇剛剛安葬,只能是素飯素菜。飯菜擺放在了另一張案几上。
“兩位大人,用膳吧。”六指說,眼睛還是瞅着李斯。
“丞相,歇一歇吧。”趙高也說。他當然注意到六指的目光瞅着李斯。媽的,你覺得我趙高也是侍候李斯的人了嗎?
“好的,好的。”李斯擱下了筆,絕非隨便擱下,而是很有模樣地放置在了案幾,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都體現着李斯書家的風采。而後李斯抻了個懶腰,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可惜,先皇沒有能夠用上王翦制的那筆。”
趙高被李斯逗樂了,說:“丞相真是愛筆成癖啊!”
“是啊是啊。就是看着皇帝拿着好筆斯也是手癢啊。”
“高能理解,能理解。”
李斯訕笑。
二人相對着坐在了那張擺滿了食物的案几前。
李斯上來就端起了粥,吸溜吸溜地喝,發出的聲響很叫人不舒服。
趙高忍着不叫笑溢出。這老傢伙應該是口渴了。可是口渴了你應該拿勺去喝呀,也不能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就喝,弄出那麼個怪動靜。喫相不好。先前還沒有注意,這李斯喫相是如此地不好。真是一隻老鼠。真是老鼠的做派。人家趙高,拿筷子夾了塊粘糕,小小地咬了口,咀嚼,一點聲響也沒有。要是先皇在,李斯的這種喫相先皇非得皺眉頭。不過,要是在先皇面前這老傢伙也不至於如此。現在這個時候人家是老大啊,老大就不必剋制自己什麼啦。做老大就是好啊。要不怎麼都想着做老大呢!
李斯放下了碗,拿起了一塊粘糕,哦,他居然直接就用手拿起了塊粘糕,而且上去就是一大口,一下子就把那塊粘糕的大半吞進了口中。口中鼓鼓囊囊地咀嚼着,還點頭還含混不清地說:“嗯,好喫,好喫。”一邊說着還一邊指着盤中的粘糕向着趙高做推薦狀。
趙高點頭,附和:“嗯,好喫,有筋頭。”
李斯喫得快,趙高就也只好快。而且喝粥的時候也不用勺端起碗來就喝,而且也弄出些吸溜吸溜喝的聲響來。他瞟了李斯一眼,心說:這老傢伙把精神頭兒都用在權力上了!別的似乎什麼都不感興趣了。
當二人重新處置奏本的時候,門外的閹人喊道:“皇帝到!”
二人慌忙避席匍匐在地。
二世皇帝就溜達了進來。
“臣叩見皇帝。”二人齊聲。
“哦,二位大人辛苦了。”二世皇帝說。
“爲君分憂臣之本分。”李斯朗聲。
“丞相所言,也是高之心跡。”趙高高聲。
“朕真是欣慰,非常欣慰。”二世皇帝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斯、趙高調整了身體,好能對着皇帝的方位。
“兩位就各歸其位吧。”二世皇帝說。
趙高徵詢地問:“處置完的奏本皇帝可過目?”
二世皇帝擺着手說:“免啦免啦,朕相信二位大人。如果你們二位朕都不能相信,朕還能相信誰呢?朕只是想起先皇來,想要叮囑一下關於先皇的陵寢之事。告訴章邯,一定要造好,一定要恢弘!哪怕是細枝末節也不可草率!否則朕怎麼能夠安心啊!”話語有點兒擲地有聲的味道。
“皇帝孝心蒼天可鑑!可令中車府令擬詔達於章邯。”李斯說。
“還是丞相擬吧,必鏗鏘有力。”趙高道。
“好吧。”李斯就開始琢磨詞兒了。
“那朕就放心了,你們忙吧。”二世皇帝就站了起來,好似弱不禁風的樣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去。
二世皇帝要出來溜達溜達。不叫李斯陪,不叫趙高陪,他說二位大人可集中精力處理國事。六指陪,優人笑面虎陪,咸陽令閻樂陪。他說要看看咸陽,他還從沒有好好地看看咸陽,雖然那麼多年他就在咸陽。
站在城頭,咸陽宮和阿房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咸陽宮素樸着,即使往日已有的光彩隨着光陰的流逝,現在已經顯得黯然。彷彿蒙上了一層塵土。而東去的阿房宮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金碧輝煌着,很新鮮地金碧輝煌着。太陽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是個白的圓。陰不陰晴不晴的氣象。惟獨阿房宮難掩地金碧輝煌着。那是朕的所在了,那裏金碧輝煌着。祥瑞萬千。
可是二世皇帝隱隱地聽見哭號之聲。不,那哭號之聲不應該發自阿房宮,本來那個嬌娘是住在那裏的,當他做出了那個決定之後她便也被打發回咸陽宮了。哭號應該在咸陽宮。可是,咸陽宮看起來很平靜。麻雀在屋脊上活躍着,點綴着那裏的生機。沒有任何騷動的跡象。可是那哭號之聲就是在耳際。那些個被先皇寵幸過而且還沒有子女的人,今天,她們要被帶到先皇的陵寢殉葬。趙高會直接就告訴她們是殉葬嗎?應該不會那麼殘酷,可以跟她們說去向先皇最後一別,不管怎麼着她們是先皇的人啊。可是那個嬌娘會明白,會明白這一去可就是有去無回啊!可是她會告訴別的女人嗎?她應該不會。你絕沒有想到她居然是一個倔強的女子。由燕王而先皇,可是到了朕這人家卻不買賬了。不買賬當然就得這個下場了。說不定別的那些女人是被她牽連的。如果不是她的緣故還真不知道朕會不會做出這個決定呢。對於朕,只能是這個規矩:順朕者生,逆朕者亡!但是二世皇帝快樂不起來。就是快樂不起來。快樂不起來的二世皇帝忽然聽到了鳥兒的鳴囀,那麼地悅耳啊,分明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可是近旁並沒有樹木,難道是在天空中?可是灰茫茫的天空沒有鳥的影子。二世皇帝就踅摸,踅摸來踅摸去,踅摸到了優人薛衝的嘴上,薛衝兩手捂着他的嘴看着皇帝笑,二世皇帝就知道是薛衝玩嘴上功夫呢。“你還真把朕給矇住了。”二世皇帝咧嘴笑了,說。
“衝看皇帝不開心啊。”薛衝停止了口技,說。
“有這老爺子在皇帝身邊,皇帝一定會開心的。”六指說。
“是啊是啊。”二世皇帝說。瞬間的工夫,二世皇帝真的有些開心了。他跟咸陽令說:“這咸陽城確有些陳舊了,甚至顯出破敗來。這哪裏是我大秦的氣象啊!不吉祥!不吉祥!”
“是得修一修了。”閻樂說。
“可是,爲先皇造墓的事是壓倒一切的。還有,阿房宮也得繼續完善。你這咸陽城再怎麼重要還能比爲先皇造墓重要?比造阿房宮重要?”二世皇帝說。
“那是,那是。”閻樂陪着小心。
“不過,也有簡便的方法,可叫這咸陽城煥然一新。”二世皇帝說。
“還請皇帝明示,閻樂一定辦好。”
“什麼閻樂閻樂的,你是朕的臣!”
“是,是,閻樂是皇帝的臣。閻樂位卑,先前不太敢稱臣。”
“切!”
“臣記住了。”
“你可以把這咸陽城都用漆漆上一遍,這咸陽城不就立即是一座嶄新的咸陽城了嗎?”
閻樂不多想,不用多想他也知道皇帝想的是餿主意,但是他連忙點頭說:“皇帝英明,臣一定辦好。”
優人薛衝開口了:“那多好啊,這城牆啊,漆得光亮亮,有敵人來了,往上一爬,哧溜溜,保準滑下去!”
二世皇帝笑了一半,覺得這笑話有點異味,不笑了,盯向了薛衝。
六指斜了笑面虎一眼,說:“瞎說!”
閻樂可是一驚,心說這優人真是膽大。
薛衝低眉垂眼地說:“皇帝早已經答應了,薛衝的嘴有罪也赦。”
二世皇帝撲哧笑了,說:“朕赦你的嘴無罪,你要說什麼啊?你究竟要說什麼啊?”
“皇帝你想啊,要把這咸陽城都給它漆上一遍,那得多大的開銷啊?而且,要是再陳舊了,可現在要更加難看了。而且風吹雨淋的,應該很快就陳舊。這是多麼不值當的事兒啊!”薛衝一臉的誠懇。
“哦。”二世沉思。
閻樂看看皇帝,看看薛衝,不知道說啥。
二世皇帝釋然地笑了,說:“那就不漆啦。朕可是連優人的意見都聽着呢!”
“皇帝兼聽,一代明君啊!”閻樂說。
“放我出去!”有的聲嘶力竭。
“皇帝啊,你在哪裏啊?我們來找你來了啊!來找你來了啊,你在哪裏啊?”有的唱歌一般。
有的嚶嚶啜泣。
有的呆呆,目光深刻地憂傷着。
……
沒錯,是跟她們說讓她們和先皇最後一別。考慮到她們和先皇的特殊感情,安排她們和先皇最後一別。天還濃重地黑着的時候她們就被塞上了馬車,就出發。有森嚴的騎兵跟隨。說不清楚是護衛還是押送。在馬車的急馳中她們緘默着,其實恐懼在心中隱隱的。她們知道嬴政不在了她們就是了羔羊,像她們這樣的女人就是了羔羊,可任人宰割的羔羊。心如明鏡的是嬌娘,她抱着她的那張琴,那張琴被二世皇帝踢斷了一根弦,已經換了一根。她心中明鏡似的,知道這一去再不會回來。嬴政,嬌娘來見你了!嬌娘是你的人啊!嬌娘甘心做你的人啊!這一張琴,嬴政遠着她的時候,她會彈撥,輕撫心中的哀傷,傾訴綿綿的思念;嬴政近着她的時候,她會彈撥,愉悅着嬴政,纏綿着自己。甚至,有無數次,嬴政批閱奏本的時候,她在一旁彈撥,而嬴政在她的琴聲之中專心地批閱。有時嬴政還會怪模該樣地跟她說:“輕一點,輕一點。”像是在哄小孩子。嬌娘就知道琴音有些尖銳了,割劃了嬴政的思緒了。她就會讓琴音似涓涓的小溪,汩汩的,流淌。嬴政啊,就是有來生,嬌娘仍然願意做你的女人!願意,被你征服着!征服敵國的時候,你金戈鐵馬;征服嬌娘的時候,你是幅怪模樣,如同孩子一樣,好可愛的怪模樣。
“你們是先皇的女人,你們怎麼能夠願意和先皇永訣呢?你們就和先皇永遠地在一起吧!”她們被帶到了墓穴之中,她們心驚肉跳地走過了漫長的墓道,前方,或者是一道石門一道堅閉的石門,就在她們驚疑的時候後面就閃出了趙高,陰險地笑着的趙高,說完了那一番話還沒等女人們反應過來,趙高掉頭就往回走,就又一道石門轟然阻隔了女人們,在那道石門落下的那一剎那女人們發出尖叫。
在那一通聲嘶力竭弱了下去之後,嬌娘忽然輕撫琴絃,並且輕聲哼唱: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在她的哼唱中,所謂伊人是了嬴政。雖然嬴政是那麼的不纏綿,但是,在她的哼唱中是了伊人。他那遠去的靈魂啊,應該是纏綿的,纏綿於他一手創建的大秦帝國,也許,纏綿於他的女人,也許纏綿於他的嬌娘。魂兮,我嬌娘願隨你而去!隨你而去!
雪花飛揚,一人乘馬來到將軍府,那人翻身下馬,卻是一個老者,精神矍鑠的老者,眉毛上挑着雪花,滄桑的面容,有着平和、剛毅,那雙眼睛黑亮黑亮地潤澤着。“通報王離將軍,故人來見。”他對侍衛說。
“那麼老先生尊姓?”
“你只管說故人來見。”
侍衛雖然不滿着老者的固執,但是既然人家自稱是王離將軍的故人,也不好堅持地問下去,爲首的就去通報。片刻回來,向老者說:“隨我來。”
老者就站在了王離的面前。室內的炭火通紅通紅的,光那色彩就傳遞着溫暖。王離的目光從書簡上抬起,看着被披風包裹着的老者,卻是疑惑的神情。見將軍是這種神情帶老者進來的侍衛當時就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老者淡然一笑,朗聲道:“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
王離的目光銳利地刺過來,他說:“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
老者哈哈大笑,說:“老夫深感欣慰,欣慰至極。”
王離慌忙站起,說:“莫非前輩是……”
老者擺手讓王離不再說下去,看了眼侍衛,說:“我們二人單獨敘談吧。”
侍衛望向王離,王離揮手,令其出去。
侍衛一出去,王離深深一揖,說:“離仰慕前輩久矣,爲不得一睹前輩治軍之風采而遺憾。”
“老夫是根本沒有什麼風采的,只不過當初秦王身旁一陪襯而已。老夫雖然身爲大秦太尉,實在不如直接統帥軍隊的將領風光。比如令尊,比如令尊的令尊,比如蒙氏父子。”前太尉一邊說着一邊解着披風,王離拿過披風抖掉上邊的雪花,擱在一邊,就禮讓尉繚坐在了他的案几前。
“看茶!”王離吆喝了一聲。
“聽着了。”旁邊的屋子傳來了應聲。
“前輩出現在這邊陲之地,出現在離的面前,離頗覺得蹊蹺。在大秦處於顛峯之時先生悄然而去,留下令人難解之謎團。但是先生之書,留給了大秦。離不識先生其人,然,熟讀先生之書。”王離出於對尉繚的尊敬,不能讓望向對方的目光銳利,他讓目光溫和着。
“長城危矣!”前太尉的目光倒是銳利着,但是,不乏和藹,一個老者的和藹。
茶端了上來,擺上了案幾,侍者爲來客斟了一杯,爲將軍斟了一杯,而後侍立一邊。
王離不耐煩地擺手,令侍者出去。
“落雪飄飄,將軍可聽到長城崩塌的聲音?”尉繚說。
王離真的出現了傾聽的神情,他真的在落雪的寧靜之中聽到了崩塌的聲音,那聲音又在眼前幻現着崩塌的場面。他早已經有了勉強撐持的感覺,常常在睡夢中驚醒,面對黑暗。面對黑暗的包裹。他覺得他是那麼地孤單。孤單無助。是的,在落雪的寧靜中他分明聽到了長城坍塌的聲音。長城在悄然地坍塌。大秦的院牆在悄然地坍塌。“我知道,這殺戒一開,這長城便不再堅固了。”他說,還悽然地一笑。
“將軍也險矣。不過時間的問題而已。”
王離並沒有喫驚,只是詢問地望着尉繚。
“扶蘇去了,其子子嬰卻留在了將軍的身邊。此,禍患之源!”
“離想到這層。但是,離怎麼能夠棄之!”
“就這麼將其留在身邊,早早晚晚大禍臨頭,豈不是在害子嬰?”
“前輩有何見教?”
“我已經去咸陽看過,扶蘇公子的府邸並沒有查封。”
“前輩是說令子嬰回咸陽?”
“是的,或可躲過殺身之禍。老夫非關愛將軍,老夫不忍眼看着大秦傾覆。老夫已經見過扶蘇公子的夫人,已經曉以厲害,他們很快就將動身。老夫也見過了子嬰,很剛毅的一個孩子。還有什麼地方比墳墓更安全呢?”
前太尉的最後一句令王離的心中一緊。在前太尉的眼中,咸陽已經是了墳墓!王離垂淚,說:“前輩如此心繫大秦,離很是感動。”
“扶蘇公子夫人及子嬰的動向,須稟過朝廷。可由扶蘇公子的夫人稟告。萬里雪飄,悲我大秦呼?”前太尉悵然。
二世皇帝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張大牀上,一邊一個摟着兩個小女子,當然有那個長相像嬌娘的女子。二世皇帝喜歡嬌小的女子,嬌小的女子嬌滴滴着,讓你的心酥酥的,軟軟的,渾身麻癢地好受着。而且,還給他選中的最得意着的兩個小女子起了名字:大嬌、小嬌。那個頗像嬌娘的小女子做了大嬌。現在他摟着的就是大嬌和小嬌。“來人啊。”二世皇帝喚。
侍寢的閹人就進了來。
“叫薛衝。叫那個笑面虎。”哦,二世皇帝也知道薛衝的綽號了。
笑面虎很快就顛兒顛兒地進來了。現在笑面虎可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得隨時準備着皇帝的召喚。老傢伙也不像原先那樣一幅頹唐的樣子,那張老臉也潤澤啦,眼珠也更黑亮啦。衣衫呢,也絲綢啦,白色的絲綢,使得老傢伙還顯現出那麼一種神仙的風骨呢。
“孃的,朕要是每晚不聽一段兒你的口技還沒法兒安歇呢。開始吧。”
笑面虎就退到一側的屏風後面去了。
遙聞深巷中犬吠。
二世皇帝微笑,說:“切!老一套!”
一婦人驚醒,哈欠連連。忽然有人大呼:“着火啦!着火啦!”婦人搖酣睡丈夫,告訴:“着火啦!着火啦!”兩兒齊哭。全巷沸騰,成百成千人在呼喊,成百成千的小兒在啼哭,成百成千條狗在吠叫。火焰呼呼作響,燃燒發出的噼噼啪啪聲響,房屋崩塌,慘烈的呼救,交雜在一起。水潑在烈焰,救人救物的聲音,其情景驚你的心、動你的魄!
兩個小女子驚恐地抱着二世皇帝的胳膊,死死地抱着二世皇帝的胳膊,就是二世皇帝也恍惚間覺得這寢宮是了火海,甚至差一點要甩開抱着他的胳膊的兩位小女子跑出,就在他意識到一切都是口技的時候大喊:“夠啦!夠來!”
屏風後靜了下來,笑面虎出了來,滿臉堆笑地說:“請皇帝吩咐。”
二世皇帝知道笑面虎在裝傻,知道笑面虎是在和他開玩笑,他心說這傢伙也真是膽大,竟敢和朕開這種玩笑。“你要嚇死朕不成?”他說。
“哪能呢。皇帝龍威,衝的這點兒小伎倆無非博個一樂而已。”
二世皇帝樂了,說:“你老小子好像生着一千張嘴似的。”
笑面虎嘿嘿地一笑,說:“皇帝,那俺就再來?”
“再來。”二世皇帝故意繃着臉。
笑面虎就又躲進了屏風之後。丈夫出門歸來,孩子與父親親暱,婦人歡天喜地。丈夫哄孩子出,婦人忸怩,丈夫急切求歡,婦人由呻吟而大叫,丈夫又喘着粗氣而吼叫如獸,肉體和肉體相撞,滑潤的抽送……
二世皇帝看着自己的襠部,已經將被子頂了起來,他的胸膛起伏着,他的呼吸急促着,抱着他的胳膊的兩個小女子也呼吸急促着,臉上飛着紅霞……
而在那本應皇帝處理公務的處所,李斯、趙高有滋有味地處置着小山一樣的奏本。李斯那筆拿得啊,絕對最最標準的姿勢,那字寫得呀,絕對地一絲不苟。是啊,在大秦,要說習字,那得拿李斯的字做範本。看着丞相的批覆,同時還可欣賞到丞相的字,真是一舉兩得。趙高要做的,就是寫上一個準字,再寫上趙高代筆。他的字也是不賴的,但是,在李斯的字面前,那就相形見絀了。因此,趙高縱然想賣弄,也是打不起精神頭的。因此,趙高的字就寫得有點機械了。在他那兒,一道程序,程序活。
李斯忽然一伸懶腰,說:“朕想啊,……”
趙高嚇了一跳,李斯自稱朕,只有皇帝才能稱朕,李斯自稱朕!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聽差了,可是他還是叫準了,李斯確實自稱了朕!他的目光凌厲地刺向李斯!
其實李斯也嚇了一跳,趙高的目光還沒向着他凌厲的時候他就已經嚇了一跳:自己真的說了那個朕嗎?自己怎麼能自稱朕呢?嬴政不在了你李斯就膽肥了?就放肆了?當看到趙高那凌厲的目光他確認確實是自稱了朕。但李斯是何人!並沒有驚慌,接着說:“斯常常如同聽到先皇的聲音。斯時時覺得先皇就在身邊,哦,就坐在那個位置,在看着斯,在跟斯說着他的想法。”
“哦,高也有此種感覺。”趙高點頭,趕緊不再叫目光凌厲。他也有點兒拿不準李斯是不是口誤說出了那個朕字了。如果是,他挺佩服這老傢伙的沉着。很沉着地就化解了,甚至都沒有痕跡。
“你們是修建大秦始皇帝陵墓的功臣啊!”章邯面對着那數百名工匠喊出了嗡嗡作響的第一句。現在,那些工匠在森嚴的秦軍隊列中間,而且個個長矛在手。“朝夕相處,我章邯還真和你們生出了感情來。今天,我們去狩獵無皇家的苑囿狩獵。這是皇帝的恩准。是皇帝對你們的獎賞!今天,軍人們只圍而不攻。今天你們能夠狩獵多少獵物,全部用來犒賞你們!犒賞修建始皇帝陵墓的工匠們!”章邯的目光落在矬子李的身上,一張大弩立在他的身邊,身旁還站着兩個助手呢。戰場上,這矬子都混到被稱做李將軍了。但是,現在,他跟那些工匠們在一起。甚至,都爲自己就要用自己發明的大弩去對付猛獸而自豪呢。甚至他做夢都想不到他的結局。王賁曾經跟章邯交代:“父親曾囑咐在下,那個李矬子是個不可重用之人,陰毒。要不是念着他發明的大弩,賁恐怕早就鋤掉了這個人。結果,現在你又要用上他了。只可用,不可重用。”望着矬子李,章邯的嘴角挑上了輕蔑的笑。矬子,王賁留下了你的狗命,現在章邯送你上路。“司馬長史,你來指揮吧。”章邯向身旁的司馬欣說。
司馬欣一愣。如此浩大的行動,突然,就把指揮權交給了自己。司馬欣還稿不清楚章邯是不是要離開。如果不離開,那不就是看自己的指揮能力嗎?是檢驗他的手下。如此,就沒什麼奇怪了。“遵命!”司馬欣響亮地應。
可是章邯上了馬,離開了點兵臺。數十名衛士緊緊跟隨。
司馬欣又是一愣。沒想到少府還真是離開。少府顯然有着心事。很重的心事。他會去那個本來預備埋藏始皇帝棺槨的洞穴,他會望着多年前他和嬴政對弈的棋局,耳畔響着當初嬴政的笑聲。像許多人一樣,儘管內心中不同意着嬴政的許多做法,但是,絕對懷念着嬴政,大手筆規劃天下的嬴政。站在將士的面前,他司馬欣是有些單薄的。形象都單薄。身材倒是高着,可是木杆一樣,在風中就更顯得沒有力量啦。而且也不像章邯濃眉闊臉,瘦長的臉上嵌着一對小小的眼睛。其實就應該是個幕後出謀劃策的人物。可是章邯現在把他推到了將士的面前。將士們目送了章邯的離去,現在將士們的目光在了長史的身上。“向飛虎嶺進發!”長史聲嘶力竭。
飛虎嶺,羣山摟抱着一塊谷地。在那裏秦軍擺下了八卦陣勢,在那個神祕的洞穴,章邯想出了這個八卦陣。如果是敵軍陷入了這種陣勢之中那可就很難出去了。但是,六國已滅,而且你章邯還是少府,你乾的事是徵收山海池澤之稅,因爲你的本事,額外地負責着大秦始皇帝陵墓的修建。結果,這額外的差使倒成了主業。稅收有大秦的嚴刑峻法在,誰也是不敢怠慢的。八個方面的陣容,按照八卦圖的形制陳列着陣容。在激越的鼓聲中那陣容向前推進着,越是推進那陣容越是緊密。走獸們越來越被擠到中間的地帶。已經可以聽到猛虎的咆哮。但是,最先出現在工匠們面前的卻是一頭狗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跑了來,看到面前又是堵截的人羣它顯得很生氣十分地生氣,它竟然立了起來似乎要看一看這人羣的厚度,但是就在它站起來的一剎那,矬子李的大弩發射了,六支長長的弩箭發射了出去,四支射進了狗熊的身體,弩箭的衝擊力甚至使狗熊後退了幾步,它的眼神中現出了悲涼,撲通,它倒了下去,那沉重的身軀在枯草中砸起了灰塵。
本來章邯以爲二世皇帝也許會對狩獵感興趣的。如果是始皇帝在,如此的舉動很有可能參與。雖然後來始皇帝忙着獵取天下,忙着獲取長生不老的機緣。但是如果少府去跟他說在狩獵的時候還要藉機演練八卦之陣,會吸引他的。可是在忙活着女人的二世皇帝對別的好像都不感興趣。李斯和趙高是很給了少府面子的,安排少府直接向二世皇帝稟報。二世皇帝也是很給少府面子的,在寢宮召見了章邯。他都懶得去他平時應該在的辦公處所。現在,那處所被李斯、趙高盤踞着。居然被丞相和中車府令盤踞着。什麼鳥事啊!二世皇帝就坐在那張大牀上,甚至衣飾都不整。少府說,皇家苑囿已經多年沒有狩獵,走獸繁衍過多,經常出現走獸傷害人和家畜的事情。少府說,藉此次狩獵還將演練八卦陣。“朕知道,狩獵是訓練士兵的一個方法。朕知道。”二世皇帝說。可是少府不知道,二世皇帝想的是:朕可不能也去,朕在那些將士們的面前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會就什麼都不是,朕可不去出醜。“這事朕準了。”二世皇帝說。少府說:“參與的工匠,都是參與機密工程的人,之後,他們就要被殉葬了。”“是,是得殉葬。”二世皇帝說。“此次狩獵,也算是對他們的獎賞。”少府說。二世皇帝瞅着少府,跪在面前說話的少府,冒出了一句:“皇恩浩蕩。”章邯不動聲色,其實心裏可在說:“驢脣不對馬嘴!那話說也不應該出自你的口!”現在,在那個洞穴之中,章邯望着先前和嬴政對弈的棋局,談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他實在是看不到大秦從今而後的棋局!
首先的獵物就是一隻碩大的狗熊,而且來得是那麼容易。人們圍了上去,打量着狗熊,狗熊小小的黑眼睛渾濁着,狗熊的皮毛雖然有點兒髒,粘着些灰塵、草葉、樹葉,但是那毛還是潤澤的。經過了處理,那毛會更潤澤。可惜,那毛皮被穿了好些孔,被那強勁的弩箭穿了好些個孔。好壯碩的狗熊,可在那強勁的弩箭下卻顯得那麼地不堪一擊。驚歎的目光就落到了矬子李的身上。
“看來,有你就夠了。”鐵錘說。現在鐵錘是這撥人的隊長,矬子李搶了風頭,這是令他不舒服的。
“我們就看熱鬧好了。有了這玩意,什麼走獸也不在話下了。”大力士嘟囔。
有人好試着去抬那狗熊,狗熊沉甸甸地粘在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兩隻老虎溜達了過來,看到又是一羣人堵截着它們,它們望望後面,望望前面,大着轉兒。
“老虎!”有人大叫。
“矬子快放弩!”鐵錘大叫。
矬子李正陶醉在得意之中呢,聽到喊聲,看到人們的慌亂,就也看到了老虎,而且是兩隻老虎。矬子李惱火:矬子也是你叫的嗎?打仗的時候我可是李將軍的!慌亂的人們退縮着,一下子就把矬子李閃在了前面,矬子李沒空憤怒,向着給它拿箭的助手大叫:“快點拿箭來!”他打開機關,一支一支地往裏放着箭,在前邊擎着弩的那助手不斷地後退着,矬子李就也只好後退,一邊後退着一邊裝着箭。
一隻老虎大概是看明白了這邊正準備着對它們的攻擊呢,咆哮了聲,向着被閃在了前面的矬子李等咆哮了一聲,是對同伴的招呼,那意思是:咱們先發制人吧!就率先奔了過來,身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
那擎着大弩的人媽呀地叫了聲,撇下了大弩就往後跑,那拿箭的人就也媽呀地叫了聲,就也跟着往後跑,矬子李罵了聲你們他媽的找死呀,也撇了大弩往後跑,前頭的老虎一個前躍撲向矬子李,說來也巧,正趕上矬子李摔了一個跟頭,大概是沒有注意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結果那老虎撲了個空,那老虎躍得很高,劃了一個美麗的弧線,砸在了矬子李的前方,地上騰起了煙塵。在煙塵中矬子李看到了那隻老虎的臀部,看到了那揚起的尾巴落下,脖子就傳來了劇痛和骨骼碎裂的聲響,後面的那隻老虎奔了上來,咬住了他的脖子晃動着,鮮血噴濺,噴濺到了草地,噴濺到了老虎的臉上,好像也噴濺到了老虎的眼睛中老虎眯着眼睛晃動着,矬子李在老虎的口中像一團破布被晃動着。躍到了前面的老虎轉身看着同伴,看着那個矬子終於成了它們的獵物。哦,不刺激,獵物是個矬子,一個小塊頭。它轉過身去,那羣持矛的人密集着,一堵不知道有多厚的人牆。它畏懼了,而且意識到處境的不妙,它向着同伴低吼了一聲,說我們快逃吧。
“還不趕快把那兩隻虎圍住!”大力士喊。對付老虎,人家可說是權威呢,而且身上就穿着件虎皮坎肩呢。
鐵錘的目光凌厲地刺了大力士一下,鐵錘是這撥子人的頭。鐵錘的臉上在發熱,知道自己沒有組織好,自己也顯得慌亂。“媽的,把它們給我圍住!”
隊伍就分散開,遠遠地兜向了老虎的後路。等到密實了,包圍圈便縮小着,縮小着。
我們快逃吧,那一隻老虎再一次招呼同伴。那同伴一直把矬子李的腦袋撕了下來,甩到了一邊,才抬起了頭來,看到了同伴悲哀的眼神,同伴說,我們完了。是的,四圍全是人牆,包圍圈在縮小,縮小。前排的人將長長的矛平端着,向前逼近着。兩隻老虎慌張地轉着圈兒,都是密不透風的人牆,它們絕望了,它們發出了最令人膽戰心寒的咆哮,風,霎時都冷了,天,霎時都暗了,你的頭髮都豎起來了!
“不就是兩隻老虎嘛。”大力士嘟囔。他注意到了剛纔鐵錘望向他的凌厲的目光。他當然也注意到了更先前鐵錘對得意着的矬子李的態度。大力士現在偏要刺激鐵錘,大步向前,凸在了隊列的前面。身上的虎皮坎肩在老虎的眼中當然是格外搶眼的。老虎看着他很生氣,非常生氣。突然一隻向他奔了來既然沒有逃路就跟你拼了吧!就在臨近大力士的時候老虎縱身躍起,哦,又是一道美麗的弧線,大力士一蹲,長矛就刺進了老虎的肚子之中,而後藉着老虎的慣力將老虎挑高那長矛的柄也變成了弧形,老虎普通跌到了大力士的身後,身後的無數長矛同時刺進了那隻老虎的身軀。剩下的這隻老虎眼睛都藍啦,奔向大力士,奔到大力士近前的時候它才躍起就在那一剎那大力士的長矛刺進了它的胸膛並且將其頂得形成了站立的姿勢大力士看老虎的臉是個花臉滿是矬子李的鮮血大力士嗨地大叫一聲,將老虎挑於一旁。這個時候所有的人可都是踊躍着的,立即無數支長矛戳進了老虎的身體。
山嶺上,司馬欣俯瞰着山谷中壯觀的陣容,那搏殺場面盡收眼中。八卦陣越收越緊,大大小小的走獸在中間東逃西竄。工匠們也不再拘謹,四處追殺。一切,在激越的鼓聲中進行。要是皇帝看到如此壯觀的場面該多好!讓皇帝看到如此的場面應該也是少府的心願。可是皇帝居然沒有感興趣。要是始皇帝在一定會在的!甚至,在獵殺的人羣之中。少府的離開,也許就是因爲沒有皇帝在此。本該皇帝在的卻沒在。長史爲少府悲哀。悲哀襲過心頭。
李斯看到由王離轉呈的扶蘇夫人給二世皇帝的信函,喫了一驚:這不是自投羅網嗎?本來還沒想起你們來呢,你們卻往上撞。應該是,王離的意思,擔心被猜忌。不失明智。也許是沒有別的選擇的明智。如同我李斯在沙丘的選擇。無奈的選擇。你自己的小命都沒了你還怎麼效忠於大秦啊?他向六指擺手,說:“把這信函拿給趙大人過目。”
趙高看了也是心裏咯噔一下:倒是沒把子嬰忘了,做事不能做急了,得小刀一點一點地片。可是,人家要送上門來了!“識時務啊,王家識時務啊。也許是王賁也許是王翦給王離那小子提的醒!其實,我可是一直在注意王家對待子嬰的態度呢!”後一句,趙高說得惡狠狠。
“子嬰不可殺。”李斯搖頭。“你想啊,王家要是看到子嬰被殺,我們殺人殺得肆無忌憚,他們還睡得着覺嗎?他們睡不着覺我們又怎麼能夠睡得安穩啊!此事,需要皇帝定奪。不過,你我還是勸皇帝把子嬰留下吧。這個尺度,你我得掌握。”李斯說得很果斷。
趙高有些愣。“丞相的意思是衆怒難犯?”
“是啊。”李斯長長地嘆了口氣。
寢宮,二世皇帝正在喫老虎肉呢。而且是烤的。工匠們的獵物中,拿出了一隻老虎進獻給了皇帝。二世皇帝很高興,說:“朕也要享受一下野味的喫法,就烤了吧。”於是,御廚就來了個烤全虎。二世皇帝捧着個老虎腿啃得不亦樂乎。同喫的,有大嬌、小嬌、笑面虎,還有特別恩准的六指。滿屋的肉香。當然,一個人一張案几,有閹人將肉分割給他們。
“關於皇家的苑囿,薛衝還給先皇講過一個笑話呢。”六指說。
“哦。”二世皇帝剛從虎腿上撕下了一塊肉,口中塞得滿滿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但是,他期待地望向了薛衝。
薛衝將嘴裏的肉嚥了下去,將還沒有咀嚼爛的肉一使勁嚥了下去,說:“哪裏是什麼笑話,衝信口開河而已,先皇仁慈,不怪罪而已。”
“說一說。”二世皇帝含混不清地說。
薛衝瞥了眼六指,心中不滿意:整什麼事啊,這不耽誤喫肉嗎?但是,他趕緊收回了目光,望向了皇帝,說:“有那麼一回,衝隨先皇狩獵,先皇高興了,說,要再擴大皇家的苑囿,要東到函谷關,西到雍、陳倉。羣臣直點頭,衝就知道他們其實心裏是不贊同的,可他們直點頭。你想啊,這麼大的地界要都是了皇家的苑囿,那這裏的老百姓可怎麼辦呢?衝就說,好啊,要是敵人來了,可以讓麋鹿去頂他們,讓老虎去咬他們!皇帝哈哈大笑,就再也沒提擴大皇家苑囿的事。衝想啊,哪裏是先皇想擴大什麼苑囿,不過是看羣臣敢不敢勸諫他。”
二世皇帝點頭。
你能真明白那時嬴政的意思嗎?薛衝狐疑。
不過,二世皇帝立即就不讓薛衝狐疑了,二世皇帝輕蔑多說:“切!這也不是什麼笑話呀!”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是,其實不是什麼笑話。”薛衝說,賠着笑臉。本來就不是笑話。薛衝悲哀。先皇的風采不再。
正在這個時候,閹人通報:“丞相、郎中令求見皇帝。”
“趕緊讓他們進來,喫肉。”二世皇帝說。他們那幾個人怎麼可能喫了一頭老虎!正好來了兩個幫忙的。李斯在前,趙高在後,捧着一卷兒竹簡,一進來便要跪拜,二世皇帝晃動着手中的虎腿說:“免啦免啦,喫肉,喫肉。”
二位的腰深深地一低,齊聲:“謝皇帝。”
閹人趕緊擺上來了兩張案几,當然不是離皇帝最近的位置了,最近的位置已經被先前的人佔據了。二人落了座,香噴噴的虎肉就擺到了他們的案上。
“臣有事稟報皇帝。”李斯說。
“喫肉,喫肉,喫完了再說。”含混不清地說完,二世皇帝一使勁,將口中咀嚼得並不徹底的肉嚥了下去,咽得很不舒服。因爲要說話,口中有東西,說起話來含混不清,他就本能地將口中的東西嚥了下去。他有些生氣:喫東西的時候幹嗎總要打擾朕呢?朕連喫東西都不能好好地喫嗎?可惜了這美味!“什麼事?”就在李斯剛剛拿起一根連帶着肉的老虎肋條骨剛剛送到嘴邊的時候,二世皇帝問。李斯趕緊把送到嘴邊的肉放下,二世笑了:你不讓朕好好地喫肉,你也別順當。
李斯起身要去趙高的案上拿那信札,但也就是剛呈現了姿勢而已,他坐了下去,說:“趙大人,有勞。”
其實在李斯做出要親自呈送那信札的時候,趙高真的瞬間反感。趙高也可以讓侍候着的閹人呈送,但是他沒有,他要親自。來到二世皇帝的面前,他說:“這是王離將軍轉呈的扶蘇夫人給皇帝的信札。”
“敗興!”二世皇帝心中說。臉上,也變了顏色。虎肉的香味立即遙遠。
趙高彎着腰,捧着信札。
“什麼意思?”二世皇帝的目光從信札上移到了趙高的臉,錐子一樣的目光。
李斯慌忙起身,站到了趙高的一邊,說:“扶蘇夫人要攜子嬰回咸陽的府邸居住。皇帝可恩准。”
“切!想往老虎的口裏鑽啊!”二世皇帝輕蔑。
“是的,是了老虎口中的食物,隨時都可以吞嚥下去,皇帝不就可以更安心了嘛。只是,這老虎可千萬別真的吞了他,就把他含在口中。”李斯急迫地說。
“丞相所言極是。”趙高說,硬擠出的話。
二世皇帝瞅瞅李斯,瞅瞅趙高,茫然地說:“朕糊塗,朕被你們搞得很糊塗。”
李斯看了看一旁的女人、閹人,一咬牙,說:“留下子嬰,以安王家之心。”
二世皇帝有點明白,可忽然恨恨道:“朕是老虎,可朕的案上你們的案上可擺着的是老虎肉啊!”
室內的人都差一點笑了出來李斯趕緊說:“打比方嘛,總有不恰當的地方。”
“二位回席吧,就按你們的意思辦。不過,得把子嬰給我看住了!只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那就……”
“高明白。”
“斯明白。”
李斯、趙高回席。
二世皇帝看了看自己案上的虎肉,說:“只是別有一天你們把朕當老虎肉喫了就行了。”
在火把中那些工匠冷峻着臉。在火把中四圍的士兵冷峻着臉。在火把中望着他們的章邯和司馬欣冷峻着臉。
“你們出發吧!”司馬欣望着那黑洞洞的墓穴洞口喊。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但是,火把把墓地照得通亮。外邊的通亮倒越發使得那墓穴的洞口看起來令人心生恐懼。昨日獵殺了五隻老虎,今天就面對了這比老虎的口更加可怖的墓穴入口。彷彿一種不知的怪售的口,正等待着吞噬它們。你沒有選擇,你必須走進。
章邯陰鬱的目光望着工匠們,望着鐵錘。四圍的將士可都是嚴陣以待。
“怎麼,你們要抗命?”司馬欣喊,便抽出了明晃晃的寶劍。他的目光也已經如明晃晃的寶劍抵在了鐵錘的咽喉。
鐵錘的喉結動了動,將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擎舉,吼出了一聲:“走!”其實是悲哀的一聲絕望的一聲現在他們手中可沒有長矛。
工匠的隊伍就移動了。他們是參與着墓穴核心機密的工匠,都是最優秀的工匠。現在,他們的隊伍緩緩移動。他們的步履是沉重的。空氣溼潤潤的,有一種要下雨的感覺。你已經可以嗅到春天的味道。這墓的主體工程已經完工,在春天,會封頂。封頂之後的陵墓會很巍峨地矗立在這塊大地,上面會栽植松柏,會有野花開放。這是出自我們手中的偉大工程!了不起的工程!但是,火把的映照下,有人的臉上有晶瑩的東西流淌,有人在默默地流淚。但是那隊伍由緩慢地移動而加快了速度。終於,那入口吞噬了那一支隊伍吞噬了那一支近千人的隊伍。
司馬欣現出了獰笑。
章邯皺眉望着那入口,那入口火把的光在弱下去。六國一統,便都是了秦人,我章邯的劍別在有一天揮向了秦人!他忽然冷笑。我章邯本來是個收稅的,卻想着這沉重的事。而且還苦讀着兵法,還弄出了個什麼八卦陣。那他孃的是我的事嘛!
衆人舉着火把正在前進。在怪獸的胃腸中行進。突然之間他們親手建造的這墓穴就在感覺中如同了怪獸。可是沒有腸胃的溫熱,有的是一種冰冷。每一個人都覺得頭髮立了起來極度繃緊的頭皮使得頭髮都立了起來。爲什麼沒有別的人跟隨?沒有士兵,沒有章邯、司馬欣,爲什麼?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震得耳中嗡嗡的。衆人同時止住了腳步,回首望去。火光中,是一張張驚恐的臉。
“我們被殉葬了!”鐵錘大叫叫聲中充溢着憤怒、絕望,平時在章邯面前在司馬欣面前溫順遮掩下的鐵錘最本色的東西終於爆發了出來鐵錘終於是了一個錚錚的漢子!這最先的一聲叫喊再一次顯現着此人今後在這羣人中的地位。
其實在他們步入這墓穴的時候人人都心中明白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雖然那司馬欣說得甜言蜜語說是衆工匠爲建造皇陵立下汗馬功勞使得始皇帝得以在陵中安寢因此要在始皇帝的靈柩前舉行辭別始皇帝大禮。當時一張張臉就蒼白了,沒有人相信這鬼話!但是沒有人敢言語,有的只是交換着內心中無限憂慮無限悽苦的眼神,而且他們都已經注意到四圍增加了無數的士兵殺氣籠罩。還能有什麼選擇!
“我們被殉葬了!”袁師傅帶着哭腔說,他那苦瓜臉現在你看着都覺得苦了。他的話音剛落,又傳來更加沉悶的轟聲這是又一道石門落下。耳中再一次嗡嗡響,而且那聲音還拐着彎兒呢。拐着彎兒刺你。進入墓穴之前司馬欣說讓他們前往始皇帝靈前等待,等待宮中來人舉行儀式,功勞大的工匠還將得到犒賞。所以,袁師傅還心存一絲絲希望甚至幻想如果不是殉葬自己就一定會得到犒賞。之後也許就可以讓他回家了。回到家裏就可以把女兒的婚事辦了。媳婦和女兒都堅持,等着他回去辦婚事。一晃,就三年過去了。但是現在,他知道,已經再沒有任何幻想。“章邯,我操你祖宗!”他聲嘶力竭地大罵,蹲下身去捧住臉失聲痛哭。他這一哭,也在衆人的眼中牽引出淚水來但那是一張張鐵漢的臉。又是一聲很遙遠的沉悶的巨響。這位袁師傅,章邯的得力助手,據說跟那位大名鼎鼎的公輸般的徒弟學過徒。這始皇陵,許多智慧,特別是一道道機關也包括身後剛剛落下的幾道石門均出自於他的設計。“這石門封上之後要想再打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曾指着圖跟章邯說。他知道他的設計的分量。所以人們能夠理解老袁的心情。
鐵錘在冷笑,睥睨地瞧着袁師傅冷笑。“不是讓我們到始皇帝的靈柩前嗎?我們爲什麼不到那裏?!”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們生時是始皇帝的奴役,死,看來做鬼也得是他的臣民!”大力士說。
“走,看看始皇帝去!”
“走!”
許多人雜亂地嚷着就往前湧去。
“不能去!”袁師傅邊嚷邊驀地站起。他可是知道的,那石門的關閉,說明着這墓穴中的機關已經啓動!而且越是臨近着放置靈柩的正室越是險惡。
鐵錘鐵鉗一樣的手鉗住了他的手腕,就在的手正比畫的時候鐵錘鐵鉗一樣的手凌空鉗住了他的手腕,鉗得很疼很疼,他當時就住了口不再喊下去,詫異地望向鐵錘,被皺紋網住的那張長臉全是疑問,但是隨即,那張臉轉換成了諦聽的神情。
人羣在他倆的面前向前湧去,他們要去向始皇帝報到。報到之後幹什麼?他們還沒有想好,但他們現在想的就是去。也許因爲始皇帝生時難得一見龍顏死了不妨看看有什麼不凡有什麼了不起。袁師傅諦聽着嘈雜,臉色愈來愈凝重後來他哀鳴:“快趴下!”
快趴下是不可能的因爲往前去的人羣密密麻麻如果趴下無數只腳將從他們的身上踏過,也就能伏下身而已。剛剛伏下身前方便傳末了慘嚎聲隨後人羣便往回湧,就有人被伏下身子的這兩人絆倒於是更多的人倒在一起,絆倒的人們中有人被火把燃着他們喊叫着撲打着隨着最後一個人撲滅身上的火災墓道中靜下來。
在絆倒的那堆人中最後站起的是鐵錘和袁師傅。二人往前走去,便看到了屍體,身上插着弩箭的屍體。特別到了那個拐角處,屍體密密麻麻。有呻吟聲。自己的生死都是問題還有誰去管這呻吟聲。兩壁和頂棚佈滿密密麻麻的小洞,弩箭便是從那中間射出。
鐵錘炯炯的目光就落在了袁師傅的臉上。那張褶褶巴巴的臉上有淚水、汗水和灰塵。
老袁避開鐵錘盯視他的那目光,他十分明曉那目光中的含意。這一個個的機關可都是你老袁的智慧,你老袁他孃的真了不起!我設計的機關。剛纔身後往外的第一道石門一落,這道機關便啓動了。這道機關一使用,那麼下一道機關便被牽動等待着深入墓穴的人。許多人雖然知道這墓穴之中機關密佈也知道它們出於袁師傅的設計,但平常他們在墓穴中進進出出已經把這事兒淡薄了,加上情緒劇烈波動也就沒人把這事兒過多在意。
許多跟鐵錘同樣的目光盯向袁師傅。只有那屍體間的呻吟聲和燃燒火把的聲音。
袁師傅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頭站着,站着。
“你得叫我們出去!”不知誰嚷了這一聲。
“對,你得叫我們出去!叫我們出去!”立即一片喊叫。
一片喊叫停止之後有人說:“這些機關是你搞的你應該知道怎樣破解怎樣叫我們出去!”
袁師傅緩緩地抬起了頭,沙啞地喊道:“出不去出不去根本就出不去!”隨即他現出冷笑。“再說即使出去你們以爲就活得了命活得了命嗎?活不了活不了的!”他嘲諷地說。他走向一側的石壁,撫摸着石面,撫向原來藏有弩箭的圓洞的邊緣說:“這原來就是我們的墓呀,我們的墓!”
“這是始皇帝的墓!”鐵錘用糾錯的語氣說。
老袁就停住了撫摸望向鐵錘衆人也都望向鐵錘。
鐵錘那方闊的大臉可比老袁的有分量多了。粗重的眉毛,大眼珠子,大鼻頭,大嘴,哪都大。這人在工匠中的手藝也是拔尖兒。鐵匠,幹活的時候一把大鐵錘掄起來帶着一陣陣風聲而且能夠長時間不懈勁兒。休息的時候在工棚他還給大夥表演過撇雙錘。兩把鐵錘一把撇向空中不待落下這一把又撇出,接過第一把再撇出,接過第二把再撇出循循環環那可是幹活用的大鐵錘呀!他還能用大鐵錘打靶子,隔上五六十步遠弄個什麼東西戳在那兒他一把鐵錘丟過保準兒!於是人們叫他鐵錘至於真名叫啥沒幾個人知道。
有一天傍晚工匠們正端着碗東一堆西一堆地喫晚飯,遠處落了一羣麻雀,嘁嘁喳喳。當時夕陽正光輝燦爛地沉落。那羣麻雀興高采烈,它們一邊嘁嘁喳喳一邊不時地拿黑亮的小眼珠向工匠們望來。鐵錘感覺那些麻雀分明在嘲笑工匠們嘲笑他們被軍隊看管着如同囚徒,嘲笑他沒白沒夜地拼老命幹着卻仍然被如同對待狗馬一樣對待。鐵錘撂下飯碗緩緩地抓起了一把鐵錘蹲姿緩緩地變成了貓腰的姿態。突然嗖地一聲,鐵錘擲了出去擲向麻雀們麻雀們發現飛來的鐵錘正欲飛逃錘已到了跟前,打死了四、五隻麻雀有工匠歡呼着去揀說是可以烤喫了。鐵錘呢,沒動彈地方,端起了碗,繼續喫那碗中的粗飯。但是,突然圍上了一羣士兵,有人一腳踢飛了鐵錘手中的飯碗。“給我帶走!”長史司馬欣命令士兵,於是他被帶走,押在了大牢。
“你的錘技倒是不錯呀,滿有準頭的!說,跟什麼人學的!”
“俺自個兒練的,沒什麼師傅。”
“嘴硬,給我打!”
鐵錘在大牢中飽受折磨。半年後走出監牢,回到工地,這時他才知道抓他的原因。始皇帝到東方巡遊,在一個叫做博浪沙的地方,一隻大鐵錘突然自遠處飛來,砸中了隊伍中那輛最華麗的車子,車中人當即死亡。當然,不是始皇帝,多疑的始皇帝呆在另一輛外瞅不起眼內中豪華舒適的車中。衛士們正要追捕殺手但隨行的丞相李斯大喝:“不得妄動護衛皇上離開此地!”於是車隊急行。但是脫險的始皇帝咬牙切齒地詔令捉拿殺手這事兒工匠們不知道但軍官們知道,所以鐵錘打麻雀的那個精彩動作引起了注意。但是,始皇帝被襲擊的時候鐵錘確確實實在工作在爲始皇帝造墓呢除非去的是他的魂!鐵錘是倖免了,但是他哪知道家鄉的一批石匠被坑殺。始皇帝也像對待麻雀一樣對待了鐵錘家鄉的石匠。鐵錘因爲他高超的手藝得以活下來。遍體鱗傷的他,不再表演錘技,一雙大眼珠子常常凝望某處。後來他還成爲了工匠們的頭。他默默地幹着,只帶領工匠們默默地幹着活,話語不多。但是今天,鐵錘重新引起工匠們的矚目,他的話給人們沉甸甸的分量。
“你能叫我們到死皇帝那兒嗎?”鐵錘一字一字地盯着袁師傅說,特別是那個“死”字咬得很重。
“差不多。”袁師傅打了個寒戰回答。他感覺鐵錘手裏彷彿提着把鐵錘如果犯了他的怒沒準兒那錘就會輕飄飄地砸得他腦漿迸裂。
“那你就帶我們走!”鐵錘說。
袁師傅就踩着屍體往前走。腳底下突然發出一聲呻吟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腿?“救救我!”抓住他的人微弱地向他說。他嚇得一下子癱倒,一邊嚷着:“別,別!”一邊連滾帶爬地過了那堆死傷的人體。他站起,轉身看到了佇立望他的人羣。他慚愧地避開人們的目光。
人羣就向前移動,不顧腳下的呻吟。過了那個轉彎,可以看到前方的另一個轉彎處有光亮泄出。
“到了那邊兒就用不着火把了。”袁師傅嚥了口唾液嘶啞地說。
沒人應他,人們知道他是沒話找話。
鐵錘、老袁在前,人羣一步一步地向前行進。
臨近拐彎的時候老袁忽然叫道:“停!”人羣就當即停住。老袁就伏着身子看地面就有人拿火把給他照亮。都是大理石的面,旁人看不出什麼名堂。但是老袁指着一塊石板說:“從這兒開始只能一次走過一個人否則我們就過不去。那麼我們就得死在這兒哪也去不了!”老袁多了些沉靜。
鐵錘瞧了瞧老袁,又回首望向身後的人羣,發現許多目光盯向他,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邁步向前走去。腿有些軟,但是他知道,許多目光望着他,他做出堅定的樣子往前走走到轉彎處他停住緩緩地迎向光明的那一個方向,他的面容更加沉靜,甚至現出一些陶醉的神情。兩壁的燈全都溫柔地燃着,燃給人們一個光明的世界原來墳墓中竟有這神奇這美好。
“我過去!”一個大胖子撥開人羣擠到前邊兒便要往前闖。
“別,別,還是叫別人先過,你最後一個過。”老袁伸胳膊擋住胖子,而後趕緊走了過去。
一個一個小小心心地走過。
“我得過去!”胖子嚷着,就要邁步,但被擋住擋了多次。但是當胖子回頭看還剩下不多的幾十個人時他再也不幹了,用力甩開阻擋他的人吼道我要過!就大踏步往前闖去拽他的人被他一拽拽得收不住腳往前趔趄胖子忽然覺出他的腳下有些異樣就邁不動腳整個人立在那兒呆呆立在那兒給人看他驚駭的臉,立時頂棚掉下一些灰就聽得轟地一聲一塊巨石落下正好將胖子和他身後的兩人罩在當中。巨石正好將墓道塞住,嚴嚴實實。光明的那一面,人們看到巨石下滲出了鮮血。
驚愕中,有人說“活該!這傢伙沒少喫大夥的飯!”
那個胖子,原來是給工匠們做飯的廚子。
“我們過不去了。”前方的老袁說。因爲前方又是一個弩箭陣。上下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洞,裏邊睡着弩箭。“要是那塊石頭不落下,我們就可安全地經過這裏。”老袁說。
“這他孃的都是你做的好事!”有人罵道。
“沒你們光我自己,有這手藝也是白搭!而且,設置這弩箭還有矬子的份兒呢!”老袁反駁道。
想一想,也對。有人竟還現出了笑意。
老袁就又忍不住溜到了一邊兒,摩挲着壁上一個洞孔的邊兒說:“這墓我們造得真好,真好!我絕對敢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墓了,沒有!絕對沒有!”老袁的聲調愈說愈高愈說愈激動。“活兒幹得真好你幾乎找不出任何毛病,這墓要是不葬我們自己真是可惜,其實我們是勞有所得勞有所值!”老袁又帶上了哭腔。“有多少人連棺木都享受不到享受不到呀!想一想那些戰死在沙場上的人吧,想一想那些修造長城的人吧,我們……挺好的!”老袁熱淚滾滾。
鐵錘重重地嘆了口氣。也有兩粒大大的淚滴滾落。
多少去修造長城的人沒有了任何音信。提到長城,衆人眼前就浮現一位弱女子的形象。她千里迢迢去尋那築長城的丈夫。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告訴她消息。她面向長城嚎哭不已,哭得天降傾盆大雨,哭得長城坍崩,現出了累累白骨。據說那修建長城累死的人病死的人他們的屍體就埋在了長城之中!因此,有人說那長城遠遠望去有着很重很重的陰氣!據說始皇帝驚異那女子哭坍了長城之事,把那名女子弄進了宮中。這是當時的傳聞。當然,在後來全天下罵着秦始皇帝的時候,老百姓們的故事,就改變了模樣。
“誰造的墓誰享用!”有人慢條斯理地說。
“揀好聽的說!”一個陰森森的聲音。
“將來的史書上會這樣寫:始皇帝造驪山墓!”這說法新鮮,衆人就望向說話人:一個老者,灰白鬍須的老者,看上去頗有些仙風仙骨。他一臉嘲諷、輕蔑的神情。
鐵錘瞥了眼老者,說:“啞巴開口,真是難得!”
老人嘲諷、輕蔑的神情更加濃重。“鄙人能夠有幸有今天可是仗着閉嘴無言!”他說。
“你今兒個開口那我們該怎麼着纔好你就說說你的高見吧。”鐵錘不屑地說。
“你的主意沒有錯。”平常被喚做啞巴的老人向鐵錘說,神情稍稍多了些正經。先前管制着自己的嘴巴的這一位儒者現在他知道他的嘴巴已經獲得自由最充分的自由。
“可我們如何過得了這一關?”鐵錘吼道。
沒有人回答。
“反正也是死我們往前走就是了!”人羣之中有人嚷。
鐵錘回首喊道:“好樣的那你就出來往前走吧!”
沒有人出來。人都有這樣一個毛病,要麼一塊兒好要麼一塊兒不好。我不好光你好那不行。
後來就有人坐了下去。隨後,便只剩下了少數幾個人立着,當然,其中有鐵錘、袁師傅。
“這墓我們造得真好!”老袁不時地嘟囔着這麼一句。
終於把鐵錘嘟囔得不耐煩了大叫:“你他孃的能不能不再說這話!”
老袁一哆嗦,垂下了頭。
鐵錘瞪了瞪老袁,也找了個地方坐下。
老袁忽然發現只他一個立着慌忙湊到鐵錘的旁邊兒坐下坐時見鐵錘望向他他就擠出幾絲笑還向鐵錘點點頭:“這墓真……真……”他說到真字兒便磕巴了就請罪般望着鐵錘。
鐵錘嘆了口氣,沒說話。
墓道中死一樣地靜。燈燭仍舊溫柔地燃着漠然着這羣人的命運。
“你們說人有靈魂嗎?”有人顫顫巍巍地說出了這麼一句。
沒有人回答這問題。
“要是有靈魂那始皇帝還是皇帝嗎?”那人又是顫巍巍的一句。
有人就哈哈地大笑,說:“反正有沒有靈魂你都不會有什麼了不得!”
人們沒有注意到,鐵錘這時臉上凝聚着的是輕蔑的神情。誰決定生前是皇帝死了還做皇帝誰決定的?
“你們說始皇帝要的是帶軀殼兒的我們還是僅僅要的是我們的靈魂?假如我們有靈魂的話?”還是那個顫顫巍巍的聲音。
就有人覺得這人挺好笑,說:“始皇帝如果還是我們的始皇帝,我覺得,他不管要的是怎樣的我們,反正他一定要求我們到他那兒去,到他那兒去,做他的臣民。”
就有人接過話頭:“對,沒準還能封你做宰相呢!”
“不見得,不見得,倒有可能把我的卵子割下讓我做太監呢!”那顫巍巍的聲音說說到這兒上氣不接下氣他笑了起來引起人羣一陣活躍。
“那時候你這小淫嘴的嘴上功夫可有用武之地了。”有人說人羣中出現笑聲。
“小淫嘴,給我們來一段兒。”有人說。
“對,來一段兒。”
小淫嘴兒就現出有些自得的神情。以往那艱苦的時日中,小淫嘴兒的埋汰嗑兒曾經使許多人忘記了辛勞、痛苦,帶來歡笑。小淫嘴成了他的綽號但人們叫他小淫嘴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暱稱的味道。旁的嗑兒不敢扯就扯男女間的那兩件看家本錢吧。小淫嘴的淫嗑兒肆無忌憚,逗引得跟前的士兵都抻長耳朵跟着聽跟着樂。還有那監工。他們要是有了好心情自然工匠們就會好受些毛病就找得少些。沒有女人沒有歡樂沒有自由的日子還能需要什麼呢?在工棚的暗夜中,聽着小淫嘴的淫嗑兒,有的工匠被逗引得慾火燃燒,他們一邊兒偷偷自慰着自己一邊心中咒罵着小淫嘴。你孃的小淫嘴,我真想去幹你那張嘴叫你別再講什麼淫嗑兒!但是,他們被小淫嘴兒的那張嘴折騰得痛苦地快意着,或者說快意地痛苦着。
“小淫嘴講吧,也許往後我們再也沒機會聽了。”有人頹唐地說了這一句。
當時氣氛就凝重。
小淫嘴也感覺似乎有什麼神聖使命交給他似的,他斂起原來那下流的神情。但他那副尊容正經也正經不起來。瘦瘦的臉,骨頭有棱有角,下巴頦兒往前突出,眼神兒咋瞅咋邪。但他意識到此刻他在人羣中的分量,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人矚望。他清了清喉嚨,開講:“有一個太后,嗯,就別說誰了,咱就說有一個太后,有一天把一個木匠叫到面前,她說你手藝怎麼樣啊?木匠說俺手藝還行,要不誰敢讓俺來給太后幹活兒。太后說別說大話,你知道我要讓你做什麼嗎?木匠就問做啥。俺要做一個長長的滑溜溜的還能出水的東西你能做嗎?木匠說你說那東西是啥東西呀?太后說看來你這木匠純粹冒牌貨得砍頭!長長的滑溜溜的還能出水是啥都不知道還能做啥!木匠恍然大悟撲通跪下給太后梆梆梆磕頭不已邊磕邊說不用做小的有現成的給太后用,不不不,只能借給太后用。太后大喜說借用更好那就趕快拿出!”小淫嘴戛然而止。
墓道中轟然大笑。
小淫嘴忽然斂起臉上的淫笑說:“你們猜這太后是誰?”
“始皇帝他媽!”有人回答。
笑聲更高。
“再來一個!”有人嚷。
“來你娘個腿!”鐵錘吼道,聲若洪鐘,笑聲頓時沒了蹤影。
肅靜中有一個人站了起來他的胸前插着一支弩箭,流出的鮮血滲溼了一大片。他捂着傷口處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坐着的人驚愕地望着他給他讓路。“你們去見我們的始皇帝吧,你們去不了我能讓你們去我能讓!”他邊說邊悲壯地向前走去人們在他的身後紛紛站起。
當他臨近弩陣的時候有人叫:“小心!”人們就向後湧去。
那人悲壯地前行,突然,前方、左右、腳下、頭上,無數的弩箭嗖嗖地射出,那前方的箭矢沒有被他阻住的就向人羣飛來。人們向後湧着但也有許多人回頭瞧見了刺蝟一樣的那人在立着晃悠,人羣驚慌地向後湧突然大力士大叫一聲抓起了一個人掄舞着迎向飛來的箭矢,有的箭矢被打落,有的就射在被掄舞着的那人身上不用說,那人當時就歸西。沒擋住的箭射死了幾個人,有多人被射傷。大力士被慣性所驅使仍然掄舞了會兒手中的屍首才定住腳步放下屍首。他的手滴着鮮血,當然,不是他自己的。這時那勇敢前行的人才倒下,已經變成了刺蝟的他人們居然都沒有聽見他哼一聲,就悄然地倒下。
鐵錘瞪視着大力士目光輸送着話語:“大力士你他孃的也太毒了!”
大力士冷笑了兩聲,說:“誰叫他得罪了俺!”
這事兒大夥都知道。死的那人叫馬屁精。咋叫馬屁精呢?看誰能管着他就打誰的溜鬚,爲的是別叫人找他的岔子,或是乾點兒巧活兒,輕巧一點兒的活兒。監工要是在他身邊兒走動,他的弦兒當時就繃緊。要是停止了走動在他身邊立住哪怕稍遠一點兒他都會立即捧起一塊石頭邊往前湊去邊吹去上邊的塵土到了跟前把石頭撂下,說:“您坐,嘿嘿,您坐。”不管額頭上有沒有汗他都會揩抹兩下轉身回到原地幹活兒。要是休息和工頭兒嘮閒嗑的保準有他。所以一有好活兒了,他殷殷地向工頭望去工頭兒雖然總是稍猶豫一下然後卻也總是帶上他。他有什麼絕活兒嗎?沒聽說。
有一天,這馬屁精正在雕琢一塊石頭,大力士捧着一塊巨石經過他身邊兒的時候踩着了他伸出的腳脖子踩得他當時就丟了手中的錘和釺啊啊大叫,大力士趔趄了一下硬是踩着馬屁精的腳脖子走了過去而且連頭都沒回一下。馬屁精想跳起來咒罵大力士但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就只好坐着罵。大力士撂下手裏的石頭回來又搬,經過馬屁精跟前的時候朝馬屁精笑了笑就又幹自己的活兒。別的工匠們也都開心地笑。馬屁精就罵,還不太敢罵得太刻毒。惹惱了大力士,沒準兒會像拎小雞兒一樣把自己拎起再撇到一邊兒去,或者,像踩螞蟻一樣把自己碾死。被大力士踩了竟惹得那麼多人樂,似乎樂得很開心很解恨兒他孃的我礙着你們什麼了!馬屁精開始恨所有的人當然,還是特恨大力士於是大力士有一天突然被抓走。
大牢裏,先是皮鞭。
“你竟敢說皇上的壞話真是狗膽包天!”
大力士一驚,連忙否認:“沒有,沒有啊,我膽再大也不敢說皇上壞話啊!”
兩人輪番毒打,大力士死不招認。他昏死了過去。執鞭的兩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望望大力士,又彼此交接交換眼神兒,那意思是運用什麼招兒治這傢伙?後來其中一個就說了:“我有招兒了。”啥招兒?損透了的招兒!他出去找木匠做了個橛兒,他回來的時候另一個打手直瞅這橛兒狐疑。
“整個這玩意兒幹什麼?”
“反正有用。”
大力士被從柱子上放下來,反剪雙手的大力士哼了一聲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兩打手就又昏死了過去。想出損招的這一個就解開了大力士的褲子就露出了大力士的屁股來那傢伙拿起橛就奮力插進了大力士的肛門,大力士大叫一聲醒轉過來眼睛瞪得像牛眼睛。“疼死我啦疼死我啦!”他大叫。兩個打手就嘿嘿地笑。隨後給大力士的伙食絕好還有人專門喂。大力士明白啥意思,開始哪敢喫就餓着。但是他終於禁不住誘惑,由開始喫一點點到後來狼吞虎嚥飽餐一頓。喫完有點兒害怕就再忍着不喫不喫。但再一次沒有抵住誘惑再一次飽餐這一次反應隨後到來腹部開始脹脹得要死他開始呻吟呻吟:啊,哪怕要是能放個屁都將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兒!手腳被捆綁着的他試圖把橛兒蹭掉,但橛兒一觸動撕心裂肺地疼!身體一陣陣抽搐好像把橛兒吸得更深吸到腸胃中去!大力士緊咬牙關,但流下滾滾熱淚。
“還是招了吧!”朦朧中聽見打手跟他說。
“我沒有說皇上的壞話!”大力士一字一字地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打手跟他說:“你知道是誰檢舉你的嗎?”
“不知道。”大力士眼都不睜地回答他已經被折騰得臉都浮腫了。他一直就那麼躺在地上的一堆爛草中,頭沒什麼墊着。
“那你就看看檢舉你的人吧!”打手喝道。
一聽這話大力士就奮力地把頭抬起奮力睜開眼睛他看到了——馬屁精。
馬屁精的腿哆嗦了。
“我操你媽!”大力士罵道。
“他是怎麼說皇上壞話的?”打手問馬屁精。
“他……他……他做夢時罵……罵皇上。”
打手開始望着馬屁精狐疑。“他——怎——麼——罵——的?”一個打手拖着長腔問。
“我也不……不知道。”馬屁精這一句剛出口立即被一腳踹倒皮鞭加身。
腚上帶着橛兒的大力士和遍體鱗傷的馬屁精被士兵架回了工棚。那肛門中的撅兒是他自己拔出的伴隨着一聲聲嘶力竭的長嚎慘嚎,但是一拔出便是幸福無比的噴射!
出現在工地的馬屁精少了許多話語。有工頭兒或是軍官在跟前兒立足,他仍舊是捧起一塊平整的石頭吹去上邊的塵土放到人家的跟前兒說:“您坐。”就回去幹活兒。休息的時候,他卻不再到工頭兒跟前跟他們嘮嗑了,咋的?工頭兒知道跟他在一起就跟他一同沐浴在鄙夷的目光中了,所以工頭兒就首先拿鄙夷的目光冷他叫他打了個哆嗦走遠。至於被大力士的目光逮着,馬屁精更是趕緊縮小自己。大力士呢,就總是向他點點頭,然後才走開。
現在,馬屁精終於喪生在大力士的手中。
“活該!”有人說。
“還是趕緊到始皇帝那裏吧。馬屁精的魂靈要是先到了始皇帝那兒有人可要倒黴了,倒大黴!”有人整出了這麼一句。
大力士厭惡地踹了馬屁精一腳,鼻中掉出個“哼”字。現在,一塊沉甸甸的東西在他的心頭卸了去。
“我們走!”鐵錘嘹亮地喊了一聲。
人羣隨鐵錘向前走去。
大力士很有分量地跟在鐵錘的身後。一口惡氣已出。他感覺身板兒堅挺。
只有雜沓的腳步聲。
啞巴儒者清了清喉嚨,仍舊啞巴。
上邊有的箭矢射到了下邊的洞孔中,下邊洞口中有的箭矢射到了上邊的洞孔中,左右的洞孔也是如此。有個傢伙去拽射到上邊洞孔中的一支箭矢結果一拽動嗖地從裏邊發出了一支箭嚇得那人媽呀一聲跳開那箭射到石上迸出火花來。有的向後湧去有的不敢妄動。
紋絲未動的鐵錘回首望向想要後退而又望着他不好意思的袁師傅,鐵錘嘲弄的眼神流露出來的意思是:“這也是你的設計?”
“這,這可不是我的設計這可能是下邊的射到上邊把那支給……給卡住了。”袁師傅有些結巴。
大力士一直堅定地立在鐵錘的身邊兒。
鐵錘就向前走。大力士、袁師傅緊緊跟隨。退後的人羣便又跟了上來,再沒人去碰嵌在洞孔中的箭尾。
人羣中的啞巴儒者既不往前搶,也不退縮,一副怎麼着都行的從容神態。
“這墓活兒真好!”老袁總想打破沉悶。
“那是因爲始皇帝不急着來這裏。”鐵錘譏諷地說。
“所以,我們纔有時間把它造得這麼好!”啞巴儒者說。
一想起始皇帝首次視察工地的事兒工匠們都是心有驚悸。那時贏政不叫始皇帝叫秦王。燕國太子丹派來的使者荊軻把督亢地圖鋪展到最後現出一把匕首荊軻一手抓起匕首一手就去抓秦王抓住了衣袖。秦王大喫一驚跳了起來扯斷了衣袖就去抽佩帶的劍結果那劍太長就是不能夠從鞘中抽出來。荊軻追趕秦王繞着殿上的大柱奔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羣臣驚愕。秦國法律,羣臣在這大殿連一尺長的兵器都不準攜帶。侍衛拿着兵器都站在殿外沒有秦王的命令不能上殿可現在秦王正忙着逃命哪有空兒下令。很快,大臣們在驚悸中猛醒,有的就探身抓住了荊軻衣服荊軻奮力一拽拽倒了好幾個繼續追秦王,這時御醫夏無且突然手碰到了身上帶的藥囊就慌忙摘下奮力向荊軻擲去正迎向荊軻的面門。荊軻不能不閃身躲去就這樣贏得了至爲寶貴的瞬間,秦王把劍負在了背上奮力抽出了長劍咆哮着向荊軻揮去砍斷了荊軻的一條腿荊軻將匕首投向秦王秦王閃身躲過,荊軻已是手無寸鐵,惱怒的秦王向他連刺了幾劍方纔住手秦王氣喘吁吁地瞪視着荊軻,荊軻已變成血人兒他奮力地移動了一下身體倚在柱子上他現出笑意跟秦王說:“我只是想挾持了你,逼你立下歸還我燕國土地的契約報答太子。”他那意思很明顯,無非是說要真的想宰秦王秦王不一定還喘氣了!秦王頓足大叫給我把他剁成肉醬!猶猶豫豫進了大殿的侍衛就湧了上來。荊軻的屍體被清理走,秦王發了好一會兒傻。後來他說:“看來寡人的生命真是朝不保夕。寡人得關心關心死後的事兒了。”於是就來到了工地。他的臉陰沉得可怕。他面對着的是一處裸露着的墓穴通道。如果他願意,從那個地方鑽進去,就是去將來他所要安身的處所。但是那時那個地方也只是一個空間而已。“這裏就是寡人的歸宿嗎?寡人的歸宿就是這個樣子嗎?寡人是秦王大秦的王,歸宿就是這個樣嗎?”整個工地一片肅靜只有秦王的咆哮。咆哮的秦王臉上分明掛上了淚滴。“給我換工匠,給我換工匠!這些人,給我統統埋了!埋了!”這幾句喊叫葬送了幾百名工匠的性命。活埋了工匠之後的秦王回到王宮,纔想起犒賞御醫夏無且等。纔想起咬牙切齒消滅燕國。後來,雖然他很少操心墓的事兒但墓的事兒被大臣們認真,被工匠們認真。反正也不趕日期,反正造得規模越大越細緻越好,而且輕易別結束一結束就可以挑毛病挑出毛病誰知道誰攤事兒?
墓道中走在前頭的鐵錘突然大叫一聲稍微有些趔趄地一縱身,退了回來。這時,就聽忽地一聲涼氣撲面,一塊巨大的石板翻了個個兒。前方的地面仍舊嚴絲合縫但可以清晰地看到翻過來的那塊石板因爲潮溼而顏色加深。石板翻得太快誰也沒注意到石板之下是什麼反正被扣到那底下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下場。鐵錘銳利的目光刺向老袁。
老袁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接受審視。“我……我把這道關忘……忘了。”他說。
“你想害我?”鐵錘說。
“沒……沒這意思我可是緊跟在你的身邊兒呀!”老袁辯解他臉上汗珠子一串一串地落下。
“還行,不算太寬,可以跳過去。”有人說。
“不……不行!緊挨的那一塊也……是活的!”老袁趕緊阻止。
大力士一把揪住老袁把他往那活動的石板上投,老袁腳雖挨着石板但大力士強有力的胳膊擎舉着他,所以,石板沒有被觸動。
“給我放中間兒,放中間兒!”老袁叫喊。
大力士就把他放在了中間兒而且鬆了手。石板沒動。面向衆人的老袁小小心心地轉過身去直直地向前一步一步走去走過了兩塊巨石板。之後他鬆了口氣用衣袖揩了揩額頭的汗水轉過身來,說:“就這麼走,走正中間。”
鐵錘瞥眼大力士,大力士便要舉步。鐵錘擺手止住了他,說:“我來。”他便像走獨木橋般地往前走。他也往下滴着大粒大粒的汗珠子。眼珠子比任何時候都瞪得大。他一腳踏上安全地帶後讓心平穩些轉過身去面對矚望他的人。
大力士當先舉步。走到中間的時候他突然不耐煩地大叫一聲縱身躍到安全地帶。第二塊巨石板忽地也翻了個個兒,這回鐵錘瞥見底下黑乎乎的。剛剛踏上第一塊石板的那位一驚,腳步放歪,巨石板忽地翻過,整個人兒沒了驚得個個目瞪口呆。
見沒人再敢舉步,啞巴儒者悄然晃到前邊,找準中間的位置,目視前方飄然前去飄然過了那兩塊巨石板。
這邊兒的人羣才稍稍鬆口氣,一個一個陸陸續續往前邊走。
過去了十來個人之後鐵錘領人繼續前行。不時,身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這些人,也處置了吧!”章邯將案上的簡冊往前推了下,說。
“也殉葬於墓穴?”長史問。
章邯搖了搖頭。他已經開始顧慮將那些最聰明的工匠活着殉葬於那墓穴。那可是些最優秀的工匠,鬼知道他們會不會在那墓穴之中有什麼作爲,會不會在墓穴之中鬧了個天翻地覆。
“我知道如何處置他們了。”長史說。
章邯點頭。他相信這個長史的智慧。
長史抱着簡冊離開的時候,章邯覺得他在向下沉去沉去急劇地向下沉去沉向了黑暗的深淵。
工地,就有軍官到處點名,說是點到名的工匠要到新的工地去。
他們出發。又是近千人的隊伍。兩旁是騎兵,工匠們被裹挾着前行。
工匠們發覺他們在離開始皇陵!離開了始皇陵墓要讓他們幹什麼去呢?他們就忐忑了,隊伍中嘁嘁喳喳。殉葬宮中女人的事已經傳聞。一些工匠不見了蹤影已經有令人心驚的揣測。
“我們這是到哪兒呀?”有人揚聲問。
“讓你到哪兒你就到哪兒!”有軍官兇狠。
“幹什麼去呀?”有工匠問。
“對,告訴我們幹什麼去?”隊伍中立即一片附和。
司馬欣乘馬殿後,他當然立即就注意到了隊伍中的騷動而且身邊的軍官也已經望向了他。“告訴他們給二世皇帝造墓!”司馬欣冷冷地說。
以目光詢問他的一位軍官愣了下神,便拍馬向前向隊伍喊道:“我們給二世皇帝造墓去!”
給二世皇帝造墓?二世皇帝可是剛剛纔成爲二世皇帝。但這也沒啥奇怪,始皇帝十三歲登基做秦王的時候,不是隨後就有人爲他操心造那個驪山墓嗎?二世皇帝咋的?二世皇帝沒準兒想要讓他的陵墓比他老爸的還氣派還好!這樣一想,工匠們的情緒便穩定了下來。始皇帝的陵址選得可謂風水寶地,那麼,二世皇帝的陵址看上了哪塊兒呢?有的工匠就開始關心這個問題。
“幹吧,反正咱們就是個造墓的命!”有人這樣嘆息。
“始皇帝墓造得太好了,這二世皇帝的墓可就不好造了!”一位這樣結論。
“慢慢造吧,反正二世皇帝的身子骨還結實着呢!”一位說。
“結不結實誰知道。”一位嘟囔道。
他身邊的人立即慌張地張望,還好沒被士兵聽到。
但是,這慌張的張望倒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什麼事?”士兵喝問。
都低下頭只瞅腳前的路。
士兵們狐疑地望了會兒那塊兒的人,算沒了事。
隊伍走進一個峽谷突然有軍官喊叫停下。兩側的騎兵向坡上馳去他們沒有給工匠們留下任何話語就將他們撇在了谷中!
已經可以嗅到了春天的氣息,太陽西斜,但驟然間工匠們感覺到的冷意要比寒冬冷百倍!不祥的預感盤踞了心頭。騎兵躍上了兩側的坡頂,突然從坡後出現早已埋伏在那裏的弓箭手。工匠們剛一驚慌,箭如雨下,前後左右,工匠門被包圍得嚴嚴實實,他們手無寸鐵他們在箭雨中慘嚎。
當峽谷中靜了下去,又湧上持鍬的士兵,他們挖土向坡下揚去。
屍體中突然有個人動了一下,並微吟了幾聲。這時他看到一張血葫蘆一樣的臉,但眼睛睜着,而且望着他。他一陣心酸,往外滴淚。“我們……還不如……殉葬了,我們……造的那墓……真好!”滿臉是血的那人說。
土埋向他們。煙塵籠罩了溝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