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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劫數難逃

  鐵錘的目光不時盯向那道半開的石門。石門那邊,有十一個女人,能夠給你溫熱的女人。一想到這些,會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益發覺得這邊兒的石室冷那邊兒的石室暖。特別是這始皇帝的棺槨之上更冷,因爲包裹着的是銅。但是這裏至高無上的位置就是這棺槨之上,所以他的位置就是在這裏!但是,臨時地離開一下應該可以。比如去和女人們相會。但是,那道門不能叫人信任。那道門一旦關閉只能從這邊兒打開卻不能從那邊兒打開。他仇恨地望向大力士。大力士微閉着眼心滿意足地和那個女人相偎。怒火燃燒鐵錘胸膛起伏,手,伸向了劍,攥得緊緊的。   “給我們點兒喫的!”另一道石門的外邊兒有人擂打着石門喊道。   “給我們點兒喫的!”有稀稀落落的響應。   鐵錘的目光就從大力士身上離開落在了那道門上。大力士也睜大了眼睛諦聽。老袁和啞巴儒者望向大力士,大力士知道那目光中的希望是什麼。   蔫巴龜從女人那屋溜了出來,看了看幾個人的臉,聽了聽外邊的聲勢,走向前去嚷道:“嚷什麼嚷!”   蔫巴龜實在沒分量,這種人越是聲嘶力竭越是沒有分量。還招致了回罵:   “我操你娘蔫巴龜!”   “有種你給我滾出來蔫巴龜!”   蔫巴龜有點兒慌,求救般地望向室內的幾個人但遇到的都是嘲弄鄙夷的眼神。“叫我出去?有種的看誰敢進來!”蔫巴龜小聲嘟囔着走向通往側室的那道石門的旁邊兒坐下。   聽到他嘟囔的大力士、老袁、啞巴儒者看他的目光中當時就多了痛恨,幸虧聲不大外邊兒聽不到。   大力士站了起來,走到了石門那兒。門仍然被那個鼎頂着!要不是需要水,他孃的就把這門放下隨他們嚷去。門外下邊兒,有走動的腳。   門仍然不時地被擂打,同時就傳來哀求:“給我們點兒喫的!”聲音有些飄渺似乎本沒希望但既然還在活着總得做點兒努力,努力已經成爲了形式。   “弟兄們!”大力士喊道膛音很重,震得石壁的塵往下落,當時外邊兒就靜了下來。“糧食已經給你們分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兒即使全給了你們,也頂不了大事。何況,始皇帝的靈魂附了鐵錘的體,你們還要和皇帝爭這一點兒喫的嗎?”聲音真是有力度!“弟兄們想想辦法,說不定那河中能逮着魚呢。魚逮多了,別忘了孝敬皇帝。”後面的這幾句話說得輕鬆、幽默。   但外邊兒突然出現嘈雜有人說對呀怎沒想到抓魚。   大力士聽會兒外邊的動靜,走回那女人的身旁坐下。   小小的風波結束。   “啊,有魚有魚呀!他媽的,沒抓住!”很快,外邊兒就傳來了歡呼。   啞巴儒者現出了笑意,向大力士點了點頭。鐵錘的頭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但是,一種仇恨油然而生——我怎麼就像一個多餘的人呢?   大力士知道鐵錘恨他但他不管。你愛恨你就恨反正要是沒有我你不知道咋樣呢!你說始皇帝附了你的體我是不相信。你願意當皇帝你當你的只要你別妨礙了我。再說有你在那兒頂着皇帝的名我也能借點兒光。要不,剩下的這點兒糧食早被瘋搶了。   餓了,鐵錘就指定蔫巴龜給每個人分一點點兒——十一個女人、大力士、老袁、啞巴儒者、鐵錘。   蔫巴龜兢兢業業地侍候着十一個女人和鐵錘。爲了叫大力士和啞巴儒者、老袁看他的眼神能好一點,他也侍候他們。   啞巴儒者洞察一切。要是把大力士宰了那可是愚蠢透頂了。啞巴儒者就向蔫巴龜招手。蔫巴龜過了來,他還招手蔫巴龜就將耳朵給了啞巴儒者。一番耳語。蔫巴龜不斷地點頭稱是。後來他幾乎是興高采烈地離開。   鐵錘狐疑地看着這一的。   “我抓着了一條魚!我抓着了一條魚!”外邊兒傳來一個人的歡呼。   傳來一陣喜悅的騷動。可以想象得到,那條暗河的邊兒密密麻麻地趴着人,胳膊探進水中。   那條魚把它在那人魚燈上烤了喫,是一道美味。如果他們拿我當皇帝這道美味應該屬於我。   就在鐵錘心裏酸溜溜的時候,蔫巴龜領着一個女人出了來。一個嬌小的女人抱着一張琴不聲不響地站在了鐵錘的面前。蔫巴龜牽着她的手把她領到面前。   鐵錘以一種似乎有點兒漠然的神情打量女人的嬌小。他高高在上,兩腿耷拉着坐在始皇帝的棺槨之上,所以本來就嬌小的女人看起來更加嬌小。這女人面色蒼白,肌膚如凝脂,似乎有一種透明感。特別容易叫人產生一種想去蹂躪的渴望。那我就蹂躪她。   外邊兒又傳來抓着魚的歡呼。   啞巴儒者拍了一下呆愣地瞅着鐵錘和鐵錘瞅着的那個嬌小的女人的老袁,老袁轉頭看啞巴儒者,啞巴儒者向通往室外的那道石門甩了下頭,老袁恍然大悟般地哦着就起了身,說:“我們抓魚去!”   蔫巴龜趕緊跑過來擋在了面前,結結巴巴地問:“你們幹什麼……去?”   啞巴儒者就是笑。他知道蔫巴龜是怕他倆不再回到這個石室那時他蔫巴龜可就沒了主心骨。   老袁說我們逮魚去,當然有皇帝的份,他邊說邊撥拉開蔫巴龜。   蔫巴龜走回鐵錘面前說:“他倆給皇帝逮魚去了。”   鐵錘沒看蔫巴龜看的是啞巴儒者和老袁從那道石門下邊消失,那道石門下邊不再排列偷窺的腦袋。大力士和他的女人相擁而眠。那個鳥人睡起覺來居然無半點兒聲息。鐵錘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他盯視着那個櫻桃小口。他在嘗試着讓自己勃起,讓自己衝動。   蔫巴龜回身掃視了一圈兒,拿過女人懷中的琴壓低聲音對女人說:“起緊去侍候皇帝!”他也想附着鐵錘的耳朵告訴鐵錘:“這可是始皇帝寵幸的女人啊,她叫嬌娘。”但是鐵錘高高在上,耳朵是遞不過來的。   像偷雞摸狗似的,鐵錘忿忿地想。   女人向鐵錘伸過手去。   鐵錘未動。   蔫巴龜把琴撂在地上就把女人抱起,放在了承放棺槨的平臺上。   女人爬起湊向鐵錘。   鐵錘一把摟過,脣貼在了脣,狠狠地吻,一隻手除下了女人的服飾自己的下衣,他兇狠地刺入,女人的呻吟女人的大叫被他的脣封鎖女人的臉上全是痛苦鐵錘的軀體像似要將女人的軀體拍扁。   慘不忍睹。蔫巴龜垂頭喪氣地走進女人的石室。   大力士使他感到屈辱大力士令他仇恨但,發泄在這嬌小的女人身上了。他的脣離開了女人的脣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女人越是呻吟女人越是喊叫越發刺激他更加兇猛地蹂躪。女人停止了呻吟停止了喊叫她流淌着淚。鐵錘終於發泄完了龐大身軀伏在嬌小的女人身上歇息着,歇息了一陣子之後他又去吻女人的櫻桃小口使勁地吻他發現女人呼吸急促他索性更緊地用他那張大嘴包容住了女人的口,他的肥碩的舌頭抵住了女人的嗓子眼兒女人拼命蠕動着腿蹬動着他重新亢奮就再次進入緊壓女人抽動。女人在掙扎他沉穩地進攻女人終於昏迷過去了他再一次一泄如注。   他仰躺在女人的身邊女人休息他休息。這纔是皇上!他知道他的陽具正骯髒地挑着穢物裸露,但這纔是皇上!   他忽然覺得身下的棺槨在傾斜他連忙坐起仍然覺得棺槨在傾斜似乎要把他鐵錘掀下去,他尋找不到把握的地方,竟然去壓在了女子的身上那女子居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定了定神,原來是頭暈。他坐起的時候他看到蔫巴龜立在下邊正擔憂地望過來。   小淫嘴兒本來趴在暗河的沿兒上,把胳膊探進水中逮魚,結果腳脖子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腳,疼得坐了起來。“瞎亂踩啥?”他抗議。   人家瞥了眼小淫嘴,啥話沒說,該幹啥幹啥去了。   小淫嘴沒折,索性也像一些人一樣下到沒腰深的水中彎腰摸。還真的就摸到了一條魚他兩手死死把魚抓住舉起歡呼:“哈,我抓住了一條魚!”   許多貪婪的目光落在了那條魚上。   小淫嘴一驚,趕緊把那魚送到嘴邊就是一口,咬去了魚尾處的一塊。疼得魚兒掙扎,小淫嘴死死抓住。他滾在了河的沿兒,他爬了起來。他走向通往外邊的那道石門。那道石門被抬起,被找來的幾根木柱兒支撐着。水銀的氣息有毒,同時有暗河的這個巨大的石室,無論如何又不如點燃着人魚燈的室外亮堂所以大多數人滯留在了室外。小淫嘴兩隻胳膊肘兒着地從石門下爬過,他去找了根箭扎進魚的身體,那魚一下一下顫動着。他把魚放到人魚燈上去烤,很快就彌散開魚的香味兒有人貪婪地望着那魚,有人吞嚥着口水。小淫嘴草草地烤了烤便把魚喫了,喫得很急如果細嚼慢嚥本可以喫得有滋有味。他望着剩下的魚刺兒發呆想扔還有點兒捨不得就放在口中一點一點地嚼同時找了個角落,倚壁而坐。因爲那條暗河逮魚的實在太多已經很難再叫人插進去所以有許多人呆在這裏。那魚刺兒也吸引着目光,那魚刺兒一截兒在口中被咀嚼一截兒露在外邊薄薄的嘴脣兒要流出口水他就發出往回吸的聲音。   “這動靜真討厭!”有人說。   小淫嘴停止了咀嚼停止了微閉雙眼的陶醉他望向說他的人。又有口水要流出用力吸回。“這動靜有啥難聽,不愛聽可以不聽!”他說。   那人翻愣着眼睛看他一時語塞。   有人就說就講點笑話吧,讓大夥開開心瞅你也能順點眼。   小淫嘴一愣神這話聽着也彆扭。但隨即他樂了,說:“行啊,你們愛聽我就給你們講。”他就叼着魚刺兒一邊吸着口水一邊講:“有個夥計告訴他老婆說:‘我的官兒比以前更大了。’老婆嘟嘟囔囔地說:‘官兒大了卻不知道那個玩意兒大沒大。’那夥計說:‘當然得大。’老婆子一聽,挺高興。等到幹事兒的時候,挺奇怪——覺着跟從前一樣小。官說也沒啥奇怪。老婆說咋就不奇怪呢?官說老爺我呀升了官職老婆您咋能還照舊?免不得我的大了你的也大了!”哧溜,小淫嘴兒吸了下口水。   聽者發出竊笑、大笑、狂笑和苦笑,還有的拍打着大腿說妙呀妙!   有的就說:“要是當了皇上那玩意兒要是跟着長能變成驢玩意兒!”   有人說:“長不長不說,反正能跟着享豔福!”   “給我弄一張弓來。”二世皇帝跟六指說。   六指下意識地唉了聲後就一愣神。   二世皇帝就皺起了眉。   六指就趕忙說小的明白了皇上要像父皇那樣能文能武,文武兼備。   二世皇帝的眉頭就鬆開了他目送着六指幾乎是小跑着出去。朕在人們的心目中肯定是一副文弱的形象沒有父皇的虎威。走在這宏闊的宮闕中,朕確實有一種骨骼拔節君臨天下的感覺,但有時也被這種宏闊所壓抑,壓抑得渺小着叫你覺着你的靈魂被擠壓得要爆發了。朕是皇帝可他們拿朕當做皇帝了嗎?也許他們認爲朕手無縛雞之力呢。   父皇駕崩即將入葬的時候,二世皇帝曾叫人拿來了父皇的佩劍。始皇帝威風凜凜的形象中這佩劍已經成爲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當始皇帝手按劍柄身體前傾的時候,誰的心不往下沉呢?但是,這柄佩劍現在擎舉到了二世皇帝的面前,而且如果他願意今後可以與他長相伴。於是他肅然地站起,伸手抓那把劍,他立時就感受到了那柄劍沉甸甸的分量他差點兒露出慌亂來。他的手由抓變成了撫摸後來努力自然地收回。“是父皇喜愛的佩劍就讓它與父皇長相伴吧。”他說。沒人的時候二世皇帝攥着拳頭把細弱的胳膊舉到跟前自己跟自己憤怒你怎麼這麼弱!難怪父皇不把皇位給朕。現在朕得證明朕跟朕獲得的這皇位是相稱的!你們不能小看了朕不能!   六指拿來了一張弓,還有箭囊。   一看那弓,二世皇帝的眉頭就又皺起來。   “皇上,這可是一張難以獲得的良弓啊!它是當時造弓名匠製作地方作爲貢品送給始皇帝的呀。”   又是始皇帝!朕怎麼就擺脫不了始皇帝的影子?   “丞相李斯求見。”閹人通報。   二世皇帝就往外走這當兒他心情不好他可不想和這個自恃有恩於他的老頭子討論什麼事情。這個老頭子愈是謙遜二世皇帝越是覺得那是在表演矜持叫你這個二世皇帝得給他面子給足面子他孃的我是皇帝幹嗎淨給人面子!   “臣叩見皇上!”李斯見到走出的皇上慌忙跪下他本來正等着進去呢。   二世皇帝微微產生了點兒歉意。沒有他哪有朕今天啊。雖然當初擁立朕並非他十分的情願可他究竟以他本人的巨大的影響力扶朕登上了皇位。“你——起來吧。”二世皇帝說。   “謝皇上。老臣想和皇上商議一些事情。”李斯說。   二世皇帝當時有點兒火。你沒看見朕正要外出?“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軍情,李大人可暫且陪朕出去打獵。”二世皇帝說完他就後悔,因爲他實在不願意叫李斯看他的什麼熱鬧。   結果二世皇帝這麼一說李斯還能說我不跟你去?“臣雖然已經老朽但臣倒是真心願意看到皇帝勃發的英姿。”他說。   “那就隨朕走吧。”二世無奈地說。   武士們浩浩蕩蕩地簇擁着二世皇帝向野外出發。騎在馬上的二世皇帝覺得自己挺威風,比在宮中在羣臣面前發號施令威風。難怪父皇生前一次又一次出巡。他瞟了眼李斯,李斯似乎心事重重。老朽,老朽啊。   天空澄澈地藍着,春風已經吹軟了柳樹的枝條,大地已經呈現出紗一樣的綠色。二世皇帝知道此時大自然的情境給他和李斯迥然不同的感受。可是難道李斯李大人的感受就沒有道理嗎?不管春天如何絢爛,不管夏季如何熱烈,都要有凋零的一刻。而且,都要步入那寂寞的冬季。至於重新開始的,鬼知道跟你有沒有關係,正如朕現在當皇帝和父皇有什麼關係呢?……二世皇帝討厭自己此時此刻使勁地去深邃悵惘憂傷的情懷他策馬帶領衆人馳向山林間。   大秦的法律在春季是不能狩獵的因爲這是飛禽走獸繁殖的季節。可是二世皇帝硬是不管這些興之所至便要狩獵。趙高啊,趙高,你都怎麼教的這胡亥啊!儘管李斯心中翻騰着,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   一隻蒼鷹陡然出現在空中而且悠然地滑翔着而且它投向這隊人馬睥睨的眼神讓二世皇帝感受到了一種冰冷一種戰慄的冰冷這分明是父皇生前時常投給人們的目光啊,有了這種想法二世皇帝鬼使神差地摘下了弓搭上了箭全力地向飛離得很近的那隻蒼鷹射去箭在蒼鷹的腹下無力地折轉了頭落了下來,那鷹一驚但隨即飛高悠然地轉了一圈兒瞥了幾眼這邊兒消失了。   其實那鷹當時飛得實在太低了,誰也沒有想到皇上的那一箭是那麼地無力。你可以射得不準但不能那麼地無力。這下子可叫衆人大開了眼界,人們都知道二世皇帝文弱但怎麼個文弱一直還真沒有個什麼機會領教呢。   二世也挺意外地僵住了。   忽然六指拍手叫道:“哈哈,皇上故意嚇跑了那隻鷹!”   就有人說:“可不是。真準,正好是要射着還沒射着。”   就又有人說皇上仁慈。   二世狐疑地望向衆人。難道他們真的這麼認爲?李斯的頭沒搖,但他覺得搖了搖頭。其實也沒有發出一聲嘆息但是他覺得自己發出了一聲嘆息於是他慌忙說這鷹不射也罷也罷,這鷹在許多地方是被奉爲神鳥的,不射也罷也罷。   李斯不斷地使勁點頭。“如果遇着什麼東西大家就同皇上一同去射,這也表示我們大家與皇上同心。”李斯高聲說他當然是好意是想讓亂箭掩飾皇上的箭法。   但二世皇帝首先感受這話像拿他當猴兒耍。就在他還沒來得及深化感受的時候有人眼尖喊道:“野兔!”二世皇帝循指望去果然一隻野兔正一竄一竄地向遠處逃去。“給我追!”他喊道。   於是這隊人馬旋風般地追向前去漸漸,許多馬不由自主地跑在二世皇帝的前面二世皇帝挺惱火瘋狂策馬跑到前邊的也忽然意識到了不該跑在最前跑在最前的應該是皇上就不再策馬就漸漸落在二世皇帝身後二世揮手命令給我射!   亂箭齊發,有兩隻箭射中了野兔,野兔帶箭向前竄了一下就倒地抽搐着隨即,狩獵的人圍在周圍。   六指跳下了馬拎起野兔說:“皇上指揮得法初戰告捷!”   不知怎麼,二世皇帝沒看那野兔看的是六指多出的那隻小指他有點兒噁心。   這一天二世皇帝再沒射過一支箭。發現獵物他都是手一揮不是喊給我追就是喊給我射。這一天的戰績是:五隻野兔子和兩隻鹿。二世拿不準是該趾高氣揚呢,還是垂頭喪氣。   獵物送進了御膳房。李斯跟進了二世皇帝的房間。   二世皇帝揮了下手算是恩准李斯可以坐下,隨後他自己一屁股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完了就在那兒發了會兒呆。“李大人有什麼見告?”二世皇帝問他問完就覺得問得有些陰陽怪氣。   “老臣看得出來,皇帝整日呆在這宮中一定很是煩悶。老臣想莫不如效法始皇帝去出巡各地,這樣既可消解煩悶又可張我皇威。”其實他先前找二世皇帝本來另有大事,但他把它們擱下了,他得把握龍脈的搏動。   腰痠腿疼的二世皇帝當時就直了身子盯視着李斯。   “耀皇威於四方,老臣願陪。”   二世皇帝微笑地點了點頭。   老袁和啞巴儒者說出去給皇上抓魚,別說魚了,連人都不見影了。更叫鐵錘難以忍受的是,大力士抓了魚,而且烤熟了回來,給那個女人喫。棺槨之上的鐵錘眼珠凸出地盯視着被櫻桃小口吞食着的魚,他不斷地吞嚥着口水。他用力攥着寶劍大力士的背很開闊插進柄劍不會難,難道會很難嗎?他就終於忍無可忍用劍拍打着棺槨大叫給我弄魚來喫!給我弄魚來喫!   大力士的軀體僵滯了會兒,分明他在諦聽鐵錘的咆哮。   那女人加快了進度幾口把殘剩的魚吞進了口中,瞥了眼鐵錘就趕緊埋下頭去咀嚼。   大力士終於緩緩地轉過頭來,投給鐵錘鄙夷的目光。他心說你要不做皇上你也可以自己去抓。   但是,蔫巴龜立在了鐵錘的面前。“皇上,小的去給你抓魚喫。”他說,他那單薄的身影就走向那道半開的石門。   鐵錘有點兒感動。   蔫巴龜逮了條不大不小的魚。那魚滴着水珠兒活蹦亂跳時就已經叫他流出了口水。他從溝中爬上來他興奮得流下了淚水他差了聲地說:“皇帝有魚喫了!”他很快覺得四圍有貪婪的目光射來他慌忙要往鐵錘盤踞的那屋奔,可腳下一絆他一個前撲跌倒了,魚,摔出了手。他正要往前爬把那活蹦亂跳的魚抓住,可身後早竄上一人拿腳盪開蔫巴龜前伸的手,伏身把魚抓在了手中。   “哈哈,這回老子有魚喫了!”這傢伙得意地說並照着那魚的脊背就是一口。   剛纔的那一絆,肯定就是他絆的蔫巴龜恨恨地想。“你他孃的,你搶喫的是皇上的魚呀!”蔫巴龜嚎哭着,他幾乎要像小孩子一樣在地上打滾。   “你他孃的你罵誰?誰是皇帝?老子他孃的就是皇帝!能孝敬老子是你的榮幸!”那人向蔫巴龜瞪眼說道那眼珠子這一瞪跟牛卵子一樣大。   在大眼珠子的瞪視下蔫巴龜不敢再有所抗拒。“皇上的魚呀……”他哀嚎着,在地上翻滾着。後來他踉踉蹌蹌地來到了鐵錘的面前撲通跪下,說:“小的給皇帝抓的魚叫……叫他們給搶喫啦!”   棺槨之上的鐵錘身體前傾恨恨地瞪視着蔫巴龜,他痛恨蔫巴龜的窩囊。可他要是不窩囊他會依附我?正因爲他窩囊他才得尋個依靠。鐵錘終於嘆了口氣說:“算啦,我不怪你。”這話他說得挺憂傷。   蔫巴龜的淚眼就向通向外邊兒的那半開的石門望去鐵錘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想再去抓魚可抓了魚怕又被人搶去。“你不用再去了。”鐵錘說,這一句,比先前透露出更大的憂傷。   “那皇帝你……”   “你就用朕的女人和他們交換吧。”這話從鐵錘的口中艱難地一字一字地吐出蔫巴龜呆住了大力士和他的女人呆住了待著女人的那個石室的門靜靜地半開着。   “用……用女人換?”蔫巴龜結巴着。   鐵錘點了點頭。   “咋……咋麼個換法?”   鐵錘沒有回答蔫巴龜。   蔫巴龜茫然了會兒,起身,走到通向外邊兒的那半開的石門前立住。“有願意拿魚享受女人的嗎?”蔫巴龜說。   那邊兒靜靜的,沒有人應聲。   “有願意拿魚換女人的嗎?”蔫巴龜提高了嗓門。   “我幹!”有人暴喊了一聲。隨後,那人鑽了過來。   蔫巴龜一看那人頭皮發炸怎麼着?正是奪他魚的那個大眼珠子。“你拿的魚是……是我的!”蔫巴龜並不硬氣地說。   “什麼你的!現在在我手裏就是我的!要是不願意就拉倒!”說完大眼珠子張開大嘴就要往那他已經喫了一半的魚咬去,那魚已經被他烤熟。   “別!”蔫巴龜把住了大眼珠子的手。   大眼珠子望着蔫巴龜一邊笑着一邊往回嚥着口水。   蔫巴龜拿過了那魚跑到鐵錘的面前。“皇……皇帝,這是……這是你的魚。”他說。他把魚擎向鐵錘。   半晌,鐵錘才伸下了手。他凝望一陣子那半生不熟的魚,狠狠地咬了一口,流下滾滾的熱淚。   大眼珠子樂顛顛地跑進了女人的石室。不一會兒他抱了個女人出來奔向另一道半開的石門,蔫巴龜連忙邊跑向前去邊喊道:“不……不能帶走!”   “咋的?說話不算數?”大眼珠子的眼珠子又瞪得跟牛卵子一樣大。   “算數。我說的是拿一條魚可以幹一個女人一次。這……可是皇帝的女人!”蔫巴龜這回說得可挺硬氣。同時他把目光送向注視着這一切的大力士大力士就站了起來,直視着大眼珠子站了起來。   大眼珠子注意到了大力士的舉動,就把女人放在了地上說:“好,就按你們說的辦!”他就赤裸了自己的下體和女人的下體,他貼向女人他知道許多目光注視着他有些不自然他本想兇猛地進入但他剋制了,其實能夠進入已經不錯了他被注視得幾乎陽痿。   通向外邊兒的半開的石門那兒擠壓着密密麻麻的腦袋。   大力士重又坐下,坐在他自己的女人身邊。他凝望他那女人的臉,那女人呆呆地望大眼珠子幹着另一個女人。爲什麼要管剛纔的事呢?得管。如果人們都起來造鐵錘的反,我大力士還能安靜地呆在這裏嗎?還有這個女人。如果起了騷亂,鬼知道我有沒有能力保護她。多少人也想幹她呀!   鐵錘想使勁而又不敢使勁地咳了起來。嚼咽最後一點骨刺兒的時候有骨刺兒卡在了喉。使勁咳吧,疼,不咳,那魚刺兒就呆在那裏。   蔫巴龜終於猜明白了鐵錘咳的原因他說:“皇帝趕緊喝水”。   鐵錘就拿起旁邊的壺仰脖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氣水,疼痛減少了許多,骨刺兒仍然頑固地附着在那裏。他瞥向動作着的那個人,向蔫巴龜說:“你給我聽着,別動別的女人!”   “是,就可這一個。”蔫巴龜邊說邊回頭,瞥了瞥大眼珠子蹂躪的“這一個”。   二世皇帝浩浩蕩蕩的出巡隊伍出發。李斯等諸多大臣隨行。二世皇帝知道趙高和李斯有着較深刻的不一致,所以他把宮中事務交付趙高處理。趙高沒在跟前李斯挺放得開地忙活着。二世皇帝呢,也再不必爲二人的勾心鬥角處心積慮。朕是皇帝朕竟叫他們搞得不開心簡直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現在又有啥辦法?沒他倆哪有朕今天!始皇帝在的時候沒這情況。他咳嗽一聲都得有人趕緊去證明那是一聲偉大的咳嗽,誰還敢有膽子在他老人家面前性格一下?   始皇帝那麼威勢所以他嫌住的房子小。就拼命地造房子。造着宏偉的阿房宮。不知道是嫌房子沒造完還是嫌房子還小,一次一次地出巡。最後一次,胡亥得以跟隨。他體味到了父皇內心那強烈的焦躁。他寧願讓玉輦顛簸着他就是不折轉。他究竟在尋覓什麼呢?他什麼都不缺少,他惟獨恐懼着他生命的終結。生命終結一切對於他又有什麼意義呢?因爲他太渴望讓生命無限他聽到人們談論到那永生不死的神仙神情就會出現異乎尋常的專注那濃濃眉毛下的眼珠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停止轉動。因爲他愛聽神仙們的事,許多人就踊躍地和他談他就藉着出巡的名義到處尋訪着神仙的蛛絲馬跡。有人爲了邀寵,就和他編造神仙的事,這欺騙了他好長一陣子。但他一旦覺悟到他被欺騙他的報復是慘烈的而且,那哀嚎的餘音鬼知道會延續到多久。   現在,朕在沿着他的足跡出巡。父皇沒有長生不老。他若長生不老沒有朕的今天。朕在出巡,朕究竟要尋覓什麼呢?一想到這個問題心中便空了起來。尋找做皇帝的感覺?做皇帝的感覺在宮中已經很能充分地體味可朕偏要什麼出巡。而且,這全是他孃的李斯這個老混蛋的主意。是不是朕掉進了圈套?他叫朕遠離了趙高,他想叫朕心不旁屬。這個老混蛋!如果他真的出於這個動機叫朕出巡他犯的可是欺君之罪!這個罪名可是他擔當不起的!   玉輦顛簸着二世皇帝。儘管各地的官員都大肆排場地迎接他的到來,可怎麼着也不如宮中舒服呀。真想早日折轉了頭。   “我們還走下去嗎?”二世皇帝跟李斯說。   李斯知道二世皇帝已生倦意。“還是再走一走吧。皇帝首次出巡本來是耀我皇威怎可中途而返呢?”他說。   這話叫你無可辯駁。二世皇帝茫然地點了下頭。就聽任李斯安排一路浩浩蕩蕩地走下去。隊伍倒是浩浩蕩蕩二世皇帝的心可是孤寂得很呢!但是他就是不再提折轉的話頭隊伍越是向前鋪展着浩浩蕩蕩他越是在心裏深刻着對李斯的仇恨。   “始皇帝生前出巡到達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這會稽山了。所以,我們抵達會稽之後便可以轉回了。”已經要到會稽山的時候李斯說。   二世皇帝當時頓覺心中輕鬆了許多。但是,到達會稽山的那次出巡是父皇的最後一次出巡而且有朕陪伴在他的身邊難道在這次出巡之後朕還會再出巡?如果不那這次不也是朕的最後出巡嗎?二世心中湧起一種不吉的感覺。   他們抵達會稽山了。站在那塊始皇帝所立的歌頌大秦功德的石碑前二世皇帝覺得那石碑在升高升高並向前傾斜他立即率百官向着石碑叩首再叩首,站起的時候那石碑就回復了原來。他就用謙敬的目光撫摸碑文:“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接着二世皇帝便讀出了聲:“羣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讀到這,二世皇帝住了口。他環顧羣臣。他在用目光詢問今天我們能做點兒什麼呢?   能做。李斯究竟還是李斯,他上前一步,說:“這碑由始皇帝樹立,而現在我皇又沿襲了皇帝的名號,而這碑辭中又沒有始皇帝的字樣,以後年代久遠了,這碑究竟是哪位皇命所立,恐怕就要被人說不清楚了。因此,臣以爲莫不如以皇帝的名義在碑辭旁再刻一些文字,對碑辭做一些說明,這樣既告訴後人我皇曾經出巡至此,也體現了我皇對始皇帝赫赫功德的尊崇。”   二世皇帝挺高興地點了點頭。這樣一來朕也被鐫刻在這塊石碑上了,如果這塊石碑中有父皇的靈魂的話那麼朕的名字就與他一同肅穆一同神聖。“朕同意按李斯的意思辦。”二世皇帝說。   “皇上聖明。”李斯說。   李斯起草了碑辭送二世皇帝過目,並再次強調:“皇帝,碑辭以您的名義鐫刻。”   二世皇帝當時皺了下眉,他討厭李斯的強調。難道這還用說嗎?李斯究竟是李斯,擬這碑辭對於他實在算不得什麼。“就照此辦理吧。”二世皇帝過目後說。   碑辭送給了工匠,由當地官員監辦。   二世皇帝踏上了歸程。當時二世皇帝覺得心情輕鬆許多。終於,踏上歸程了。想到李斯,他就搞不準是該恨他,還是該愛他。恨他有恨他的理由。愛他有愛他的理由。恨他也好,愛他也好,朕不能對他怎麼樣了。懲治他也不好懲治,獎賞他以他的現在已經並不是太需要了。一人之下還能需要什麼呢?有點好言語好態度已經是夠了。但不知怎麼的朕並不願給他,雖然其實給他這些朕並不損失什麼。   但是一回到宮中二世皇帝就決定恨李斯。   留在咸陽的朝官熱烈迎接二世皇帝的歸來。“我皇出巡,在咸陽的朝官食不甘味晝夜思念我皇歸來,今天要不要舉行盛宴,君臣同樂?”趙高說。   二世皇帝皺了眉,說:“朕旅途勞累,還是免了吧。”   趙高一愣,隨即忙說:“是,是,我皇節儉,我皇爲臣等做了榜樣。”   二世皇帝剛到他的房間,趙高便求見。二世皇帝老大地不高興但他還是讓趙高進了來。   “臣罪該萬死,臣叨擾了皇帝。”趙高行叩拜之禮,說。   “算啦,算啦。”二世皇帝不耐煩。   趙高也就起了來。   二世皇帝沒有坐在案前,在室中徘徊着,不時舒暢地伸展雙臂,抻着腰。   趙高湊近他問:“皇帝這一路心境可好?”   二世皇帝本來此時此刻心境挺好,這一問就讓他想起那漫漫旅途的煩躁,他是靠着多麼大的耐心走到那個終點啊。李斯這個老混蛋!   一見二世的神情趙高便知道了答案。“其實,這一路風光的不一定是皇帝呀!”趙高意味深長地說。   二世皇帝就止住了腳步直視着趙高。   趙高做出沉吟的樣子,二世皇帝仍舊期待答案的目光望着他,他就說下去:“其實皇帝固然聖明,但皇帝現在究竟是登基時日不多處理事務有時難免有些破綻。如果皇帝深居簡出,許多東西自然會慢慢領會。”   漫漫旅途,朕像一個木偶一樣被拉載着,只是最後鐫刻在會稽山石碑上的那點兒文字算是朕留下的特色痕跡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朕究竟向天下昭示的是聖明還是懦弱?至於人家李斯,昭示的可是多麼體面的東西呀。   “皇帝應該減少和大臣直接議事的機會。因爲皇帝一旦失妥就會被他們輕視。特別是朝見羣臣的時候皇帝更應慎言。其實老臣跟隨皇帝這麼多年老臣知道皇帝特別聰穎靠着這種聰穎皇帝一定會成爲一個有大作爲的皇帝。”趙高說。   聽了後面的話,二世皇帝心中冷笑了。你想說的是讓朕繼續向你求教,像朕沒當皇上的時候。那是可能的嗎?二世皇帝緩緩地走他的案几,坐下,在那兒愣神。   趙高嚥了口唾液,上前一步,說:“老臣實在是爲皇帝着想才說出以上的那些言語。”說完這話他也愣了神兒因爲他搞不清楚這話究竟是說出了口,還是僅僅在心中說。   他見二世皇帝嘴脣動了動還擺了擺手但他沒聽見二世皇帝說什麼。該死!“老臣不再叨擾皇帝老臣告辭。”他說同時諦聽自己的聲音但仍舊搞不清楚是心中所說還是已經說出了口。他嘆了口氣,離去。   二世皇帝說的是:“算啦,算啦,朕知道你忠心於朕,朕怎能不知道呢?”   二世皇帝目送着趙高離去。目送那趙高的有些晃的身材,那白髮。這個人心眼比李斯多多了,但李斯放肆竟玩弄朕於鼓掌之中陷朕於尷尬之中!何況,剛纔趙高說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朕已經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朕是皇帝。朕是大秦皇帝,朕怎麼能在大臣面前表露出幼稚和無知呢?   “那個女人好像不行了。”蔫巴龜跟鐵錘說。   鐵錘木無表情。   於是,那個女人就繼續做着給鐵錘換魚喫的事情。於是她軟綿綿的軀體再一次被蔫巴龜抱出,交給又一個男人。   那男人進入她的體內,那男人動作着。那男人終於宣泄完伏倒在她的身軀,緊接着,就驚悸地挺了起來慌亂地提起下衣叫道:“這……這女人死了!”說完他跑向堆砌着窺視的腦袋瓜兒的那半開的石門他鑽了出去。   蔫巴龜急忙上前,探了探女人的鼻息,頹然地坐下,突然把臉埋在兩手間失聲痛哭。皇帝的女人由他照管他希望把她們照管得快快樂樂,他也就沐浴在快樂之中了,可是他把皇上的女人照管死了,照管得死了!他傷心像死的是自己的老婆一樣。   “我們過去看一看去!”半開的石門那一邊兒有人嚷,分明是大眼珠子的聲音。   半開的石門底下就有人爬進來不斷地爬進來。就進來了那個大眼珠子。人羣圍向屍體。   那仰臥的女人,一臉的寧靜,沒有一絲痛苦的影子。這種神情,倒更肅穆了每個人的臉。他們當中,有許多佔有過這女人,用魚換來的佔有!那女人總是聽任擺佈。她的呻吟無法理解爲是痛苦還是快樂。但是她給了男人宣泄的快樂。她不在了,鐵錘還會拿別的女人和他們換魚嗎?即使鐵錘這樣做了他們也懷念這一個女人這一個弱弱的柔女子。   大力士站到了人羣的面前,他柔聲地對蔫巴龜說:“把屍體投到河裏去吧。”   蔫巴龜就仰起了淚臉,望向大力士,望向周圍的一張張肅穆的臉。   每一雙眼睛幾乎都望向大力士目光中有的只是憎恨。   大力士被望得心虛他伏下身子說:“我來。”他就抱起了屍體走向半開的石門。他鑽過石門。   沒有人跟隨他,人羣肅立在半開的石門前。   傳來撲通的一聲。隔了會兒,大力士回了來。   所有的目光都望着他。   大眼珠子冷笑而且笑出了聲。   大力士覺得不能退縮,目光就勇敢地迎向大家的目光。   “大家說這回我們還幹誰的女人呢?”大眼珠子說同時那淫邪的目光就落在了龜縮在角落的那個屬於大力士的女人。   大力士肺都氣炸了他說那是你娘你也幹?他的拳頭擊向大眼珠子的面門但大眼珠子眼疾手快迅疾地撥開了大力士的胳膊一拳落空。   “你他孃的還敢動手!”大眼珠子聲嘶力竭地喊:“給我揍他!”   無數隻手就伸向大力士。能踢得着他的腳,就不失時機地踢向他。很快,大力士便倒在了地,在人們的腳下痛苦地翻滾着。大力士緊咬牙關就是不叫。終於,他成了軟綿綿的一團,不再動彈。   “他死了。”有人說。   就停止了踢打。貪婪的目光就重又落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   大眼珠子邁步向前,那些人在身後跟隨。大眼珠子抱起女人往外走去,人們跟隨其後。他們走了出去,石室靜了下來。那邊兒傳來的叫嚷似乎很遙遠。   在進來的人羣中,鐵錘看見了小淫嘴的身影。沒看見啞巴儒者和老袁。小淫嘴不時地偷瞧一眼鐵錘。彷彿就沒有我鐵錘在。也不對,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們不會還把這個石室留給我,還有那些個女人,那些個屬於我的女人。但是,這是他們開始的第一步,開始冒犯我的尊嚴的第一步。以後會發生什麼呢?我會不會落得和大力士同樣的下場?想到這鐵錘打了個冷顫。這時他看到了蔫巴龜靜靜地立在他面前,可憐巴巴地望着他的主子。四目相對一時都無話。就在這時傳來了呻吟兩人同時望向大力士,大力士又發出了一聲呻吟並動了動原來他沒死。   “把他弄活!”鐵錘說。   左丞相李斯在二世皇帝和羣臣議事的時候說:“臣和右丞相馮去疾等大臣痛切感到,現在屯戍、漕運、建築等各種勞役太多太苦,賦稅太重。我皇承繼始皇帝一統基業,黎民百姓期翼我皇的只是對他們的體恤。只要我皇在這方面有考慮,四海之內,便會是一片對我皇衷心的讚頌。”李斯的這幾句話說得彆彆扭扭。這話他憋在心裏已經很久很久了。他本想找個和皇帝非常融洽相處的時候怎樣和緩道出,但他已經明顯感覺到二世皇帝不願意李斯單獨叩見所以見了的時候一瞅二世那忍不住的不耐煩他只能找點兒無痛無癢的小問題完了趕快溜走回去好琢磨這一切究竟是爲什麼有什麼良策。但是這一個事關大秦興衰的大問題一直壓在他的心上,甚至使得他寢食無味。他終於在羣臣面前提出這個重大問題其實含有氣急敗壞的念頭。我不能單獨陳述給你那就在你和羣臣議政的時候道出看你如何答對。但是他也爲自己先前對二世皇帝的慫恿感到羞愧。先前不是也在二世皇帝面前說應該把始皇帝的陵墓造好好在天下人面前表現二世皇帝的孝心嗎?先前不是自己也猜摸聖意主張着讓阿房宮更恢弘嗎?   二世皇帝的確是意外。讓驪山墓更加完美,讓阿房宮更加恢宏,這是他感覺李斯話中所指很明顯的兩個項目,這簡直是目無先輩!……不,不,更分明是目中無朕!慍怒已經在二世的面龐透現。   羣臣無聲。   李斯本想有人附和呢。私下裏和各位大臣議到這事兒的時候不是一片附和嗎?但是,現在,皇上一慍怒,便都不開口。都不開口。李斯搖了搖頭,開始六神無主。   趙高上前一步,開始發言了:“韓非子說過這樣的話:‘堯舜的時候,作椽的木頭不加雕琢,蓋房子的萎草不剪裁,用瓦碗喫飯喝水。後來即使是看門的小卒也不會如此簡陋。大禹鑿通龍門,疏通大夏,疏導黃河,引水入海,親自拿着鏟泥的鍬,整天泡在水裏,即使是後來的奴隸的勞苦也不會比這更可怕。’臣以爲,我皇貴有天下,可以隨心所欲。君主重修明刑法,使臣民不敢亂來,只要這樣就可君臨天下。像那古時的帝王貴爲天子還要擔負勞苦之事,有什麼好效法呢?我大秦先皇一統天下,並威服四方夷狄,使邊境安寧,建築宮室是要顯示他深得民心,顯示他功業的宏大。我皇現在剛剛承繼大業你們就要讓廢棄先皇所做之事,對先皇何以報答對我皇何以言盡忠竭力?”   老趙真可說是慷慨陳辭,二世皇帝聽着覺得暢快淋漓。   李斯只拿利劍一樣的目光逼向趙高他知道二世皇帝聽着這些肯定十分受用。這個阿諛之徒!憤怒使得他一時語塞,李斯無話誰還敢再言語!   二世皇帝和緩地說:“朕貴爲天子,如果搞得不成個樣子,朕羞恥你們難道就不覺得羞恥?天子之尊應該也是你們的尊貴呀!反過來,如果你們作爲輔佐朕的大臣一點兒身價都沒有了,也會影響到朕的身價!難道不是這樣嗎?”   趙高引用韓非子的話是有深意的。誰不知道韓非子是李斯的同學,李斯因爲擔心韓非子受寵於當時的秦王后來的始皇帝從而影響到自己的地位,於是大加挑撥韓非子和秦王的關係,終致使多疑的秦王開始猜忌,並終於讓李斯除掉了韓非子。韓非子雖除但韓非子的書仍被秦王大加賞識。內心中贏政不見得未覺悟到李斯的排擠韓非實乃出於私心只是人已死不必再搭上一個李斯,況且這個姓李的對他贏政還算是忠心耿耿且本事也可以。此時此刻趙高借用韓非子的話來反駁李斯哪裏僅僅是表面上的道理那麼簡單它涉及對李斯爲人的攻擊。包括對國君的忠的問題。對當初的秦王后來的始皇帝都敢欺瞞現在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儘管大道理講起來冠冕堂皇但如果真的涉及自身可能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就說這些大臣們哪一個不是深宅大院,僕傭成羣,民脂民膏地供養着他們的奢侈。李斯就想他的那輛華貴的馬車。要不是因爲它曾引起始皇帝關注他不是會舒舒服服地坐下去?此時此刻,想到這事,李斯覺得臉頰發燙而且他覺得別人也應該聯想到那件事。我李斯不是也排場地滋潤着嗎?儘管在朝中遇到煩心的事情回到家中有時慨嘆要是不做這朝官做一平民牽着黃狗與兒子一同野外閒步不是很快意的事情?其實你李斯要沒有了官位你就沒有了優裕的生活到那時你怎麼可能整出那麼閒適的心境?   趙高瞅着李斯就彆扭就像李斯瞅着他趙高就彆扭一樣。而且,已經彆扭到眼中釘肉中刺一樣。李斯腆着個大肚子彷彿裏邊全是安邦治國的經驗。   瘦高個子的趙高悄無聲息地出現和消失但你無時無刻不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陰毒。這是一個陰毒的聰明人。單靠你的正直即使是很值錢的正直在他面前也很蒼白。   二世皇帝心情挺好,所以趙高單獨見他的時候他一臉晴朗,而且這晴朗普照得趙高暖洋洋的。   “李斯等人分明想架空我皇,辱沒皇威,好行他們專權之實,老臣真是氣不過呀!”趙高說。   二世皇帝點了點頭。他沉思了會兒說:“你說他們還能怎辦呢?”   “老臣也在想這個問題。”   “你有什麼見解?”   “如果他們沒在皇帝這兒討着便宜,便會有這樣的可能:表面上屈從。至於背後能做些什麼,那就很難說了。”趙高意味深長。   “難道說他們會打皇位的主意?”二世皇帝皺眉問道。   趙高沒有回答這問題。他想了會兒,說:“許多大臣是我大秦經歷幾代的有功的貴人,功勞巨大。至於我趙高,原本地位卑賤,僥倖得到陛下的抬舉,使我居處高位,掌管朝廷大事,這是他們很不高興的。他們表面服從我,內心則不然。”說到這兒,趙高住了口。意味深長地住了口。   趙高說他自己的情形一點兒不差那麼朕這個二世皇帝呢?君臣沉默了許久,二世皇帝沙啞的聲音問:“那麼你說怎麼辦?”   趙高等的就是這句話。“皇上能下得了決心嗎?”趙高反問同時他臉上已經隱現出殺機這二世皇帝感覺得到。   “那看怎樣的事情!”   “如果事關皇位?”   二世皇帝陰冷地答道:“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如果他們要動搖皇帝的位置,必然要在皇帝的兄弟之間尋找一個替代皇帝的人。”   骨肉殘殺?二世皇帝的身子更加探向趙高,滿臉的質疑。   趙高不再言語。   二世皇帝緩緩地縮回了身子,嘆了口氣,冷笑着說:“諸兄弟中不會缺乏敢於站起來覬覦皇位的人。這種事情,已經有太多的先例。……其實如果出現這種事情哪裏僅僅是朕一人之事,而是事關大秦興衰!”   “不錯!”趙高立即接口。“所以陛下當斷則斷否則將自食其果!”   “那你就給我動手!”二世皇帝咬牙切齒地說。說這話時,他的眼前浮現舉摔皮囊的畫面那皮囊裏邊是始皇帝的兩個弟弟而一邊兒冷笑的便是——當時的秦王后來的始皇帝。呂不韋,弄進宮中個假太監,那個可以用陽具把車輪挑轉的傢伙,立即與贏政的母親發生了私情共同給贏政造了兩個弟弟!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是贏政的親骨肉!而且當時母后還健在着!就是這麼個殘酷!   趙高走出房間的時候,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一雙手。又要殺人了而且殺的是皇帝的親兄弟!雖然用不着自己動手但跟自己動手有什麼兩樣!真沒有想到,這個狗操的皇帝竟然能夠下得了決心!其實當初始皇帝駕崩時有意矯詔立他時就沒見他對那個同父異母哥哥扶蘇有着太多的憐惜,而是生怕有什麼閃失同我老趙一樣就是想讓他死!死!外表文弱,內心狠毒!這難道和我老趙沒有關係?怎能沒關係!應該源自於我的調教!贏政把他交給我看來我沒辜負他的期望。只是他錯在臨死的時候挺意外地還是要傳位於那個曾觸怒他的扶蘇。結果反而害了扶蘇。也不對。就是真的傳位給胡亥,那個扶蘇也得收拾不收拾行嗎?   趙高走後,二世皇帝發了會兒呆。後來他攥緊了右拳,輕輕舉起重重地砸向案几。往下,朕知道該怎辦。低賤的使他尊貴,困苦的使他富裕,疏遠的讓他親近,正可謂遠交近功!   “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呀!”大力士甦醒後便大叫便拼力爬向那半開的石門。在這墓穴之中已經沒有時間概念反正他昏迷了許久。蔫巴龜悉心地照料他,鐵錘也曾從那棺槨之上下了來查看大力士的情況。蔫巴龜不太理解鐵錘何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但他知道兩人的和解肯定是好事總比先前像兩隻猛虎相恃時好。那時氣氛多緊張。大力士甦醒第一個本能的反應是要找那個曾經屬於過他的女人一時叫蔫巴龜和鐵錘都鼻子酸酸的蔫巴龜趕緊拉住了他鐵錘從棺槨之上跳了下來走到大力士的身旁。“我的女人呀……”大力士泣不成聲。   “你不能去你這樣去要被他們打死的呀!”蔫巴龜說。   大力士的淚眼望到了蔫巴龜殷切的臉,還有,鐵錘正伏向他的身軀,不可思議,這一張的臉上居然有了關切。大力士就更加心酸他的命運居然連他的敵人都給予了關切說明了什麼?這時他的手就碰到了他的那柄劍。他擁有一把劍,那劍一直放在他棲身的角落,緊挨牆壁和地面的折角中加上他和那女人軀體的遮掩,很難被發現。他覺得他早晚要用上這柄劍,但他不能讓鐵錘注意到他有劍,兩人敵對的那根弦可能要早一天繃斷那麼他大力士的平靜就要早一天結束的情形鬼知道怎樣!衆人最早來到這裏時擠壞的那些陶俑幾乎都有佩劍有的被帶走但是有一柄,遺落在地後來被大力士悄悄收起。在後來鐵錘和他的敵對中他越來越感覺到這劍對他的重要越是重要的東西越不能輕易暴露。如果我戰勝了鐵錘我會做這裏的國王嗎?不,是皇帝。去做,我就要隨時準備迎接別人的挑戰,我的神經每時每刻都要繃緊着而且我要有隨時可能被人撕碎的準備。這是一羣狂徒,我有駕馭他們的本事嗎?還是讓鐵錘在上邊頂着吧,只要他在那兒人們瞄着的就是他而不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最先動的是我!而且,搶走了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搶回我的女人!”大力士舉劍喊道。   鐵錘莊重地點了點頭,允諾:“我一定幫你搶回你的女人!”   大力士的目光直直地盯向鐵錘,鐵錘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再一次很有分量感地說:“我說話算數!”   大力士拼命地嚼嚥着穀物讓自己康復。有一天他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拄着寶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而後,他脫離石壁,他望向棺槨之上端坐的鐵錘,鐵錘也正望向他,他舉起寶劍喊道:“我要報仇!”   鐵錘沒有動,目光直直地望向大力士。大力士知道那目光的含意,他穩穩當當地走了幾步,他也拿目光直直地望向鐵錘,鐵錘同樣也知道這目光的含意。鐵錘跳下了棺槨,他矗立在大力士的面前,他把他手中的劍有力地擎到大力士的面前,他說我們除掉那個混蛋!   大力士感激地點了點頭。   兩人就走向那半開的石門。   蔫巴龜從女人們的石室中溜出攆了幾步,問:“要我去嗎?”   鐵錘和大力士都回首望了他一眼都沒做任何言語,都一伏身從半開的石門下鑽了過去。   蔫巴龜愣了會兒,便跟了過去。   其實大力士並沒有康復好,頭有些暈,但是仇恨給予他力量,同時還有鐵錘的原因他決不想讓鐵錘看到他的軟弱他要讓鐵錘看到他沉甸甸的分量,否則鐵錘憑啥幫他憑啥?   一些人幽靈一樣在暗河中逮着魚。水銀仍就寫意着江河,寶珠寫意着星空但,這是一個殘破的星空,因爲有的地方鑲嵌的寶珠已被摘走在這墓穴之中摘這寶珠真不知道還有什麼用!寶珠的光輝映進水銀的漾動之中。這裏除了暗河中的人別處再沒有人棲身。這裏沒有長明燈,這裏有水銀的蒸發,這是一種有毒的氣體。   大力士伏下身挨個辨認暗河中的人。   暗河中的人看到站在他們面前的大力士和鐵錘都傻愣了。大力士沒死這他們已經知道,但鐵錘居然和大力士站到了一起這就是這些普通的腦袋瓜兒一時捉摸不明白的事。暗河中沒有要找的人。但是,他們看到了老袁。老袁傻傻地望着他們,鐵錘的目光在說你不是說出來給朕抓魚?   “這魚……真不好抓。”老袁嘟囔了一句。   鐵錘的目光就掠過老袁的臉,隨大力士向前而去。   又是一道半開的石門,也是用一個鼎將石門頂起一半。半開的門下,透進那一邊兒的光亮。由於經過的是一段兒昏暗,而在這一段兒的昏暗中費力地瞪視,所以伏身過去,頓覺眼前一片白。一堆一堆的人彷彿融化在了白色之中。鐵錘和大力士就望着這一片白色站定。   蔫巴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的身後。   人羣出現騷動。   有一個人騰地站了起來,並且,又伏身從另一個坐着的人身邊拿起了什麼。   鐵錘和大力士的目光就向着那個人聚焦。漸漸,清晰了那人的模樣,大力士毫不退縮地就奔了去。   蔫巴龜發現了小淫嘴,小淫嘴彷彿嘟囔了句什麼。   鐵錘發現了啞巴儒者他很平靜地望着到來的鐵錘和大力士。他搖了搖頭雖然令人難以察覺但鐵錘察覺了。這個老混蛋說不清楚他跟我是一夥兒的還是不是。   大力士可誰也沒注意到,他注意到的只是那個大眼珠子其實這個對候他自己的眼珠子才瞪得嚇人呢,彷彿都要冒出火來。   大眼珠子握着一柄長劍擺出了決斗的架勢,大力士走到了他的面前,也拿出了同樣的架勢,鐵錘也把寶劍揮在了面前與大力士同仇敵愾地面對大眼珠子,大眼珠子心慌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快給我打死這兩個混蛋!”   眼前的人更遠地退去,沒有人響應。   大眼珠子更加恐慌就又高喊:“還不造反殺了他倆我們就可以喫到穀物還有那些女人你們不想換個幹嗎?你們不想嗎?”   蔫巴龜忽然鼓足了勇氣喊道:“造反沒有什麼好果子呀!”   人們抱着幾分驚恐幾分覺着挺好玩的心情看着大眼珠子恐懼。這個人顯然也有着鐵錘和大力士的體魄,但絕沒有二人的膽量,而且,智商就更甭提了。   沒有人響應我沒有人響應我光是這念頭就幾乎擊垮了大眼珠子的精神防線。   大力士想起被他輪起來擋箭的馬屁精。和我做對,沒有好下場!他揮劍向大眼珠子的面門砍去大眼珠子舉劍來擋兩劍相碰火花迸射噹啷,大眼珠子手腕一酸,劍落到了地,同時腿一軟,一條腿跪了下來,他抬頭傻傻地望着大力士,他只望着大力士,因爲鐵錘看他不堪一擊持劍在一旁站立。大力士連想都沒想啊地大叫着揮劍砍掉了大眼珠子的人頭,那人頭骨碌碌滾了挺遠,最後滾了好多塵土停住了,兩隻大眼珠子仍然傻傻地瞪視着。   蔫巴龜走了過去,拿腳碰了一下那頭,嘟囔了一句:“要是不造反哪有這事呢!”   “不錯,誰敢造反,這就是他的下場!”大力士指着大眼珠子的屍體喊道。“從現在開始,誰再逮到了魚,必須割下一半獻給我們!”大力士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在每一個人的心中迴盪。   “我是你們的皇帝,你們應該記住這一點!”鐵錘當時就覺得腰桿更加硬實,很有勇氣地說道。   大力士望了望他,但目光中絕沒有較量,倒像是跟鐵錘表示我忘記強調你是皇帝了。   人羣靜悄悄的,該向人羣表述的已經表述完鐵錘想往回走大力士下意識地想跟着回去,但他捶胸頓足叫道我的女人哪裏去了?由於神經繃緊大力士和鐵錘幾乎都忘記了他們出來的另外一個目的!   大力士炯炯的目光搜索着石室只有亂糟糟的人沒有那個女人沒有那個女人的影子!“你們把我的女人交出來!”大力士狂嗥。   沒有人敢應聲。   寂靜中,啞巴儒者站起來,走到大力士的面前。“那女人已經不在了,她死了。他們把她的屍首扔進了河中。”啞巴儒者告訴大力士。   “我的女人……”大力士哀嚎着並猙獰地舉着長劍環視着人羣。“你們還我女人!”他大叫,他向人羣逼去。除了這個啞巴儒者,他仇視這裏的每一個人!一個女人落進這麼多的男人手中還能有什麼結局!他恨不得把這些男人統統斬盡!   手中有劍的人就操起了,但是,他們驚恐地退縮着,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就願意避免和大力士的決鬥,因爲誰也沒有把握別人會不會站起來拼死相鬥。   往下情形肯定是,因爲大力士瘋狂地要和這一個羣體爲敵那麼這一個羣體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共同對敵。但是隻有在流血的情況下才能引發這一切只有流血才能使個體僥倖過關的念頭破滅。啞巴儒者出現在鐵錘的面前他壓低了聲音說趕緊把大力士弄走。   鐵錘就走向大力士,他一把攥住了大力士持劍的手腕,他把自己的劍撇給了蔫巴龜拿下了大力士手中的劍,蔫巴龜把鐵錘扔給他拿的御劍抱得緊緊。大力士驚愕地望向鐵錘,鐵錘牙縫中擠出:“你他孃的不想活了?”   “我要和他們拼了!他們糟蹋了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大力士號啕大哭。但是他復仇的防線已經崩潰他一灘爛泥似的癱倒在地。   鐵錘忽然也挺替他難過的,大力士這個巨人此時此刻淋漓盡致地表現着他軟弱的一面。所以他對大力士的恨意已經全無而且他倒多出了幾分憐意。鐵錘對緊隨他身邊的蔫巴龜說:“我們把他帶回去。”兩人就一邊一個架起了大力士往回拖。   大力士哀嚎不已。   望着他們的背影啞巴儒者苦笑了。   小淫嘴溜到了啞巴儒者的身旁,說出了一句:“他又揀了一條命。”   啞巴儒者知道他指的是大力士。   “但是他能叫皇上幫助他你能嗎?”說這話時啞巴儒者現出的笑意卻有了詭祕的色彩。   鐵錘和蔫巴龜把大力士丟到大力士一直棲身的那個角落。大力士幾乎是打着滾兒失聲痛哭痛哭人們永遠奪走了那個給予他溫馨的女人。   蔫巴龜把手中的劍還給了鐵錘。   “看好他。”鐵錘對蔫巴龜說。   蔫巴龜莊重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知道他對於大力士來說什麼都不是,但鐵錘讓他看他就得看。   鐵錘回到了那高高的棺槨之上。他忽然高舉雙拳抻長聲音大叫:“啊——”他奮力地把聲音拖長拖長拖長。終止了之後又是一聲長長的啊之後又是。聲音中抒發的實在太多太多。因爲要抒發的實在太多太多所以就用了這一聲啊。因爲那太多太多是屬於皇帝的太多太多沒有人可以溝通,所以只能就用了這一聲啊,正如始皇帝在宮中發出的長嗥。呂不韋給他帶來的尷尬給他帶來的恥辱還有那鯨吞天下的野心等等等等,哪裏是可與人輕談的呢?後來那還沒真正在高處的人都弄出了一句高處不勝寒。高處不勝寒。然而一到了高處就寧願寒也在那高處待著而且要誓死捍衛!   鐵錘的長嗥終止了墓穴中的一片寂靜。大力士停止了嚎哭和蔫巴龜一同怔怔地望着鐵錘。鐵錘頹然地垂下了頭。   大力士扶着石壁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鐵錘的面前,沙啞地說:“往後,我拿你當皇帝。”   鐵錘就抬起了頭,說:“你不能把他們全殺了。”   大力士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是一種承諾,是的,不能把他們全殺了。全殺了還做個鳥皇帝!也殺不了,如果我被殺了你這個皇帝就要直接面臨挑戰了!   “這是你的劍。”   大力士鄭重接過鐵錘遞過來的劍。“我不會叫皇帝失望!”他說,皇上那兩個字咬得挺重。   鐵錘微微點了點頭。   大力士就一個人鑽過了那半開的石門,隨即,傳來他的聲音:“你們聽着,誰若是抓了魚不向皇上進獻半條,我絕饒不了他!”   從這時起,纔有了納貢。   大力士常去巡視,凌厲的目光挨個角落搜巡。沒有人敢迎接他的目光。   鐵錘又有魚喫了,那些女人又有魚喫了,蔫巴龜又有魚刺嚼嚥了。給蔫巴龜的魚他捨不得喫總要給了女人們而後他揀她們的魚刺喫。自然,大力士也有魚喫。納貢的魚或者已經烤好或者沒烤好由蔫巴龜在長明燈上重新烤。那股子香味兒不再散去。   鐵錘對大力士很滿意。   有一次安睡的大力士越睡越溫暖終於醒來發現一個女人擁着他。他慌忙推開女人坐起來望向鐵錘。棺槨之上的鐵錘似乎望向他又似乎沒有。   鐵錘很少倒着酣然入睡。先前只有驚天動地地幹了一個女人之後纔會發生這樣的事兒。也許他已經習慣於用坐姿安睡。而且眼睛半睜半閉。後來由於對大力士的默契很滿意,鐵錘有了幾次酣然入睡。這一次他看大力士睡得很酣,他纔沒有倒下去睡,但大力士不斷地把睡意傳染給他。於是他就又那麼睡着了。但是,寶劍橫放在腿上,手抓着劍。   蔫巴龜幽靈一樣地出現在大力士的面前。“這女人……是皇帝賞給你的。”蔫巴龜說。   大力士望向女人,女人幸福地依偎到他的懷裏。大力士想起他先前的那個女人,他推開懷中的女人,他騰地站了起來。   蔫巴龜有些驚愕:“咋,你嫌她不好?”   大力士搖了搖頭。他注意到這回鐵錘的目光是真的望向他了。他和鐵錘對視了會兒,他伏身抓起他的寶劍,走向那半開的石門。他過到那邊兒之後就有他的聲音傳來:“誰若抓到了魚不向皇上進貢我絕不輕饒!”兇狠聲響若洪鐘。   大力士咆哮着過了另一道半開的石門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往老袁的跟前靠了靠。大力士的目光則像錘子一樣落在他手中的多半條魚上,他就舉起了魚。“爲什麼不向皇帝進貢?”大力士吼道劍尖幾乎觸到了年輕人的鼻尖。   “不是……每條魚只進貢一半?”年輕人瞪視着劍尖說?   大力士想了會兒,拿走了魚,收回了劍。   這時有個人死攥着一條活蹦亂跳的魚走進了這邊兒。“老兄,快剁下這魚的一半兒獻給皇帝。”離老遠他就向着大力士喊。   大力士剁下了那魚的一半兒,刺在劍尖上。   被大力士威脅的年輕人吮了吮嘴脣。“那暗河通到哪兒呢?”他問老袁。   “不應該太遠,因爲,這驪山墓不遠處有河。反正得通到河裏去。”   “你知道的也不太多。”   “人家也不讓你知道得太多。”   一陣沉默之後年輕人說:“在我們那兒,頂數我的水性好。扎猛子誰也扎不過我。有一個塘,別人只能扎到塘中央,我能從這邊兒下去,踩着塘底的淤泥跑,從那邊兒鑽出。”平靜的敘述,不像是有意的吹牛。   老袁有點兒猜破年輕人的心思。“外邊兒重兵把守呀。何況,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老袁說。   年輕人不再說下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年輕人在老袁身邊悄然消失。從此他再也沒有看到過年輕人。他沒向任何人提起這事。   那位青年人在一條大河中浮出的時候他已經淹得半死。正是個大白天而且岸畔還真有森嚴的士兵,但那些士兵還真沒誰注意到河中央漂浮的軀體。他就隨着浩浩蕩蕩的河水漂浮了下去。當他甦醒的時候身邊有許多鴨子和鵝。很濃的這些家畜的糞便的氣味。他的下身還在河水中。   這是什麼地方呢?這兒離驪山遠嗎?不會太遠,太遠我也不會活下來。可怕的記憶。在那暗河中他只知道拼命地隨水流往前竄。拼命地竄。終於他憋不住了他嗆了一口又嗆了一口後來他就覺得黑暗吞噬了他。但那黑暗吐出他他輕飄飄地升向光明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地知道使自己以一種仰面朝天的姿勢浮在水面。他在家鄉時不是常以這樣一種姿勢浮在水面嗎?我還活着,我的命真大呀!他高興地流下了淚水。爬出了水中的他,繼續仰臥着,讓有些偏西的太陽晾曬。不時地,他嘔吐出一些水來。   就在他幸福地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什麼東西摔落在他身旁的聲音。他努力起身望去,看到一個奔逃而去的女人的背影。摔落在他身旁的是一隻木盆和一些衣物。他就又仰躺下去他期待着。我從始皇帝的墳墓中來這是多麼難以想象的事情啊!我說這話時他們的表情一定看着可樂,他們哪會相信這鬼話!   所以當一個漢子抓着他的一隻胳膊搖着問:“喂,老兄你怎麼一回事兒?”   他連眼睛都不睜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從始皇帝的墓中來。真的,我從那墓中來。”   “什麼?你說什麼?”   “我從始皇帝的墓中來。真的,我從那墓中來。那裏邊,還有許多人活着。就我一個,逃了出來。”   “你……咋逃出來的?”   “從暗河。裏邊有暗河和這條河相通。”接下來,是一陣子沉默。他的被抓着的胳膊被放了下來。他就睜開了眼睛他首先看到了一隻衣袖子,接着看到的是彷彿鐵錘的臉。敢情是一個獨臂的漢子怪不得剛纔抓他胳膊的那手那麼有力。還有一個婦人,看那裝束分明就是剛纔逃走的那一個。   那漢子閱讀了會兒女人的臉,就自己下了決心一隻胳膊拎起年輕人攥得年輕人的胳膊死疼轉瞬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他不應該讓人們知道他的故事他的離奇的故事。他還沒有來得及進一步深化自己的悔,就被拋起隨即,撲通,他落進了河中他嗆了幾口融着陽光的黃水兩手拼命划動着,漸漸轉爲輕輕的划動,轉爲靜止,這當中他始終是面部朝下。他的生命融進了河水中。   “如果真的傳了開去,他活不了我們也活不了!”岸上的那漢子對驚異着的女人說。   “你殺了一個人。”女人呆呆地說。   漢子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幾戶人家一片寧靜。走動的只是雞、鴨、鵝,還有一隻毛驢。“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那漢子說。   屍體漂遠,漂得更遠。那年輕人再也沒有機會講他的故事了。如果再給他一次選擇,也許,他會選擇那座帝王的墳墓。死了,也是一種福分。   衆多的兄弟,轉瞬全已不在。二世皇帝覺得四圍靜了許多。其實那衆多的兄弟即使在的時候也沒有誰聒噪了二世皇帝的生活,他們被皇家禁軍監禁在他們的府邸他們已經沒有了自由。但是,二世皇帝不能忘記他們的存在。他如同聽見着他們對他的詛咒如同看見着他們的憤怒。但是,他們全不在了,二世皇帝覺得四圍靜了許多。背地裏議論朕的是是非非準跑不了,朕的這些皇兄皇弟鬼知道會有哪個大臣狗急跳牆和他們中的哪一個勾結起來,打起皇位的主意。就是現在也會有人躲在角落裏恨朕恨就恨去吧你能把朕怎樣?朕覺得四圍很靜。朕已經懶得去看那一張張哭喪的臉。哪一方面的事務都有專管的大臣處理,何必要叫朕表一下態,再去決斷呢?如果啥都叫朕來處理還要你們這些大臣做什麼!始皇帝每天要閱讀許多奏摺常閱讀到深夜。那是因爲天下動盪要仰仗他的雄才大略。後來,他也不是這樣了。一片昇平的世界。他得過得像個一片昇平世界的皇帝。朕呢,不是也應該如此?二世皇帝就泡在女人的堆裏。   趙高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關於御女術的書給二世。“愛卿真是對朕體貼入微呀!愛卿使朕過得像個皇帝樣兒!朝中的事務,愛卿就代朕處理吧。”二世一邊樂不可支地看着竹簡一邊說。   趙高心花怒放但努力讓喜色在臉上少滲出些。   他就不讓二世皇帝閒着,給她找女人,給他找雜耍的藝人。什麼一人拋起了多把飛刀隨拋隨接。什麼蹬罈子,一個大大的罈子在一個仰面朝天人的腳下蹬得咕碌碌轉等等。   沒給二世皇帝整出多大的興致。趙高索性找來了一個被稱爲黃公的人一個可以徒手和猛虎搏鬥的人這節目使他聞名天下。趙高派人把他找了來,這時他已是一把的年紀他跟趙高說他已經幾年沒有表演這節目了恐怕難以勝任了。趙高說給皇上表演這節目那可是天大的榮譽,何況還有豐厚的酬勞呢。黃老頭子心知難以推脫便應允下來。於是一個嚴嚴實實的柵欄內,放進了一隻猛虎,隨後,進去了黃老爺子。於是,高高的看臺上二世皇帝目睹一場老人與虎的驚心動魄決鬥。這一場搏鬥,足足進行了半天多。老人被虎抓得遍體鱗傷。終於,最後死的是虎。虎已經被打死二世發了一會兒呆。   “皇帝,皇帝!”趙高以爲把皇帝嚇壞了連忙輕喚。   二世皇帝緩過神來說了聲重賞。   趙高就一顆心放了下來,但隨即糊塗了這重賞要賞的是那個黃老爺子還是我趙高?這話還不大好問既然不能問我趙高還差這個嗎於是他喚道:“黃老爺子,還不趕快過來謝主龍恩。”   黃老爺子只知道皇帝看了他的節目就已經是大大的恩賜了,就來了向二世皇帝行了叩拜之禮。   二世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趙高就重賞了黃老爺子打發他走了。   趙高就繼續琢磨着,讓二世皇帝別閒着。二世皇帝不閒着,就沒空兒管趙高想管的事。   李斯幾次想見二世皇帝,二世都以他很忙爲由拒絕,拒絕了幾次之後李斯便不再做見他的努力。   本來過得很好二世皇帝不想讓這老傢伙攪動了心境。   李斯就見了趙高。趙高挺意外,這個李斯居然屈尊來拜訪他。長期以來他趙高雖然在不斷上升,但他知道李斯一直瞧不起他只不過礙於皇帝的面子不公開爲難於他就是了。因爲我趙高生就地位卑賤嗎?你李斯不也是微賤出身嗎?你李斯學問做得好我趙高也不錯否則怎麼能給胡亥做老師呢?妒忌。你曾經害死了韓非,如果你有機會也會除掉我!只不過,你一直沒逮着機會,因爲你遇上的是我趙高!你的那兩下子在我趙高面前可就實在是微不足道了。   “李大人屈尊來見高,高真有些受寵若驚呀。”趙高陰陽怪氣地說。   “哪裏的話。你我同爲擁立二世皇帝之人哪有此說呀!”李斯謙卑地說。他心說我李斯現在哪比得上你趙高威勢呀。那麼多的大臣,和皇帝見上一面都很困難,就更別說談上一兩句貼心話兒了。皇帝現在簡直就成了趙高一人的皇帝了!   “那麼李大人此次來對高有什麼見教呢?”   “見教倒是談不上。趙大人精於權謀哪裏是我李斯可以並論的呀。”李斯晃着腦袋苦笑着說,說完他也覺得這話說得挺彆扭趙高聽着當然要更彆扭。   趙高皺眉說道:“高只知道勤勤懇懇爲皇帝做事不知道什麼叫權謀。至於獄法嘛,倒是鑽研了一些。不過那也是爲皇帝懲治篡逆之徒時才用得上。”   李斯挺尷尬。他清了清嗓子,說:“老臣和趙大人共同擁立皇帝,現在,只能說你我二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啊!始皇帝創下的這宏偉的基業如果一旦葬送,你我便是千古罪人呀!”   該死!老提共同擁立皇帝這事兒這事兒是可以總提的嗎?你想靠這事兒挾持皇帝?挾持我嗎?皇上是可以挾持的嗎?我趙高是可以挾持的嗎?“皇上也非我趙高一人的皇上,李大人有什麼見教完全可以去和皇帝商議。”趙高不動聲色地說。   “其實老臣這次見趙大人並沒有什麼具體事情,只是想和趙大人表明下心跡而已,期望能有個默契,共同輔佐好皇帝。否則,老臣歸天之日有何面目見始皇帝啊!”李斯幾乎流下淚來。   “李斯這個人最近總跟老臣提起共同擁立皇帝的事情。”趙高跟二世皇帝說。   二世皇帝當時的感覺就跟喫了一隻蒼蠅一樣噁心。趙高從來不提矯詔的事兒,仿拂沒有那件事兒一般。李斯,你這個老混蛋,你想要挾朕?那你可是打錯了主意!皇帝不是隨便可以要挾的!“你怎麼看這件事兒呢?”二世皇帝因爲抑制着內心的衝動問話的腔調怪怪的。   “這不是什麼好事情。”趙高毫不猶豫地回答。   二世皇帝挺生氣。廢話,這當然不是什麼好事情!   看二世皇帝在那兒生氣,趙高試探地說:“這種事得叫它結束。”   “廢話!”二世皇帝拍了案幾脫口而出。   趙高一驚,隨即喜悅湧上心頭。“李斯黨羽甚多呀。”他故意弄出意味深長的口吻。   “你做事不是挺利落的嗎?”   “老臣做事利落,完全仰仗於皇帝的英明決斷。否則,老臣能做些什麼呢?”   “那倒也是。你可說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也是……朕的手!”這後面的幾個字,二世皇帝咬牙切齒地說出。   “那,老臣就放膽去做?”   “朕給你做主!”   衛尉子凡召見護軍宗猛,看着來到面前的宗猛子凡的目光中有着哀憐但是他咬着牙說將宗猛拿下!宗猛當即就被按在地上。   “衛尉何故如此?莫非丞相所累?”宗猛大叫。   子凡不看宗猛,只是擺手那意思是送這個人上路吧!   劍起,宗猛人頭滾落。   左丞相李斯、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等就被下了獄。   “我要見皇帝!”李斯咆哮。   就有人前來威脅:“老傢伙,當心夷你九族!”   李斯就軟了下來,說:“那麼,讓我見一見趙大人。”   答覆是:“趙大人想見你的時候自然你就見到了!”   痛哭流涕的李斯不斷大笑他笑什麼呢?   得到馮去疾、馮劫在獄中自殺的消息,趙高喜得在屋內直轉圈兒。還剩下一個李斯了,任我宰割的羔羊!而且這李斯還是萬人恨呢,除掉他可是提無數人解恨呢!就是百姓們都擁護着呢!   先前的楚地,薊縣大澤鄉,風雨中陳勝面對着九百多名與他一同前往漁陽充軍的貧民,他的聲音蓋過了風雨蓋過了那雷聲或者說,他的聲音就是響雷響在大秦的天空:“兄弟們,我們已經無法按期抵達漁陽!如果我們繼續前往漁陽,抵達那裏,按照大秦的律令我們是死罪難免!既然是難逃一死,不如我們就反了吧或可成王成霸!王侯將相難道非得是祖傳的嗎!”   他的身邊,立着吳廣。他們的腳下,躺造帶隊的縣尉屍體,地上的雨水中有他們的鮮血。   “我們就先佔領薊城!”陳勝振臂。   “佔領薊城!”羣情激昂。   攻城掠縣。反軍的力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得知這十萬火急的軍情,趙高開始也是一驚。但隨即他鎮定下來。地方官員自然會拼死剿滅。不爲朝廷爲自己,也會拼死剿滅。他以二世皇帝的名義詔令各地鎮壓暴亂鎮壓反軍。現在他處理事可簡單了,擬訂了詔令自己加蓋上璽印就可以詔令四方。   但是,隨即的消息:陳勝、吳廣所向披靡,劉邦在沛縣起義,項梁又起義會稽郡。匪勢在迅速漫延。   趙高有些害怕了。二世皇帝要是知道這些消息會不會怪罪於我會不會寬恕李斯甚至起用他?到那時我的頸上人頭還能呆在那兒嗎?這個時候殺掉李斯?他的那個做郡守的兒子正和亂匪作戰,殺其父,有可能使他背叛朝廷。還是暫且不動爲好。但是得看管好。讓他的兒子都心存希望。   當李由戰死的消息傳來時,趙高竟然輕鬆地微笑了。他去見二世皇帝。他跟二世皇帝說:“最近各地亂匪不止,老臣頗懷疑是李斯的黨羽縱匪作亂,給皇帝施加壓力。因此,早除李斯,可揚威天下。”   李斯究竟是與衆不同啊。殺不殺他朕也是很猶豫,所以從沒催促趙高。趙高也是怯手,否則,依趙高這人的秉性還不早料理了?朕猶豫是猶豫但可從沒阻止呀?況且有些事情不能讓皇帝說得很明確纔去辦。“匪情有多嚴重?”二世皇帝冒出了這麼一句。   趙高一驚。他不和我研究李斯他和我研究匪情。“其實匪情不足爲慮爲慮的是怕有人和他們勾結或者利用他們來鞏固個人的地位。”趙高說他邊說邊觀察二世皇帝原來二世皇帝並不是真的關心匪情。   “你是說要儘快除掉李斯?”二世皇帝直截了當地問。   趙高假裝想了會兒,答:“是。”   “什麼刑?”   “車裂!”   其實車裂李斯時他啥動靜沒有。但是全咸陽的人都聽到了一種哀嚎。   “這回你遂心了?”趙高來見二世皇帝,二世皇帝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   二世皇帝一定也聽見了那哀嚎否則他不能整出這麼一句。“皇上想幹什麼再不會有人阻礙了。”趙高說。很靜,聲音在很靜的空間中總是很彆扭的。   很靜,二世皇帝也感到挺彆扭。已經再沒有羣臣聒噪他了。還有,那個祕密,就剩下了這一張嘴了。這一張嘴不說恐怕就只能是千古絕密。二世皇帝沒有什麼話,趙高也沒有什麼話。二世皇帝不耐煩這種尷尬擺了擺手說:“從今兒個起,你就是大秦的丞相了,你去忙吧。”   趙高並沒有喜悅,他知道丞相的那個位置只能是他的,不會是別人的。而且他也知道丞相的那個位置其實沉甸甸的。但是,他可沒有找到肩負神聖使命的感覺。“還有一件事皇帝得知道。”他說。   二世皇帝的眼神在詢問。   “王賁將軍的昏厥病又犯了。王賁將軍說其實他早就有辭歸故鄉的想法,只不過擔心皇帝多心就一直硬撐着。”   二世皇帝有點兒孤單了的感覺。只是一種感覺。“人家病着,還能怎麼着?你看着辦吧。”他乾澀地說。   “那老臣就去傳達皇帝對王家的關懷。哦,老臣還有個想法,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二世皇帝的眼神在詢問。   “臣的主要精力將是幫助皇帝處理國事,這郎中令的職責又是十分重要的,不能出什麼閃失,老臣怕顧不過來,想舉薦一個穩妥、可信之人。”   二世皇帝的眼神在詢問。   “臣想舉薦臣的兄弟趙成。臣本來是避諱的,但是,現在皇帝是這麼地缺少可信之人,也就只好舉賢不避親了。”   趙高和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他的兄弟來了,當然也就一條船了,省得不放心啊。二世皇帝擠出些溫厚的笑,說:“你覺得他合適,就讓他來吧。”   趙高匍匐在地,說:“老臣謝皇帝信任!老臣一定披肝瀝膽爲皇帝分憂!”   “你去吧。”二世皇帝說。   趙高走了,二世皇帝就把自己擱在靜寂中。   回去的趙高,也發了好一會兒呆。難道二世皇帝有了悔意?或者他如同我一樣,有一種沒有了對手的悵惘。是的,在這朝中能夠和我趙高抗衡的人已經沒有。能夠不時地想和我趙高一樣去左右一下皇帝的人已經沒有。但是匪情……   咸陽令閻樂親自帶領人馬出動,來到一處民宅前,閻樂下令:“三十步之內的人家都給我圍住!”   手下稟報:“有一戶人家在兩可之間。”   閻樂兇狠的目光瞪向手下,說:“你想怎麼辦?你難道不懂得大秦律法的精髓嗎?”   “那就圍住吧。”手下就去下令。   馬上的閻樂就下令:“給我殺!一個不留!讓人們知道這就是誰家出了參與反軍的人的好處!”   咸陽震動。   大力士持劍出去巡察,看有沒有捉了魚不納貢的。一個傢伙把一條魚往身後藏,他大步奔到那傢伙面前,那傢伙哆哆嗦嗦地把魚拿了出來。“其實還有……有人捉了魚不納貢。”那人說。   大力士掃視一圈兒,周圍許多目光注視着他。威,不能喪。“老子發現誰不納貢,這就是他的結局!”大力士吼道同時劍刺入了持魚人的胸膛。   “你好狠……”那人咕噥了這一句身子一挺,死了。大力士又掃視了一下週圍,全是震恐的目光。他拿起魚,昂然地回去了。   得到的魚總是交給蔫巴龜,蔫巴魚就精心烤好,分給鐵錘、大力士和女人們,他自己喫的總是魚頭和骨頭。他覺得這已經夠叫他幸福的了。   大力士忽然發現鐵錘消失了。他詢問的目光望向立在女人們的石室門外的蔫巴龜。蔫巴龜就向他走了過來,之後回頭望了望女人們的石室,之後向大力士笑了笑。擁着鐵錘賞賜的女人的大力士明白了,就也笑了。他心情挺好。鐵錘完全相信他了。和鐵錘的敵對已經徹底消失,有的只是一種默契。這就對了,其實我大力士根本就沒有當皇上的想法,但我絕不想被人欺壓。你瞧得起我,我也會對得起你。士爲知己者死嘛何況,還不需要我死。不但不需要還能獲得比別人獲得的多許多。不這樣我又得到什麼呢?   其實已經沒有人再趴在那半開的石門下邊窺視鐵錘和女人的造愛,大力士和女人的造愛。   大力士覺出了孤單。和鐵錘敵對的時候,他沒空兒孤單,他得聚精會神地敵對。現在他挺孤單。有時和蔫巴龜嘮上幾句。也就幾句。蔫巴龜無話,不是說是就是點頭。這叫大力士不耐煩,惱火。他就出去。他見到了老袁。   “這墓……就沒有祕密了嗎?”他問。   老袁沒看他,說:“有。”   “什麼?”   “待著女人的那個石室對面還有個石室。”   大力士就跑了過去。果然,在那面石壁也推開了一道門。裏邊遍地女屍。他立在門口,呆呆地凝望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個時候,大力士看到蔫巴龜死死盯着長明燈。大力士就也跟着盯去,盯了好一陣子他明白了。“火苗兒小了。”他自己跟自己說。   “越來越小了。”蔫巴龜說。   墓外抬的抬,擔的擔,推車的推車,無數的刑徒和工匠正在章邯的注視下運土完成着驪山墓的最後造型。四方的匪情,已經不能讓他再四平八穩地進行始皇帝陵墓的修建。放置兵馬俑的坑道,甚至就採用了木製結構。這一個浩大的工程在草草收場。少府章邯確切地知道,他的肩將擱置承擔大秦危亡的重任。   不久,反軍逼近咸陽。二世皇帝臨廷與衆臣商議圍剿反軍,少府章邯站出。率驪山刑徒和工匠七十餘萬攻打反軍,八卦陣以多擊少一勝再勝,反軍周章一敗再敗絕境自刎。章邯的隊伍中有一個普通士卒奮勇當先,他就是那個塑造將軍俑的年輕陶匠。   王離率北方大軍南歸,與章邯共同抗敵。   二世皇帝終於開始猜忌趙高。天下將傾的險惡形勢已經不能不讓他重新認識這個丞相令他做的一切。趙高擔心班師回朝的章邯必得二世歡心,而二世皇帝投過來的疑忌的目光更令他心寒。正在這時傳來章邯敗績的消息,趙高積極傳遞二世皇帝督責的詔令致使章邯反叛,王離反叛。   趙高決定先下手爲強,趙成、閻樂率兵闖進二世皇帝寢宮,試圖阻止的侍衛都被殺死。成排的弓箭手搭箭在弓,包圍着二世皇帝的那張大牀,大嬌、小嬌驚恐地偎依着驚恐的二世皇帝,六指雖然驚恐但是仍然侍立在皇帝的面前。   “侍衛!侍衛!”二世皇帝大叫可是,寢宮靜悄悄。   閻樂冷笑,說:“給他點顏色看看!”   排箭齊發,排箭從惟帳上方穿過。   二世皇帝魂不附體。他看着身中數箭尚且苟延殘喘着的六指說:“你怎麼能夠一點兒也不警覺呢?你怎麼就沒有提醒朕呢?”   六指微弱地說:“我要是早說,都活不到今天!”   二世皇帝就望向了閻樂,想着當初一同的招魂,說:“朕要見一下丞相。”   閻樂斬釘截鐵:“不行。”   “朕想得一郡而王之。”胡亥說。   閻樂微笑着搖頭。   “那麼,做萬戶侯可以嗎?”胡亥說。   閻樂搖頭,還是搖頭。   “那麼,就讓我帶着這兩個女人去做平民如何?”胡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閻樂微笑着搖頭,還是搖頭!   二世皇帝推開那兩個女人站了起來,去取了他的劍,親手刺死了那兩個女人,而後面對着閻樂、趙成。這個世界很寧靜地看着他。無奈中他揮劍自刎。那一刻,他看到了扶蘇的眼睛。   趙高擁立子嬰繼位。他也很想自己稱帝,但是思量來思量去,分量不夠,難以服衆。就想到了子嬰。因爲扶蘇天下人更願意接受這一個人。但是子嬰設計誅殺趙高,而後投降反軍。   秦宮室和驪山墓的地表建築被項羽焚燬。據載,火三月不息。   始皇墓內,長明燈全部熄滅。黑暗吞噬了一切。   初稿完於1997年。   改於20006年、2007年。  你的嘲笑怎麼像胡亥?   ——後記   歷史被通俗,被庸俗,被強姦。你忽然很難看到歷史的殘酷!甚至如同發生在昨日的血淚、血腥,都被鶯歌燕舞沖淡!甚至都會塗抹去歷史的遺痕,點數着現實的鈔票!   少年時我有着一身的好水性,現在我泅渡於歷史的長河。我是自由的。但是我知道現實着的人羣漠然着我的存在。我也想過去和他們一同通俗,甚至一同庸俗,隨他們一同滿臉陽光燦爛。但是我更迷戀於離開他們泅渡於歷史的長河,在晦暗的星空下溯流而上,於是我聽到了嬴政大帝在深夜中發出的如同豺狼一般的長嗥,於是我給你們帶回了嬴政的故事(《嬴政大帝》2004年4月由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出版);我在大漢朝廷看到了一介書生的身影,我體悟到了他的落寞情懷,帶給了你《司馬相如》的故事;佛寺林立,北魏刀光劍影羣雄逐鹿,其實《我們原本是兄弟》;五代十國南漢朝廷,滿朝閹人真真正正一個——《太監王國》(此書由文化藝術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再次迴游,我要看一看輝煌的大秦怎麼就曇花一現,結果,那始皇帝的陵墓是墓,那皇宮是墓,整個大秦,都是了墳墓!陰氣瀰漫,移動的人你分不清是人是鬼。天地間,究竟要把什麼埋葬要把什麼詛咒?現在我給你們講大秦是怎麼去的。   切!幹嗎那麼嚴肅!   你的嘲笑怎麼像胡亥?   但是,我得跟他們兵法,跟他們暗渡陳倉我必須僞裝成導遊引人入勝,讓人家用自己的眼睛去發現。這也許就是一個小說家該做的能做的。   我滿臉堆笑招呼着:來,我給你們講古。   切!你把我們當白癡啊!   你的嘲笑怎麼還像胡亥?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能講給誰。而且,我還得想一想我的很現實着的喫飯問題。   2007年5月31日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