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養屍(1)
李一鏟的身邊漂過來一具女屍,那女屍留着長長的頭髮,此時全部在水中散開,頭髮密密麻麻如蜘蛛網一樣就把李一鏟的手給纏上了。
夜晚的樹林,總是靜得有些嚇人,今天格外如此。但仔細去聽,微微弱弱的總還是有點聲音。人踩枯木枝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在這樣的夜晚卻有些刺耳。半夜踩樹枝的這兩個人,一胖一瘦,胖的那個一臉悍相,眼角眉梢帶着萬重的煞氣;瘦的那個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兩個人都穿着黑衣,背後揹着大大的皮袋子。
兩個人穿過樹林來到一片墳崗。此時正值深夜,山中的這處墳崗裏到處都是歪歪斜斜的墓碑、大大小小的墳包,四處俱是雜草,風一吹猶如鬼哭狼嚎。黑夜中,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綠色鬼火,那是人的屍骨發出的磷光。
瘦子和胖子顯然不是第一次偷入墳地了,對這種駭人的環境並不害怕。兩個人左轉右轉來到了一個墳前。這個墳修得明顯比其他墳要漂亮,大理石的墓碑,青磚的寶頂,一看就知道埋的是有錢人。兩個人對視笑了一下,各自抄起鐵鍁和鎬頭開始刨墳。時間不久,墳就被刨開一個大坑,裏面露出了一口新棺材。
兩個人提着馬燈跳進墳墓,掀開棺材蓋,裏面是一具老太太的屍體,因爲下葬的時間不長,屍體沒有腐爛,老太太死得很安詳,雙手交叉在胸,身上掛滿了珍寶項鍊。胖子樂得嘴沒撇耳朵後邊去,讓那瘦子撐開一個皮口袋,他在棺材裏抓起一把項鍊珠寶就往那皮口袋裏面裝。
瘦子“啪”的一聲朝那老太太的臉上吐了口痰:“看你個操行。都他媽是死人了,還那麼享受。來呀,起來呀,平時作威作福那個勁頭都哪去了?”胖子低聲罵道:“你跟個死人較什麼勁?沒出息的東西,你小心點,我聽說死人如果接觸了生人的氣息可是會詐屍的。”話音剛落,樹林裏開始起風,吹得兩個人是遍體生寒。瘦子看着老太太的屍體發愣,胖子低聲說:“別他媽發呆了,裝好了趕緊撤。”瘦子顫巍巍地說:“我……我怎麼感覺這老太太的眼皮在動。”
胖子照他後腦勺就是一下:“烏鴉嘴。媽的,沒讓死鬼嚇着,到讓你給嚇着了。裝好了沒有,快撤。”兩個人剛把棺材蓋給蓋好,就聽見樹林里人聲嘈雜,不大一會兒,墳崗外匆匆走進一羣人,這些人都是村民打扮,手裏舉着火把拿着農具,爲首的那人一看此景暴跳如雷:“操你奶奶的,挖我媽的墳,老少爺們把這兩個小子皮給活扒了。”
瘦子和胖子一看,我的媽呀,快跑。這兩小子恨不得這個時候長四條腿,掉頭就往樹林裏跑。村民們在後面又叫又罵窮追不捨。胖子和瘦子慌不擇路,一下跑到了一處斷崖土坡上,後面村民眼看就到了。
胖子還真有點驢主意,知道自己被村民抓住沒個好,他猛一吸氣順着那土坡就滑下去了。瘦子一看,也沒了辦法,跟着胖子一起往土坡下滑。兩個人也不知道滑了多長時間,身上的衣服幾乎都磨爛了,全是血泡。那胖子先到了坡底,坐在實地上以後就感覺渾身上下這個疼啊。
那瘦子也滑了下來,該着他倒黴,下落之勢太猛,這小子沒收住一下掉進不遠的一個水塘裏,轉眼就沒了頂。胖子爬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脖領子,給拉了出來。那瘦子在水裏半沉半浮跟條死狗似的,咧開大嘴在那哭:“哥哥……救命”胖子又好氣又好笑:“你看你這點出息。哈哈,好了,好了,沒事了。”
那瘦子哭着說:“哥哥,我的腳……有人拽住了我的腳。”
胖子笑着說:“那不是人,是水草。”說着他拉住那瘦子,猛地一使勁把瘦子拽出水面。胖子笑着去看瘦子的腳,臉色馬上就變了,果然一隻人手正緊緊地抓着瘦子的腳腕。
瘦子用盡全力往前爬,一具男屍拉着他的腳也一點點被拖出水面。那死屍保存得特別好,肥嘟嘟的臉上居然還有彈性,身上披着玉石製成的衣服。胖子摸着這玉衣,笑得這個開心:“發了,發了,這回算是發了。”瘦子把那死屍的手給掰開,害怕地說:“哥哥,我們還是走吧。”那胖子嘴角一撇:“走?你他媽自己走吧。”說着,他開始給那死屍脫衣服,不大一會兒,這玉衣就讓他給脫了下來,那胖子還說呢:“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叫金縷玉衣,整件衣服是用金絲把玉石穿起來製成的。”
瘦子看着有些發綠的水塘,嚥了下口水說:“大哥,我聽說古代有人養屍,很邪門的。咱們還是快走爲好。”胖子一拍腦袋:“你還真提醒我了。”說着,他用手捏開死屍的嘴,那死屍嘴裏含了一顆黑色發亮的珠子。胖子伸手把珠子掏了出來,用手指捏住,邊看邊“嘿嘿”笑着:“還真就有定屍珠。這次是真發了。”瘦子一聽他說是定屍珠,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大哥,聽說屍體要是沒了定屍珠就會屍變。”
胖子收起定屍珠說:“屍變?屁吧。全是他媽的屁話。以後發財了喫香喝辣纔是真的。”說着他站起身來,照着那屍體就是一腳:“去你媽的。”那屍體被他一腳又踹進水塘裏。
兩個人站起身來,在夜色中匆匆而去。
這具男屍在水塘裏慢慢地又浮了上來,一股一股綠色的屍氣緩緩地從那屍體的嘴裏冒了出來。
黑山境外五十里地。沙馬角村。
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旁有木桶、井繩等用具。一雙白嫩的俏手抓住那木桶扔進井下,桶中灌滿了井水,俏手開始轉動井旁的軸架,她搖上木桶,井水清冽,搖搖晃晃中映襯着藍藍的天。
這桶水被提到一間木屋裏,俏手的主人是一個清秀的女孩,她把剛剛打來的水倒進一個瓷壺裏,然後在火邊坐下。淡藍色的火苗不急不緩地燒着井水。
院子的前邊是一家非常乾淨的小飯館,其時正值中午,飯館裏坐滿了南來北往的食客。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肩膀上搭着毛巾提着剛剛燒好的茶轉到一個桌前,佔着這張桌子的兩個食客,一個年長一個年少。年少的那個病懨懨的,臉上滿是愁容;年長的那個面色沉重,還是個駝子。
店老闆提着茶壺給兩個客人倒滿了茶水,他笑盈盈地說:“兩位朋友,這是我們村子自產的茶,名叫陵茶,香蘊十足,喝上一口保你十天不忘。”那駝子提起茶杯,往裏看了看,再用鼻子一聞,隨即感嘆:“好香的茶,好清的水。”店老闆笑得嘴都合不攏。
陳駝子看了看對面的李一鏟,輕輕嘆口氣:“一鏟啊,喝茶。”李一鏟面無表情,眼神裏直透出巨大的悲慟,他手裏緊緊攥着田苗花送給他的隨身玉佩。李一鏟顫着手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頓覺渾身舒暢,汗毛孔都向外散着甜甜的熱氣,心情稍微舒緩了一些。
陳駝子看見自己徒弟面色有所緩解,非常高興,也喝了一口茶。這茶一入嘴,他表情馬上就僵住了。站在旁邊的店老闆看見陳駝子面色有異,皺着眉頭問:“這位朋友,有什麼不妥嗎?”陳駝子展開眉頭,“呵呵”笑着:“沒什麼,飲此美茶想起了一位故人,心裏有點不太好受。”
店老闆笑了一下,轉身就又去忙活了。陳駝子看他走遠,低聲對李一鏟說:“一鏟,看樣子我們是找對地方了。”李一鏟嘆了口氣:“師父,我倒寧可自己用一死來換回苗花。”陳駝子拍了拍他的肩:“師父知道你是個重情意的漢子。人死不能復生,咱們要好好活着給苗花報仇。”
李一鏟喝了口茶說:“師父,你說這裏就是傳說中的守陵村?”陳駝子點點頭:“不錯。這茶怎麼樣?”李一鏟舔舔嘴脣:“好茶。”陳駝子說:“你知道這茶是用什麼水泡的嗎?”李一鏟想了想說:“好像是井水。”
陳駝子一笑:“是用養屍水泡的。”
李一鏟聽見這話,差點沒吐出來。陳駝子說:“此處地兇水險,委宛頓息,氣不融結,是個養屍的好去處。養屍是中國死術中非常邪門的一種法術,利用山水之勢囤住屍體的屍氣,讓它始終存於屍體內而不外露。”李一鏟目瞪口呆:“師父呀。養屍做什麼?”陳駝子摸摸鬍子說:“據說屍氣可以滋陰補陽,長生不老。一鏟,你在天墓裏中的就是屍毒,非要百年以上的屍氣纔可以解開,看樣子我們是來對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個村鎮所處的山水之中必然隱藏着數百具被養的屍體。”
李一鏟看看手中的茶說:“師父,你剛纔說這茶中有屍氣……”陳駝子點點頭:“不錯。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屍氣外露。如果屍氣浸入水中四處蔓延,被人食用後,飲用之人就會狂性大發。宋朝時,就有個大官吸了屍氣之後,喜歡上了喫小孩。屍氣吸多的人跟獸也沒什麼區別了。”
陳駝子沉聲道:“我們必須要趕在屍氣大量蔓延前,找到養屍之所。一是給你治病,另一方面還要制止更大的事故發生。”
這時候,從店外走進一個胖子。這胖子身着花色絲綢,渾身細皮嫩肉,全是油水的大肚子腆着,因爲天熱,手裏搖着一把繪有山水彩墨的摺扇。店老闆一看這胖子馬上喜笑顏開,知道大主顧到了:“程爺,今天來點什麼?小店又來了上等的牛肉和豬肘子,都是你愛喫的。”那胖子坐到一張空桌前,搖着扇子說:“先來一罈好酒,再來一斤牛肉,記住只要二分熟。”周圍的客人紛紛側目,二分熟的牛肉?這肉還能喫嗎?估計上面都帶着血絲。
陳駝子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個胖子,低聲對李一鏟說:“這小子面堂發黑,臉部隱隱有綠氣流轉,已經毒行血脈之中。看樣子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屍源,要不然像他這樣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後果難以設想。”
李一鏟問:“師父,有線索了嗎?”
陳駝子搖搖頭:“我們先去拜訪一個老朋友,他是這一帶最有實力的文物販子,這裏幾乎所有的古董文物都由他帶到外面的大城市進行交易。”李一鏟張大了嘴:“師父,你……居然認識這樣的人?”陳駝子笑着:“行走江湖,三教九流的朋友總要認識一些。關於這裏的地理歷史,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巴家內堂裝飾得樸素淡雅,古香古色。陳駝子坐在紫木椅子上喝着茶水,李一鏟揹着雙手看着牆上的字畫。這時,竹簾一響,一個高高瘦瘦滿臉鬍子的漢子走了進來。這個漢子滿目的精光,手裏拄着一根柺杖,是個瘸子。陳駝子一看此人走了進來,站起來一抱拳:“老夥計,身體還硬朗?”那瘸子“哈哈”大笑,笑聲豪爽至極:“你個死駝子,還他媽沒死呢。”
陳駝子叫過李一鏟:“一鏟啊,這是爲師的好友,叫巴戟天。他可是一個絕世的高人呢。”巴戟天握住李一鏟的手,緊緊盯着他的雙眼:“小朋友,你好。”李一鏟不卑不亢:“見過巴老前輩。”巴戟天笑着:“罷了,罷了,都坐吧。駝子,無事不登三寶殿,需要我這個瘸子幫忙的,儘可以說。”
陳駝子嘆口氣,就把在天墓裏探險的遭遇跟巴戟天講述了一遍,聽得老巴目瞪口呆,隨即感嘆:“他孃的,還真是驚險。”他的眼神裏掩飾不住的神往,摸着自己腿說:“他孃的,要不是這個破腿,我何嘗不想四處探險快意人生啊。”他隨即話鋒一轉,“駝子,這麼說,這位小朋友,中了屍毒?”
陳駝子點點頭:“是呀。我知道這裏有人養屍,所以前來看看,找到屍毒來救我的徒弟。”
巴戟天用柺杖打着地說:“不錯,這裏確實有人養屍。此處名爲沙馬角村,其實是個守陵村。據說西周的時候,周王在此地分封了一個曾姓的諸侯,這姓曾的沒過四十歲就見閻王爺了,他的兒子承接了他的封地,並在此地厚葬了老爹,並安排了近百人在此守陵。他兒子估計是看自己老爹死得悲慘,所以徵集天下邪術高人爲自己延年益壽,有的人煉丹,有的人給他補陽,最厲害最邪門的就是給他養屍。但這也是傳說,此地從古到今,都沒有人見過陵墓和養屍的地方,所以到底有沒有這回事還不爲人知。”
陳駝子摸着鬍子說:“有沒有大陵,我不知道。但這裏一定有人養屍。”
巴戟天來了興趣:“駝子,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陳駝子剛要答話,這時候巴家門環響動,巴戟天站起身來:“駝子,你們先在這呆會兒,我來了個主顧。”說完,他挑開門簾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外屋,打開門把那人給迎了進來。
陳駝子端起茶杯剛要喝,聽見外屋來的那人耳音很熟。他來到門後,輕輕挑開門簾一角,看到來人一身黑色水綢,戴着圓形的水昌墨鏡,手裏正拿着一樣東西給巴戟天看。
李一鏟走過來向外看了看,輕聲問:“師父,那人是誰?”
陳駝子摸着自己胳膊說:“這個人就是那天在天墓外,用匕首戳傷我的盜墓賊。”
巴戟天把手裏的白色面具遞給陳駝子:“這個就是剛纔那人要託我轉賣的東西。”陳駝子把面具拿在手裏眯着眼仔細看着,面具上用淡墨描了眉眼嘴脣,鼻子就是用硃筆點了一個小點,雖然五官描繪得很簡單,但總體感覺清秀淡雅,神韻十足。
陳駝子把面具翻轉過來,看見後面的八杈樹圖案大驚失色:“老巴,那人說沒說這個面具的來歷?”巴戟天笑了:“老夥計,這點道上的規矩都忘了?做我們這一行,不能隨意打聽古董的來歷。”陳駝子問:“你認識這個人?”巴戟天搖搖頭:“我不認識,但知道道上有這麼一號,是一個盜墓賊。這些盜墓賊所得明器很少從我這轉賣,他們都有自己的專線銷贓。只是不知道這次爲什麼找到我的頭上。”
李一鏟看到面具後面的八杈樹圖案也是非常駭然,這個圖案在《墓訣》上也有。
巴戟天說:“駝子,這個面具也不值什麼錢,也不知這幫小賊是偷哪個死鬼的。我給你看樣好東西,這是前些日子才收上來的。”說着,他來到古董架子前拿過一個木盒子遞給陳駝子。
陳駝子打開木盒,裏面鋪着厚厚的紅色棉墊,棉墊上面放着一顆閃着亮光的黑色圓珠。陳駝子拿了出來用手指捏住仔細地看着:“定屍珠。老巴,這樣的東西你也能收着?我可是好些年沒看到了。”
巴戟天洋洋得意:“過段日子我要去趟京城。把這顆珠子賣給外國人,鎮死他們。”李一鏟嘟囔着說:“國寶都讓你賣出去了。”巴戟天“哈哈”大笑:“小朋友你有所不知,這叫定屍珠,是至邪之物,誰拿誰倒黴。這樣的不祥之物當然要賣給洋毛子了。”
陳駝子問:“這定屍珠你是從哪收上來的?”
巴戟天猶豫一下:“就在本地。”
陳駝子看着他說:“什麼人來賣的?”
巴戟天轉過身,拄着柺杖慢慢走着:“駝子,不要破了規矩。”
陳駝子沉聲道:“老巴,這裏關係重大。這顆珠子必然是從養屍那裏得來的。”
巴戟天用柺杖不停地敲着地,長嘆一聲:“是個胖子。”
身穿花色絲綢的胖子提着一個黑罐子急匆匆地走進村裏。夜晚的沙馬角村涼風習習,許多小孩子在村路上跑來跑去,嬉笑打鬧着。一羣老孃聚在一起邊做着針線活邊說說笑笑。胖子看着村民,喉頭緊張地上下顫動,手裏的那黑罐子也在不停地抖動着,一看就是滿懷心事。他來到一間屋子前敲門:“弟妹,我來了。”
門應聲打開,一個粗衣長裙的婦人探出頭來:“呦,是大哥呀,快進來。”
胖子提着罐子走進屋內。屋子裏點着幾根蠟燭,十分昏暗。胖子問:“弟妹,他的病怎麼樣了?”那婦人嘆了口氣:“他呀,還那個樣子。喫什麼吐什麼,瘦得沒了人形。”胖子“哦”了一聲,就要往裏屋走。那婦人叫住他:“哥哥,你每次都給他喫的什麼呀?你走之後,他的精神就好了很多。”
胖子看着自己手裏的黑罐子,支支吾吾地說:“沒什麼。你去做活吧。”他說完,一掀門簾走進裏屋。裏屋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火極爲微弱,昏黃幽暗。屋裏充滿着中藥的刺鼻氣味。胖子捂着鼻子皺着眉走到牀前,牀上掛着厚厚的縵簾,裏面不住地傳來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