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鬼面(4)
葉有德拍着他的肩膀說:“皮特李,你還是回去吧。”皮特李驚叫一聲:“什麼?我不走,這次我死也不離開你們,我就要闖一闖那禁區。”烈哥冷冷地看着他:“既然還有人主動找死,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三個人這個時候身上已經沒什麼東西了,帶來的那些食物、水和工具在逃命中早就不知道扔哪了。烈哥用刀削出了兩根又粗又長的木棒遞給葉有德和皮特李當柺杖,三個人開始往深山進發。山路逐漸崎嶇,黑霧漸濃。走了也不知多長時間,烈哥突然停了下來,他用手一指林中的一個擺放着骷髏頭的牌位對葉有德說:“葉老大,你上次和成二丁來的時候,是不是也看見過這個?”
葉有德拄着木棒走了過去,仔細看着:“不錯,這裏就是邪降族的領地了。”
皮特李興奮至極,也跑過來看着,那骷髏頭泛着青色,面頰瘦小,看樣子是個女人。他興奮地嚥了下口水,把手伸出來就要去拿。烈哥一個箭步跳了過來,一把抓住他:“你不要命了?這隻骷髏頭喂有劇毒。”這時候從骷髏頭裏爬出了一隻黃色的蜈蚣,身上佈滿了綠色和紅色的花紋,顏色鮮豔得讓人噁心,皮特李看得是目瞪口呆。這隻蜈蚣突然張開了身體兩側薄如蟬翼的翅膀,“嗡”的一下飛了起來,在骷髏之上盤旋了一圈,以極快的速度射入林中,再也不見。
烈哥臉色慘白:“這叫飛蟲降,我聽老人們說過,它這是去邪降族那裏報信去了。”葉有德嘆口氣:“看來和邪降族短兵相接是避免不了了。烈哥,你和皮特李回去吧,這是我的事,我不想連累其他人。”
皮特李現在是真有點害怕了,剛纔那些壯志豪情,還有控制不住的好奇心,逐漸被眼前這些詭異神祕的東西給消磨得差不多了。烈哥把刀一橫:“葉老大,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我將奉陪到底。”皮特李看看葉有德和烈哥,暗自壯膽道:只不過一個骷髏頭,一隻會飛的蜈蚣而已!他看了看通向森林深處的小路,冒險慾望又被挑逗了起來。他第一個走了進去:“我不會再錯過這次機會。”
三個人根據葉家族譜的指示,走了不到半天的時間,就遠遠地看見隱隱藏在林中的那間木屋。三個人對視一眼,就是這了,他們放輕了腳步慢慢地靠近。木屋門開着,在晨風中,門前的一串風鈴“叮咚”亂響,除此之外,周圍是寂靜無聲。
烈哥眉頭一皺,他已經感覺到了潛在的危險,如此平靜的小屋此時在他眼裏兇險無比。他把刀緊緊地握在手裏,慢慢向屋子走去,葉有德和皮特李緊緊跟在後面。走着走着,烈哥突然感覺自己小腿碰到了一條線,捕獵的經驗告訴自己這是陷阱。在他腳下草叢中藏着的一根繩子突然勒緊,烈哥暗叫了一聲不好,多年在山中打獵,他已經練出了一身求生的本領,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改變自己的危險境地,他猛然一提氣就跳了起來。他跳,那繩子也跟着飛起來,在空中把他的小腿纏緊,烈哥反應極快,手中的刀瞬間就“嗚”的一聲砍了過去。那刀還沒到,繩子突然打橫,把他大頭朝下給掛在樹上。
這場變故發生得太快,葉有德和皮特李張着大嘴看着還沒反應過來。從樹叢中竄出無數條蛇來,將他倆團團包圍。
烈哥看到自己腿上的繩子就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根本就不是繩子,而是一條帶着斑斕花紋的蛇。烈哥認識這種蛇,山裏人都管它叫白節黑,劇毒,讓這種蛇咬一口瞬間斃命。蛇身已經纏住了烈哥的腿,而蛇頭就靠在烈哥的膝蓋上,不停地吐着信子。
他握緊手裏的刀盯着那蛇頭看,他告訴自己速度必須要快,一擊斃命。葉有德和皮特李已經動彈不得,許多蛇已經爬到了他們的腳面上,“噝噝”作響。烈哥一看那兩人是指望不上了,要脫生就得靠自己,他猛縮腹肌,準備發力。就在這個時候,從樹林裏突然射出一支冷箭,“噗”的一聲扎進他的手臂,直接穿透。那箭頭掛着倒鉤,此時已是鮮血淋漓。烈哥慘叫一聲,手裏的刀掉在地上。
葉有德大聲喊着:“烈哥,你沒事吧?”烈哥疼得滿臉是汗,手臂劇烈地顫抖着。
葉有德衝着樹林大吼着:“我把你要的人都找來了,你還想幹什麼?你到底還想幹什麼?放了他們。”
皮特李驚呆了:“葉,到底怎麼回事?”
這個時候他們周圍飄滿了黃色的花瓣,一股奇異的香味四溢,一個女孩“咯咯”的笑聲傳來:“他還有祕密。一個大祕密。”
樹林裏走出了一個少女,穿着雲南特色的長裙,身後揹着一個大竹簍,滿頭的黑髮散在身後,可愛清純至極。那股奇異的甜香味此時越來越濃,葉有德三人情知有異,但想要屏住呼吸已經來不及了。
陰冷溼暗的石頭牢房。一股股發黴的綠水正沿着石頭縫隙滴在水上,發出“叮咚”的響聲。葉有德感覺渾身發冷,他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此時已經被人牢牢地鎖在了牆上,下半身全部都泡在水裏。他看見皮特李和烈哥也被鎖住,昏迷不醒。
鎖住葉有德手腕的是一副冰冷厚重的鐵鎖,他拼命掙扎了兩下,根本就不起什麼作用。他低聲喊着:“烈哥,皮特李。”喊了幾聲,皮特李大口咳嗽着醒了過來,一頭的金髮此時都紐結在一起,一臉的黑水,狼狽不堪。當他發現自己被鎖在這水牢裏,一臉的驚恐,拼命掙扎可始終動彈不得,他低聲說:“葉,這到底怎麼回事?”葉有德靠在牆上,閉着眼慢慢地仰起頭,喉結不停地上下顫動着。皮特李極爲惱怒:“葉,你到底耍什麼花招,你難道連老朋友都騙嗎?”
葉有德苦笑一下:“我如果耍花招,還會在這裏鎖着遭這份罪嗎?”
一個聲音緩緩地傳來:“葉老大,你是不是中降頭了?”兩人一看,烈哥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他更慘,滿手的血污,胳膊上的箭傷已是血肉模糊。皮特李輕聲說着:“烈哥,你沒事嗎?”烈哥慘笑一下:“沒什麼大事,就是我這個胳膊估計算廢了。”
皮特李臉都變形了:“葉,你看看都是你害的,你現在還在隱瞞什麼?”
葉有德靠在牆上苦笑着:“我確實中降頭了。這半年以來我生不如死,每一天每一刻,我的心就好像針扎一樣,渾身像許多蟲子在咬噬一樣,寢食難安。”
皮特李問:“你爲什麼不去尋醫?”
葉有德聲音中充滿了悲涼:“有用嗎?看看二丁兄弟,你就知道了。這種邪降法術只有邪降派自己的降頭師才能解開。要想成二丁和我自己脫離這個苦海,只有一個方法。”
烈哥冷冷地笑着:“找到李一鏟?”
葉有德搖搖頭:“確切地說,找到陳家後人。那女降頭師讓我找到一位風水堪輿界陳姓世家的後人。她給了我一幅八杈樹的畫,告訴我有此畫在,那人必會現身。”
皮特李聽得一頭霧水:“爲什麼?那個女人想幹什麼?”
葉有德聲音十分低沉:“那個女人自稱爲青珠,我被她抓住後,一直給關在木屋下的地窖裏,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她說要打開什麼什麼墓,裏面有一個鬼面。”
烈哥臉色變得慘白:“你真的聽清楚那是鬼面?”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皮特李皺着眉頭:“那是什麼?”
烈哥疼得“噝噝”地抽着涼氣,慢慢說:“我們村子裏多年來流傳了一個傳說,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們這裏來了一批穿着外族衣服的人。他們男人剽悍,女人也非常健壯。這些人在山中開出了一片空地,蓋房子,打獵,定居了下來,和當地人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天,他們突然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他們族裏所有人都參加了,葬禮上敲敲打打,倒是非常熱鬧。而當地的村民則抱着看熱鬧的心情來遠遠觀望。村民裏有個家境貧寒的人叫牛二。他看着這葬禮,突然動了壞念頭,想要晚上去盜墓……”
夜晚山中寂靜無聲,只有陣陣的蟲鳴鳥叫。牛二潛伏在林裏遠遠地看着燈火通明的外族村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問題的,他們都在哭哭啼啼追悼死者,現在根本就沒心情看護墳墓,下手就要趁早。
他打定主意,趁着夜色慢慢潛伏到了下葬的地方。但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墳旁不知什麼時候搭了個竹棚的靈堂。靈堂外掛着自屋頂一直垂到地上的白布幔,看起來還不止一重,裏面閃着火光,有人影閃動。
牛二暗罵了一聲,壞我好事。他從樹林偷偷地鑽了出來,跑到靈堂外一個黑暗的角落,用手輕輕地掀開布幔一角,往裏看着。靈堂中的陳設,倒是很常規,中央一口大棺材,棺材旁是一個大火盆,裏面還在“噝噝”地燃燒着,一個一身白袍的男人正背對着牛二,直直地看着那口棺材。
牛二仔細一看,棺材沒蓋,那人也不知往裏看什麼,如此聚精會神。他這個惱火,棺材原來還沒下葬,這不白折騰了嗎?但眼前的一切,又激發了他強烈的好奇心,這個人是誰,他在看什麼?
只見那人看了一會兒,慢慢地把手伸進了棺材裏,牛二這才注意到這個人居然只有一隻左手,他從裏面拿出了一副黑色的面具,喃喃自語:“鬼面。”隨即又長嘆一聲,把那面具放回了棺材裏,慢慢地走了出來。牛二一看不好,一轉身縱入草叢中。那人一掀布幔走了出來,這時候從外面跑過來一個外族男子,對這個人非常恭敬,一拱手:“陳師傅,何時可以把王爺下葬?”
那位陳師傅揉揉眼:“明天早上吧。穴位已經選好,明天早上卯時大吉大利,你們做好準備吧。對了,找人看護靈堂,我怕有賊。”
牛二一聽這話,犯了嘀咕,那個黑色的面具肯定不是尋常之物,要不然爲什麼防賊呢。只見陳師傅一甩袖子走了,那外族男子也下去安排人看靈堂去了。現在正好,牛二爬了起來,跑到靈堂外四處看着,發現沒什麼問題了,他一掀開布幔走了進去。
棺材旁地上的火盆裏還燃燒着火苗,在風中亂舞。牛二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慢慢地走到那棺材旁,深吸了一口氣就往裏看。裏面躺着一具男性屍體,留着兩撇黑鬍子,樣子極爲剽悍,霸氣十足,身上的衣服圓領窄袖,腰間束帶,下穿長褲,褲腿塞入靴筒之內。
牛二腦子“嗡”了一下,裏面除了屍體空無一物,根本就沒有那面具的蹤影。這時候,他就聽見靈堂外腳步聲響,還有人說話:“你們兩個在外面,你們兩個進去把守,今天晚上就是放進一隻鳥來,我也扒了你們的皮。”
牛二心說,壞了。靈堂就這麼點大,而且空空蕩蕩,往哪躲都能讓人一眼看見,這小子還真有點主意,一翻身跳入棺材裏。剛進去,靈堂裏就響起了腳步聲,隨之武器聲響動,有人走了進來。
牛二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把住了他的手,他嚇得驚叫了一聲:“我的媽啊。”
靈堂裏外那些看護的人都高喊着:“有賊。”牛二這時候纔看清楚原來把住自己手的就是棺材裏的那具屍體。屍體突然笑了,把牛二給扔了出去。然後他慢慢地坐了起來,脖子上閃動着青龍配着菊花的文身。
那屍體一翻身從棺材裏跳了出來,看靈堂的一個壯漢突然驚叫道:“他不是王爺。”
皮特李聽到烈哥講到那屍體脖子上的文身時,陡然叫了起來:“是邪降族?”烈哥點點頭:“不錯。那個降頭師假扮死屍,溜進靈堂,偷盜鬼面。”皮特李說:“不對,不對,那人既然假扮死屍,陳師傅居然沒看出來?”烈哥說:“這個傳說已經非常久遠了,經數代人口口相傳,和事實走樣了不少,許多細節也模糊不清。我估計那降頭師是在陳大師出靈堂,牛二進靈堂的空當時間溜進去的。”
葉有德咳嗽一聲,緩緩地問:“烈哥,那鬼面到底是什麼?”
烈哥面色變得很嚴肅:“傳說這鬼面,其實就是依據鬼的相貌製作的。人有人相,鬼也有鬼相。”
皮特李“哈哈”大笑:“鬼有鬼相?你們中國說的鬼無非就是牛頭馬面、黑白無常。”
烈哥很茫然:“不知道。據村裏老人說,鬼最可怕的不是那張醜陋的臉,而是根本沒有臉。據說當時那降頭師就被來自契丹的外族人圍在靈堂裏,他想用法術逃走,但被陳大師所封,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時,他把那鬼面給戴在了自己的臉上。”
葉有德和皮特李同時問道:“結果怎麼樣?”
烈哥搖搖頭:“故事到這裏就演義出了無數個荒誕的版本,我認爲都不是事實。不過那降頭師最後還是逃了出來,鬼面也沒有被盜走。後來鬼面就跟着王爺的棺槨下了葬,封存在墓裏。看現在的情形,這鬼面還應該在,而那個邪降族女人的目的應該就是它。”
葉有德也明白過來了:“這放鬼面的地方必然被那陳師傅下了機關,而破解這個機關的方法,只有……陳家的後人……李一鏟知道。”
這時,石牢之外響起了腳步聲,隨即牢門鑰匙響動,三個人馬上閉口,都垂下了頭。牢門“嘎吱嘎吱”地打開了,少女青珠從黑影裏閃了進來。她摁了一下身邊的一個機關,葉有德身上的鐵鎖開始向外移動,拖着他往前走,葉有德整個人都倒在了水裏。石牢裏的水污穢不堪,臭氣熏天,他不停地乾嘔着。
葉有德被拖到門口,青珠蹲下身子,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極爲陰冷。她拿出鑰匙打開了葉有德腿上的鐵鎖,冷冷地說:“跟我走。”
葉有德活動活動麻木的雙腳,慢慢地爬了起來。青珠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打開塞子,往水裏倒出了許多黃色小蟲,密密麻麻,恐怖至極。那些小蟲子迅速遊進水裏再也不見。葉有德嘴脣顫抖:“這……這是什麼?”青珠把瓶子收回懷中,然後盤起了自己的頭髮柔柔地笑着說:“你如果不聽話,這些小蟲子會把你的朋友都喫掉,最後只剩下白骨。”最後“白骨”二字說得非常柔媚,但裏面透着極度的冰冷。
皮特李大叫着拼命晃動着自己身上的鎖鏈:“Why,你這個邪惡的女人。”突然,他一聲慘叫,身下的水裏瞬間漾出了大片紅色,一羣黃色的小蟲圍在他的身旁。葉有德膝下一軟,鬥志全失,“撲通”一聲給這個少女跪下了,滿頭的長髮散亂在胸前:“我聽你的話,別……別折磨我的朋友了。”
青珠轉過身走出石牢:“跟我來。”
青珠在前面走着,葉有德踉踉蹌蹌地在後面跟着。兩個人在又長又昏暗的甬道里走了很長時間,來到一處樓梯前。她在牆壁上點了一下機關,樓梯兩側“噗”的一聲點燃了許多的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