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二十六章 鬼面(5)

  這些油燈,一式的油絲燈罩,光線柔和至極。光從這樣的燈罩中透出來,有一種朦朧的神祕感。在這幽幽的燈火之下,葉有德看見樓梯兩側的牆壁上勻抹石灰,石灰上遍佈彩繪壁畫,大部分都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四神圖案。道頂繪有彩色祥雲配着十二生肖等圖案。   樓梯彎彎曲曲地延伸進了黑暗的深處。青珠踩着樓梯,慢慢地走了下去,葉有德甩了甩全是水的頭髮緊緊地跟在後面。樓梯七扭八轉,兩側牆壁上的圖案越來越模糊。   走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倆走到樓梯的底部,葉有德看見眼前是一座大墓室,遠遠地在墓室盡頭有一個巨大的石棺,石棺旁邊還躺着一個人,這個人渾身的衣服破爛不堪,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葉有德認出來了,是李一鏟,他的眼睛都直了:“你……你把他怎麼樣了?”   青珠一笑:“他的命現在就在你的手裏攥着,你只要說服他幫我打開棺材,我就放了你們幾個人一條生路。”   葉有德步履蹣跚着走進墓室,墓牆上雕着一個髡髮短鬚的契丹武士,他手持一把寬刃戰刀,目光極爲悲涼,在燈火的照耀下,看着墓室裏的三個人。葉有德走到石棺前,顫巍巍地跪在李一鏟的身邊,輕輕地扶起他的頭,看見李一鏟已經被折磨得沒了人樣,嘴脣乾裂,面頰上全是劃痕。   葉有德手顫抖着,拼命搖晃着李一鏟:“一鏟,一鏟。”   李一鏟慢慢地睜開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葉老大。”隨即他咳嗽一聲,壓低聲音:“千萬……千萬不能打開石棺,讓……讓她拿到鬼面。”   葉有德不停地嚥着口水,偷望了一下不遠處的青珠,女孩正抱着雙臂,冷冷地看着他倆,似乎一切都瞞不過她的眼睛。葉有德苦笑一下:“那我們都會死在這。”李一鏟用手抓住他的臂膀:“打不開石棺,她是……不會殺我們的。”   葉有德輕聲問:“那你知道怎麼打開這石棺?”   李一鏟慢慢地把嘴湊到他的耳邊:“葉老大你是這契丹王爺的後裔,要開石棺,必須用……用你的血。”葉有德一聽,眼睛就瞪圓了。   這時,從李一鏟的身下突然鑽出一隻黃色的蜜蜂,“嗡嗡”響着,飛到了青珠的手裏。她慢慢地走了過來,蹲在李一鏟的身邊,輕輕地用手撫摸着他的頭髮,側過頭對葉有德說:“用你的血是嗎?”說着,她一把抓住葉有德的頭髮,把他拽了起來,把他的頭壓在棺材蓋上,“噌”的一下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無比的腰刀。   這石棺的棺材蓋居然是用半透明的水晶製成,葉有德壓在上面就感覺冰冷異常,透過棺材蓋,他隱約看見棺材裏躺着一具已經發黑的乾屍,屍體上套着古老的契丹服,臉上戴着一個黑色的面具。   這面具上面用白色顏料畫了兩條細眉,一條向上翹的嘴巴。線條極爲簡單,但表情卻非常生動,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葉有德鎮定一下情緒說:“這個面具,值得你花費那麼多工夫嗎?”青珠把刀舉了起來:“拿到這面具,我就可以擁有無限的神力,它能給我神一樣的力量。哈哈,爲了進邪降族,我成爲了女人;爲了拿到這個鬼面,我殺了許多同門。現在什麼都阻止不了我。”   她話音還沒落,李一鏟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抱住了她的腿,猛然用力往懷裏一抱,那少女驚叫一聲,倒在棺材上。葉有德一下壓在她的身上,打掉了她手裏的刀,緊緊掐住她的脖子:“你去死吧。”   青珠“嘿嘿”笑着,因爲脖子被卡,笑得斷斷續續,依舊艱難地說:“李一鏟,還記得死在你手裏的小山嗎?”   李一鏟經過剛纔的折騰,已經消耗了最後一絲力氣。一聽這話,身上陡然一震,他扶着石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你……你怎麼知道?”   青珠嘴角已經滲出血來,但她依然笑着:“因爲是我派他去的,我原以爲王明堂是陳家後人,後來才知道是你。哈哈,天意如此。小山生前已經下了死降,只要他死於非命,誰是兇手,誰就中了這死降。李一鏟,摸摸你的左胸肋下。”   李一鏟用手一碰,那肋骨隱隱作疼。他低頭一看在那裏有一個極小的紅點,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來,那紅點鮮豔至極,如鮮血一般。青珠說:“只有我才能破開你的死降。還有你,葉有德,別忘了你身上還有我下的降頭沒解呢,殺了我,你一輩子都要在痛苦中度過。”   葉有德渾身發顫,“乒乓”給了她兩個嘴巴:“住口,我殺了你這個妖孽。”   青珠笑得非常嫵媚:“葉有德,李一鏟因爲你的陷害才快要死的,你還號稱威震江湖的大義士呢,就幹出這麼沒皮沒臉的事來。”   李一鏟捂住心口,不住地咳嗽:“葉老大,別聽她胡說八道。”   葉有德慢慢鬆開手,目光發直:“她說得對,是我騙了你。”   青珠一看他的手鬆開了,立時出手,快如閃電,摁住了葉有德的脈門。葉有德就感覺渾身發軟,青珠翻身而起,掐住他的脖子,奇長的指甲插在皮肉裏,慢慢地滲出了血。   李一鏟剛想上前,少女用手指緊緊扣住葉有德脖子:“李一鏟,你過來我就殺了他。嘿嘿,你說得對,要打開石棺必須用他的血。”   少女把手指伸直,墨綠色的指甲又細又長,在葉有德的手脈上劃了一下,立時割開了一個大口子,鮮紅的血馬上流了出來。那血順着葉有德的手腕一直流到棺材蓋上,居然滲了進去。不大一會兒,那絲絲的紅血就佈滿了水晶棺材蓋,每一根血色的細線如蜘蛛絲一樣在水晶棺材蓋裏緩慢地蔓延。   葉有德因爲失血過多,臉色異樣的慘白,嘴脣都沒了血色。少女眯着眼說:“看看他還有多少血能流?李一鏟,你最好祈禱這棺材馬上打開,你的這位好朋友就不用這麼受罪了。”   這時,那棺材蓋“嘎吧”一聲響動,“嘎吱吱”移開了一條縫。青珠看着棺材,臉上現出了驚喜,眼睛滑過一道亮光。她一把推開葉有德,轉過身把住棺材蓋邊緣開始用力推着。   李一鏟爬到葉有德的身邊,從身上襤褸的衣服上又撕下了一根布條,緊緊地纏在葉有德的手腕上,把傷口包緊。時間不長,那布條上又浸紅了血。葉有德臉色白得嚇人:“一鏟兄弟,我……我對不起你。”   李一鏟把他抱在懷裏,血順着布條的縫隙流了出來。   青珠已經把棺材蓋推開一半了,她看着這黑色的面具,心跳得厲害。她慢慢地把手伸了進去,輕輕地撫摸着面具,然後拿了出來。那面具剛離開屍身,屍體“砰”的一聲碎成一攤粉末。   青珠把面具拿在手裏,翻過去掉過來地看,面具黑中透亮,分量很輕,似乎是某種木材製成。她突然有種強烈的慾望,現在就要戴上它。她慢慢地把面具靠近自己,俏麗的臉上被映出了一道黑影。   面具在靠近青珠時,在她的臉上罩出了一道黑影。她笑着把面具又放了下來,慢慢地走到李一鏟的身邊,把面具遞了過去:“戴上它。”李一鏟正摟着葉有德,一聽這話詫異至極,他狐疑地看着對面的青珠。   青珠聲音冷如冰:“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李一鏟笑了:“你就不怕我戴上面具之後,會變得很厲害嗎?”   青珠一腳踩在葉有德的身上:“你如果有半點歪心,我就殺了他。”李一鏟看着奄奄一息的葉有德,簡直是心急如焚,但表面上還淡淡地笑着:“我勸你還是不要讓葉有德死了的好。”青珠嘴一歪,嘲笑着:“我讓誰死,誰就得死。”李一鏟拿着鬼面,顛過來倒過去地看,口氣異常輕鬆:“哎,有些人真是不識好歹。這葉有德可是契丹王爺的後人,他既然能打開棺木,也肯定跟這個鬼面大有聯繫,他要是真死了,恐怕這個祕密也永遠被埋葬了。”   青珠聽到這話,臉上陰晴不定。李一鏟輕輕笑着:“爲了這個破面具,有人啊,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可是呢,最後又功虧一簣。”青珠蹲下身子,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從中倒出兩粒止血的丹藥給葉有德喂下,又在傷口上撒了一把藥粉,拿布給纏上了。她冷冷地看着李一鏟:“要是我今天搞不明白這鬼面的祕密,你們都得死。”   李一鏟看了看手裏的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女人明顯是要在自己身上做試驗。誰也不知道戴上這鬼面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不是大福,就是大禍,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大禍的可能性更大。   他拿起鬼面,慢慢地放到臉前,鬼面的邊緣在燈火的照耀下閃出了一道金邊,那金邊滑過面具的眼睛,眼神似乎活了一般。李一鏟心裏一愣,這還真是有些邪門。他看了看青珠,青珠用刀架在葉有德的脖子上,撅着小嘴十分可愛地看着他,只是眼睛裏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樣。   李一鏟閉上眼睛慢慢地戴上了鬼面。   那面具一接觸到皮膚,就好像活了一般,一股冰涼的感覺開始在李一鏟的臉上蔓延,彷彿要吞噬掉他一樣。那股冰涼從皮膚直入腦部,開始肆意橫行。李一鏟就感覺整個腦子像爆炸了一樣,裏面亂成了一鍋粥。眼睛開始失明,他使勁睜大了眼,可眼前依舊灰濛濛的一片。   李一鏟在這樣的黑暗之中,不斷地吼叫着,可是周圍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只留下一點意識在這虛空中飄蕩。   突然眼前出現了變化,他看見自己正在一間黑暗狹小的屋子裏打鐵,旁邊的火爐子裏燃燒着熊熊大火,爐子旁邊是一缸渾濁不堪的水,水裏漂浮着許多草藥。水面慢慢盪漾着,映着那紅紅的火。李一鏟此時的感覺就像一個看客一樣,進入了別人的身體,藉助這個人的眼睛來看周圍的事物,這個人一定是個鐵匠,那雙粗糙的大手把已經燒得發紅的鐵鉗子伸進火爐裏,夾出了一個黑色的面具,正是鬼面。   李一鏟感覺特別驚訝,這鬼面重量極輕,開始的時候還以爲是木質,現在居然能從火裏拿出。那人夾住這面具浸在水裏,只看見“哧啦”的一聲水響,面具上冒着煙。草藥在熱浪中上下翻滾,邊緣很快就燒得捲了起來。   那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掛在對面的銅鏡,李一鏟這纔看清楚,自己附身的這個鐵匠居然金髮碧眼,和那皮特李倒有幾分相似之處,一看就是外國人。   他突然看見自己大口吐着血,翻身栽倒在地,眼前就開始發花,迷迷濛濛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慢慢地拿起鬼面:“西域第一鍊鐵高人鬼手,呵呵,謝謝你花了這麼多年爲我打造了這個面具。”   李一鏟隨即就感覺這個鐵匠的喉頭陣陣發響,隨即自己眼前就是一黑,那迷濛蒙的黑暗又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他大口地喘着氣,腦子一片眩暈。   眼前逐漸有了光亮,他看見一雙手把一個黑色的面具慢慢地從臉上拿開。李一鏟暗想,這次又附到了哪個人的身上?看這雙手,厚重但極爲細膩,估計是個達官貴人。那人直直地看着屋子裏的牆,半天沒有動。李一鏟好奇心上來了,這個人怎麼了?他這麼長時間視線定於一點,肯定在想什麼問題。   這時,屋門一開,走進來一個小個子軍尉,渾身甲冑,只是帽子都歪了,汗流浹背狼狽不堪:“王……王爺,不好了,老王爺耶律巖……他戰……死在幽州了。”   李一鏟就看見眼前場景上下顛倒,顯然那個被稱爲王爺的人栽倒在了地上。軍尉趕忙扶起那人,眼淚都流出來了:“王……王爺,咱們趕緊跑吧,金兵馬上就要大兵壓境了。”   王爺長嘆一聲,顫巍巍地問:“我哥哥耶律大石呢?”   軍尉說:“跑了,領着一部分軍隊向北去了,估計被金兵趕進了大漠。王爺,現在已經國將不……國了,咱們還是走吧。”   王爺苦笑着:“往哪跑?”   軍尉聲音低沉:“王爺,我們往南下到雲南去。那裏羣山峻嶺,適合藏身。”   王爺長叫一聲,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李一鏟最後看見的是桌子上的鬼面。   眼前再次有了光亮的時候,是在一間竹屋裏。夜已經深了,月光下,屋子外隨風亂顫的竹葉上,流淌着異樣的金色。王爺坐在竹椅上靜靜地看着外面的山林,緩緩地說:“陳師傅,我的身後事就交給你了。”一個一身灰袍,只有一隻左手的中年漢子走到他的身邊:“王爺,你放心吧。”   王爺咳嗽一聲,緩緩地說:“陳師傅,你說人死後到底有沒有魂靈?”   那灰袍漢子笑了一下:“這個說不好。我只會下葬立墓。”   王爺顫巍巍地從身子下邊拿出鬼面,遞給那灰袍漢子:“陳師傅,每次我戴上它,都會有異樣的感覺,感覺自己在做一個夢,一個非常真實的夢。我變成了一個魂靈。”   附在王爺身上的李一鏟就是一驚,怎麼回事,和自己的感覺一樣?   灰袍漢子接過鬼面,很仔細地看着:“我聽說過這個面具。據說傳自西域。王爺如果放心,能否把這面具借給我看一晚上?”   王爺“哈哈”大笑,由於病入膏肓,氣很短,笑起來斷斷續續,可是依然能夠聽出裏面透着無盡的豪情:“陳師傅,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會讓你來給我做穴下葬了。”   灰袍漢子淡淡一笑:“我給許多人處理過身後之事,能如此笑談生死的人還真是少有。王爺不愧是王爺。”   王爺長嘆一聲:“好心情,也是拿經歷磨出來的。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什麼也都看淡了。”隨着王爺的一聲嘆息,李一鏟眼前又是一黑,黑暗像一張大嘴把自己整個給吞噬了。關於這鬼面的奇異之處,他似乎琢磨出一點味來,但具體是什麼,還是抓不住重點。   眼前再亮的時候,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鋪在一張長桌上有些發黃的麻紙,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楷體小字。紙張旁邊是一豆油燈之火,油燈的燈座上放着一支毛筆,筆尖飽滿,顯然剛蘸上了墨。   李一鏟一眼就看見那個鬼面就扣在油燈旁,在昏黃的燈火下,鬼面的邊緣精光流轉,似乎要活了一樣。一隻手把鬼面拿了起來,鬼面之下露出了一本書,李一鏟藉着燈光看見書上題着兩個紅字:墓訣。   李一鏟馬上就明白過來,自己現在附身的這個人就是剛纔的陳師傅,而這個陳師傅必然和自己師父陳駝子大有關聯,說不定就是陳家的先人。想到這,李一鏟心裏就是一喜,師父陳駝子的身世之謎可能就這樣歪打正着地給解開了。   陳師傅拿着鬼面來回顛倒看着,慢慢地又放了回去,操起那支毛筆,在麻紙上奮筆疾書。李一鏟異常興奮,很仔細地從頭開始看着:“唐元和元年,吾祖陳小孩拜楊均松爲師,楊賜小孩《墓訣》一書……”但這裏筆跡很模糊,塗抹得很嚴重,似乎是猶豫着寫上去的。李一鏟心下起疑,剛想往下看,這時候陳師傅翻頁了,又在新的空白紙頁上寫着:“鬼面者,直透人心。凡佩戴者,心中一切盡收於其中……”   李一鏟心裏就是一動,隱隱地又有了一些想法,只是總是觸摸不到實質,心裏癢得厲害,想看看陳師傅怎麼往下寫的。這個時候眼前陡然又是一黑,他暗叫一聲“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