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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祖墳(2)

  葉有德在地上掙扎着向李一鏟靠攏,躺在地上的李一鏟看到他空洞的雙眼,心如刀割。葉有德身下拖出了一條濃稠的血河,他衝着李一鏟笑了笑,艱難地發着聲:“對……對……不……起。”就再也不動了。死時,那雙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王明堂手裏板刀的刀刃上還帶着葉有德的血,因爲刀刃太過鋒利,所以那血根本就掛不住,順着刀身慢慢地滴在李一鏟的臉上。   王明堂“嘿嘿”笑着:“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咱倆最大的區別,就是我能殺人,而你不行。”   李一鏟掙扎着,手裏拿着鬼面擋在自己和王明堂的中間,喉頭不停地上下動着:“王明堂,你看看,你和這鬼面多像。”   王明堂愣了愣。這鬼面具雙眼部位是挖空的,他可以從鬼面眼睛上的縫隙裏清晰地看見李一鏟的雙眼。這鬼面霎時精光流轉,似乎由黑色的質地變成了透明,李一鏟和王明堂的臉全都映在鬼面的一正一反兩面上。   他們兩個人在鬼面上同時看見了自己。鬼面上的表情似乎也在發生變化,一會兒笑,一會兒沉思,一會兒哭。兩個人都被眼前的奇景驚呆了,突然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石棺居然開始下沉,整個地面都在搖晃。   李一鏟借勢把王明堂從自己身上給掀了下去,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王明堂怒吼一聲:“哪裏跑!”隨手就是一刀,正好劈在李一鏟的身後,“嘩啦”一下,李一鏟背後的衣服被砍破,一條長長的血痕立時顯了出來。李一鏟在背上劇痛之下,腳下一軟,正好倒在葉有德的血泊裏,弄得一身血污。   王明堂從地上爬起來剛想跑過去,只聽見“嘎吧”一聲,地上開始出現裂紋,猛然開始下陷,腳下一陣劇顫,王明堂摔倒在地,更令他喫驚的是,那墓門也在慢慢地關閉。   李一鏟艱難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跑。王明堂爬了起來,一個箭步躥了過去:“想跑?!”話還沒說完呢,手起刀落。李一鏟聽見他的呼聲,回頭去看,只見那刀閃着光就到了,再想躲已然來不及了,“噗”的一聲,刀劃破他的前襟,衣服一下撕開,但並沒有血滲出來。   李一鏟一看原來是揣在懷裏的那摞厚厚的麻紙替自己捱了這刀,在鬼門關裏來回走了幾遭,他渾身都被汗溼透了。王明堂再想舉刀砍第二下,李一鏟飛起一腳正踹他膝蓋上。   王明堂沒料到李一鏟此時居然還能反抗,他“哎喲”一聲腿就是一軟。這個時候,地面的塌陷從石棺就蔓延到了王明堂的腳下,他隨着地面“譁”的一下陡然下沉。那地面塌陷的速度極快,馬上現出一個大坑,坑下黑糊糊一片深不可測,石棺早已沒有了蹤影。   王明堂腦子一激靈,把刀給甩了出去,空出最有力氣的右手一下把住坑邊,整個人就懸在空中,但下落之勢太猛,坑邊頓時給他抓落了一大塊兒,這麼一滯的瞬間,身體再次下落。王明堂眼睛一閉,想不到自己縱橫四海半生,卻命喪南疆。   心念電轉間,右手腕子上一緊,衣袖被人扯了一把,王明堂反應極速,藉着這一滯之勢,左手再次攀住坑邊的一塊石頭,身體懸在半空中。恍惚中,身邊有一片東西落下。他抬頭一看,李一鏟趴在坑邊,手裏攥着他的半截兒袖子,剛纔李一鏟拿在手中的鬼面已經不見蹤影。   王明堂睜大了眼睛:“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要放棄鬼面?”   李一鏟嘆了口氣:“一日爲大哥,終身爲大哥。明堂大哥,你不是壞人。”再次伸手去拉王明堂時,一聲巨響,腳下的地面再次下陷,李一剷下意識地向後跳開,王明堂攀着的坑邊下落一段,又堪堪穩住。此時兩人已經隔了好幾米,李一鏟再也不能伸手相助。   王明堂愣愣地看着他,這時地面晃動得更加劇烈,墓中的地面大片陷落,而墓門正以讓人心悸的速度下降着。王明堂長笑一聲:“看樣子我能躲過初一,躲不過這十五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隨即語音哽咽,往事如煙,全都浮在眼前。滿是契丹古老花紋的牆壁上托出了他巨大的投影,那影子在燈下搖曳瘦長,悲壯至極。   王明堂看見墓門眼看就要完全關閉了,他長嘆一聲,從懷裏把《墓訣》的下冊掏了出來,奮力扔在李一鏟的面前:“兄弟,快走。”話音剛落,只聽得“嘎吧”一聲,坑邊完全斷裂,王明堂掉入黑色的深淵之中再也沒了蹤影。   李一鏟張着大嘴,“呼呼”喘着氣,傻了片刻之後。他纔想起身後馬上要關閉的墓門。他撿起《墓訣》,跑到門邊。這時墓門已經剩下窄窄的一條縫隙,李一鏟着地一滾,身上被門上尖銳的角給擦得血跡斑斑,在他剛出墓門的剎那,那門就“轟隆隆”地落下了。   李一鏟在古墓裏慢慢探索着,找到了水牢,他趟着水把皮特李和烈哥都給放下來,三個人,三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三個死裏逃生的男人一起“哈哈”大笑,皮特李看着自己一身的血,笑着說:“李一鏟,你再不來,我就要見你們的閻王爺了。”   李一鏟把所發生的事跟他倆一說,皮特李和烈哥一聽說葉有德死在古墓裏了,心裏都不是滋味。皮特李這個洋小夥眼圈發紅:“葉是我在學校裏關係最好的中國同學。”   烈哥只是和葉有德接觸了幾天,倒是沒那麼多感觸,他問李一鏟:“這麼說,那鬼面讓你給扔進古墓了。”   李一鏟點點頭:“那東西邪得很,還是不碰爲好。”   皮特李搖搖頭:“神祕才造成了恐懼。這個鬼面只不過可以記錄下佩戴它的這些人的記憶而已,那是每個人心底最刻骨難忘的記憶。它的功能就和我們西方的‘錄話機’差不多。”   烈哥好奇地問:“那是什麼鬼東西?”   皮特李撓撓頭,想着怎麼來解釋:“那是美國人愛迪生髮明的。你們都不知道他吧,這個‘錄話機’可以記錄聲音。鬼面和它作用差不多,只不過鬼面可以刺激腦部的活動,記錄下人的記憶。”   李一鏟嘆了口氣:“不管它是什麼吧。總而言之是個不祥之物。”皮特李神色迷茫地說:“李,如果有機會戴一戴這個鬼面。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三個人互相扶持着找到了路,一起從這地下古墓裏走了出來,皮特李這一路上被眼前這座契丹古墓給驚呆了,他看着牆上的壁畫說:“李,這裏每一件東西都價值連城,太偉大了,這裏完全可以堪比埃及的金字塔。”   李一鏟問:“金字塔是什麼?”   “是埃及的古墓。裏面有法老王的屍體和陪葬物。”   李一鏟摸着自己肋下的傷口,想到自己身上的死降,喃喃自語着:“埃及……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一定要出去看看。”   外面清風微吹,花香陣陣,真是恍若隔世。三個人從樹林走出來回到村裏的時候,已經是四天之後了。   當天晚上,別人都在休息的時候,李一鏟把麻紙上的內容很仔細地看了,但是由於在古墓中沾上了許多血污,所以有些地方根本就看不清,加上古文晦澀難懂,他讀得很艱難。他一頁一頁翻着,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見陳師傅寫着:“邪降族人木葵,誤入歧途,自戴鬼面後,痛改前非,今化敵爲友……”李一鏟暗叫一聲,原來那個盜取鬼面的人叫木葵,和這個陳師傅還成了朋友,他繼續往下看,“凡邪降族人身皆文有青龍,黃菊……木葵與吾同榻而眠,徹夜長談。天下本無正邪之分,皆存一念之間……木葵授餘破降數法,記錄在此……”   李一鏟心跳得異常猛烈,難道自己身上的降頭有救了?他往下看,果然陳師傅對各種降頭的法術都做了很詳盡的解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倍感輕鬆。等看到最後時,突然有一行字躍入眼簾:“邪降族中若以‘齒’爲號,以‘血陀螺’爲標,乃納新人入族……”李一鏟心裏一動,想起不久前的那個晚上,先是聽到了“齒”這種樂器響,後又遭遇“血陀螺”的追殺,原來這是邪降族接納新人的儀式。難道這裏除了青珠,還有第二個邪降族的降頭師?想到這,他不由得遍體生寒。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這麼一行字:“凡邪降族人身皆文有青龍,黃菊……”   青龍,黃菊……他腦子突然想起一個人,腦子“嗡”了一聲。   成二丁。   第二天一大早,李一鏟就找到烈哥和皮特李,把成二丁可能是邪降族降頭師的推論說給他倆聽,兩個人半晌沒有說話,都難以接受這個結論。三個人找到成二丁的家,只有成家老太太一人在家,等她得知三人是來找成二丁的,就說:“你們來晚了,二丁他在幾天前就走了。我也不知他在什麼地方。”   李一鏟抬起頭看着遠處連綿的青山,鬱鬱蔥蔥的密林,不知道成二丁隱身何處。   成老太太看見李一鏟脖子上掛着項鍊,就問:“年輕人,這項鍊你是從哪得到的?”   李一鏟愣了一愣:“老人家,你認識這個?”   成老太太淡淡地笑着:“豈止認識,這個就是我的東西。下面是不是墜着一塊黃石?”李一鏟從脖子上取下項鍊,點點頭:“不錯。既然是你的,就還給你吧。”   成老太太搖搖頭,並不接:“你這個是從哪得來的?”   “一個降頭師,叫青珠。不過已經死了。”   成老太太呆了片刻:“她死了?哎,年輕人,你知道這項鍊有什麼意義嗎?這是高棉邪降族歷代流傳的信物。”   李一鏟睜大了眼睛看着她:“老人家,你……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成老太太說:“年輕人,既然這條項鍊能到你手裏,說明你還有點緣分,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就跟我進屋來說,你的兩個朋友可以離開了。”說着她顫巍巍地回到裏屋。   李一鏟送走了皮特李和烈哥,也跟着進了屋。成家老太太腳步沒停下來,穿堂過室,推開後門走進了院子裏。李一鏟猶豫一下,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院子的角落裏蓋着一間草屋,門緊鎖着。成老太太走到門前,顫巍巍地打開屋門,李一鏟就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道,他皺了皺眉,還是走了進去。   屋子並不大,只有一張牀,牀上躺着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一身的黑衣滿頭的白髮,眼睛緊緊閉着,一動不動。成家老太太坐在牀邊,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髮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李一鏟就感覺詭異莫名:“這……這是誰?”   成老太太嘆了口氣:“這個女人就是青珠的師父。”李一鏟一聽這話,嚇了一大跳:“這……這怎麼回事?”成家老太太自顧自地說:“她也是苗疆裏的草鬼婆婆。”李一鏟緊接着又喫了第二驚,自從到這裏來以後,關於草鬼婆婆的傳說,耳朵都快聽爛了。草鬼婆婆,又叫蠱婆,是整個苗區最權威最神祕的蠱師,苗人們都把他們奉爲神明,絕不敢得罪。她居然還是青珠的師父。   成家老太太繼續說:“她是我遠房的一個老姐姐。我也是前不久才見到她的,那時候她就已經快死了。”說着,老太太還擦了擦眼淚:“我們倆小時候關係最好,我一直都叫她姐姐。隔了那麼多年沒見,再次見到的時候,居然是……是訣別了。”李一鏟聽得抓心撓肝,心中存了許多的疑問,可是看老太太這麼傷心,只是耐着性子聽着。   她看着自己姐姐,眼淚婆娑:“如果我們姐倆早點相見,我那可憐的兒子就不用上山當什麼……降頭師了。”   李一鏟喫驚地說:“二丁兄弟,果然是……降頭師?”   成老太太點點頭,抽着鼻子說:“我兒子中了降頭,唯有做降頭師,才能解他的降。”   李一鏟問:“那……青珠是怎麼回事?”   成老太太嘆了口氣:“我也是聽我老姐姐說的。說起來話長了,這高棉邪降族啊,每隔十年就會由老降頭師到各地去選好苗子。入族的條件極爲嚴格。那一年,離這裏不遠的鳳山苗家寨發生了一場大的瘟疫,死了許多人。寨子裏的元老們都說是山神發怒了,要蓋一座大大的山神廟,天天供以香火。山神廟建成那天,寨民們聚在廟前由寨子裏的老酋長主持開廟儀式。人們把紮好的草人,鮮花都紛紛敬到山神像前。老酋長看時辰差不多了,宣佈開爐燒香。這時,我那老姐姐就到了。”   廟外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這笑聲的難聽勁就別提了,像烏鴉一樣。衆人順着聲音去看,只見一個揹着揹簍,一身黑色衣服的老太太,拄着柺杖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苗寨裏的老酋長皺着眉,分開人羣走了過去:“老人家,你也是來拜神的嗎?”   老太太“嘿嘿”笑着:“你們以爲拜神就可以避開這次劫難嗎?”   老酋長看她話裏有話,就說:“老人家,有什麼話請直說。”   老太太用柺杖敲着地:“你們確係得罪了山神,可他不想要這座破廟,他想要的是落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