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祖墳(3)
老酋長一聽她這話,臉色就白了。落洞女是這裏的一個傳統,每當有大的災難時,比如發大水地震之類,就要在寨子裏選出未滿八歲的小女孩祭祀給山神。祭祀的場所在鳳山的一處名爲石窟的山洞中,這山洞洞口朝上,深不可測,當把女孩送進去之後,自會有山神來享用,所以這樣的小女孩就叫做落洞女。
小女孩下到山洞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誰都不知道,沒有人有膽子敢下去看看。只知道三天後把繩子拉上來的時候,那繩子上已經沒有人了,只見斑斑的血跡。鳳山這裏很長時間以來都風平浪靜,老百姓安居樂業,這麼殘忍的習俗也逐漸被棄之不用。現在這老太太又把這茬給提出來了,老酋長臉色當時就不好看。
老酋長嘴角一撇:“老人家,那你又是何許人也?”
老太太把揹簍放下來,把簍蓋打開,只見從裏面爬出許多條黃綠相間的蜈蚣,這些蜈蚣扇動着近乎透明的翅膀,“嗡嗡”地飛向廟裏。寨民們看得噁心,紛紛讓出一條路,那些蜈蚣越出越多,鋪天蓋地。
苗人多迷信,尤其是對草藥和飛蟲有着特別的敬畏。老酋長見多識廣,他馬上認出來了,這個老太太就是草鬼婆婆。
老酋長態度大變:“不知道婆婆到了,請恕我剛纔無禮。”
草鬼婆婆一笑:“算了算了。我是來替你們解決麻煩的,你看到這些蜈蚣了吧,它們就能幫你選出落洞女來。”
蜈蚣羣不住地在人們頭上盤旋,人羣中突然有個小男孩驚叫了一聲,老太太眼睛一亮:“就是他了。”她拄着柺杖慢慢走進人羣,看見一個精靈十足、面目清秀的男孩,在他的頭頂盤着一隻巨大的蜈蚣,此時男孩嚇得“哇哇”大哭。
草鬼婆婆伸手把那蜈蚣拿了下來,輕聲問:“你叫什麼?”
小男孩停下哭聲,弱弱地說:“青哥。”
草鬼婆婆捏捏青哥的胳膊和大腿,又看了看他的長相,頗爲喜歡:“山神選中了你,以後你就叫青珠吧。”
這時,兩個中年男女從人羣中跑出來一把摟住青珠,眼淚流下來了:“求求你,不要讓我的孩子去喂山神。他是男孩,不是女孩啊。”
草鬼婆婆眉頭一皺,眼睛冷光四射:“我有辦法讓他變成女孩。”
李一鏟聽到這,目瞪口呆地說:“原來青珠是個男兒身。”
成老太太點點頭:“我這老姐姐一生做過許多錯事,但是唯有對一件事始終耿耿於懷,就是讓她最心愛的徒弟青珠變成了不男不女的妖精。”
李一鏟看着牀上已死了多時的草鬼婆婆,心中駭然:“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成老太太嘆了口氣:“這都是命啊。青珠要成爲降頭師,必須得走這條路。老姐姐臨死前,眼前總是產生幻象,她老是跟我說起給青珠動刀的場景。”
李一鏟聽得後脖子都發涼:“由男變女?”
成老太太點點頭:“她說,那還是青珠八歲那年動的刀……”
昏暗的石屋裏。青珠全身赤裸地被綁在一張牀上,四肢都被牢牢捆住。草鬼婆婆嘴裏叼着刀,慢慢地用清水洗着手。她的一身黑衣罩着佝僂的身軀,滿頭的白髮垂在腰間。屋子裏靜極了,只能聽見那“嘩嘩”的水聲。
青珠因爲恐懼而渾身顫抖:“師父……我害怕。”
草鬼婆婆慢慢轉過頭,把刀拿在手裏,柔柔地笑着:“師父讓你做一個極厲害的降頭師。那時候,誰都不會欺負你。”
青珠哭得很傷心:“我不想做什麼降頭師。”
草鬼婆婆把刀在蠟燭上來回燒烤着,那刀刃很快就由藍到黑,她輕輕地嘆口氣:“青珠,你現在還小,等你大了就知道爲師的苦心了。不喫苦中苦,怎爲人上人啊。師父給你做個小小的手術,你會變成女人,一個非常厲害的邪降族女人。”
青珠驚恐地瞪大了雙眼,看着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看到老太太手裏的刀泛着異樣的黑光,號啕大哭:“師父……師父……阿媽……”
草鬼婆婆走到牀前,輕輕地撫摸着青珠的下身,隨即刀光一閃,血霎時噴得滿牀都是。青珠那淒厲的喊聲,在小屋裏久久迴響。
說到這,成老太太頓了一下,繼續說:“其實,每個高棉邪降族的降頭師都要經歷極爲痛苦的折磨,青珠由男變女,我的兒子成二丁中了血……降。”說着老太太“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一鏟想起青珠臨死前所說的話:“這都是命啊。”他感覺自己眼角也有些溼潤了:“那青珠的父母呢?”成老太太哭着說:“讓老姐姐給殺了。這是她一輩子的心結。爲了讓青珠死心塌地加入邪降族,她……讓青珠的阿媽死在自己兒子的面前。”
鳳山石窟洞洞底。草鬼婆婆把青珠從繩子上解下來,看着渾身顫抖的男孩,輕聲笑着:“害怕了吧?”青珠眼淚流下來了:“奶奶,我想找阿媽。”草鬼婆婆抬頭看看洞頂,此時灰濛濛的一片,連天都不看清。她蹲下身子對他說:“青珠,你命裏註定是高棉邪降族的降頭師。從今天起,你就跟我走。”
青珠哭着倒在地上:“我不跟你走,我要找阿媽。”
草鬼婆婆冷笑:“你想見你的阿媽嗎?”說着,她用手一指不遠處,灰色岩石的地面上趴着一具屍體,渾身血肉模糊,地上的血都已經凝結了。青珠認出來了,正是自己的阿媽。
青珠“哇哇”大哭,就要跑過去。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頭髮:“他們都死了,他們都因爲你而死,因爲你是邪降族的降頭師,永遠記住你是沒有感情的。”男孩哭得嗓子都啞了,老太太鬆開他的頭髮,柔聲對她說:“青珠,這是你的命。”
青珠仍然大哭不止。
李一鏟實在沒想到這個青珠居然有着如此不堪的往事,難怪她在臨死前不停喊着“阿媽”呢。他看看牀上的死屍,這個草鬼婆婆的行爲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只是不知道她生前有着怎樣的經歷呢?他想着,把項鍊取了出來,輕輕地放在屍體的旁邊:“老人家,你別傷心了。這條項鍊還是還給她吧。”成老太太擦擦眼角,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李一鏟輕輕地說:“這等不祥之物,我實在是不想再看見它了。”說着,他就感覺自己頭重腳輕,見到青珠時的一幕一幕都在眼前閃過。他走出草屋,雖然風和日麗,但依然倍感壓抑。成老太太在裏屋哭着說:“年輕人,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再遇見二丁,一定要告訴他,我……很想他。”
李一鏟也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眼圈也紅了:“老人家,你放心吧。”
走出成家,他摸了摸懷裏的《墓訣》,不由得想,它會不會也是不祥之物呢?
李一鏟和皮特李在這個地方又修整了半個月,這段時間裏,李一鏟根據陳師傅所留的資料,採集草藥抓鳥蟲,自配破降的解藥,身上的紅點漸漸消失,把小山所下的死降給破了。
李一鏟和皮特李商量一下,決定一起北上回家。臨行前晚,兩個人叫上烈哥,三人在院子裏擺了一桌好酒,看着明月和青山,對酒當歌。李一鏟問烈哥:“手怎麼樣了?”烈哥把右手拳頭握緊,“哈哈”大笑:“我烈哥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身體結實命很大。一鏟,你要是不服,讓我捶你一拳。”他忽又長嘆一聲:“只是不知道成二丁跑哪裏去了?”
皮特李問李一鏟:“李,日後你有何打算?我馬上就要回國了,除了看看家人外,還要和考古系的教授一起計劃到蒙古去尋找薩滿王古墓的行程安排,我想邀你參加。”
李一鏟笑了:“你還嫌我不夠亂啊。我太累了,不想再冒險了,只想好好休息,跟着我老爹一起開店。”
皮特李聳聳肩膀:“人各有志。”
李一鏟說:“不過在回家之前,我還要再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其餘兩人同時問道:“什麼?”
“找到陳家祖墳。”
李一鏟點亮了油燈,在桌子上緩緩地展開那捲麻紙,再一次逐字逐句很認真地閱讀。麻紙上介紹了陳家歷代的資料,只是頁面殘缺不全,許多事情都極爲隱諱,不甚明瞭。不過陳小孩的墓穴地址倒是標記得非常清楚。
微微的燈火“噝噝”地燃燒着。他揉揉了眼睛,站起來伸伸懶腰。現在總算是知道了陳小孩的墓地地址了,師父陳駝子曾交代過,找到祖上的墳墓之後,就把靈牌給供進去。
看樣子,還得再進一次古墓。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拾好行囊,帶着《墓訣》一書和師父的靈牌去找陳小孩的墳。
這座墳葬於遼西境內的一座高山內,李一鏟在當地一位老獵人的引導下,走了足足三天,纔在一處瀑布旁找到了陳小孩的墳。那墳就葬在瀑布之後,老獵人站在瀑布外憂心忡忡地說:“年輕人,我勸你還是算了吧。這瀑布後面實在是太危險了,水流這麼大,你一旦進去之後恐怕……”李一鏟一笑,知道他要說什麼:“大爺,我既然來了,就不能那麼輕易地回去。”說着,他躍上水潭上的一塊巨石上,一縱身跳入水裏。
越靠近瀑布水流就越大,李一鏟耳邊只有“轟轟”的水聲。他好不容易從水底潛伏上來,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洞裏。這洞四面都有通道,陰風陣陣,一串串綠色的水珠正順着洞頂的岩石上滴落下來。
李一鏟把住岸邊的石頭,從水灣裏爬了上來。擦淨臉上的水,徑直走入右手邊的石道里。根據麻紙上提供的信息,陳小孩的墳墓就在這裏面。走了不知多長時間,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道石門。李一鏟把住門環用力一推,門“嘎吱嘎吱”地慢慢被打開了。
墓室裏空空如也,甚至都沒有棺槨。只是靠牆放着一張石桌,桌子上擺着一個靈位。李一鏟走到靈位前,一看那木牌都已長滿了綠苔,不過依稀可見“小孩”二字。李一鏟嘆了口氣,一代風水奇才陳小孩死的時候連屍骨都找不着了。
李一鏟在墓裏四處看了看,墓牆上長滿了綠色的植物,露出來的牆面斑駁不堪。墓裏十分的潮溼,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黴爛的氣味。角落裏突然響起了滴水聲,“吧嗒吧嗒”,打破了墓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李一鏟莫名地突然感覺自己後脖子發涼,寒毛倒豎,總覺得有什麼人在暗中窺視自己。他在墓室裏走了兩圈,最後來到了那滴水的地方,這裏是墓室的西北角。果然,有一股細細的水流正緩慢地從墓頂滴落下來,打在地面的青石磚地上。
李一鏟撥開牆角的植物,下面露出了長滿綠苔的牆壁,牆壁上隱隱地好像刻了一些字。他用手擦掉那些綠苔,仔細去看,字跡由於時間太長都有些模糊了。他不由自主地念着:“吾於唐元和元年,拜楊均松爲師,蒙師《墓訣》一書……”李一鏟心裏就是一動,他把那些麻紙給翻出來,和牆上的字跡仔細對照着,越看心裏越涼,越看越是驚駭,原來陳家還隱藏着如此大的祕密。
李一鏟看着牆上的一段文字發呆:“餘一生最大之憾事,乃……”字跡又開始模糊了,不過最後兩字卻非常的清晰,是用漆丹朱寫上的,紅得如鮮血一般:“弒師”。
弒師?難道說楊均松是死在陳小孩的手裏?李一鏟繼續念着:“此乃餘之大劫,陳氏後代將有劫,蒙殘疾之難。《墓訣》雖爲奇書,然餘一生爲其所累,不祥也。故使書拆分,一冊流傳後世,一冊封存墓中……若兩冊合一,恐有大劫,亦是天命,如爲有緣人得之,應好自爲之……”李一鏟頭上就見了汗,他回過頭看看靈桌上的《墓訣》。此時室內無風,但這本《墓訣》的書頁卻在“噝噝”地顫動,似乎要翻開一樣。他就感覺口乾舌燥,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李一鏟繼續看牆上的字,後面已經模糊不清。他用力把牆上的綠苔使勁地掃去,但沒有任何用處。由於年頭太久,加上墓裏潮溼不堪,字跡極爲模糊,什麼都看不出來。他掃來掃去,突然看見墓壁上居然畫了一棵八杈樹,也是紅如鮮血,下面陰刻着一行清晰的小楷:“樹分八枝,暗合奇門,生、死、景、驚……”李一鏟發現了這個大祕密,他如飢似渴地看着:“俱合生運……”
他終於發現了八杈樹的祕密了,原來八杈樹的八個杈分別代表了人生的一種發展形式,有的走生門,有的走了死門,而人走哪一個門是自己的選擇。他想起陳師傅評論降頭師木葵的話:
“天下本無正邪之分,皆存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即決定了人生之路。陳駝子如此,王明堂如此,我李一鏟更是如此。
他頓時萬念俱灰,慢慢走出墓室,重新把石門關閉,決定此生再也不去想這些事,好好過日子。
石道,那樣的長,那樣的黑暗,李一鏟沉重的腳步聲在道內久久迴響。他感覺往回走的時間怎麼會這麼長,比來的時候長多了。也不知過了久,眼前終於有了光亮,他走出石道又回到了洞內。
但令他驚訝的是,自己來時的那個水灣居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結實的石地,根本就看不見一汪水,只聽見從岩石上滴落的水聲。李一鏟站在洞內,只看見那四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通道。通道里“呼呼”地颳着令人膽寒的陰風。
老獵人站在瀑布前,焦急地往裏看着,那個年輕人已經進去很長時間了,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突然他耳邊“轟隆”一聲巨響,瀑布內陡然塌方,許多石塊從天而降,不一會兒就截斷了瀑布下水潭裏的水流。老獵人心就一涼,完了,這個年輕人給堵在裏面了。他的手心裏霎時全是汗。
李一鏟在墓室塌方的瞬間,看到洞壁上赫然刻着那棵有八個杈的樹,樹的下方寫着兩個字:
選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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