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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自殺疑雲(1)

  就在李正老鄉被釋放的那天晚上,王曉聰反常地早早睡下了。睡夢中,再次出現了青蔥如緞的草地和紅色的地毯,那個美麗的女子再次出現在面前,可是一轉眼,那個女子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條條可怕的傷痕,一道道殷紅的鮮血從傷口中滲透出來,顯得猙獰可怕。“還我命來!快還我命來!”她臉上淌着血,向王曉聰惡狠狠地撲了過來……   ※※※   流浪畫家首先被排除了作案嫌疑。   經調查覈實,他的確是一個爲了藝術到處流浪的人。兩個月前,他到本市住了一晚後,第二天一早便離開了。更重要的是,經過書畫專家們的鑑定,認爲王曉聰宿舍牆上的那幅美人頭像並不是他畫的,因爲他的繪畫水平實在不敢恭維,根本不可能將一個人畫得栩栩如生。   “小黎,大畫家給你畫的肖像,你保存不?”那幅被送去鑑定的畫拿回來後,江濤故意拿着畫在小黎面前抖了抖。   畫上的人像,如果不說破,誰也不知道畫的是小黎。   “鬼知道他畫的是誰!”小黎將畫接了過去,正要扯碎,被朱大頭及時制止了。   “這也是本案的一個物證,得歸檔好好保管起來。”朱大頭說,“你們倆去招待所打發他走吧,那傢伙在我們這裏白喫白住了兩天,現在也該走了。”   小黎和江濤走進局裏的招待所,流浪畫家正把一塊髒兮兮的布鋪在桌子上畫畫。屋子裏到處是撕碎的畫紙和廢棄的顏料,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氣味。   “把東西收拾好,你可以走了。”小黎捂了捂鼻子說。   “走?到哪兒去?”流浪畫家頭都沒抬,一邊專心作畫一邊不情願地說。   “你從哪兒來,就到哪兒去。”小黎皺着眉頭說,“現在沒你的事了,你趕緊離開這裏吧。”   “你們當我是猴呀,叫我來我就來,讓我走我就走?沒那麼容易!”流浪畫家撇撇嘴,繼續作畫。   “你不想走是嗎?那好,我這就讓人帶你去看守所!”江濤說,“到了那裏,你可別怨我們。”   “行呀,那你們就帶我去吧。”流浪畫家不屑地看着江濤說,“我不相信你們能把我關起來。”   “你!”江濤怒火中燒,卻又毫無辦法。   “好了好了,都是我們耽擱了你,太對不起了。”這時朱大頭匆匆走了進來,他手裏拿着幾張鈔票,一進屋便塞到了流浪畫家的手中,“這些錢給你當路費,你一路上多保重吧。”   流浪畫家看了看手中的鈔票,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那位老同志呢,我還想和他聊藝術哩。”   “他正忙着,現在沒時間,以後有機會你們再切磋吧。”朱大頭說。   流浪畫家收拾完行李,慢慢走出了招待所。   “這傢伙還把咱們的招待所當家了,”江濤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說,“真是一個無賴!”   “話也不能這麼說,咱們把人家從大老遠的地方請來,耽擱了他賣畫,走時也該彌補他一點兒損失吧。”朱大頭笑着說。   “大頭局長,早知道你要給他錢,我們也不會費這麼多口舌了,你倒好,關鍵時刻跑來充當好人。”小黎嘟着嘴,不高興地說。   “哈哈,其實我也沒想到要給他錢,是你們走後,老畢提醒我的。”朱大頭感嘆地說,“老畢就是老畢,人家在這些方面也比我們想得周到。”   “畢老他們的訊問已經結束了?”江濤問道。   “還沒開始哩,剛纔他給我發了個短信,走吧,咱們一起過去看看。”朱大頭說。   小會議室裏,老畢和小陳正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隨意地聊天。年輕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臉龐和身材都很瘦削,特別是臉頰上的顴骨高高突起,這使他的嘴看上去似乎總含着什麼東西。   這個年輕人名叫張天,是化工廠單身宿舍樓五樓的住戶。   “小張,你在化工廠的單身宿舍樓裏住多長時間了?”老畢語氣輕柔地問。   “從參加工作到現在,一共是三年零五個月。”張天回答得很簡潔。   “住在山上習慣嗎?”   “還行吧,時間長了,感覺山上的空氣還挺新鮮。”   “平時經常到山下玩嗎?”   “經常下山啊,因爲山上人太少了,比較寂寞,所以每天下班喫過晚飯,我們都要到山下去走走,晚上九點以前,大家又都回到山上的宿舍去休息。”   “爲什麼九點以前要回去呢?”   “因爲上山的那條小路比較僻靜,再加上週圍樹林很密,如果夜深回去,走在路上會有些害怕。”張天說,“當然也可以走大路上山,不過那得多繞十多分鐘。”   “聽說你和住在單身宿舍樓的同事們一起,經常晚上喝酒、講鬼故事?”老畢轉換了一個話題。   “是的,我們在山上,只能這樣打發日子,自己給自己找點兒樂趣。”   “你們的鬼故事,主要講些什麼呢?”老畢表現得很好奇。   “什麼都講,不過主要還是圍繞山上發生的故事來講。你們可能也知道,過去山上鍘死過一羣土匪,他們就埋在山上,所以我們無聊的時候,就經常拿這些土匪尋開心,用他們的故事來嚇唬新來的同事。”張天說,“兩個月前王曉聰來的時候,我們就嚇唬過他一次,沒想到那次把他嚇得夠嗆,後來他就不敢和我們在一起了。”   “你們經常講鬼故事,自己不害怕嗎?”   “在山上待久了,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張天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實話,我們住在山上,與山下市區的距離並不遠,但感覺自己像被現實世界拋棄了。我們經常站在山上,望着山下的萬家燈火,覺得自己就是土匪,一羣讓人可憐的土匪。”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老畢眼裏亮光一閃,不過亮光很快便熄滅了。   “那些土匪死得很慘,死後也沒人來祭祀過他們,人們連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就像山上的沙塵一樣,一陣大風過後便消失了。”張天說,“和他們相比,我們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們這些住在山上的人,基本都來自農村,家裏辛辛苦苦供我們讀書,但大學畢業出來後卻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只能來這個半死不活的化工廠上班,乾的時間越久,大家越覺得沒前途,可大多數人都找不到方向,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所以你們就把自己比作土匪?”小陳忍不住說道,“前段時間,有人在本省新聞網的‘酷酷社區’裏發了一個帖子,那人自稱是‘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這個帖子,該不會是你發的吧?”   “不是我,絕對不是我發的!”張天臉色微變,他看了一眼老畢,身體微微哆嗦起來。   “根據分析,發這個帖子的人,很有可能是你們化工廠的職工,而且他住在山上的可能性很大。”老畢說,“這個帖子我們不敢肯定就是你發的,但你現在的神色和身體語言已經告訴了我們:你至少瀏覽過這個帖子,對吧?”   張天臉上的汗水慢慢滲了出來,半晌,他終於老實承認了,“我確實看過這個帖子,還回過帖,後來這個帖子被管理員屏蔽後,我便再也沒看到過它了。”   “你的回帖是哪些?”小陳打開電腦,調出那個帖子問道。   “我只回過兩次帖,而且我回的帖子,都是我自己寫的鬼故事。”張天說,“當時我看這個帖子人氣還不錯,感覺很好玩,便隨手把自己寫的鬼故事發了上去。後來王曉聰屋裏的畫像被發現後,我聯繫起來一想,覺得這個帖子肯定有名堂。”   “有什麼名堂?”小陳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這個帖子有些怪異。”張天不停地擦拭着臉上的汗水。   “好了,帖子的事我們不說了,相信儘早會查清楚的。”老畢對小陳擺了擺手,說,“小張,現在化工廠單身宿舍樓還住有多少人?”   “不到十五個吧。”張天說,“自從王曉聰房間裏的美人頭像傳開後,大家都覺得這事太玄乎了,有人認爲是鬼怪在作祟,晚上都不敢出門,膽子小的,嚇得搬到山下去住了。”   “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我也覺得很奇怪,那個頭像據說和富豪小區被殺的人很像,那個女人是什麼樣我不清楚,但我覺得,這裏面肯定有人在做手腳。”   “這個畫像,你過去在王曉聰屋裏看見過嗎?”   “沒有,自從那次我們講鬼故事把王曉聰嚇着了後,他便很少跟我們來往了,特別是他從外地實習回來後,更是每天神神祕祕的,經常一個人關着門不知幹什麼。有一次,我有事去找他,推開門進去後,他神色緊張地坐在牀頭,身體靠在牆上,似乎是在遮掩什麼——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牀頭的牆上,很可能就有那幅畫像了。”   “那幅畫像,你覺得是不是王曉聰畫的呢?”   “據我所知,王曉聰在大學裏學的專業是化工材料,應該沒學過畫畫,不過,他業餘學沒學過我就不清楚了。”張天說,“即使他會畫畫,也不可能與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有接觸。聽說那個女的長得很漂亮,而且又有錢,她怎麼會看上王曉聰呢?”   “說得有道理。”老畢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你在化工廠單身宿舍樓的房間號是多少?”   “506,怎麼啦?”張天有些懵。   “前天晚上,我們發現有個人半夜用手電筒往王曉聰的房間裏照,後來,這個人跑到了506房間,如果我們沒猜錯的話,這個人應該就是你吧?”小陳說。   “不是,這個人絕對不是我!”張天矢口否認,語氣甚是堅決。   “可是他的確進了你的房間,我們在樓下看得很清楚。”小陳說。   “我確實沒有在半夜出去過呀!”張天急了,“過去我們是不太害怕,可是自打那個畫像出現後,大家感覺很恐怖,到了晚上連門都不敢出了。不怕你們笑話,這幾天晚上,我半夜起來解手,都是屙在便盆裏,第二天再端到廁所裏倒掉的,我怎麼敢半夜去王曉聰屋裏看呢?”   “真的不是你?”小陳看了老畢一眼,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個我可以發誓,你們也可以去調查。”張天委屈地說。   “那天晚上,有沒有人和你住在一起呢?”老畢問。   “沒有,我屋裏只有我一個人。那天我出差回來很累,洗過澡後倒頭就睡,一覺便睡到了大天亮。”張天說,“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我的視力一直很好,從沒看錯過什麼,這點我絕對有信心。”老畢吸了口煙說,“好吧,這個問題我們也不糾結了。最後,再向你瞭解一些關於王曉聰的情況,從你和他的接觸來看,王曉聰這個人如何?”   “他?我只知道他膽子很小,而且很怕鬼,其他的我也說不上來了,因爲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他不太合羣。”張天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明顯高了起來,“王曉聰他不可能去殺人,請你們相信,如果他也會殺人的話,那天下就沒有好人了。”   “嗯,你的這番話我們會重視的,請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老畢點了點頭說,“今天找你來聊了這麼久,你也該回去休息了,謝謝你!”   張天走後,會議室陷入了長時間的靜寂之中。   “如果前天晚上咱們看到的人不是張天,那又會是誰呢?”小陳打破了屋裏的沉默。   “我覺得有三種可能性。”老畢彈了彈菸灰說,“第一種可能,那個人就是張天本人,因爲據他所說,他的屋裏沒有第二個人,那麼除了他,不可能再有別人;第二種可能,那個人是外來人或單身宿舍樓的職工,他發現咱們後,跑進張天屋裏躲了起來,而當時張天處於熟睡狀態,或許並不知情;第三種可能,那個人是睡夢中的張天,他在熟睡狀態下,夢遊做了那些事,但他自己醒來後,並不知道夢中所做的事情。”   “夢遊?”在場所有人都不禁一愣。   “是的,如果張天所說屬實,而且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的話,我覺得他夢遊的可能性比較大。”老畢點了點頭說,“按照一般的常理,他沒必要在夜間去偷看那個頭像。”   “你的意思是說,他在意識不清醒的狀態下,打着手電筒去偷窺了王曉聰的屋子?”小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夢遊真的有那麼神奇嗎?”   “夢遊在神經學上是一種睡眠障礙,它是睡夢中一種本人無意識的行爲。”老畢解釋道,“一般情況下,人在睡眠時大腦皮質的細胞都處於抑制狀態之中,但這時如果有一組或幾組支配運動的神經細胞仍然處於興奮狀態,就會產生夢遊。據統計,夢遊者的人數約佔總人口的1%~6%,其中大多是兒童和男性,尤其是那些活潑與富有想象力的兒童,而患有夢遊症的成年人大多是從兒童時代遺留下來的。”   “這麼說,張天身上的疑點可以排除了?”小陳說,“我覺得這個人並不像他所說的那麼簡單,他與美人頭像之間有無關係,現在下結論是否還太早了?”   “嗯,確實是這樣,對他的調查仍不能放鬆。”老畢點點頭,轉過身問道,“大頭,根據你們瞭解的情況,這個張天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們此前到化工廠辦公室調查過,據廠辦主任介紹,張天是三年前到廠裏上班的,這個人口才好,文筆也不錯,經常在報紙上發表一些小文章,因爲單位不景氣,他很想通過寫作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不過,也有一些同事反映,這個人比較敏感,有時不太合羣,而且表現得有些神經質。”朱大頭介紹道。   “不太合羣?”小黎說,“他還說王曉聰不合羣哩,看來他們兩人都很另類。”   “是呀,這個張天與王曉聰的關係到底如何,他爲什麼要替王曉聰開脫呢?”小陳也有些迷惑不解了。   正說着,江濤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他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王曉聰撞牆自殺了!   作爲兇殺案的重點嫌疑對象,自從那晚被帶回東城公安分局的看守所後,王曉聰便處於一種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狀態之中。   “我真的殺人了嗎?”王曉聰無數次問自己。他的腦海中,不時浮現出那個清晰的夢境,它像無處不在的幽靈,時刻纏繞着他的思緒。   那個夢,是他從富豪小區回來的那天晚上做的。那天下午,在小區門口被那個女人打了一巴掌後,王曉聰一下感到天昏地暗,一直支撐着他的精神支柱瞬間倒塌。在憤怒和絕望交織的情緒支配下,他懵懵懂懂地走回了單位,走到了單身宿舍樓那間屬於自己的宿舍內。   明亮的燈光下,牀頭牆壁上那張美豔無比的臉龐越顯俏麗。那微微張開的紅脣,似乎在對他述說着什麼。沒想到頭像的主人這麼歹毒!一氣之下,王曉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拼命向那張臉劃去。   美麗動人的臉龐不見了,王曉聰也把自己折騰累了。他倒在牀上,很快進入了夢鄉。   迷迷糊糊之中,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青蔥如緞的草地。草地上,鋪着一條長長的紅地毯。紅地毯一直向遠方的草地延伸,看不到盡頭。   “曉聰,快走吧,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一個甜美的聲音從天邊飄來,隨之,一個披着婚紗的女郎出現在紅地毯上。她微笑着,向王曉聰伸出雪白嬌嫩的小手。   如滿月般豐滿白皙的臉龐,一雙熠熠生輝的丹鳳眼,豐潤飽滿的紅脣——她,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情人嗎?壓抑着狂跳的心,王曉聰踏上紅地毯,快步向那個美麗的女郎走去。   女郎大方自然地挽着他。這時,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座教堂,一個牧師向他們微笑着,招手讓他們走近。   “你願意娶這位美麗的女子爲妻,永遠保護她、照顧她嗎?”牧師問道。   “願意,我非常願意!”王曉聰心花怒放,此刻,他多想到父母的墳前大哭一場,並親口告訴他們:你們的兒子結婚了!   “你願意嫁給這位先生,與他一起攜手人生嗎?”牧師又問。   女郎還未回答,教堂裏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鈴聲:叮叮叮叮——   鈴聲越來越響,它充溢着整個空間,將婚禮現場攪擾得一塌糊塗。恍惚之間,教堂不見了,牧師不見了,美麗的新娘也不見了,王曉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宿舍房間的牀上,那讓人煩惱不堪的鈴聲,來自他的手機鬧鐘!   狠狠關掉手機鬧鐘後,他趕緊收拾東西出門趕火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