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撲朔迷離(3)
“畢老,你能不能少抽一點兒?我們實在受不了了。”小黎提出抗議。
“好好,那我不抽了,犧牲我一個,幸福全局人。”老畢連忙把煙摁滅了。
大家的臉上,情不自禁地漾起了笑容。
“資料蒐集得如何了?”老畢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早就準備好了。小黎,快去把資料拿來。”朱大頭說。
小黎出去一會兒後,拿回來一些資料,“畢老,我們到處搜尋,有關的資料基本都在這裏了,另外我們在網上搜集的資料,都儲存在電腦裏了。”
資料放在老畢面前,最上面的,是一組打印出來的黑白照片。照片看上去比較陳舊,但上面的人物仍十分清晰。
“你們真能幹,竟然把老外八十多年前拍攝的照片也找到了。”老畢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拿起照片看了起來。
這是一組連貫性的照片,一共五張,看得出是拍攝於同一個地點。
第一張照片,拍攝的是一羣人圍在一起觀看,離人羣不遠處,是一排被五花大綁的人犯。照片下面的文字標註:等待被處決的土匪。
第二張照片,拍攝的是一個被繩索捆綁的年輕女人,她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龐。站在她身旁的,是兩個揹着馬槍的士兵。照片下面的文字標註:即將被處決的女匪。
第三張照片,拍攝的是正在梳妝的女人,她用核子梳着長長的頭髮,半遮半掩的臉龐看上去格外迷人。照片下面的文字標註:女匪被獲准整妝。
第四張照片,拍攝的是女人的整個臉部。這是一張如滿月一般精緻的鵝蛋臉,臉上最生動的,是一雙眼角向鬢角微微延伸的丹鳳眼。照片下面的文字標註:整妝後的美麗女匪。
第五張照片,拍攝的是行刑後的場面,女匪的頭被鍘刀鍘下,而她的身體卻倒在了鍘刀旁。照片下面的文字標註:被處決後的女匪。
看完照片,老畢沉思着,半天沒有說話。
“你們看到這組照片,第一感覺是什麼?”末了,他輕輕問道。
“照片上的女匪,太像王曉聰屋裏的畫像了。”江濤說,“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巧合,還是有人根據照片刻意畫到牆上去的。”
“說到巧合,你還忽略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事實。”小陳說。
“什麼事實?”
“你沒覺得照片上的女匪,也很像富豪小區被殺害的死者吳如萍嗎?”
“對呀,女匪、畫像和吳如萍都很像是同一個人。”江濤的臉上出現了困惑不解的神色,“難道她們之間有一定的聯繫?”
“八十多年前的死人,怎麼可能與現在的人有聯繫呢?”朱大頭說,“世間長得像的人很多,我覺得有人正是利用了女匪與兇殺案中的死者相像這一點來製造煙幕,企圖混淆咱們的視聽。”
“嗯,我認爲大頭局長分析得有道理。”小陳表示贊同,“一定是有人故意這樣做,說不定,那個人就是兇手本人!”
老畢沒有表態,他再次看了看照片,問道:“這些照片是從網上找到的吧?”
“對。”小黎打開電腦,將畫面投射到銀幕上。她點擊一個收藏的網頁,很快,一個名爲“八十年前外國人鏡頭中的中國鍘匪場景”的帖子呈現在大家面前,老畢他們剛纔看到的,便是適當處理後打印出來的照片。
“畢老,經我們進一步調查,這組照片最早出現於去年國外的一個網站上,發帖者自稱是拍攝這組照片的攝影家約翰遜的後代,他是在一個介紹中國西部的欄目中貼出這組照片的,不過,今年有人評論最後一張照片太過血腥,於是發帖者刪除了這些照片。”小黎介紹。
“是呀,不過奇怪的是,這組照片在富豪小區兇案發生後不久,便在本省新聞網站的‘酷酷社區’中神祕出現,發帖者名爲‘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朱大頭話音剛落,會議室裏立刻響起一片議論聲。
“大家看看,這個帖子後面有上百個跟帖,其中有不少是‘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自己的灌水,他在裏面詳細介紹了女匪的來歷,並把當地流傳的一些鬼怪傳說也弄了上去。這個帖子出來後,在一定範圍內引起了羣衆的恐慌,經過我們交涉,目前這個帖子已經被網站編輯屏蔽了。”小黎說。
“小黎,你把後面的跟帖調出來讓大家看看。”朱大頭說。
小黎將手中的鼠標輕輕一點,一個跟帖隨即出現了,“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在帖中這樣寫道:八十年前,我們被集體鍘死在小山上,冤魂不散,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今天,我們要報仇,我們美麗的夫人要爲我們申冤,她將化身爲一個富豪的情人,從那個被鍘死的小山上走下來……
“這個傢伙是不是喝醉了,在網上胡亂發帖?”江濤說,“這明明是一些混賬話,怎麼能發到網上去呢?難道網站編輯也不審查嗎?”
“這個網站的論壇相對來說很自由,管理也較爲鬆懈,特別是對網友的跟帖,幾乎不用網站編輯審查便可以發上去。”小黎說,“‘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正是鑽了這個空子,所以在論壇裏發了這些聳人聽聞的文字。”
“你們查過他的ID嗎?他是在哪裏發的帖子?”小陳問道。
“經過調查,這個帖子是在本地的一家網吧發出來的。”
“本地網吧?”小陳一怔,“這個人查出來了嗎?”
“沒有,要找到發帖者猶如大海撈針,找到的可能性太小了。”
“這小子行啊,膽量不小,他是在跟咱們叫板呢!”老畢忍不住摸出一支菸,點火抽了起來。
“老畢,我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就住在化工廠的單身宿舍樓裏。”小陳看了老畢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我覺得他有可能就是那天晚上的偷窺者。”
“嗯,不排除這種可能性。”老畢吸了一口煙說,“是該傳訊他的時候了,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更多關於女匪的故事。”
說着,老畢從資料堆裏找出一本邊緣已經發毛的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那本書是小黎從當地的圖書館裏借來的,書名叫《牛背山女匪傳奇》,它的作者是一名當地人。
八十多年前一個初春的夜晚,一隊人馬簇擁着一頂花轎,乘着朦朧的月光,向牛背山下跌跌撞撞地走來。
“快,再快一點兒!”騎在馬上的一個後生不斷催促,他的神情看上去緊張不安。
“少掌櫃,路看不清楚,不敢走得太快呀!”一個轎伕抱怨道。
“看不清楚也要快!這是什麼地方?不趕緊過去,難道想把命丟在這裏嗎?”後生訓斥道。
轎伕們不敢吭聲了,轎子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快速向前移動。後面,挑着箱箱櫃櫃的一行人揮汗如雨,死命跟着向前。
乓——乓——轉過一個山口,從山頂方向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槍聲,緊跟着,幾十支火把從山頂直竄下來,一轉眼,火把便已經來到了半山腰。
“不好,土匪下山來了!”山下的人們驚慌失措,而後生更是嚇得臉色煞白。
“快跑啊!再不跑就沒命了!”不知誰喊了一聲,轎伕們放下轎子四散逃命,而挑着箱櫃的人們也放下東西一鬨而散。
山道上,只剩下騎馬的後生和那頂紅豔豔的花轎。
“佩芝,怨不得我了,如果有來生,咱們再做夫妻吧!”後生望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把,再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花轎,他擦了擦眼淚,對着馬屁股狠狠打了一鞭子。
負痛的馬兒,像風一般向來路奔去。
那頂紅豔豔的花轎,孤零零地被停放在山路中央。轎內,一個女子掀開轎簾,看了一眼月光下越去越遠的後生,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清淚,從容地解下纏腳布綁在轎頂上,然後在上面打了一個死結。
她的心,隨着那個後生的消失而徹底死亡了,她慢慢地將白皙嬌嫩的脖子套在了繩釦上。
不過,死神並沒有將她帶走。一天一夜之後,她睜開眼睛,發現守候在自己身邊的是另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魁梧,濃眉大眼,臉上有幾顆淺淺的麻子。
“爲啥不讓我去死?”她冷冷地看着他。
“因爲我想讓你做我的壓寨夫人。”男人說,“我雖然是土匪,但保證永遠對你好,誰也不敢欺負你一根汗毛。”
“你?”一想到那個棄她而去的狠心男人,她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你不嫌棄我嫁過人?”
“你長得這麼漂亮,就是天上的大雁飛過,都會落下來看一看,我高興還來不及哩,怎麼敢嫌棄?”男人哈哈一笑,張開雙臂就要上來摟抱。
“慢!”女人聲色凌厲,“如果你敢亂來,我立馬就撞死在這裏!”
“怎麼啦?”男人一時愣住,“又反悔了?”
“我的男人拋下我逃跑,是因爲他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也不能說他無情無義。”女人心中仍懷有一線希望,“我相信他回去後,一定會籌錢來贖我回去的。”
“如果他不來贖呢?”
“如果他不來,那我就是你的壓寨夫人了。”女人咬了咬潔白的牙齒。
“好,那就以三天爲限,如果三天之內他上山來了,不管帶沒帶錢,我都讓你跟他回去;如果三天之內他沒來,那第四天就是咱倆的大喜日子!”男人爽快地說。
第一天,女人望眼欲穿,但後生沒有來。
第二天,女人望穿秋水,但後生仍沒有來。
第三天,女人望斷天涯,後生還是沒有來。
下山打探的小土匪倒是帶回一個消息:後生丟失了新婚的妻子後,已經回老家去了,有人勸他籌錢贖妻,他長嘆一聲說:“被土匪搶去的女人,哪個能幹淨?與其如此,不如回去重娶。”
聽了這個消息,女人眼角流下了幾滴清冷的淚珠。
第二天,在山寨吹吹打打的熱鬧氛圍中,她重新穿上了大紅的嫁衣,成了土匪頭子麻老四的壓寨夫人。
之後的日子,麻老四對她巴心巴肝,呵護備至,走路怕她摔倒,出門怕她受涼。不自覺地,她在心底把麻老四與後生作了比較:作爲老家鄉鎮上大戶人家少掌櫃的後生,與同樣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她看似門當戶對,但兩人其實並不幸福,她對他懦弱、多疑而又頤指氣使的性格一直隱隱不滿;而麻老四爽朗、大氣,辦事幹練,雖然在外面十分霸氣,但對她卻是百依百順,從不沒在她面前說過一個“不”字,這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做女人的滿足和自豪。
這年的年底,她備下香火,朝着老家的方向連磕了幾個響頭。
當初嫁到後生家僅三個月,本該是和夫婿高高興興回孃家省親的,卻不想因後生貪走近路遇到了土匪,從此,她和父母只得天各一方了……
“父親、母親,原諒女兒不孝,女兒這輩子恐怕再也見不到你們了,你們保重身體!”當她在心底把自己完全當成麻老四的夫人時,還是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從此,接受了命運安排的她開始幫助麻老四經營山寨,處理山寨的一切事務。從小讀過私塾,知書達理的她很快得到了土匪們的一致擁戴。在近百人的土匪隊伍中,她的威信甚至超越了麻老四,大家對她言聽計從,沒人敢違抗命令。
在她和麻老四的苦心經營下,牛背山的勢力越來越大,山下的政府也悄悄派人來向他們示好,並承諾不與他們發生衝突。
悔不該的是,那年秋天手下的土匪劫了從山下經過的省城軍閥的家屬,並當場打死了軍閥的老爹。在軍閥大軍的征剿中,一百多土匪不是被打死,便是被活捉,麻老四本可以帶着剩下的弟兄們逃命,但爲了留下來照顧腳小不能奔跑的她,被官兵當場捉住了。
“老四,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女人!”在行刑的小山上,面對明晃晃的鍘刀,她沒有絲毫的後悔,對麻老四說完這句話後,便義無反顧地向鍘刀走去。
“佩芝,我的妻啊——”麻老四仰天長嚎,他雙膝跪地,頭在地上磕得咚咚直響……
“這對土匪夫妻的故事,還挺感人哩。”小陳說,“老畢,你覺得這書裏寫的內容是真的嗎?”
“結合其他資料來看,我相信是真實的。當然,這個故事本身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巧合。”老畢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說。
“什麼巧合?”小陳好奇地問。
“書裏記載的女土匪的老家,與兇殺案遇害者的家鄉是同一個地方,不知道這裏面有沒有必然聯繫。”
“真是這樣哩!”小陳再次翻開書對照了一下,不禁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