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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噩夢連連(1)

  李正跳樓的地方,是一座高三十多米的碉堡式樓房。樓房的頂端是水塔,下面的多個小房間,是化工廠堆放雜物的地方。這座碉堡式樓房,與單身宿舍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平時,這裏鮮有人來……李正臉面朝下,身體呈不規則的“大”字形躺臥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一攤紫黑色的污血從他身下浸出來,凝固在屍體周圍。   王曉聰撞牆自殺之後,儘管警方採取了嚴格的保密措施,但他死亡的消息還是泄露了出去。   很快,有關王曉聰之死的各種離奇說法便在這座城市蔓延開來。   “你們知道王曉聰爲啥要自殺嗎?”這天傍晚,在化工廠小山下的一家茶館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茶客神祕地說。   “爲啥?”周圍的茶客一聽此事,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   “你們想想,那個土匪女人怎麼能放過他?”老茶客放低聲音說,“俗話說冤冤相報,王曉聰怎麼能逃得過冤魂的索命?”   “啊,不是吧?王曉聰和那個土匪女人有什麼關係?”有人提出疑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老茶客抿了口茶,得意地說,“你們知道八十年前,山上的那羣土匪是怎麼被處死的嗎?”   “當然知道,是被雪亮的大鍘刀鍘死的。”   “這就對了,當初鍘死土匪的行刑劊子手據說一共有三個,土匪女人和她的丈夫便是被其中一個劊子手鍘死的。依我看來,王曉聰的前世應該就是那個劊子手。”   “你的龍門陣擺得也太玄了吧?”有人嬉笑起來,“王曉聰那麼瘦小,怎麼看都不像個劊子手啊。”   “前世做了強人的,都會遭到閻王懲罰,來世就會變得很弱小。”老茶客不屑地說,“王曉聰前世殺了那麼多人,今世怎麼還會像劊子手?”   “說得有道理,繼續講下去啊。”   “前不久,聽說有一個通曉陰陽的算命先生從化工廠的小山下經過,他當時只看了一眼山上,便連連搖頭。有人問他爲啥搖頭,他說不得了,這山上冤氣太重,恐怕要不了多久,這裏就會發生人命關天的大事。那人不相信。算命先生解釋說,他感覺到山上有一股冤孽之氣,一定是有冤死的鬼魂沒有超生,一直總想報復。算命先生還經過一番演算,推測出那個沒有超生的冤魂是個女鬼。在他看來,其他的土匪死後都很快投胎了,但土匪女人身上的冤氣太重,所以遲遲沒有超生。”   “她一直在找當年的那個劊子手?”   “是呀,要不爲啥這麼多年化工廠都太平無事,王曉聰到山上才兩個多月就出事了?”老茶客說,“你們都知道他屋裏的那個美人頭像吧?那個頭像警察至今都沒查出是誰畫上去的,而王曉聰自己也說不清楚。其實,那是土匪女人鬼魂顯靈弄上去的,她的目的就是要讓王曉聰送命。”   老茶客的講述,讓大家感到脊背陣陣發涼,一些坐在門口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屋裏挪了挪坐椅。   “對啊,還有美人頭像上的血是如何來的,目前也說不清楚,估計也是鬼魂在作祟。”有個年輕人附和着說,“聽說王曉聰自殺的時候,好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他朝牆上撞去時,兩眼放光,臉帶微笑,似乎死對他來說是一種享受和解脫。”   “王曉聰自殺時的情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有人提出質疑。   “不是有監控攝像頭嗎?聽說那個監控錄像當時就封存了起來,但後來還是被人偷看到了。”年輕人說,“王曉聰死得確實太離奇了,你們想想看,一個大活人,咋會捨得拿自己的頭去撞牆呢?”   “是呀,太慘了!”   “別打岔,讓老茶客接着講下去。”這時有人大聲叫起來。   “好吧,那我就繼續講羅。”老茶客清了清嗓子說,“那個女鬼在山上待了八十年,今年終於等來了自己的仇人。根據算命先生的說法,她要殺了仇人後,纔會得到重新投胎做人的機會。不過,由於化工廠單身宿舍樓住的都是小夥子,陽氣很重,鬼魂即使再厲害,也不可能直接殺死仇人。於是女鬼趁王曉聰出差的時間,附體流浪畫家,借那個流浪畫家之手,在牆壁上畫下了她自己的頭像。王曉聰回來後果然上當,一下便迷戀上了那個頭像。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頭像會給他惹來殺身之禍。”   “老茶客,那你怎麼解釋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年輕人問道。   “對呀,聽說那個女人和八十年前被鍘死的土匪女人長得一模一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大家都把目光看向老茶客。   “這個,這個,”老茶客愣了一下說,“那個女人可能也是鬼魂作祟吧。”   “怎麼個作祟法?”   “其實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前世就是土匪女人,”老茶客勉強解釋說,“因爲人有三魂六魄,被砍了頭的土匪女人雖然有一魂投胎,但其他兩魂一直不肯罷休,一心只要索命,因此,王曉聰和那個女人都逃脫不了殞命的下場。”   “哈哈哈哈”,茶館裏響起大家嘲諷的笑聲,而老茶客也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確實是鬼魂作祟,但我認爲索命的不是女鬼,而是女鬼的丈夫!”這時,角落裏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把大家嚇了一跳。   衆人聞聲一看,原來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的瘦臉上長着一對招風大耳,模樣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這也是一個長期泡茶館的主兒,他唯一的生活來源,是靠出租幾間老屋過活。閒暇無事,他除了泡茶館打麻將,便是看一些易經八卦、請神捉鬼的閒書。   “猴子,把你的研究成果給大家講講。”茶館老闆叫着高瘦男人的外號說。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瘦高男人說,“根據我的研究,我認爲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遇害,以及王曉聰自殺,都是女鬼丈夫——也就是八十年前的麻老四乾的好事!”   “猴子,你講得具體一點兒嘛。”年輕人帶頭鼓起掌來。   “老茶客所說的那個算命先生我也見過,而且我和他還一起探討過業務呢。”瘦高男人受到鼓舞,兩隻小眼頓時變得光亮起來,“不過,他和我說的話,和老茶客所聽到的完全相反。沒錯,他是說過化工廠山上有一股冤氣,但是那股冤氣不是來自女鬼,而是女鬼的丈夫麻老四凝聚而成的。據算命先生說,麻老四的鬼魂一直想着報仇,遲遲不肯投胎,而且他還千方百計,阻止自己老婆的魂魄也去投胎,但是後來,他還是無法阻止,眼睜睜地看着女鬼離開他,到人間投胎去了。”   “這麼說來,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就是女鬼投胎,難怪她和八十年前的土匪女人長得很像。”年輕人點點頭,“那王曉聰呢?他真如老茶客所說,是劊子手投胎轉世的嗎?”   “確實是這樣!”瘦高男人說,“女鬼轉世後,麻老四的鬼魂變得形單影隻,他認爲是女鬼背叛了他,於是在報復王曉聰的同時,也把仇恨的目光盯向了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   “這兩個人都是鬼魂害死的?”有人不相信,“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明顯是被人殺死的,怎麼可能是鬼魂乾的呢?”   “要不怎麼說是龍門陣呢?”年輕人做了個鬼臉說,“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茶館裏再次爆發出陣陣笑聲。瘦高男人也露出黑黑的板牙,得意地笑了起來。   只有兩個人沒有笑,他們躲在茶館角落裏,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的人們,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這兩個人,便是老畢和小陳。   王曉聰死亡的消息傳到化工廠後,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廠裏的幹部職工迅速引起了騷動,特別是單身宿舍樓的住戶們,更是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慌。   “在富豪小區案件未偵破之前,請大家不要胡亂猜測,相信警方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爲穩定人心,朱大頭帶上江濤和小黎,特地到化工廠去向廠裏的幹部職工解釋。   “我們廠本來效益就不好,這下出了人命關天的事情,大家情緒不穩定,都沒心思幹活了。”廠辦李主任愁眉苦臉地說,“請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破案啊,否則再這樣下去,我們廠就只有等着破產了。”   “我們一定會抓緊時間。”朱大頭嚴肅地說,“這段時間,請你多給幹部職工做做思想工作,另外,廠裏的幹部職工有何異常反應,也請你及時告訴我們。”   送朱大頭他們下山後,李主任回到辦公室。不一會兒,廠辦幹事小孫便拿着一張張請假條走了進來。   “主任,好多職工要求請假,你看怎麼辦?批還是不批?”   李主任接過那沓請假條看了看,無可奈何地說:“看這種情形大家已經無心上班了,勉強上下去,說不定還會出事。也罷,我向廠長請示一下,乾脆先放三天假再說。”   在外出差的廠長聽說此事後,很快同意了廠辦主任的意見,於是,廠房裏原本稀稀拉拉的機器轟鳴聲停了下來,住在山下的人們一鬨而散,全都趕回家去了。   靜寂的小山上,只剩下七八個依舊住在單身宿舍樓的職工,他們默默地走出工作區,走向那幢在陽光下顯得殘破不堪的樓房。   大傢伙聚集在三樓孫一平的房間,情緒都顯得有些激動。   “沒想到王曉聰會自殺。”瘦小的許志明耷拉着腦袋說,“他這一死,以後咱們的單身宿舍樓更恐怖了。”   “是呀,看來這山上確實不能再住下去了。”矮胖的陳揚鋒往孫一平的小牀上一躺,小牀頓時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   “陳揚鋒,你是成心要把我的牀壓塌嗎?”孫一平不高興了,“你快點兒爬起來吧,不要再折磨我的牀了。”   “難道你想在山上住一輩子不成?”陳揚鋒皺了皺眉頭,嘟囔着爬了起來。   “你們還有心思說這些!趕緊商量一下吧,咱們怎麼辦?”許志明的神色有些焦急。   “怕個屁,你們要是害怕,就趕緊搬下山去住。我反正啥都不怕,也沒那份閒錢去租房子。”孫一平的情緒十分低落。確實,別人都可以到山下租房子,但他不能,因爲他每月必須將大部分工資寄回家裏——他家裏有一個長期生病喫藥的母親。   “我也不想搬到山下去住。山下的那些出租屋條件很差,而且鬧哄哄的,我還是住在山上,安心寫點兒東西。”張天表態聲援孫一平。   孫一平點了點頭,用略帶感激的眼神看了看張天。   “王曉聰的房間和你是同一層樓,你真的不害怕嗎?”許志明膽怯地問。   “他怕什麼?五樓不是還有李正嗎?”孫一平說,“李正的房間離王曉聰的房間更近,他都不害怕,張天用得着怕嗎?”   “對了,李正到哪去了?”大家這纔想起李正,發現他剛纔並沒有跟隨大家一起進來。   “你們不用叫他,我想他一定是害怕,早到山下找出租房去了。”張天一語雙關地說,“我覺得整幢樓裏,可能就他一個人是真正的害怕。”   “你這話什麼意思?”陳揚鋒愕然地問。   “沒啥意思,到時你們自然就會知道了。”張天說着,起身走出孫一平的房間,慢慢走上了五樓。   五樓的樓梯走廊上,李正赫然坐着。他低着頭,手裏夾着一支香菸,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李正,你怎麼還沒下山?”張天像突然看到鬼似的嚇了一跳。   “我爲什麼要下山?”李正抬起頭,像不認識地看着他說,“張天,說句老實話,你是不是一直認爲我是陷害王曉聰的兇手?”   “沒有的事,你千萬不要那麼想。”張天矢口否認,但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絲紅暈。   “你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你是瞞不住我的,你不是一個說謊的人,當然,我也不是。”李正像是在自言自語,“王曉聰死了,有人說他是畏罪自殺,有人說他是被冤魂纏上而死,可是,這些說法我都不相信,你呢?你相信嗎?”   “我當然更不相信了,他那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殺人犯。”   “是的,王曉聰死得很可憐,很冤枉,他才參加工作幾個月啊!”李正站起身來說,“張天,你,我和王曉聰都是住在同一層樓上,我們也算有緣。說真話,最初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懷疑是他殺了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因爲他屋裏的那個美人頭像太不可思議了,而且那些血跡和那把帶血的刀都似乎說明了一切,但最近我冷靜地思考了一下,覺得問題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簡單,他有可能是被人陷害了。今天,得知王曉聰自殺的消息後,我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麼?”張天脫口問道。   “我想明白了,王曉聰絕對不是殺人犯!他是被人陷害的,而陷害他的人,應該就在咱們廠裏面。”李正一字一板地說。   “那個人就在咱們廠裏面?”張天有些驚訝,“你覺得他是誰呢?”   “我現在還不敢確定,也不能說。”李正說,“不過我相信他再狡猾,也總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   “你別說得太玄了。”張天不以爲然地說,“連警察都沒法偵破的案子,你怎麼可能看出端倪呢?”   “那你等着瞧吧。”李正一邊往自己的宿舍走去,一邊說,“剛纔咱倆的談話,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讓他知道了,咱倆都不會有好結果。”   “神經病!”待李正的身影完全從走廊上消失後,張天小聲罵了一句。在張天看來,剛纔李正貌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話,正是他爲洗刷自己嫌疑找的藉口。張天不太相信,至少從心裏來說,他對李正仍然懷有一定的戒備。   從王曉聰宿舍的窗戶前經過時,張天忍不住朝裏看了一眼。王曉聰的房間已經很長時間沒人住了,窗戶玻璃上的窗紙破了好大一塊,地板上積着一層灰。屋裏的陳設極其簡陋,就一牀一桌一凳而已。想到那個瘦弱的男人從此不再住在這裏了,張天的心裏有些難過,同時又有些恐懼。他不知道李正如果也搬離了這裏後,他一個人還敢不敢在五樓堅持住下去。   張天的目光掠過單人牀,定格在牀頭牆壁上的那張美人頭像上,經過專家的修補,那張美人臉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此刻那雙黑白分明的丹鳳眼正靜靜地注視着外面的人,這令張天不由自主地感到心驚肉跳,他趕緊轉過身子,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放假的這三天干什麼呢?躺在窄窄的單人牀上,張天感到十分迷茫,就像對於自己的前途一樣,他的內心始終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朝什麼方向前行。化工廠肯定是不能待一輩子的,待在廠裏,只能受窮一生,更何況工廠隨時都有倒閉破產的可能。之前,他曾幻想通過寫作闖出一條道路,並曾積極爲之努力奮鬥過,不過效果並不理想。   “張天,你要不要一起下山去找房?”樓下,陳揚鋒叫了起來。   “找,找個屁!”張天用被子矇住頭,讓自己與樓下的聲音隔絕開來。   令張天意想不到的是,當天陳揚鋒他們五個人便在山下找到了出租房,而且,五個怕死的傢伙當天下午便要搬下山去住了。   這就意味着,偌大的單身宿舍樓,將只剩下張天、李正和孫一平三個人了。   張天默默地幫着陳揚鋒他們收拾東西,說真的,他的內心也十分害怕,特別是單身宿舍樓一下要搬走五個人,這讓他心裏既緊張又難過,他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黑夜,待在山上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孫一平顯然比張天更緊張。他臉色蒼白,神情顯得很沮喪。因爲與張天同住一層樓的好歹還有李正,而陳揚鋒他們搬走後,三樓將只剩下孫一平一個人了。   只有李正表現得很平靜,他寬闊的臉上的表情很淡定,就像送別與自己毫無牽連的人一樣,他似乎對陳揚鋒他們的離去毫無所動。   “走吧,一起去看看我們的新家,順便幫我們帶點兒東西下去。”陳揚鋒向張天、李正和孫一平發出邀請。   “好啊,送佛送到西,我幫你把這牀被子送下山吧。”孫一平仗義地說。   “那我也送你們下山吧。”張天看看天色還早,也點頭同意了。   只有李正不爲所動,他搖搖頭說:“就十多分鐘的路,你們自己下去好了,反正離得不遠,我明天再來找你們也不遲。”   說完,李正徑直轉身,向五樓自己的宿舍走去。   陳揚鋒他們愣了一下,很快便扛起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山下出發了。   到了山下,在彎彎曲曲的巷道里轉了半天,領頭的陳揚鋒終於在一幢破舊的磚瓦房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