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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陷入絕境(3)

  儘管是黑白照片,但吳如萍那雙丹鳳眼還是顯得炯炯有神,看上去讓人感到心驚。   晚上八點整,東城公安分局的會議室裏再次坐滿了領導和專家。大家神色凝重,表情嚴肅,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說話。   “既然都不想說,那我只有點將了。”省廳領導的視線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留在一個頭發花白的專家身上,“老焦,你把今天下午勘察現場的情況給大家講講。”   老焦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走到幻燈機前說:“其實今天下午我們勘察的地方,已經不能叫現場了,由於保護不周,很多原始的東西已經遭到破壞,你們看,富豪小區發生兇殺案的別墅,已經被屋主雷大鵬請人重新清理過,聽說雷大鵬還準備在近期將別墅轉讓。在別墅裏,我們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點兒兇案的痕跡,而化工廠的情況更加糟糕,一場大火將小山燒得面目全非,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已隨大火灰飛煙滅。當然,這一系列案件發生後,以老畢爲主的原偵破小組均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進行了勘察,不過,在我看來,勘察工作並不完善。”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老畢身上。   “其他幾次我就不說了,我只說李正跳樓自殺這次。從記錄上看,現場勘察工作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特別是在第一時間接觸屍體的過程中,老畢前後用了不到五分鐘時間便匆忙結束屍檢,我不知道當時他心裏是如何想的,但僅從規定上來說便不符合相關程序。”   老焦說完,現場一片譁然。   老畢的臉色卻很平靜,他想從口袋裏摸煙來抽,但看了看周圍的人,最終還是沒有把煙摸出來。   “老畢,你能解釋嗎?”省廳領導看着老畢說。   “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當時之所以匆忙結束屍檢,是因爲我認爲沒有詳細檢查的必要。”老畢語氣平緩地說,“我認爲要破獲這一系列案子,恐怕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   “還得等到什麼時候?我們身上揹負着多大的壓力,你知道嗎?”省廳領導的語氣有些嚴厲,“咱們就等着瞧吧,化工廠現在已經進入破產倒閉的程序,如果安置不好,幾百名職工的上訪將是一個棘手的難題,還有王曉聰、李正、孫一平的家屬,估計幾天之內,他們就會來向警方討要說法……我們的擔子可不輕啊!我希望在座的諸位齊心協力,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兇手捉拿歸案,還羣衆一個公道,也讓死者安息吧!”   省廳領導講完,會議室裏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彷彿春天的蜂羣傾巢而出,令人煩躁不安。   在大家的議論聲中,一份“富豪小區暨化工廠系列大案偵破小組”名單很快出爐了。在這份名單中,省廳領導任組長,老焦任副組長,而老畢只是一個組員,並且名字被排在了最後。這份名單意味着,老畢已經被排除在了主要破案人之列,這起系列大案,基本由老焦接管了過去。   小陳憤憤不平,他擔心老畢會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而憤然離去,不過,他悄悄看了看老畢,發現他神色平靜,心裏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偵破小組成立的當晚,便開始緊鑼密鼓地開展工作了。老焦的思路果然與老畢大相徑庭,他根據陳揚鋒等人的講述,將重點目標鎖在了化工廠廠長、副廠長及幾個主要中層幹部的身上。   化工廠的廠長姓苟,長得白白胖胖、大腹便便,過去有些幹部職工叫他“狗廠長”,因爲“苟”與“狗”同音,苟廠長明知喫虧,但也不好當面發作。不過,私下裏他卻採取了打擊報復的手段。   此刻,過去在廠裏作威作福、說一不二的苟廠長坐在警察面前時,身上的霸氣早已褪去,剩下的是一臉的落魄。   “作爲一個領導者,化工廠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你爲何遲遲沒有回來?”老焦的眼神很凌厲,讓苟廠長不敢對視。   “當時我和副廠長老楊在東北考察,接到廠裏關於王曉聰自殺的消息後,我們便立即買票準備回來,誰知當時票源緊張,只買到了三天後的機票。在等待出發的前一天,又接到了李正跳樓自殺的消息,我們當時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來,可是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只好指示廠裏,讓李主任做好後續的安保工作。當我們乘飛機回來時,剛一落地,打開手機便接到了工廠被燒的消息,我和老楊頓時感到天旋地轉。我們立即坐車往回趕,到了山上一看,天呀,工廠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了。”苟廠長臉上的汗水不停冒出來,彙集成條條小溪,在寬大的胖臉上流淌。   “你們到了山上後,爲何只看了一會兒,便很快轉身下山了?這似乎不應該是你們領導者應有的表現呀?”   “當時只看了一眼,我的心臟病就犯了,那一刻我呼吸急促,臉色蒼白,而老楊的血壓也上來了,可能是我們倆的情形很嚇人吧,工廠供銷科的老丁和銷售部的小龐趕緊把我們架上車,送到醫院去了。”   “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不信你們可以調查那天在場的人。”苟廠長急了,只差賭咒發誓了。   “好吧,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再去打擾你。”老焦揮了揮手,苟廠長趕緊幾步走出了訊問室。   接着,工廠副廠長老楊,以及供銷科科長丁茂、車間主任樊一清、銷售部副部長龐龍等人先後被請到了公安局,不過,讓老焦他們失望的是,這些人供述的情況大同小異,而根據他們的講述去調查,發現這些人都不具備作案的時間和條件:兩個廠長在外地,而丁茂他們雖然身在本地,但當時有人證實他們並未在夜間到過工廠。   “現在廠裏的主要領導的嫌疑都被排除了,大家說說看,還需要在廠裏繼續摸排嗎?”無奈之下,老焦只好召開小組會議討論。   “主要領導的嫌疑是排除了,但其他中層幹部呢,比如像廠辦主任之類的,是否也在摸排之列?”有人提出建議。   “把目光只盯在化工廠幹部職工身上,我覺得有些不妥。”朱大頭說,“最初的時候,我們曾把全廠職工的體檢報告借出來,與兇手在富豪小區現場留下的血型作過對比,結果沒有一人符合,所以當時我們的重心並未完全放在化工廠。我建議是否應擴大範圍,把目光放遠,重點對山下棚戶區的住戶開展調查。”   “好,我認爲大頭局長說得不錯。一般來說,棚戶區人員混雜,關係複雜,歷來便是犯罪的高發區,而且這個地方處於化工廠和富豪小區之間,兇手往來方便,藏匿也很容易,說不定這裏真是一個突破口。下一步,咱們應該重點摸排山下的棚戶區。”市局的一位專家表示贊同。   “老畢,你的意見呢?”看着坐在會議室角落裏平心靜氣的老畢,老焦忍住心裏的不快,怏怏不樂地問道。   “嗯,我覺得這樣也行。”老畢言簡意賅地說,“反正現在也沒有很好的突破口,把重點放在山下摸排也好。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爲了避免打草驚蛇,摸排最好兩人一組,調查時不要聲張,也不可造勢。”   “畢老這建議好,我贊成!”朱大頭第一個響應。   “好吧,那就這樣定了,明天一早,兩人一組到山下的棚戶區去調查。”老焦部署完畢,趕緊向省廳領導彙報去了。   “我們也走吧!”老畢向坐在角落裏旁聽的小陳點了點頭,兩人站起身,朝越來越厚重的夜色走去。   夜幕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城市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起風了,冷風陣陣拂過樹梢,將光禿禿的枝丫颳得咣咣直響。   大街上行人稀少,雖然才晚上九點多,但許多店鋪已經早早關上了店門,一則是天氣變冷,生意開始冷清,二則也是受富豪小區和化工廠系列兇案的影響,晚上人們都不大敢出門了。   老畢走在前面,瘦削的身體依舊挺直,看上去精神飽滿。不過,當一陣冷風撩起他花白的頭髮時,小陳心裏還是感到了一陣悲涼。自從兩年前跟着老畢破案以來,小陳學到了很多東西,他打心眼裏崇拜老畢,不只是崇拜老畢破案的技術和思路,還崇拜他的品格和爲人。   小陳心裏不明白:這麼一位優秀出色的刑偵專家,怎麼會受到打擊排擠呢?   當然,他也清楚,這次省廳領導之所以不再信任老畢,是因爲這起案子太重大了,上面承受的壓力並不亞於專案組,拖的時間越長,羣衆的反響就會越強烈。而老畢呢,似乎對案子有些漫不經心,也可以說,他並沒有全力以赴。   可是,小陳知道老畢並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警察,他的人生,似乎就是專門與罪犯鬥智鬥勇,並最終將罪犯捉拿歸案。這次老畢的漫不經心,應該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對小陳來說,這起系列兇案是他跟隨老畢辦案以來最難以下手的案子,至今爲止,他心中連兇手的模樣都沒有一個模糊的定位,唯一在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個畫在牆上的美人臉。自從發現它以來,小陳已經有幾次在夢中見到它了,每次醒來後,他都會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難怪王曉聰最終選擇了自殺,他一定是被那張美人臉纏擾得精神崩潰了!   “怎麼,又想到那張美人臉了?”老畢回過頭,微微一笑說。   “老畢,我算是徹底服你了,真是心裏有一點兒什麼都瞞不過你。”小陳說,“你不要老是把人看透好不好?”   “我並沒有把你看透啊,是你剛纔的神色讓我猜到了你的心思。”老畢說,“我一回頭的瞬間,發現你臉上有緊張和驚恐的表情,而在大街上並沒有出現讓你害怕的東西,這說明你的害怕是因爲內心想到了什麼。再聯繫你前段時間做的那個與美人臉有關的噩夢,我由此判斷:你有可能是想到它了。”   “是,看來我修煉得還不夠,俗話說‘喜怒不形於色’,如此看來,一些罪犯的心理素質真是夠可以的了,從外表上看,你根本看不出他的內心。”小陳深有感觸地說。   “一般來說,心理素質都是鍛煉出來的,這種鍛鍊,與生長的環境有關,也與人生經歷有關,只有在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能達到一定的修爲。其實,人之初,性本善,每一個人來到世上,相信都不願意讓自己走上犯罪和作惡的道路,但有的時候,犯罪只是一念之差,或者偶爾爲之,但有了開頭,就像坐上了慣性的火車一樣,往往剎不住車了。”老畢說,“我相信這起系列兇案的製造者也是這樣,他有可能是誤殺了吳如萍,後來想禍嫁他人,結果弄巧成拙,把警方招引來後,他感到很難脫身,爲了徹底消滅罪證,他於是放了那一把大火。唉,一個人一步走錯,就有可能一錯再錯,所以,我們每個人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多些理性,少些感性,就可能避免走上毀滅他人同時也毀滅自己的道路。”   “照你這麼說,王曉聰的自殺是事出有因,但李正之死又是怎麼回事呢,他也是被同一個人殺害的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不可能有第二個人了。”老畢點了點頭說,“這點不容置疑,否則咱們之前的所有推斷都將亂套。”   “兇手殺他,也是爲了消滅罪證?”   “嗯,你還記得李正內衣裏發現的那張照片嗎?”老畢吸了口煙,紅紅的菸頭映着他消瘦的臉龐,看上去顯得有些怪異。   “記得啊,那是吳如萍的照片,因爲這張照片,江濤和小黎,包括朱大頭都認爲李正有重大嫌疑,當然,當天晚上化工廠遭大火燒燬後,他們的觀點不攻自破。”小陳說,“你當時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我發現你當時若有所思,難道你根據這張照片,已經發現了兇手的蛛絲馬跡?”   “現在還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因爲兇手沒有抓到,說什麼都是枉然。”老畢似乎有些心煩意亂,他彎下身子,把菸頭狠狠摁滅在了地上。   小陳張了張嘴,他看了看老畢的臉色,最後又把話生生嚥了回去。   前面街的盡頭,出現了一條岔道,往左拐,是去到繁華喧囂的市中心步行街,往右走,則是去到城北的老城區。   “老畢,咱們是到老城區去吧?”小陳徵詢地看了一眼老畢。   “對。”老畢警覺地看了看周圍說,“現在路上的行人很少,咱們兩個大男人走在一起,似乎有些引人注目,我建議咱倆分開走,你走前面,我在後面離你一段距離。”   “好。”小陳明白了老畢的意思,他加快腳步,鑽進昏黃路燈下的樹影裏,很快便與老畢拉開了距離。   通往老城區的街道越來越窄,道路越來越坑窪。十年前,自從新城建立起來後,老城便像一個被遺棄的女人,街道一年比一年破爛,兩旁的建築也一天比一天陳舊。   化工廠的大部分職工,便住在老城區的一幢舊樓房裏。這幢樓房與山上的單身宿舍樓同年修建,由於年代久遠,樓房看上去顯得十分破敗。   爲了不引人注意,小陳儘量從樹的陰影下穿行而過。街道兩旁,每隔幾步便有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樹,這種樹枝繁葉茂,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不會落葉。走在樹的巨大陰影裏,星星點點的光斑灑落下來,顯得光怪陸離。一陣冷風吹過,無數的光斑輕輕躍動,與嘩啦啦的樹濤聲混合在一起,令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怪怪感覺。每走一步,都似乎與某種危險在慢慢接近。   終於,化工廠的樓房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幢六層高的樓房,呈“丁”字形排列,此刻,大部分人家陽臺的窗戶裏,都透出昏黃的光暈,只有幾家的陽臺黑燈瞎火。   樓房前面是一個狹窄的院子,遠遠看去,院子裏堆滿了破自行車、舊傢俱等亂七八糟的東西,使得原本狹窄的院子更顯逼仄。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只有一隻野狗在舊傢俱和破自行車之間搜尋着什麼。   現在這個時候來化工廠宿舍幹啥?小陳站在院子對面的樹影裏,猜測着老畢此行的目的。他沒有再往前走了,而是站在街邊,一邊耐心等待老畢,一邊觀望對面樓房裏的動靜。   “鬼,有鬼啊!”正當小陳把注意力集中到前面時,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恐怖的叫聲。這聲音讓人汗毛直豎。小陳迅速回頭,看到幾米開外站着兩個女人:一個是中年女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她披頭散髮,嘴眼歪斜;另一個是老太婆,她緊緊拉着中年女人,生怕她一不小心跑掉了。   由於剛纔太過專注,小陳不知道這兩個女人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說實話,他被她們嚇了一跳。   “鬼要來捉我們羅,快回家!”中年女人忽然掙脫開老太婆的手,自顧自地從小陳身邊跑了過去,一轉眼,她便跑進了化工廠的院子裏。   “秀珍,不要跑啊,小心摔倒了!”老太婆一邊喊,一邊追着跑了過去。   聽到喊聲,對面樓房一樓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從屋裏走了出來,他像對待孩子一般,拉着中年女人的手,慢慢向屋裏走去。   “水已經燒好了,媽,你給秀珍洗洗澡吧。”進屋的瞬間,男人回頭對身後的老太婆說了一聲。   “唉,這瘋瘋癲癲的日子啥時候是盡頭。”老太婆抱怨了一句,也跟着進屋去了。   門關上後,院子裏的光亮很快消失了,四周又恢復了平靜。   “你看清剛纔那個男人了嗎?”老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再次把小陳嚇了一跳。   “看清了,可是這有什麼奇怪的呢?”小陳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今天真是遇鬼了,連着被你們嚇了兩次!”   “哈哈,我可不是故意的。”老畢忍不住笑了,“最近咱們都被這起案子折騰得夠嗆,案子破獲後,我一定要幫你請至少一週的假,讓你好好休整休整。”   “得了吧,案子破獲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哩。”小陳說。   老畢沒有回答,他再次看了看對面的樓房,目光諱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