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引蛇出洞(1)
小陳正在胡思亂想時,一輛電動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公司門口,接着,從車上下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手裏提着一個紙袋。他先是警覺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後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走進了公司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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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揚鋒和許志明、何輝一起去大火之後的小山上,本想尋找一些殘存的資料,不料被一個蓬頭垢面、鬼一般的人嚇了一大跳。
“奶奶的,你深更半夜跑到這裏來幹啥?”當陳揚鋒看清那是一個經常在山上撿垃圾的叫花子時,禁不住又好氣又好笑。
“是呀,嚇了老子們一大跳。”許志明和何輝擦了擦冷汗說,“趕快滾下山去吧,小心報警把你抓起來。”
“我靠自己的雙手勞動,哪裏惹着你們了?”叫花子並不害怕。
“你信不信,現在我就把你放翻在地上?”何輝繼續恐嚇,“反正現在山上除了鬼,沒一個人看見,我們把你活埋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好好,惹不起,躲得起,我這就下山去。”叫花子的語氣立馬軟了下來,他撿起地上的一個爛塑料口袋,正要離開時,突然幾道強烈的光柱射了過來,隨即,幾個高大的人影直奔過來。
叫花子被抓住了,而來不及逃跑的陳揚鋒他們也被逮了個正着。
“哈哈,畢老果然料事如神啊,他說今晚可能會有人上山,果不其然!”領頭的警察興奮地說,“你們這幾個人,說不定與昨晚的大火有關係。”
“沒有,昨晚的大火不是我們放的。”陳揚鋒他們心裏一沉,一下傻眼了。
“也不是我放的。”叫花子也緊張地說。
“你們和我說沒用,還是到公安局去慢慢說吧。”領頭警察一揮手,押着陳揚鋒他們向山下走去。
到了東城公安分局,陳揚鋒他們見到了熟悉的老畢和小陳。他們終於知道,押他們下山的領頭警察名叫江濤,江濤是奉了老畢之命,專程帶人到山上去巡視的,沒想到剛剛上山,就抓到了陳揚鋒他們。
詢問一番之後,老畢並沒有爲難他們,反而讓人給他們送來了夜宵,連那個蓬頭垢面的叫花子也喫了一大碗牛肉麪。
“牛肉麪好喫,你們以後有事要幫忙就來找我啊。”喫完麪,叫花子抹了抹嘴,討好地對江濤說。
“你能幹啥?”江濤有些哭笑不得,“喫完就趕緊回去吧,別在這裏礙手礙腳了!”
喫過夜宵,老畢又問了他們一些情況,第二天上午,陳揚鋒他們纔回到了出租屋。
“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你們倆一定要去,結果如何?勞累了一晚上,一無所獲不說,還讓警察抓去折騰了半宿。”許志明直挺挺地倒在牀上,有些抱怨地說。
“別說了,你以爲誰想被警察抓住?一點兒小事就大驚小怪,沒出息!”陳揚鋒鐵青着臉。
“你以爲你是老大啊?尊重你,你就踩着鼻子上臉了!”許志明也來氣了。
“算了算了,都是患難兄弟,何必動火呢?”何輝趕緊過來勸。
此後幾天,陳揚鋒他們繼續密切關注着工廠的消息,當聽說苟、楊兩位廠領導被公安局傳訊後,他們都滿懷殷切希望,恨不得警察立即將兩人逮捕。然而,失望的消息很快又傳了回來:苟和楊被釋放了。
“他媽的,這是什麼世道,壞人明擺着在那裏,卻抓了又放,還有沒有天理了?”陳揚鋒氣憤地罵。
接下來,他們聽到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原來,化工廠本就資不抵債,廠房被燒燬後,破產倒閉的議題很快便被提上了政府的議事日程。這其中的焦點,便是數百工人的安置問題,爲此,市政府專門召開常務會進行了研究。一天,一個職工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化工廠破產倒閉之後,政府只能安排一小部分人就業,而大部分職工將不得不自謀職業。
這一消息,如一塊石頭在平靜的水面上驚起了波瀾。化工廠職工羣情激奮,他們紛紛打電話四處串聯,得到消息後,陳揚鋒他們立即從出租屋趕到了老城區的宿舍樓。
宿舍樓前已經聚集了大批工人,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拿着大喇叭,情緒激動地說:“工廠破產之後,我們大家都一無所有,要喫飯的,現在就跟着我去請願吧!”
“走,請願去羅!”大家紛紛響應,在老工人的帶領下,徒步向市政府進發。
請願人羣很快將政府大樓圍了起來,所有車輛和行人都被堵在門口無法進出,嚴重影響了政府的正常上班秩序。
“公安機關正在全力緝拿兇手,請你們相信,案件破獲之後,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政府信訪辦工作人員苦口婆心地勸說。
“什麼時候可以破案?如果破不了案怎麼辦?”老工人大聲質問。
“是呀,要是不能破案,我們這些人怎麼安置?”大家紛紛響應,鬧成了一片。
“省公安廳已經派專家下來,應該很快就能破案了。”信訪辦工作人員的勸說軟弱無力。
“不行,讓市長出來,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老工人的情緒更加激動。
“走,現在就去找市長!”大家簇擁着,準備衝到辦公樓裏去。
這時,一輛小車在街道旁緩緩停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跳下車大聲說:“大家沒必要進去,有什麼話就在這裏講吧!”
原來是市長到縣裏檢查工作,走到半路,聽到消息後趕緊轉了回來。
“化工廠之所以走到今天破產的地步,並不全是那場大火造成的。”老工人大聲說,“如果不是廠領導和部分中層幹部亂整,工廠絕對不會是這個樣子。”
“對,我們要求清查廠長和副廠長的財產!”大家齊聲吶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路人圍觀。
“你們反映的問題,我們在政府常務會上已經研究了,請大家放心,市政府已經向檢察機關提出了申請,相信不久就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市長高聲說。
“那我們工人的權益如何保障?”
“是啊,他們把廠搞垮了,卻要我們承擔後果,有沒有這個道理?”
“請大家放心,如果真是廠領導的不軌行爲造成了今天的嚴重後果,那他們一定會受到法律的嚴懲,而咱們的工人,政府也不會不管不顧,一定會妥善安排。”市長明確承諾。
“好吧,那我們就相信政府,今天先回去吧。”老工人大聲說,“如果事情得不到解決,我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
這天的請願行動,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化工廠經濟腐敗案件的偵查。次日,相關部門便組織力量,對化工廠領導的資產進行全面清查和審計。
清查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面展開,苟廠長和楊副廠長措手不及,他們來不及準備,很快,隨着清查行動的深入,一樁經濟大案浮出水面。
原來,早在化工廠未改制前,苟和楊便狼狽爲奸,他們夥同供銷科丁茂、銷售科龐龍等人,通過不正當手段,將廠裏的大筆資金據爲己有,並在外地悄悄開辦了一家新廠;廠裏多年建立的客戶,也被他們全拉走了。後來工廠改制後,苟廠長他們見化工廠也無多少油水可撈,便想借破產之機全身而退,轉而去經營自己的工廠。此次化工廠出事,苟和楊不在廠裏,其實並不是因公出差,而是到他們自己開辦的工廠裏處理事情去了。
化工廠貪污腐敗的經濟大案清查出來後,廠裏的幹部職工情緒稍稍得到了緩解,上訪和鬧事的人暫時沒有了,不過,政府的壓力卻驟然加大,因爲案件沒有偵破,破產和安置工人們的事情也只得擱置了起來。市政府將此事向省裏報告後,省領導再次要求公安機關組織力量,不遺餘力,儘快偵破此案。
“同志們,我們現在肩上的擔子可以說是重若千鈞啊,這起案子不破,化工廠的破產便無法進行,數百職工的安置也沒有着落。破案時間拖得越久,政府面臨的壓力越大,我們警察的威信也日益受到挑戰。”這天下午,省廳領導再次召集所有專案組成員開會。
“這幾天,我們大部分成員可以說盡心盡力,全身心撲在工作上,但個別成員仍然我行我素,經常單獨行動,而且不向領導通報信息。”負責整個刑偵工作的老焦一邊說,一邊用眼睛餘光瞟了瞟老畢。
老畢並不理會,他眯縫着眼睛,有滋有味地抽着自己的煙。
“從今天開始,不管原有的破案班子,還是後來新組建的班子,都要高度服從命令,不搞特殊化,不搞個人英雄主義……我希望所有成員都以大局爲重,大家團結一致,精誠合作,互通信息,爭取在短時間內打贏這場攻堅戰!”省廳領導語氣嚴厲地強調。
老畢微微皺了皺眉頭,不過他沒有吭聲。
在省廳領導的督導下,偵破小組雷厲風行,很快對化工廠小山下的棚戶區進行了集中走訪調查。
幹警們早出晚歸,經過兩天的艱苦奮戰,基本上將化工廠山下的棚戶區摸排了一遍,而摸排的最大收穫,就是抓住了兩個稍顯可疑的賦閒人員。
這兩個人,便是常年泡在茶館裏的老茶客和外號叫“猴子”的瘦高男人。當兩個便衣警察進入茶館時,老茶客和“猴子”正津津有味地向大家講述有關美人頭像的玄龍門陣。
這天上午,茶館一如往日坐滿了茶客,茶館老闆和老闆娘提着碩大的茶壺,不斷在人堆中穿梭往來,滿臉堆笑地爲大家泡茶或續水。自從化工廠發生系列大案以來,這個茶館便成了人們互相探聽消息和講述奇聞怪事的一大陣地。每天從早到晚,茶館人來人往,座無虛席,這可樂壞了老闆和老闆娘。
“老茶客,今天有什麼消息告訴大家?”老闆一邊爲老茶客泡茶,一邊笑着問道。
“還能有啥消息?到目前爲止,富豪小區的兇殺案和化工廠的系列案子都癱在那裏,連泡都沒有一個。”老茶客得意地說,“我早就說過,鬼做下的案子,人怎麼能破得了?”
“得了吧,一大清早你就開始講鬼,也不怕鬼把你抓走了。”老闆娘說,“講點兒正經的行不行?”
“這不正經嗎?依我看,這起案子是沒法破了。”老茶客壓低聲音說,“我昨天回去睡在牀上仔細回想了一下,你們猜我想到了什麼?”
“想到什麼了?”周圍的茶客都被吸引了過來。
“我想到了四十年前在當地發生過的一個案子,那個案子至今都沒有破,而且奇怪的是,那也是一個關於美人頭的兇案。”老茶客拿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看見大家一臉的專注和驚訝,他的表情更加得意起來。
“老茶客,別賣關子了,趕緊給大家講講吧。”有人忍不住催促。
“好哩,那我就開講羅。”老茶客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四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紀70年代初,咱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還是一片老墳地,周圍只有一個村子,人也不是太多,一到晚上,家家點的都是煤油燈,而且大多數人家早早就睡下了——總之,那時的農村晚上十分可怕,出門上個廁所都提心吊膽。”
“枝枝丫丫的東西就別講了,挑主要的講吧。”有人打斷了老茶客的話。
“別急嘛,讓我慢慢講。”老茶客有些不高興了,“這一年的秋天,村子裏來了三男一女四個青年。當時都興知識青年下鄉嘛,這四個年輕人當然也是知識青年,村裏人都管他們叫‘知青’。其中那個女知青長得十分漂亮,她大約十七八歲,個子高挑,眼睛大大的,皮膚又白又嫩,就像從畫上下來的仙女一樣,村子裏的老人都說,一輩子從沒看到過這麼漂亮的姑娘。知青來了後,因爲村裏沒有多餘的房屋,只好暫時把他們安排到村東頭靠近老墳地的一幢房子裏住。那幢房子原是村裏廢棄的碾房,又破又舊,有的地方窟窿都能鑽進一頭大肥豬。當時大家把房子勉強維修了一下,準備等農閒時節再幫知青們蓋好一點兒的房子。但是誰都沒有想到,這四個城裏來的年輕人住進去後,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老茶客講到這裏,故意停下來,端起茶碗猛喝起來。
“出了什麼事?”大家都伸長脖子,恨不得把老茶客的話從他肚子裏拽出來。
“第二天上午,三個男知青起牀後,發現女知青的門緊緊關着,快到中午喫飯時間了仍沒有動靜。他們忍不住去敲門,但是敲了半天都沒反應。難道出了什麼事情?三個小夥子心中很快升起一種不祥的預兆。他們一起用力把門撞開後,眼前的情景令他們魂飛魄散,只見女知青直挺挺地死在牀上,她身上一絲不掛,那顆美麗的頭顱已經不翼而飛;地上,牀鋪上,牆壁上,到處濺滿了紫黑色的污血,一隻只肥大的蒼蠅飛來飛去,令人作嘔。”
“太可惡了!女知青的頭到哪兒去了?”大家既氣憤,又覺得不可思議。
“那時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縣公安局都被造反派佔領了,根本就不會有警察下來破案。女知青死後,鄉上(當時叫人民公社)派人來作了調查,認爲兇手是把一個泥灰封堵的窟窿掏開後鑽進女知青屋裏的,這個人的目的是想強暴女知青。估計他當時一邊施暴,一邊用手捂住女知青的嘴,不料被女知青咬了一口,惱怒之下,他隨手抓起牀邊桌上的菜刀砍了幾刀。女知青死後,殺紅了眼的歹徒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家的頭割下來,提着跑了。”
“不可能吧,女知青的隔壁不是住着三個男同伴嗎?那麼大的動靜,他們怎麼會沒聽見呢?”
“這三個男知青由於白天坐車太疲勞了,所以都一覺睡到了天亮,加上這天晚上半夜下起了大雨,把女知青呼救的聲音遮蓋住了,而且大雨還把兇手的痕跡也沖刷掉了。”回憶往事,老茶客也禁不住嘆了一口氣,“可惜了,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子,剛剛到村子裏便被人禍害死了。”
“女知青的頭一直沒有找到嗎?”
“是啊,當時這些地方全是荒地,樹林又茂密,兇手如果把頭隨便扔在哪個地方,估計都很難找到,再加上當時政治運動如火如荼,誰有心思去找一個死人頭呢。”
“那兇手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嗎?”
“沒有,有的說是老墳地的惡鬼乾的,有的說是路過村子的外地人乾的,還有人說是村子裏的人乾的。不過,這些都沒有證據,最後不了了之。最可憐的還是女知青的媽媽,前些年她的愛人被打成右派,坐牢剛病死不久,女兒緊跟着又被人殺死了。我當時只有十歲,跟在大人們的身後去看了那個可憐的女人,她一連暈過去幾次,最後哭得沒有力氣了,走的時候,還是被幾個男知青抬上拖拉機送走的。”
老茶客的故事講完後,茶館裏一下靜得出奇,大家都在心裏爲那個屈死的女子嘆息。
“你講的這個案子,和現在富豪小區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半晌,纔有人問道。
“沒有關係,不過我覺得奇怪的是,那個案子和今天的案子正好相差四十年,而且都是發生在秋天。”老茶客神神道道地說,“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兩個案子的關鍵都是美人頭:女知青被人砍了腦袋,而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是被人劃爛了臉,你們想想,這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些巧合?”
“你不會是說,富豪小區的女人是這個女知青投胎的吧?”
“算你說對了,我昨晚在牀上想了半天,八十年前的女土匪投胎的可能性太小了,畢竟時間過了這麼久,她的魂說不定早散了,而這個女知青是四十年前死的,時間隔得近,應該是她的魂在作祟。”
“照你這樣說,我知道女知青是如何死的了。”一個年輕人說,“很可能是土匪女人的鬼魂害死了女知青,而女知青反過來又害死了富豪小區的女人,這就是你經常所說的‘冤冤相報何時了’。”
“哈哈,不愧是我老茶客的徒弟。”老茶客說,“女知青死的時候,村子裏的人也悄悄議論過,老人們都覺得是土匪的鬼魂在作祟,但誰都不敢公開說。”
“這麼恐怖啊!”年輕的茶客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