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孽緣情仇(1)
藉着模糊的光線,我看到那個黑色影子拼命揮舞着手中的東西,一次又一次惡狠狠地朝牀上打去。噼裏啪啦的擊打聲在靜寂的夜色裏令人心驚膽戰。白色大牀上,棉被裏的人一聲不吭,似乎已被打昏了過去。
※※※
化工廠的辦公室主任李志浩是兇手!
這一消息像原子彈爆炸,迅速在以老焦爲主的專案組中引起了強烈反響,每個人都對此感到驚訝和懷疑。
“李志浩怎麼可能是兇手?在化工廠的那麼多人中,只有他最不可能了!”
“老畢不是看病去了嗎,他怎麼把兇手抓住了?”
“是呀,他會不會搞錯了?我們這麼多人都沒找到線索,他一個人就把案破了,真讓人懷疑!”
就連朱大頭也覺得不可思議,“兇手怎麼會是化工廠的人呢?富豪小區兇案發生後不久,我們便把化工廠所有在職職工的體檢報告借出來,與兇手現場遺留的血跡進行了血型比照,結果都不符合。老畢這次會不會是搞錯了呀?”
只有省廳領導微笑不語,大案告破,他心裏的一塊石頭徹底落了地,身上的重重壓力驟然卸去,讓他倍感輕鬆和愉悅。看着會議室內七嘴八舌表示質疑的人,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老畢無與倫比的智慧和低調沉穩的品格。
其實,老畢此前表現出來的消極態度和他對老畢毫不留情的批評,不過是一出苦肉計而已——
化工廠發生大火之後,省廳領導帶領專家組風塵僕僕趕到市裏,第一時間,他便把老畢單獨請到了自己的住處。
“老畢,案情究竟如何?”
“我已經初步確定了目標,只是還有許多疑點沒有搞清楚,請再給我一點兒時間。”老畢說。
“你確定的目標可靠嗎?”
“嗯。”老畢點了點頭,“不過,我想兇手可能也有所警覺,目前如果我繼續主持專案組的工作,可能會對整個案件的偵破不利,爲了麻痹他,我覺得自己退出專案組比較好。”
“你說的兇手有所警覺是什麼意思?”
“我懷疑我們內部有人向兇手通風報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且從整個案件分析來看,他也許還是兇手製造這一系列案件的幫兇。”
“既然已經懷疑這個人,爲何不把他控制起來?”
“我認爲目前還沒有采取控制的必要,一是我們掌握的證據還不夠充分,雖然他的一些行爲令人懷疑,但還沒有上升到有嫌疑的高度,萬一冤枉同志,負面影響實在太大;二是在對兇手調查取證期間,將其幫兇打掉,反而會打草驚蛇,導致兇手提高警惕或乾脆逃跑。”
“那你認爲應該怎麼辦?”
“我不如辭去專案組工作,讓他和兇手放鬆警惕,而我則在暗處調查取證,這樣也許會取得不一樣的效果。”
“好,我同意你的意見,你在暗處調查,我們在明處呼應。”省廳領導說,“不過你離開專案組的事不能太快,只能慢慢來,以免引人懷疑,適當的時候,你可以以身體不適爲由退出……”
下午五點,當老畢和小陳、江濤走進會議室時,省廳領導帶頭鼓起掌來,很快,整個會議室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老畢,你真的確定所抓之人就是兇手嗎?”當掌聲平息之後,老焦忍不住站起身問道。作爲省廳搞理論研究,也曾參與破獲過幾次大案的專家,老焦接手這個案子後,頭腦裏始終迷霧重重,他不敢,也不願相信老畢抓住了真兇。
“要鑑別他是不是真兇,我想最好還是以客觀事實來說話。”老畢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小心翼翼打開,裏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頭髮。
“這一小撮頭髮,估計大家也能猜出是誰的了。沒錯,它們來自兇手,有一部分,我前期已經送去檢驗了,結果證明,它們與兇手在富豪小區現場留下的頭髮屬於同一個人,這也是我最終確定並抓捕他的主要證據。”老畢一語既出,現場一片譁然。
“老畢,這些頭髮你是如何得來的呢?能不能給大家講講。”老焦十分驚訝。
“其實最初的時候我也考慮過直接抓捕李志浩,然後採集他的頭髮和血液進行比照,但又擔心萬一不是他,那樣做便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權利。畢竟,在獲得確鑿證據之前,我對兇手的判斷大部分來自分析和推理。”老畢吸了一口煙說,“這起案子的複雜性和艱鉅性,相信在場的每一位領導和專家都有切身體會,說實話,我對兇手的判斷只是建立在一系列細微的觀察和邏輯推理之上,因此即使有百分之一的不確定性,都有可能因判斷出錯而前功盡棄。”
“嗯,老畢說得不錯,與聰明而強悍的兇手周旋,如同獵人與狡猾的狼對峙一樣,要調查取證,只能在兇手不經意露出破綻時才能辦到。”省廳領導肯定地說,“我當初之所以同意老畢去養病,其實就是讓兇手放鬆警惕——好了,我不打擾了,還是讓畢麥斯同志來解釋頭髮的來源吧。”
老畢點了點頭,講起了那一小撮頭髮的來歷。
那次在會上與省廳領導“翻臉”後,我並沒有到省城去檢查身體,而是找了一個隱蔽的農家小院躲藏起來。我知道,要抓住嫌疑犯露出的馬腳,必須讓他走出自己的屋子——自從大火發生之後,李志浩成天待在家裏,很少外出。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懷疑他已經逃離了本市,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和小陳去化工廠的宿舍區觀察,發現他還在,我才徹底放下心來。
那段時間,我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監視和跟蹤李志浩,我知道,他遲早會走出家門的,因爲據我調查,李有一個精神不正常的老婆,他的岳母也和他們同住,李要維持一家人的生活,必須有穩定的收入來源。而李要找工作,肯定會首先選擇裝飾裝修公司——關於這一點,我想讓嫌疑犯自己交代,在這裏就不再多說了。
果然,在得知我退出專案組的消息後,李志浩終於按捺不住了,那段時間,美家居裝飾裝修公司的招聘廣告讓他如坐鍼氈,在權衡一番後,他終於抵制不住誘惑,前往公司諮詢招聘事宜。也就在那天晚上,我的跟蹤收到了很大成效。
傍晚李從化工廠宿舍出發的時候,我便一直緊緊跟着他,當時他騎的是一輛電動車,在距離“美家居”不遠的地方,李突然停了下來,看了看四周,迅速鑽進街角的一間屋子不見了。
他跑到屋裏去幹啥?我從出租車上下來,當看清門上的“髮廊”兩個大字時,內心不禁一陣竊喜。果不其然,隔着玻璃門,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在給李理髮。大約半小時後,李一身清爽地從裏面出來,騎上電動車繼續往前走了。等他走後,我走進發廊,趁人不注意撿了一撮李的頭髮揣進兜裏。之後,我撒了個謊,假裝有事匆匆離開了。當我趕到“美家居”時,發現李已經走進了公司的大門,在這裏,我意外地見到了小陳。爲了不打草驚蛇,我當時沒有對小陳說破,而是讓他趕緊開車離開……
老畢講完,會議室裏一片肅靜。
“畢老,我心裏有一個最大的疑問,就是關於兇手的血型問題。當時我從化工廠借到的體檢報告表明,李志浩的體檢血型與兇殺現場留下的血跡血型並不相符,這又是怎麼回事呢?”朱大頭問道。
“據我調查,李到化工廠工作後,從沒到醫院體檢過,他提供給你的那份體檢報告,是用別人的體檢表炮製出來的。”老畢從懷裏掏出一份複印件說,“大家可以看看,這份體檢報告的頭像和時間明顯被人做過手腳,如果不仔細察看,根本看不出來。今天上午,我和小陳已經到醫院找到了它的真正主人,這也是促使我決定借‘美家居’招聘面試果斷抓捕他的原因。”
專家們將體檢報告複印件拿在手裏仔細察看,果然發現了上面的破綻。
“最初的時候,他的這一移花接木招數把我也矇蔽了,讓我一度打消了對他的懷疑,不過,後來的許多跡象讓我重新對他懷疑起來,特別是李正之死的諸多疑點,讓我最終鎖定了他。”老畢吸了口煙說。
“如果兇手真是李志浩,那王曉聰屋裏的美人頭像也必定是他畫上去的,可是他怎麼畫上去的呢?他有那個繪畫能力嗎?還有,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畫上去的呢?”現場的領導和專家們百思不解。
“真相肯定會水落石出的,我想,這一切是否讓李志浩自己說更好呢?”老畢微微一笑,重新點燃一支菸吸了起來。
很快,通過血型比照和DNA鑑定,證實李志浩確實是殺害富豪小區屋主吳如萍的兇手。
當初,誰都沒有想到李志浩會是真兇,如今,當這個三十七歲,身高一百七十五釐米左右的男人被帶進審訊室時,大家才發現他身上原來具備了現場勘察時推斷的某些兇手的特徵。
對嫌疑人的初審,主要由老畢和朱大頭負責,此外,小陳和江濤、小黎等原專案組成員也參與了審訊工作。
“李志浩,現在證據確鑿,你就老實交代自己的罪行吧。”朱大頭嚴肅地說。
“我以爲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結果還是被你們識破了。”李志浩長嘆一聲說,“其實你們不抓我,我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這段時間,我一直備受精神折磨,每天晚上一閉眼,她的身影就會出現在我面前,那張被劃得千瘡百孔的面孔總是把我從夢中嚇醒……我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麼孽,竟然把此生自己最愛的女人殺害了。”
李志浩說着說着,兩手捂住面孔哭泣起來,他壓抑的哭聲像老黃牛叫喚一般,在房間內迴盪。
“李志浩,你和死者吳如萍之間到底是何關係?她怎麼成了你最愛的女人呢?”老畢吸了一口煙說,“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關係又是怎樣發展的,希望你講得具體一些。”
“好吧,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講出來,反正我做下那些事情,也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李志浩說,“我現在就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告訴你們吧。”
他用紙巾擦了擦眼睛,穩定了一下情緒,慢慢講了起來——
那是今年三月的一個傍晚,我像往日一樣,照例下班很晚,一則是單位有事,二則是自己不想那麼早回家——你們可能都知道了,我家裏有一個瘋癲的妻子,回去面對那個亂糟糟的家,我的心情總是很糟糕,因此每天都儘量在單位待到很晚纔回去。
同事們都下班走了,整個廠區空蕩蕩的,只有單身宿舍樓那邊傳來鍋碗瓢盆的交響曲。對住在山上的單身漢們,我一向都很同情,也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他們。有的時候,我下班太晚了,也會買些啤酒和他們一起喫飯,彼此的關係相處得還不錯。
最後一抹餘暉塗抹在小山上,把整座小山暈染得生機蓬勃。如果不是山上那些恐怖的鬼怪傳說,這座小山還是挺美麗宜人的。下山的路上幾乎沒碰到一個人,快到山腳時,我突然看到一輛紅色的小轎車停在路中央,幾乎把整條路都擋住了。
滴滴!我按了按電動車喇叭,然而轎車毫無反應,就在我有些生氣時,車門一開,一個身材苗條的女郎從車裏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我的車開到這裏突然壞了。”女郎歉意地笑了一下說,“擋住你的路了吧?”
四目相對,我的心裏如小鹿亂撞:眼前的這個女子長得十分漂亮,尤其是那張如滿月般的鵝蛋臉上,一雙丹鳳眼非常引人注目。
“這麼晚了,你還要上山?”我指了指山上說,“上面的人差不多都下山了。”
“我只到半山腰,不過現在車壞了,我哪兒都去不了,真是急死人。”她一臉的焦灼。
“我來看看吧,看能不能幫你修好。”我從電動車上下來,自告奮勇地說。當年在部隊時,我當過三年汽車兵,對汽車一般性的故障也能排解。
我打開小車車前蓋,倒騰了一會兒,竟然使車重新發動起來了。
“真是太感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怎麼辦。”她莞爾一笑,燦爛的笑容讓我的心再次一動。
說完她鑽進汽車,向我揮了揮手,小車慢慢向半山腰開去。
“她到山上去幹啥呢?”我百思不解,遲遲沒有動身。不一會兒,我看到小車停了下來,緊接着,車旁燃起了一堆火,紅紅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臉,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神祕感。
火熄滅後,紅色小車掉頭向山下駛來,我也趕緊發動電動車,向萬家燈火的城市飛馳而去。
之後的很多天,我都希望再次看到那個女郎,然而,她就像驚鴻一瞥的匆匆過客,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我的心,也由最初的希望,到中途的失落,再到最後的失望,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她如果不是來自天國的仙女,便是從冥界浮出的幽靈。
就在我逐漸將她淡忘的時候,幾個月後的一天,我再次驚喜地見到了她。
在這裏我要交代的是,我雖然在化工廠上班,但同時也在市裏的安天下裝飾裝修公司兼了一份裝修設計的工作。這幾年,由於單位效益不好,隨時都有倒閉的可能,因此廠裏有能力的人,紛紛自謀出路,有的在外面兼職,有的乾脆辭職離開了工廠。一年前,我也托熟人介紹,到“安天下”找了一份兼職工作,利用週末的時間,承擔公司下達的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型裝修任務。
搞裝修設計,繪圖是必不可少的一項基本技能。讀書的時候,我便對繪畫情有獨鍾,一直充滿興趣,到部隊後,我利用業餘時間,報名參加了當地一所美院的培訓。三年的培訓學習,使我打下了良好的繪畫和構圖設計基礎。後來轉業到化工廠工作,我的這一特長無用武之地,不過,我沒有放棄,有時晚上無聊時,我便會拿起畫筆自娛自樂。
再次見到美麗女郎,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週日下午。那天,公司給我的任務,是到富豪小區C幢B單元樓爲客戶的花園改造進行設計。這種活不大不小,過去公司一般不會派我去,雖然我繪圖比較好,但畢竟不是專業出身,設計上還有所欠缺。不過,由於最近公司接的活比較多,設計部忙不過來,所以我這種兼職的“半桶水”也被公司派了過去。
經過保安的嚴格盤問後,我獲准進入了富豪小區。當我找到C幢B單元樓,小心翼翼地敲開房門時,我的心一下快速跳動起來。
“是你!”我和她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話,說完之後,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今天你們公司說要派一個工程師過來,沒想到會是你。”她一邊帶我向後花園走去,一邊說,“你不是在那座小山上上班嗎,怎麼又當起裝修工程師來了。”
“這是我的兼職。”我有些得意地說。面對眼前這個比我小了十多歲的年輕漂亮女人,我好像又變成了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言一行都有些莫名的躁動。
從室內穿行而過時,我感到有些炫目。儘管對她的富有早有預料,但我還是對別墅內豪華、洋氣的裝飾感到喫驚。我不禁產生了疑問:這麼年輕的女人,是靠什麼擁有豪華別墅的呢?
仔細看了她的花園後,我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設計方案。這幾年我擔任化工廠的辦公室主任,在管理單位綠化的過程中,還是學到了不少東西。我把自己的想法向她說後,她當即表示贊同,並希望我儘快拿出設計圖紙,督促公司早一點兒動工。
“我叫吳如萍,你叫我小吳好了。”臨走的時候,她大方地伸出手,一雙鳳眼清澈如水。
我握了握她綿軟膩滑的小手後離開,走出富豪小區,竟有些悵然若失。
那天從吳如萍家裏回來後,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於是我特意打探了一下她的底細。有人說她是某富翁的女兒,有人說她是在此地度假的明星,還有人說她是某官員的情人……儘管她漂亮而富有,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但在我的心裏,還是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萌動。
這份不該有的萌動情愫,爲以後的慘案埋下了悲劇的種子。
按照她的要求,我使出渾身解數,設計了一套漂亮的改造方案。她看後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