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真相大白(2)
我大氣都不敢出。女人慢慢來到了我面前,用手輕輕撩起長髮,露出面容,藉助幽藍的光暈,我看到一張無比猙獰的臉:上面佈滿刀傷和劃痕,看上去千瘡百孔,有一隻眼睛甚至被擠到了眼眶外;每一處劃痕上,都有鮮血溢出,殷紅的血液從臉上滴落下來,雨點般灑在面前的地板上。
吳如萍的鬼魂找我索命來了!我嚇得瑟瑟發抖。就在我幾乎崩潰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嘭嘭嘭嘭的聲音,鬼魂聽到聲音,很快從窗口飄了出去,而我也慢慢睜開了眼睛,原來剛纔是一場噩夢!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正要起身去找紙巾,這時嘭嘭嘭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該不會還是夢吧?我使勁掐了自己一下,一股疼痛感立時傳遍了全身。
忍受着巨大的恐懼,我慢慢從衣帽架下站起來。側耳聆聽,聲音來自外面的大辦公室。我慢慢移到門口,透過門縫,看到外面的辦公桌前有一小團光點,那是一支如拇指般粗細的小手電筒發出的光亮。此刻,那支手電筒正被一個黑影叼在口裏,而黑影的雙手,正用改錐用力撬着辦公桌的抽屜。
他終於來了!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呼啦一下燃燒起來。定了定神,我又輕輕走回衣帽架下,在地板上摸到了那把鐵錘。
我緊緊握着鐵錘,再次來到了門口。此時黑影已經把辦公桌撬開了,他專心致志地在我的桌屜裏翻找着。由於辦公桌正對着套間的門,因此黑影背對着我,他黑糊糊的背部和後腦勺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屏住呼吸,我一點一點地擴大着門的縫隙。我知道,這時任何一點兒聲音都會驚動黑影,如果他發現我在房間裏,有可能會立刻跑掉,也有可能會與我短兵相接,作殊死搏鬥……一旦真打起來,鹿死誰手很難說清。
門完全打開了,而黑影毫無覺察,他正全神貫注地翻閱着我的日記本,藉助手電筒的微光,我也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沒錯,他就是李正!
我胸中壓抑的憤怒像火山般爆發了。我殺人固然有錯,但與你李正有何關係?你爲何要苦苦相逼,深夜溜到我的辦公室來查找證據?想到這裏,我心中最後的一絲良知和理智泯滅了。
我握緊鐵錘,一步一步,慢慢向李正走去。
空氣緊張得似乎凝固了,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跳動和鼻孔呼吸的聲音。
李正似乎感覺到了屋內空氣的異樣,他側耳聽了聽,雙手停止翻動,正當他要轉過腦袋的一瞬間,我疾步上前,揮起手中的鐵錘,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響動過後,李正悶哼一聲,身體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那支小手電筒也一下摔到了角落裏。
我揮起鐵錘,正要打第二下時,手在半空卻停住了——我意識到這是辦公室,如果場面太過血腥,恐怕第二天一早就會被人發現。
我從角落裏撿起小手電筒,照了照,只見李正嘴角流出一股濃稠的污血;伸手試試,他的鼻孔裏還有微弱氣息。
我想了想,從抽屜裏取出一卷透明膠,撕下幾段,將李正的嘴和鼻孔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
我一邊封,一邊思考着如何處理他的屍體。
嘴和鼻孔封完,我也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將屍體從樓頂推下去,造成他自殺的假象。
我之所以有如此想法,是因爲李正最近正被警察調查和詢問,在一般人看來,排除了王曉聰作案的可能後,李正的嫌疑最大,他在這個時候選擇自殺,完全合乎情理。
等了半小時左右,待李正完全停止呼吸後,我把透明膠從他臉上撕下來,然後扛起屍體,一步一步向碉樓走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途休息了幾次,我終於將屍體扛到了碉樓頂上。
啪啦一聲,屍體着地後發出了巨大的沉悶響聲。我緊張地看了看單身宿舍樓的方向,確信沒有人發現,這才從碉樓上溜了下來。
回到辦公室,我將屋內每一個地方都仔細擦洗了一遍,並把李正破壞的桌屜鎖頁重新修好,之後,我連夜下山回家。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放心不下的我又重新回到了山上。
我沒想到的是,那天上午竟然沒有一個職工到廠裏去,而張天和孫一平也睡得那麼沉,我不得不成爲“發現”屍體的第一人。
李志浩交代完殺害李正的全過程後,夜已經很深了,他很快被帶離了審訊室。
“畢老,李志浩交代的事實,與你的判斷如出一轍,只是,當初你既然已經斷定李志浩是兇手,但爲何又不把他及時捉拿歸案呢?”江濤有些困惑地問。
“因爲這個。”老畢從紙袋裏取出那張屍檢時在李正身上發現的照片說,“這張吳如萍的照片當時在李正身上出現,讓我對自己的判斷一度產生了懷疑。在看到這張照片之前,我一直堅信殺害李正的兇手,也是富豪小區兇案的始作俑者,所以當時勘察現場回來後,我準備第二天就拘捕李志浩的,不過,這張照片的出現,擾亂了我的思緒。”
“你的意思是說,李志浩不會傻到用這張照片去栽贓陷害李正?”
“是的,按照一般的邏輯判斷,李志浩如果真是富豪小區兇案的兇手,那麼他把照片放到李正屍體上無疑是引火燒身,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爲,本身就極易引起警方的懷疑,很顯然李志浩不會去做這種傻事,但如果照片不是他放的,那麼其中就一定還有隱情——正是這種判斷,讓我在李志浩是否殺害吳如萍這一問題上產生了糾結,也錯過了第一時間抓捕他的時機。”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但照片既然不是李志浩放的,它又是如何跑到李正身上去的呢?你能解釋一下嗎?”
“從李正本身來說,他不可能有吳如萍的照片,排除了李志浩放上去的可能,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張照片是李正偷來的。”老畢看了看大家驚異的神色,眯縫着眼睛說,“那段時間咱們對化工廠進行重點摸查,李志浩爲了保險起見,於是將一直珍藏在身上的照片夾在日記本中,鎖進了辦公室的桌屜裏,那晚李正撬開桌屜,無意中看到了這張照片,他覺得這是李志浩作案的重要證據,於是將其放進內衣口袋裏。就在他聚精會神翻看日記本時,沒想到遭到了李志浩的襲擊。”
“當天晚上,李志浩應該沒有發現這張照片已經丟失,否則他肯定不會讓照片放在李正屍體上,對吧?”小黎插了一句。
“嗯,確實是這樣。”老畢表情凝重地說,“不過,正是兇手的這一疏忽,讓案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如果他當時就把照片收回去,那我可能很快就把他捉拿歸案,也就不會發生之後的慘劇了。”
“真是陰差陽錯啊!”朱大頭嘆息着說,“這其中的曲折是非,也只有你畢老看得清楚,說實話,我們當時根本沒想這麼多。”
第二天上午,專案組一行帶着李志浩,來到化工廠所在的小山上。
時隔半個月,被大火肆虐過的廠區看上去依然觸目驚心,焦黑的牆壁,倒塌的柱樑,遍地的樹樁……一切無不昭示着那場大火的慘烈和無情。
一到山上,從警車裏出來後,李志浩便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孫一平,我不是成心害你的呀,當時我給你錢,叫你下山,你不聽,你怎麼那麼傻呢?”李志浩抓扯着自己的頭髮,表情顯得很痛苦。
那幢在大火中被燒得只剩下半邊的單身宿舍樓立在眼前,一陣寒風颳過,樓上黑色的塵灰飛揚起來,像幽靈般在廠區四處飄蕩。
老畢他們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志浩,誰也沒有說話。
李志浩被押解着,在廠區內一一指認現場。僅僅一個晚上,這個三十七歲的帥氣男人便彷彿老了許多,他步履蹣跚,神情憔悴。
“你爲什麼要把整個化工廠都燒燬?”回到東城公安分局後,對李志浩的審訊工作繼續進行。
李志浩捂住面孔,半天沒有說話。
“李志浩,你必須如實交代你的罪行!”朱大頭嚴厲地說,“你做下的這一切,毀掉了很多人的生活,你應該好好反思,還化工廠同事們一個完整的真相。”
“我肯定會說的,你們讓我再靜一靜。”李志浩說。
“你抽菸嗎?來一支吧。”老畢掏出一支菸遞了過去。
李志浩抽了兩口,便劇烈咳嗽起來。不過,他很快便適應了煙味的刺激。情緒平靜下來後,他講起了化工廠發生大火的那個夜晚——
李正死的第二天,警察來現場調查回去後,同事們也陸續下山去了。我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打開桌屜,仔細查看裏面的物件,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我夾在日記本中的吳如萍的照片不見了!
一開始,我也懷疑是被李正拿走了,但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因爲李正如果要拿,肯定會連日記本一起拿,再說了,他還在翻日記本時,便被我砸暈了,根本不可能拿走照片。
我找遍了辦公室的所有角落,都沒有找到,後來,我又把整個辦公樓也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要是誰拾到這張照片交給警方,那可就糟糕了!
怎麼辦?我的腦細胞再次高速運轉起來,很快,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我腦海中:燒!只要燒燬整個化工廠,那張照片就會化爲灰燼,我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可是,這座有二十多年曆史的工廠就要毀在我手中嗎?想到這裏,我又有些猶豫起來,說真的,我對工廠很有感情。當年從部隊轉業,工廠就成爲我人生的重要舞臺,在這裏,我從一個毛頭青年成長爲中層管理幹部。工廠不但賦予了我工作的樂趣,而且也養育了我及我的家庭。
不過,隨後接到的一個電話,讓我很快擺脫猶豫,重新堅定了燒廠的念頭。
電話是廠長打來的。之前,我在電話中向他彙報了李正死亡的事情,請示怎麼處理,當時他只“嗯”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第一,如果死者家屬來廠,要儘量做好安撫工作;第二,做好乾部職工的情緒穩定工作,多放幾天假,讓大家好好休息;第三,加強工廠的保安工作,防止有人趁機偷拿廠裏的東西。”廠長的聲音在電話中聽起來很僵硬,彷彿是在安排一件與己無關的工作。
放下電話,我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廠長和副廠長早就沒有把化工廠當回事了!關於他們在外面辦廠的事,我早有耳聞,也隱隱知道他們辦廠的資金來源。在廠裏,我雖然是廠辦主任,但一直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而他們也處處防着我,只把我當作處理雜事、瑣事的一個盾牌。在這夥人的操持下,化工廠的效益每況愈下,破產是早晚的事情,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我一年前經過老鄉介紹,悄悄到安天下裝飾裝修公司找了一份兼職工作。
在辦公室越坐越氣憤,而這更使我燒廠的念頭變得不可遏制。我想反正早晚都是破產,不如早一點兒破產,也許對廠裏的職工更有好處,而且這一燒,說不定還會牽扯出廠長他們貪污腐敗的事情來。
堅定了燒廠的決心後,我去動員孫一平下山,然而好說歹說,他都不肯走。
工廠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林,廠燒起來後,住在單身宿舍樓的孫一平肯定難免一死。有那麼一瞬間,我都想放棄這一念頭了,但很快,我的心重又變得像鐵塊一般硬。
那天凌晨一點多,我回到山上,點燃了靠近廠區的樹林。
風很大,很快整個廠區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你的那兩本日記,是否也在這場大火中被燒燬了?”老畢問道。
“我想保留它們已經沒有意義,而且可能還會給我帶來更大的麻煩,所以就讓它們灰飛煙滅了。”李志浩說,“認識吳如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我不該在錯誤的時間遇上她,所以再留着那些文字,只會讓我更加痛苦。”
“遇上誰並沒有錯,錯的是你不該愛上她,更不該在誤殺她之後一錯再錯,讓這麼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朱大頭嚴肅地說,“因爲你那天晚上將血塗抹到美人頭像上的荒唐行爲,導致王曉聰自殺,之後你又殺害李正,燒死孫一平,化工廠也被付之一炬,再加上張天精神失常——這一切,皆因你的情慾貪念而起,等待你的,將會是法律的嚴懲!”
“我有罪,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他們的家人……”李志浩囁嚅着,神情沮喪至極。
朱大頭轉過身,向身後的小黎看了一眼,小黎會意,拿起審訊筆錄,讓李志浩在上面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畢老,我心中還有一點不明白:李正被殺之後,因爲那張照片,你已經放棄了對李志浩的懷疑,照理說不應該再追蹤他了,那爲何之後還一直緊追不放,並最終發現破綻將他捉拿歸案呢?”李志浩被帶走後,江濤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