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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真相大白(1)

  看守所房間裏,李志浩臉朝下靜靜地趴在地上。他的頭上,一個拳頭大的血洞還在斷斷續續地冒着鮮紅的血液和花白的腦漿。房間裏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靠窗的一面牆上,濺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牆的正中央,一張用圓珠筆畫上去的人臉肖像特別引人注目。面如滿月,丹鳳美眸,櫻桃小嘴……看到這裏,大家都感覺後背有些發冷。   ※※※   “先說說你的二舅吧。據我調查,老先生真的是一位算命先生,正是這一點,所以他的語言特別有煽動性,老茶客和一個綽號叫猴子的男人,正是受了他的盎惑,所以他們把土匪女人的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周圍羣衆中引起了較壞影響。”老畢看了一眼李志浩說,“這位老先生,就是你發動起來的‘援兵’吧?”   李志浩沉默了一會兒,表情顯得有些痛苦,但接着,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講了起來——   殺害吳如萍後,我曾經回過一趟老家——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我老家就在牛背山的一個小村裏,家裏父母已經不在了,但有個二舅還在那裏生活。二舅是個孤寡老人,多年來靠給人算命維持生活,我每年都會去看他幾次,給他送一些喫的和用的東西去。這一次我去時,二舅看我心神不寧,就問我出了什麼事。我開始不說,但二舅經常給人算命,察言觀色的能力很不一般,他說我肯定有事,而且一定是大事。我心裏一驚,心想不如和他說了,打小二舅便疼我,他肯定不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於是,我原原本本地把殺害吳如萍的事告訴了他。   二舅愣住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後來,他拿起柺棍,狠狠地往我身上抽,邊抽邊罵:“你這小子,都人到中年了還這麼渾,你這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嗎?”抽着抽着,二舅也止不住淚流滿面。在這個世界上,我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案子告破,我被警察抓進去,等着我的只有死路一條,那時便再也沒有親人來看他了。   “二舅,我已經把禍事栽到單位一個小夥子頭上去了。”我說着,把那個美人臉的故事,以及自己殺人後所做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這樣看來,那個小夥子是替你頂罪了。”二舅稍稍放心。   這天下午,二舅和我談了很多,我們之前從沒說過這麼多話,二舅以他豐富的人生經歷和自己獨特的心理學知識,幫我詳細分析了這樁案子,他認爲要確保萬無一失,還必須把案子弄得再複雜一些。   “對了,你說那個女的第一次到山上去,究竟是去幹啥?”二舅問。   “我後來聽她說,她那天上山,是去祭祀她的一個祖姑婆,那個祖姑婆是被土匪搶上山去的,後來沒人去贖,祖姑婆就當了土匪頭子的壓寨夫人,再後來,山寨被官兵攻破,祖姑婆和土匪們都被鍘死在山上。小的時候,她從老一輩的口中聽說這故事後,覺得祖姑婆太可憐了,於是在心裏暗暗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去祭祀一下這個可憐的祖姑婆。”   “原來是這麼回事!”二舅眼珠轉了兩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一絲笑意,“志浩啊,牛背山土匪的故事,你小的時候,我不知給你講過多少遍,既然被你殺的那個女的和土匪女人有關係,那咱們就可以拿這個做文章了。”   “怎麼做文章?”   “這個你別管,這事就交給舅舅去辦吧。”二舅說,“志浩呀,這段時間你可要特別小心,千萬不能大意,等把這段時間熬過去,這件案子就會不了了之。”   “二舅,你這麼大歲數了,要注意保重身體,我反正無所謂,如果警察破了案,該償命我就去償命好了。”   “你可別說瞎話,舅舅還想靠你養老哩,再說了,你現在還沒有孩子,你們李家的香火也不能斷在你手裏呀!”二舅泣不成聲。   “二舅——”我抱着二舅瘦弱的身體,放聲痛哭起來……   “如此說來,你後來炮製那個鬼帖,也是受了你二舅的啓發吧?”小陳問道。   “是的,我從老家回來後,越想越覺得二舅的話有道理,如果把吳如萍和八十年前被鍘死的土匪女人聯繫在一起,就會讓人感到怪異和神祕,那樣也會給警察製造很大的麻煩。雖然二舅答應幫我去做,但我知道他講的那一套,只會在一些小市民中引起騷亂,對警察和不信鬼神的人來說根本不起作用。於是我開動腦筋,沒事便在網上搜索有關牛背山土匪的資料。有一天,我通過Google英文搜索,意外地發現在國外的一個網站上,有一組介紹中國西部的照片,發帖者稱其祖父約翰遜年輕時到過中國西部,並拍攝了大量的照片,其中有一組照片,是反映官兵處決土匪的,上面標註的地點赫然就是牛背山,而且巧的是,照片上的土匪女人,與吳如萍長得很像,特別是臉形和眼睛,活脫脫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這個網站上的照片,後來被髮帖者自己刪除了,你複製照片,應該是在此之前吧?”   “是的,我把照片複製下來後,還在後面回了帖,我覺得鍘土匪腦袋那幾張太血腥太恐怖了,於是回了一句:It is bloody。過了兩天我再上那個網站去看,發現那一組照片已被刪除了。”李志浩說,“當時我得到這一組照片後如獲至寶,我想要是把它們和富豪小區兇案聯繫起來,發到網上去,肯定會讓很多不信鬼神的人也感到困惑。不過,就在我準備發到網站論壇上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要是警察追查我發帖的ID,那我不就暴露了嗎?”   “因爲不想暴露自己,所以你發了一封神祕的電子郵件給張天,你怎麼會想到利用張天呢?假如他收到電子郵件後置之不理,你的這一番苦心不是白費了嗎?”   “應該不會,我知道他一定會重視我發給他的郵件的。這麼說吧,在化工廠裏,我雖然只是個一般的中層管理幹部,但和職工們打交道相對比較多,大家的喫喝拉撒、後勤保障、勞保發放等等,都是我在具體負責。和職工們相處時間久了,哪個職工有什麼愛好、性格有什麼特點等等,我都大體清楚。張天一直想當作家,這幾年一直不停地寫鬼故事,我知道將這些素材提供給他,他一定會大喜過望,並會很快發到網上去的。”   “那張天的電子郵箱地址,你是怎麼得到的呢?”小黎插話道。   “廠裏對有出差任務的職工都要求留有詳細的聯繫方式,包括手機號碼、電子郵箱和QQ等,以便他們出差時方便聯絡。所以我很容易就查到了張天的電子郵箱,並把那些照片和文字發給了他。第二天我到網上搜索,發現他已經發在了本省新聞網的一個論壇裏。但幾天後,那些照片和文字也看不到了……”   正說着,朱大頭從外面推門進來,對着老畢耳語了幾句。老畢點了點頭,與他一起匆匆走了出去。   李志浩被兩個警察押着,也離開了審訊室。   當天晚上,對李志浩的審訊工作繼續進行。   “如果說吳如萍是被你誤殺的,那麼王曉聰的死,你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從性質上說,他也是被你謀殺的。”老畢搖了搖頭,“你利用那個美人頭像栽贓陷害,再加上王曉聰的性格弱點,你一下便擊垮了他的意志,即使他不自殺,也可能會像張天那樣精神崩潰。”   李志浩低着頭,一聲不吭。   “這兩個人倒也罷了,但你不應該再對李正他們下手,繼續在犯罪的深淵中越陷越深。”老畢說,“接下來,你要好好交代一下,你是如何殺害李正的。”   “李正不是我殺的,我沒幹過那樣的事。”李志浩矢口否認。   “即使你沒殺李正,你前面犯下的罪行已經足以償命了,但我們要弄清事實,還案件一個完整的真相。”朱大頭說,“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配合我們把事情說清楚吧。”   “我確實沒殺李正,他是自己跳樓死的。”李志浩一臉平靜地說。   “好吧,既然你堅持不承認,那我就說說我的理由吧。”老畢吸了一口煙說,“首先,我要說明的是,李正並不是跳樓自殺,其理由主要有三點:第一,李正屍體上的部分傷口和瘡傷,並不像是跳樓撞擊所爲,特別是其後腦勺上的一處腫塊,一看就知道是被鐵錘之類的硬物擊打所致,這處傷口,纔是李正真正的死亡原因;第二,屍體着地的姿態也有些怪異,一般情況下,一個柔軟的活人體從高處墜落,與僵硬的死人體從高處墜落,兩者着地後的姿態有明顯差別,根據我的經驗,李正顯然是屬於後者;第三,碉樓鐵欄杆上磨掉的鏽跡顯示,跳樓者身體與鐵欄杆之間有較大的接觸面積,而且兩者之間的摩擦力度較大,因此纔會使鐵鏽大量脫落,這顯然不符合常規的跳樓邏輯,除非這個人是在完全失去知覺或死去的情況下,被人從鐵欄杆上推下去的。”   老畢的分析,讓李志浩再也無法平靜了,汗水從他的頭髮裏密密鑽出來,在臉上蜿蜒爬行。   “下面,我再說說我懷疑你的理由,你可能沒想到吧,正是在走進你辦公室的那一刻,你辦公室裏一塵不染的乾淨引起了我的懷疑。”老畢話音一落,不只是李志浩喫驚,就連朱大頭他們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其實在察看李正屍體和碉樓環境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兇手是在哪裏殺害他的呢?很顯然,碉樓不是第一兇殺現場,因爲李正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跑到上面去,任憑人家敲他的腦袋。後來在調查的時候,我特意到廠區、單身宿舍樓等地方看了看,都沒發現可疑之處,直到走進你的辦公室,發現屋裏出奇的乾淨時,我才恍然明白過來。”   “我辦公室乾淨與否,這能說明什麼問題?”李志浩仍然不肯鬆口。   “好吧,那我告訴你,你是什麼時候打掃辦公室的。”老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據我瞭解,在李正被殺的前一天,職工們得知王曉聰自殺的消息後,紛紛跑到你的辦公室來詢問並徵求你的意見,因爲進出的人比較多,你的辦公室顯得很髒很亂,但這一天你一直處於忙碌狀態,直到下班,你都沒有時間打掃衛生——這一點,我從廠辦幹事小孫那裏得到了證實,因爲那天他是和你一起離開單位的。而李正被殺的當天,據你自己所說,你是上午十一點左右到的山上,剛剛上山,你便發現了李正的屍體,然後你趕緊報警,並打電話通知其他幹部,也就是說,那天上午你也不可能打掃辦公室,唯一可能打掃辦公室的時間,只能是深夜或者凌晨,而你打掃辦公室的目的,就是爲了消除房間裏遺留的兇殺痕跡。”   “啊,原來是這樣!”小陳他們恍然大悟,“原來辦公室就是殺害李正的第一現場,難怪他要趁夜裏把辦公室打掃得一塵不染了。”   這時,大家再看李志浩,發現他面色死灰,身體微微哆嗦起來。   “是的,李正確實是我殺的,不過我也是被迫的呀,當時我要不殺他,他可能就會把我供出來了。”李志浩嘴角顫抖着說,“我做這一切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相信也沒有一個人看見,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老畢說,“如果那晚李正不進入你的辦公室,你就不會有機會殺他,不過,他已經對你產生了懷疑,這種懷疑讓你很不安寧,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對他下毒手,對吧?”   “是的,在單身宿舍樓的十多個單身漢中,李正是最有頭腦、辦事最穩重的一個人,他的那份成熟和冷靜有時讓人覺得很可怕,其他人都沒有懷疑我,唯獨他對我產生了懷疑,當然,我知道他的懷疑是有理由的。”李志浩說,“我醉酒後在王曉聰屋裏住過一晚,並畫了那個頭像,我想,李正後來可能有所察覺,再加上那天傍晚王曉聰在屋內劃頭像時,我在窗外偷窺,當時被李正發現了……總之,我有一種感覺,他對我已經產生了懷疑。”   “你僅憑這種感覺,就對人家痛下殺手?”小黎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不僅僅是這些,在得知王曉聰自殺的當天,他曾走進我的辦公室,冷不丁問了我一句話,就是那句話,讓我一下提高了警惕。”   “什麼話?”   “他說:‘李主任,王曉聰已經自殺了,你覺得他是兇手嗎?’我說:‘是不是兇手,警察自有定論,咱們都不要亂猜。’‘是嗎?我怎麼覺得兇手另有其人呢。’他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走了出去。當時我愣了半天,心想可能壞了,李正這小子可能已經把我盯上了,如果不除掉他,他總有一天會向警察反映我的情況,到那時就完了。於是,當天下班回家後,喫過晚飯,我又趁夜深人靜時悄悄溜回了山上,並在自己的辦公室潛伏下來。”   “你怎麼知道李正當天晚上會到你辦公室去?”   “這可能是一種直覺吧,我想放假的這三天,李正一定會有所行動,最大的可能,就是會潛到我的辦公室去搜尋。我有一些不方便放在家裏的東西擱在了辦公室,要是被他拿去可不太好。”   “你辦公室都有哪些不方便放在家裏的東西?”   “一些接待賬單,購買物品的票據等等,這些都無所謂,最主要的是,我有兩本日記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裏,其中一本上面記載有我和吳如萍交往的細節,以及我對她的情感和思念等等,殺害吳如萍後,我本想將日記本付之一炬,但最後沒捨得燒掉——我真是太傻了,到了那種地步,還保存着日記……”   “這些都不要說了,請你還是講講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吧。”老畢擺了擺手說。   李志浩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才抬起頭,講起了那天晚上殺害李正的詳細過程。   那天晚上,我是十一點左右到的山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我朝單身宿舍樓方向望了望,與往日一樣,單身宿舍樓一片漆黑,而且靜得可怕,偶爾一陣輕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摩擦聲,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在摸到門鎖的那一刻,我猶豫了一下,把鑰匙重新放回了口袋裏。如果李正今晚要來,我的門沒有鎖上,那他肯定會懷疑而不敢進屋。我繞到辦公樓後面,通過一扇衛生間的小窗翻進了樓道走廊裏,再從走廊的窗戶翻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裏。   辦公室裏盛滿了黑暗和寂靜,在外面昏黃的路燈光暈映照下,書櫃、桌椅、文件架等影影綽綽,像一羣遊蕩的孤魂野鬼。   我的辦公室是套間,外面大的一間用於辦公,裏面小一點兒的屋子,主要是用於接待來訪的客人或作爲臨時休息的場所。我走進小屋,先是在長沙發上躺下來,後來又覺得不妥,於是在掛衣帽的木架下坐了下來——這樣,即使有人進屋,如果不仔細搜尋,是不可能發現我的。   我的手裏緊緊握着一把鐵錘,它是我白天從車間裏悄悄拿到辦公室藏起來的,錘頭扁平,大約有四五公斤重。我想李正要是膽敢溜進屋來,那我就會毫不客氣地給他一傢伙。不過,想到又要殺害一個無辜的同事,我的心裏有些隱隱作痛。說真的,我並不想殺人,自從誤殺了吳如萍後,我就像被推上了一條可怕的軌道,身不由己地往錯誤的方向快速滑去。   在緊張與期待、興奮與痛苦的矛盾之中,一個鐘頭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樓道里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李正可能不會來了吧?我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漸漸地,瞌睡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襲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呵欠,在衣帽架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剛睡下沒多久,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我趕緊起身,伸手去摸身邊的鐵錘,然而卻沒有摸到。就在我惶恐不安時,一個人影慢慢走進了辦公室,從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來看,這顯然是一個女人。她是誰?我心裏湧起陣陣恐懼。女人離我越來越近,只見她披頭散髮,身着黑色的絲綢睡衣,赤腳走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彷彿一片樹葉輕輕拂過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