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異亮光(1)
儘管兩人走得十分小心,但楠木樓梯還是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一段並不長的樓梯,小陳感覺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樓上的某個房間裏,真的如老畢所說有一個人在裏面嗎?那個奇怪的亮光又是什麼呢?小陳的思緒,像上緊了發條的陀螺一般轉得很快,他不知道接下來要遭遇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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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死者的初步屍檢報告出來了。
“根據屍檢情況分析,死者死亡的時間是在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被他人用利器多次刺入頭部,導致大量失血而死。此外,死者的頭髮有明顯被抓扯的痕跡,在臥室和衛生間裏,都發現了一些她掉落的頭髮。死者的頸部還有明顯的勒痕,頭上、手臂上也有不太明顯的皮下淤血和青腫,不過,這些傷痕都是在利器刺殺之前便已形成。另外,根據檢查,死者死亡前的健康狀況良好,基本無任何疾病,從死者陰道里提取的分泌物顯示,她生前並未遭受性侵害。”法醫介紹道。
“死者身上,一共有多少處刀傷?”老畢問道。
“一共是十一刀,這些刀傷全都在頭部,其中有一刀刺中眼眶,將眼球帶了出來,有一刀從口腔直達咽喉,導致氣管被當場切斷。”
“整個現場的血跡,都是死者的嗎?”
“衛生間、臥室和客廳裏發現的血跡,經檢驗都是死者留下的,不過,”法醫停頓了一下說,“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在洗手池上方的鏡子上,有幾滴血跡卻是另一種血型,而且這種血型是RH陰性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熊貓血’。”
“啊,怎麼會這樣?”大家都感到十分喫驚。
“這說明了一個問題,兇手在與死者的打鬥中也受了傷,不過,只是一點兒小小的皮外傷,所以整個現場只留下了那幾滴血。它們之所以能夠留下,這還要感謝兇手的一時麻痹。”老畢輕輕吸了一口煙說,“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既聰明又細心的傢伙,他用毛巾或浴巾擦去了所有的指紋和痕跡,讓咱們無法尋找他的蹤跡,但正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忽略了自己不經意間濺在鏡子上的血跡——這一點,是他殺人的最有力證據,也是以後法院判他的直接物證。”
“如果兇手是RH陰性血,我覺得案子就簡單多了,畢竟這種血型的人很少,經過摸排應該可以找到。”小黎說。
“恐怕沒有這麼簡單,RH陰性血在白種人中的比例較高,約佔百分之十五,在中國人羣中,有的少數民族的比例也很高,如苗族達百分之十三。”朱大頭說,“全市有上百萬人口,摸排並不現實,而且兇手是否在本地也很難說。”
“嗯,從這塊着手困難的確很大。”老畢表示贊同。
會議室裏一時出現了冷場。
“可是從現場來看,兇手與死者發生抓扯和打鬥最激烈的地方應該是臥室,但臥室裏爲何只有死者的血跡,卻沒有一點兒兇手的血跡呢?”過了一會兒,小陳問道。
“這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他們在臥室裏打鬥的時候,還沒發生流血情況,另一種可能是已經發生了流血,但後來兇手把自己的血跡完全擦淨了。”老畢分析,“當然,前一種可能性最大,即兇殺過程完全發生在衛生間裏,臥室和客廳出現的血跡,很有可能是從兇手的衣服上滴落下去的。”
“既然血跡是從兇手衣服上滴落的,那爲何客廳沙發至門口的地方沒有呢?還有別墅外面,以及他逃離的整個路上,都沒有血跡?”小黎也忍不住發問了。
“咱們不妨設想一下:兇手殺人之後,身上濺滿了死者的鮮血,當他從衛生間出來,走到客廳沙發那個位置時,突然意識到這樣會給警方留下破案線索,於是他轉身走進衛生間,脫下身上的血衣,並順手拿起一條浴巾,用它來包裹血衣,同時,他又從洗手池旁邊的毛巾架上取下一條毛巾,用它來擦拭自己留下的指紋和腳印。在這個過程中,他手上的自己的血跡不經意間濺在了鏡子上,但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老畢細緻地分析。
“難怪衛生間裏的浴巾和毛巾都少了一條。”小黎感嘆,“經你這麼一分析,我的思路也好像清晰了很多。”
“對了,我從水渠裏找到的那條毛巾呢?上面有沒有發現什麼?”老畢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轉頭問法醫。
“沒有,由於在水裏泡的時間太久,上面所有的痕跡基本都消失了。”法醫說。
“嗯。”老畢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咱們早就該這樣想了:如果那條毛巾有用,兇手就不會將它明目張膽地丟棄在那裏了。”小陳也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
“那條毛巾,會不會是兇手逃跑時不小心掉下的呢?”小黎提出疑問。
“如果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它不太可能剛好掉進了水渠裏。”小陳說,“我想,兇手在翻過柵欄,逃出小區之後,他可能覺得那條毛巾沒什麼用處,所以乾脆將它丟棄,一方面減少身上的累贅,另一方面也用它來麻痹咱們。”
“逃跑時掉落和故意丟棄,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老畢不置可否,再次對法醫說,“我在臥室採集到的那幾根頭髮,與死者有關係嗎?”
“完全沒有關係,經分析,它們極有可能是屬於男性的髮絲。”法醫肯定地回答。
“這就對了。”老畢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們應該是在臥室裏發生了激烈的打鬥,男人的身材很高,所以女人很難抓到他的頭部,偶爾的一兩次,她抓到了他的頭髮,並用勁扯了一些下來,這個男人一下惱了,把她拖到了衛生間裏,並在那裏殺了她——這幾根頭髮也是最重要的證據!”
“畢老,我一直不明白,你說男人也負了傷,並把血跡濺到了鏡子上,那他是怎麼受傷的呢?難道女人手裏也有利器?”一直悶聲不響的朱大頭冷不丁說話了。
“這有幾種可能,第一種可能,利器是男人帶進現場的,在兩人打鬥的過程中,女人被刺身亡,而男人也在搶奪利器時受了些輕傷;第二種可能,利器是女人自己的,她在男人闖入並和他發生打鬥的過程中,拿出利器刺傷了男人,但最後由於力量懸殊,被男人奪過利器並刺死;第三種可能,利器是男人的,但男人受的傷並不是刀傷,而是……”老畢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着小黎不說話了。
“畢老,你看着我幹嗎?”小黎的臉不禁有些發紅。
“你們女人打架,情急之下會怎麼辦?”老畢表情認真地問。
“應該會用手掐,用牙咬吧。不過,我是警察,從沒用這種方式打過架。”小黎莞爾一笑。
“這就對了,我猜測她也是這麼幹的。”老畢有些得意。
“畢老,你是說兇手身上的傷,應該是被死者咬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手上?”朱大頭說。
“不錯,我想應該是這樣。”老畢不緊不慢地說,“手臂上的肌膚一般較厚,被咬後不會馬上出血,而是慢慢滲出來。兇手被咬之後,當時並沒看到手上有血,所以他忽略了這一點。但後來被牙咬過的地方,血液慢慢滲了出來,直到他拿毛巾時,不經意間濺在了鏡子上。”
“那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呢?是情殺,仇殺,還是因爲其他目的?”小黎問道。
夜幕徐徐降臨,城市的燈光次第亮了起來。喫過晚飯的人們,紛紛走出家門。閃爍的霓虹燈和喧囂的嘈雜聲,很快拉開了城市夜生活的帷幕。
東城公安分局的一間會議室裏,專案組的人們仍在緊張忙碌着。
“現在是七點多,大頭,你趕緊叫幾份外賣,讓大家將就着把晚飯對付了吧。”老畢看了看時間說。
“畢老,我已經在單位門口的‘好再來’川菜館訂了便餐,咱們現在就可以過去喫飯了。”朱大頭說,“我們分局再窮,也不可能讓你和小陳喫外賣啊。”
“別,還是叫外賣吧,喫了飯,咱們今晚要忙的事情還多着呢。”老畢揮了揮手說,“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就給幾個年輕人準備點兒零食吧,另外,再給我拿兩盒便宜點兒的煙,我帶的煙已經所剩無幾了。”
“好吧,那只有委屈你了。”朱大頭說着,快步走了出去。
“畢老,咱們今晚要到小區去嗎?”小黎問。
“對,我覺得小王說的有些情況比較重要,我想晚上去實地感受感受,也許會有新的發現,或者會對咱們破案有所幫助。”老畢說道。
“你覺得小王說的那個白影真的出現過嗎?會不會是他爲了推脫責任,故意編造的謊言?”小黎又問。
“要驗證他是否說謊很簡單,只需問問他的那個同事就知道了。不過,由於那個同事今天沒有上班,暫時無法求證。從上午小王第二次的講述來看,我相信他並沒有說謊。”老畢微微一笑說,“從本質上說,我覺得小王還算一個相對比較質樸的青年,他第一次的說謊,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行爲。”
“我也相信小王確實是看到了那個白影。他當時走到事發別墅前面的一座假山時,發現那個白影從別墅中飄了出來,很快進了樹林中。由於距離較遠,加上心裏極端恐懼,他沒有看清白影的面目,但按照他的陳述,那個白影出沒的位置,與咱們上午發現兇手逃離的地方很近,因此可以斷定,那個白影很可能就是兇手。”小陳說。
“那小王的同事一個月前看到的白影,又是怎麼回事呢?”小黎說。
“那當然也是兇手本人羅,他要作案,必定會事先勘察好路線、位置什麼的,這樣纔好下手,對吧,畢老?”小陳看着老畢說道。
“應該是這樣。不過,現實的情況比較複雜,除了兇手這種可能性,還有一種可能,即那個白影只是一個虛幻的東西。”老畢分析,“我們都知道,人在心裏高度緊張的狀態下,往往會草木皆兵,再加上小王受同事鬼故事的影響,內心產生了強烈的心理暗示,總以爲會看到那個白影,因此,他有可能會把一些其他現象,比如成片樹葉反射的燈光、成羣聚集的蚊蠅等看成了白影。”
正說着,朱大頭和上午派去電信局瞭解情況的警察江濤匆匆走了進來。
“情況如何?查到死者的通話情況了嗎?”小陳和小黎心中滿懷期待,有些着急地問。
“調查的情況並不如意,小江去查的這個手機號碼,只是死者用於對外聯繫的一般手機,很顯然,死者另外還有一個手機號。不過,小江的調查,對咱們查明死者的身份也許會有很大幫助。”朱大頭說,“小江,你把調查的情況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上午我按照那個家政婦女提供的手機號碼到電信局查了半天,得到的有價值的線索並不多:那是一個本地的手機號碼,上面經常聯繫的號碼,也都是本市的一些消費商家。我按照那些號碼打過去,對方不是美容院,就是衣服店,再不就是飯店……幾乎沒有一個是私人號碼。”江濤拿起桌上的杯子,猛喝了幾口水說。
“死者生前的通信記錄,你都取回來了嗎?”老畢問。
“取回來了,在這裏。”江濤說着,從公文包着取出了一張長長的紙,“這些是她近一個月來對外聯繫的通話記錄,電信局只能提供這些了。”
老畢仔細看了一會兒,從裏面挑出了兩個號碼問道:“這兩個號碼,你知道是哪裏的嗎?”
“這一個是城西的‘家家樂’大型購物超市的諮詢電話,另一個是城中心‘雪膚萊’美容美體中心的客服電話。據我調查,昨天上午,死者先是到‘雪膚萊’做了美容,下午再到‘家家樂’購物。到這兩個地方之前,她都是先打了電話,然後再過去的。”江濤說。
“你到‘家家樂’和‘雪膚萊’詳細調查過死者的情況嗎?”
“沒有,由於時間緊急,再加上要查的號碼很多,所以我只是在電話裏瞭解了一下,具體的情況不是太清楚。”江濤說,“我聽這兩家店的服務人員介紹,死者是他們的VIP客戶,但他們對她的情況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姓吳,大家都叫她吳姐。”
“我看時間還來得及,咱們不如先到這兩家店瞭解一下情況如何?”老畢思索了一下說,“大頭,你叫的外賣呢?咱們乾脆帶上,到車上解決它們吧!”
兩分鐘後,所有辦案的人都坐上了一輛麪包車,汽車快速平穩地向市中心駛去。
“咱們喫飯也別閒着,乾脆一邊喫,一邊討論案情如何?”老畢狼吞虎嚥地扒拉了幾口飯菜,把飯盒放在一邊說,“關於這個案件的作案動機,我想你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看法,大家都說說吧。”
所有人都停止了喫飯,車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車窗外面,路邊的酒吧裏傳出一個男人聲嘶力竭的歌聲:我的世界暴風雪,跋涉到絕望邊緣,你的溫柔眼睛,藏着碧藍天,我心像孤舟一葉,本在情海里擱淺,你的笑有微風,帶着我往前,這是註定,這是命運,你是不容錯過的唯一,我今生今世只等你,來生來世也愛你……
“小陳,你先說說你的分析吧。”老畢掏出一支菸,慢悠悠地打上火。
“好吧,那我拋磚引玉,談點兒不成熟的看法。我認爲,這是一個強姦未遂引發的兇殺案件。”小陳看了大家一眼,說,“第一,從犯罪的誘因來看,死者生前是一個身材苗條、面目姣好的年輕女郎,這樣一個美貌的女子獨自住在一幢別墅裏,很容易讓一些對她抱有情慾幻想的男人想入非非。我們知道,如果一個男人十分渴望得到一個女人,在正常途徑不能實現的情況下,他的慾望可能會淹沒理智的堤壩,並不惜鋌而走險,採取極端方式來佔有這個女人。”
“這個女子確實很迷人,”朱大頭表示贊同,“我們目前雖然沒有這個女子生前的照片,但從調查的情況來看,她確實算得上是一個十分美貌的女郎。”
“第二,兇手和死者在臥室裏發生了激烈打鬥,爲什麼會打鬥?最大的可能,就是兇手想和她發生性關係,但遭到了堅決拒絕,於是兩人發生了抓扯和打鬥。在生理慾望壓抑得不到釋放的情況下,兇手惱羞成怒並失去理智,從而殺害了死者。第三,從現場來看,別墅裏目前只發現死者的手機下落不明,其他財產沒有丟失的跡象,這就排除了入室盜竊的可能,從而也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我的分析。”小陳說。
“那按照你的分析,兇手和死者生前應該是一種什麼關係?”老畢不動聲色地問。
“因爲別墅的門是虛掩着的,而且其他地方沒有翻牆入室的痕跡,這說明兇手是從別墅大門進去的。他能夠做到這點,有可能是死者爲其開的門,也有可能是他配有別墅的鑰匙——憑我的直覺,死者開門的可能性最大,這說明兇手和死者生前的關係應該比較親近。”
“那我們可以設身處地地想一下:一個獨居別墅的年輕女子,既然肯在深夜開門,讓一個比較親近的男人進屋,那她還會拒絕這個男人提出的性要求嗎?”朱大頭提出異議。
“這……”小陳一下語塞了。
“當然,強姦未遂這種可能咱們也不能排除,這種想法最容易想到,也是最容易讓人疏忽的。”老畢說,“最關鍵的是,咱們的分析要合乎情理,不能有明顯的漏洞和偏差。”
“那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兇手和死者之間並沒有親密的關係,但他偷偷配有別墅的鑰匙,悄悄開門進去呢?”小陳又提出了另一種觀點,“死者當時可能睡着了,並不知曉兇手進屋,當她遭到侵犯醒來後,爲了不讓兇手得逞,於是與他展開了激烈搏鬥。”
“既然死者發覺兇手進屋,並與之發生激烈搏鬥,她爲何不高聲呼救呢?只要她一喊,兇手肯定會着慌。事實上,周圍的鄰居和當時在前邊的兩個保安都沒聽到喊聲。”老畢搖了搖頭,不同意小陳的這一分析。
汽車繼續向前行駛,車廂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在分析着,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