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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月寒

  隴西,大夏河畔,枹罕城下,四萬月支將士吹角連營,分麾下炙,連綿炊煙如柱沖天,宛如條條烏龍在天際張牙舞爪,百里之內,蒸騰而起的煞氣、刀斧冷冰冰的反光、月氏族人沉重的呼吸聲,瀰漫在整個戰場。   一片暴風雨前的寂靜,然後,雨夾着雹子自蒼穹而降,重重的巨雷爲之歌,道道銀電爲之舞。   天……快塌了。   “駕雲梯!”   “弩弓手朝前十步,站立、揚弓、拋射!”   “南門!南門!速攻南門!匈奴狗抵擋不住了!兄弟門加把勁,死戰不退!破城就在今日!”   “吾來自長河,蕩以高歌;壯其志哉,破秦之山河!來來去去皆往兮,怎能偏隅之苟安兮?何時處欣欣兮樂康,安然還鄉……”一羣羣披頭散髮,沙啞着喉嚨,眼兇光的虎狼之士,赤裸着上身,橫突的血管、斧鑿似地傷疤,遍佈在整個軀體,令人望而生畏,他們慷慨高歌,舉盾向前,一步步挪動着,在守軍驚魂失魄的心中,月支人每踏進一步,大地便搖晃一下,彷彿有無數雷電聚集在敵人足下。   城上站着一個鐵塔般的人影,他那偉岸的身軀如山一般的高大。拉長的黑影晃盪在城牆之上,滿是鮮血的大手提着一柄大刀傲然站着。他是匈奴的右谷蠡王難兜!他的腳下橫七豎八的倒着衆多的死屍,他就站在由死屍堆積成的山上,低垂着頭,無聲的站着。他下巴上那猶如針氈般的鋼須不停的墜血,一滴滴慘紅的血滴撒落在他的衣襟上,侵染了他的袍甲,猶如點綴在黃昏通紅的雲霞。   他死了,南門破了!   月支王昆莫爬上了城牆,踏上了屍山,拔出手中的重劍,砍掉了難兜的頭顱。   當昆莫提着難兜的頭顱仰頭長嘯的時候,身後那一具無頭屍身終於倒下,爲昆莫腳下的屍山再增加了一點高度。   “你死後,我才能活着。我會將你的頭蓋骨製成酒杯,將它帶會月氏王庭。我會告訴那些月支貴族,匈奴人不是不可以戰勝的!我昆莫是絕不會屈服的!”烏雲之下,雷電轟鳴,閃電亂舞,張揚起昆莫那一雙可容納山河的雙臂。   隴西三月,還是寒冬。   東門,一身浴血的金兀兒一腳踹飛了爬上城門的敵兵。當她咆哮着準備再戰的時候,耳邊出來傳來的震天的歡呼聲!無數人在呼喊,她舉目向南,那邊瀰漫起萬丈的血煞。亞丹提着彎刀殺到了金兀兒的面前,一臉悲切的朝她吼道:“快走吧!難兜大王已經身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爹爹!”金兀兒一聲悲切的喊了一聲,轉身就準備向南城而去。當她的步子纔剛剛邁出的時候,一隻有力的臂膀的將她拉了回來。她轉頭看了過去,看見了那個一臉憔悴自己愛及了的男人——白延。   “走吧!我帶你出城!”白延拉着金兀兒,衝下城牆。他們的身後,無數雙手已經抓住了城牆上的垛口。   亞丹一聲咆哮,厲喝道:“衝出城去!!!”   一日徵殺,衝破了重重圍阻。祁連十部,慘敗在枹罕城中。當山風颳起漫天的草絮,墜落進滾滾西去的夏水之中的時候,纔有人發現,一河之已然變赤。   “白郎!隨我回祁連山吧!我想念家鄉的雪蓮花,想念山上白雪。只有那,纔不會有戰爭,我纔不會在流淚。”金兀兒楞楞的看着一河的血水,抱着白延喃喃的說道。   白延低頭看了看她,懷着伊人是無比的憔悴。他的心驀然一疼,將手覆蓋在伊人的臉上,白延緩緩的點了點頭。   當馬蹄聲再一次響起的時候,白延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山的那邊,那裏有他的故鄉,有他的家族,有熟悉的一切。然而,他已經回不了頭,他爲了懷裏的女人,背叛了秦王,背叛了關中。那裏,已經成了敵人的家了,再無留戀之處了。   隴西,狄道以西的一個窪地。   無數的牛羊在裏面啃草,悠悠的羌笛聲迴響在天際,有山羚攀上了山樑,伸着頭想喫樹梢的嫩枝。它將雙蹄搭在了樹幹上,脖子伸得老長,舌頭幾次試探,可剛剛就差那麼一點點,那幾片鮮嫩可口的枝葉就是夠不到嘴裏。   “嘣”的一聲響,一隻飛劍從天降,穿透了山羚的脖子,將它扎死在樹幹上。可憐的山羚臨死也沒喫成那鮮嫩的枝葉,死不瞑目。   叢林裏走響起一陣腳步聲,有聲音透過叢林:“宰了它,今晚燉肉喫!”   “聽說這野山羚跟家養的羊喫着都不是一個味。”又一個聲音傳來。   “怎麼個不一樣法?”   “嘖嘖!”有人抽動了下鼻子,一臉陶醉的說道:“更騷!”   “哈哈哈!”叢林裏走出兩個人,一人走到那山羚面前,勾着身子撥弄一下,搖頭感嘆着說道:“韓則,你的劍是越來越準了,一劍穿喉而過!真不簡單。”   依舊是一襲的灰衣,獨臂韓則接過了那人遞來的長劍,微笑着說道:“我被英布毀了一臂,又摔落山崖。掉進小澗裏泡了整整四天,我每日都能聽見那潺潺的流水之聲。那些日子,洗去了我心中的焦躁,我慢慢的悟了。劍,不是我當初想只要夠快就行。”   “額?還能有這種奇遇?是不是我到溪水裏躺兩天,也能悟?”那人揶揄着說道。   “每人的機遇不同,所以很難說清楚。沒有左臂,我發現我的右臂的力量越來越大。以前我爲了練快劍,所用之劍不過八斤。而如今,我用三十斤重的劍,還比以前的更快。想必,這就是所謂的舉重若輕吧!”韓則吁了一口氣,手裏挽了一個劍花,就在林中舞起劍來。   他手中之劍忽快忽慢,快時動如雷霆,慢時沉穩如山。他一聲呼嘯,在樹幹連斬十三下,最後收劍回鞘。旁邊那人走到樹幹面前,看着如水桶一般的粗細的樹幹竟然一劍能砍進多半!而且每一劍深入的位置都差不多,十三道劍痕均衡排列,相距不過一寸!   “此樹完矣!”那人撫着樹幹嘆了一聲,回過頭來望着韓則說道:“你將劍當刀使,會不會覺得不妥?”   韓則笑道:“刀又如何?劍又如何?都是殊途同歸,我既然用重劍,那劍也可以做刀!”   “你的劍術,已經爐火純青,稱爲一代宗師亦可啊!”那人又道。   韓則卻突然搖了搖頭,說道:“馬橫,我苦練劍術,爲的不是當什麼宗師,我是爲了替秦王報仇!馬逸藉助秦王之名,在隴西招兵買馬,也是履行秦王的遺志。他是秦王親定的上將軍,而我不過只是秦王身邊的護衛。我不能陷陣殺敵,也沒什麼足智多謀,我只能用手中劍,去殺死害死秦王的罪魁禍首。”   馬橫猶疑着說道:“你是要學要離和專諸(注1)嗎?秦王也許沒死呢?”   韓則悲切的一笑,說道:“秦王在那天受了重傷,雖然我不知道是誰救走了他。可是這麼久以來,我走遍了丘山周圍的所有鄉鎮,卻依然找不到他。如果秦王還在,看見馬逸將軍打出了他的名號,他怎麼可能不會前來?馬逸將軍在榆中之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隴西。秦王若在,又怎能坐視不管?”   馬橫低垂了頭,也唏噓說道:“是啊!這麼大的風聲,秦王要是安在,肯定早就來了。”   韓則拍了拍他的臂膀,朝他說道:“馬逸雖然藉助了秦王的名義,招攬了不少的志士,但是畢竟秦王已經不在了。爲今之計,也只有早日尋找一個王族血脈的後裔,早些豎立正統,不然早晚生變!”   “你又不是不知道,項羽在咸陽屠殺了趙氏贏姓一族,如今哪去找贏姓的王族?”馬橫無奈的苦笑。   韓則沉思了一會,說道:“關中贏姓還是很多的。有很多偏遠的旁支,因爲沒在咸陽,也許倖免於難。只要仔細尋找終究能找到!馬逸手裏面有秦王留下的玉璽,只要他找到了贏姓王族之人,就能奉爲正統!”   馬橫點了點頭,問道:“你什麼時候離開?”   韓則抬頭望了望天,朝他說道:“關中的三位叛徒,就交給馬逸將軍了。我要遠赴楚地,取下項羽的首級!”   馬橫鄭重的說道:“項羽武勇天下無敵,英布、龍且之輩都是他的手下敗將,你要殺他,太難!”   韓則微微一笑,說道:“我在暗中偷襲,縱然天下無敵又能如何?吾與秦王一同長大,秦王既去,我亦當追隨!”   (注1:荊軻刺秦王,專諸刺王僚,要離刺慶忌,聶政刺韓傀。這就戰國時期鼎鼎有名的四大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