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繞指柔
燒得通紅的火爐,拉扯着呼呼着響的風箱,一大羣光着膀子的壯漢正提着鐵錘在火爐邊敲打,隨着富有節奏的打鐵聲,身上的汗水跟流油一般向下四溢。
鐵錘和鐵塊的每一次碰撞都能濺起火花無數,將打好的胚胎往水缸裏一扔,升騰的霧氣便籠罩了整個屋子。贏子嬰揮着袖子踏進了鐵器坊,蒸騰的霧氣和撲面而來的熱浪讓贏子嬰的鼻子爲之一窒,他度步走到了一箇中年壯漢面前,指着他手中敲打打鐵塊問道:“盧匠師,精鐵可曾冶煉出來?”
盧匠師抬頭一看,見到是秦王,他連忙放下了鐵錘,手在破褂子上蹭了幾下,準備匍匐跪拜。贏子嬰止住了他的動作,再一次問道:“精鐵可曾冶煉出來?”
盧匠師欣喜的點了點頭,他拿起旁邊的一塊鐵,對贏子嬰說道:“燒生鐵精,以重柔鋌,數宿淬鍊,終於成功!”
贏子嬰湊到鐵塊面前細看,繼而點頭說道:“百鍛之下,方能成鋼!好!好!”
盧匠師搖頭嘆道:“若非秦王指點,我又怎知這種方法?”
贏子嬰微微一笑,此時的天下,鐵器並不稀少,不論是六國還是秦國,軍隊上用的武器大多是鐵製造而成。然而這種鐵製造的武器易折,大多是生鐵鑄造。稍微好一點的武器,就是匠師通過反覆鍛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精煉而成,這樣的武器或許已經百鍛成了剛,但畢竟太耗時,不能大批量生產。於是贏子嬰便從前世得來的經驗指點了一下匠師,讓他得到了炒鐵之法。
所謂的炒鐵,就是把生鐵熔化,拿攪棍不斷攪拌,最終能得到熟鐵。這種熟鐵就免去了反覆鍛打,省下了很多的工序。而贏子嬰想要的不是熟鐵,而是鋼!就是他嘴裏問的精鐵!經過贏子嬰的指點,盧匠師的多次摸索,盧匠師終於練成了不需要太多工序的精鐵。
方法就是選用較好的鐵礦石,冶煉出好的生鐵。然後將生鐵汁澆注在熟鐵上,經過幾度熔鍊,使鐵滲碳成爲鋼。
或許這種鋼比不了那種千鍛萬鍛的寶劍,但也比生鐵好太多。練成了精鐵,才能練贏子嬰心中想的武器。贏子嬰叫過來盧匠師,然後將藏在袖子裏的圖紙遞給他看,並向他解釋道:“此物名陌刀,從今天開始,你們就要不分晝夜的將此物鑄造出來!”
圖紙上畫的這把刀,刀身細長,刀刃很薄,跟盧匠師見過的所有刀都不一樣。盧匠師皺着眉頭看了半天,這次說道:“刀身太窄,容易折斷,刀刃太薄,這刀刃就很容易缺口。依我之見,這種刀利則利,但毫無用處,也許一戰下來就會斷掉。”
贏子嬰微微一笑,指着旁邊的精鐵說道:“如果用此物來鍛造呢?”
盧匠師一拍腦袋,似乎纔想起,他點頭說道:“怎麼忘記了精鐵。”
他拿着圖紙又沉鳴了半響,最後才說道:“精鐵更爲堅韌,或許能行。不過劍身太窄,我還是沒有什麼把握,不如先將後背加厚一點,慢慢的改進!”
贏子嬰想了想,說道:“就按照你的意思辦吧!不過刀背太厚,就失去了它的鋒銳,不能加得太多!”
“嗯!”盧匠師點了點頭,摸着圖紙到一邊去了。贏子嬰轉頭看了看周圍,然後掀開簾布,走了出去。
看看天色,贏子嬰望向人聲鼎沸的街道,轉身最侍立在身畔的侍衛說道:“你們可到處逛逛,我欲上街走走。”
漫步在黃昏下,推車的樵夫、趕驢的把式、賣菜的老農,坐臥的乞丐,來來往往,將涇陽城點綴得人聲鼎沸。相比烏氏,涇陽城實在是大得太多。贏子嬰走在大街上,帶着滿眼的好氣之色到處觀看,這個時候沒有什麼夜市,再過不久街道上的人羣就會消散。
他身上穿着一襲淡灰色深衣,頭髮用布條綁起卻未曾戴冠,走在大街上,誰也不認識他就是秦王。走着走着,鼻子裏突然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肚子恰時的叫了兩聲,他駐足在一個賣炊餅的人面前,順手拿了一塊炊餅,摸了摸腰間,他突然愣了。賣炊餅的看着贏子嬰尷尬的樣子,明白了什麼,笑道:“看來客官是未曾帶錢,你肚子餓了就先拿餅喫吧!以後哪天遇見了再給吧!”
贏子嬰見賣炊餅的說得爽氣,所以他喫得也爽氣,將炊餅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囫圇吞下肚子後,他才說道:“你這餅很香,日後我會將錢給你的。”
聽見贏子嬰的誇讚,賣餅的顯得特別高興,他大手一揮道:“一塊餅又值不了多少錢,這塊餅您喫着香就算我請的!”
贏子嬰哈哈一笑,向他拱了拱手,咬着餅就離去了。秦民大多質樸,像裴老二那種斤斤計較的人還是很少的。突然間就想到了裴老二,贏子嬰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對裴老二還頗爲想念。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如何?是否還在丘山裏面?隴西太亂,贏子嬰在北地自顧不暇,也不知道何時能再回隴西。
他念念不忘的滴水和泉水,隨着那滾滾的恩情不知道何時能還清。走着走着,一個光屁股的小孩突然竄過街道,抱住了他的腿,一臉豔羨的看着他手上的炊餅。贏子嬰微微一笑,將炊餅遞給了他,旁邊跑來一個婦人,着急的拉起小孩,朝他大聲說道:“怎能輕易向別人要東西?快隨我回家!”
小孩被母親抱起,走的時候朝贏子嬰扮了一個嘴臉,然後伸出舌頭在炊餅上舔了舔,用脣語無聲的向他說了兩個字。贏子嬰讀懂了那兩個字:“真香!”於是他的心情也變得非常的愉快。
度步走在街頭,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街道上的人漸漸稀少,小販們收拾好鋪子準備回去了。當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涇陽城的城門慢慢的關上。走在街道的贏子嬰感受到了一絲夜間的涼意,他看了看周圍,尋思着自己也該回去了。
目光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停駐,正準備回家的贏子嬰突然看見一個人。那人奔跑在無人的街道,用力的拍着一個一家店鋪的大門,過了沒多久,一個顫巍巍的老太婆撐着燈將門打開。
那人正在和老太婆講着什麼,贏子嬰慢慢的走進了她的身邊,聽着她急切的說道:“我的腳有點大,女人穿的鞋子我都穿不了,男人的腳掌又太寬,您還是替我做一雙吧!將底子納厚一點,不然很容易磨破。”
話說到這裏,她似乎才感覺到旁邊有人,轉頭一看,她驚異張開:“秦——”
“噓”贏子嬰輕輕的搖了搖手指,說道:“叫我子嬰吧!”
趙予臉上一紅,埋着頭低聲說道:“我怎能稱呼你的名諱?”
“名字就是讓人叫的,現在的你可以這麼叫。”贏子嬰微微笑道。
趙予將頭東張西望了一下,問道:“你怎麼在這?”
贏子嬰嘆了一口氣,說道:“感覺有點累,所以出來逛逛。”
“累?”趙予皺起了眉頭問道。旁邊聽着二人說閒話的老太婆早已經不耐煩了,她催着趙予說道:“你把腳伸出來,讓我瞧瞧,過兩天你來拿鞋吧!”
趙予愣了愣,問道:“需要脫鞋嗎?”
“不用!”
趙予將腳伸了出來,贏子嬰埋頭一看,果然如她所言,她的腳比較大,而且鞋子前面破了兩個洞,連腳趾都露出來了。趙予轉頭看見了贏子嬰臉上的笑意,她嘟着嘴巴,推了推贏子嬰的臂膀,對他說道:“不許看!你怎能笑話我?”
贏子嬰沒理會她,他朝老太婆說道:“你多做幾雙,後天我派人來取。”
老太婆點了點頭,擺手示意二人可以離去了。跟隨贏子嬰走在街道上,趙予目光閃爍的看着周圍,腦子裏面亂成一團。她一會瞅瞅天空,一會看看地面,一會轉頭盯着牆壁,完全沒有當初那種英姿飆爽的豪爽勁。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心不在焉的趙予差點一頭撞了上去。贏子嬰回頭看着她,還不等贏子嬰說什麼,趙予嘴角飛快的朝他說道:“我看見你頭上有了白髮了。”
“是嗎?”贏子嬰將信將疑,他指着自己的頭髮問道:“這麼黑你都能看見?”
“嗯!嗯!”趙予飛快的點了點頭。
“那你替我拔掉它吧!”贏子嬰將頭微微偏了偏。
“啊?”趙予驚訝了一聲,隨即點頭道:“好!”
她走到贏子嬰的身畔,抬起手伸到了他的耳邊。她的前面,贏子嬰閉着眼睛似乎在仰望着天空。她感覺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手在空中微微打顫。她顫抖着手,慢慢的、慢慢的接近了贏子嬰的耳畔,她的眼睛盯着贏子嬰的臉龐,那是一張硬朗而年輕的臉龐,卻沾染了許多不符合年齡的滄桑。仔細的看着他的眉,趙予發現他那一雙英挺的眉毛始終向中間皺着,似乎有萬千的煩惱在纏繞着他。她的手在贏子嬰的髮鬢裏找了找,突然一下子就垂了下去。
贏子嬰睜開了眼睛,轉頭看着她。趙予愣愣的站在他面前,嘴脣囉嗦着說道:“我眼花了,不是一根,是很多。我、我拔不了!”
她說話的時候突然別過頭去,說道:“天已經這麼黑了,秦王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話一說完,人飛快的跑了。等到她的身影徹底的消失在了夜幕之下,贏子嬰低頭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掌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卻一直看了很久。
手中的涼意,不知道是誰飄灑的淚滴?
吹着夜風,贏子嬰摸了摸耳畔的髮鬢,心中嘆道:“年不過雙十,卻早生華髮。來一世嬌柔,去一世浮華,終究還是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