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飲血
北地、義曲。
聽聞秦使送還安陽夫人就要到義曲,翟王董翳親自出城,到離城還有二十里的驛站迎接。
旌旗獵獵,刀戈深寒,一衆人列陣在官道上,默默的等待着。端坐在馬上,董翳望着前方峯巒重疊的飲馬澗,心中焦急難耐。直到日上杆頭,明晃晃的陽光讓人身體發燙,沿着飲馬澗那條曲折幽深的官道中才見到一杆黑色的旗幟透林而出。
一襲紅衣的安陽夫人稍顯憔悴,手不離劍的姜俞緊跟在她身邊。董翳翻身下馬,親持安陽夫人的手,小心的將她迎下了馬。看着安陽夫人那身形消瘦的模樣,董翳心中一股無名業火突然而起。
他霍然轉身,目視姜俞,厲聲喝問道:“爾等叛逆竟敢輕待吾姐!欲尋死耶!”
姜俞坐在馬上,沉聲說道:“她既然被俘,能將她送回已經是吾王的仁義了。我奉秦王之令將她送來,只是秦王有話要送給你!”
“什麼話?”董翳問道。他說話的時候,將手一招,後面的幾個衛士持戈相前,欲逼姜俞下馬。
姜俞環視周圍一眼,依舊不動如山。他抽出秦王賜給他的寶劍,彈劍漠然道:“吾王說了,叛臣賊子,不日就要取下你的狗頭!”
董翳大怒,咆哮道:“將他拿下!”
身後的甲士一發吶喊,持戟向姜俞等數十騎殺來。姜俞大喝一聲,一手扯爛自己的衣裳,裸露出自己胸口,大聲吼道:“吾既然敢來,就沒想過回去!爾等鼠輩!想取我姜俞首級,就拿命來換吧!”
身後十來騎亦無懼色,仗戟揚戈朝着翟王的衛士殺去。董翳擔心安陽安危,朝她說道:“阿姐,我們先暫時迴避吧!”
安陽夫人點了點頭,指着前面不遠一處土丘,說道:“不如我們去那觀戰吧!”
翟王退避山丘,下面上百人圍殺秦騎。秦騎雖悍勇,但人數太少,不一會就有五六人被刺落下馬。唯有姜俞,提劍揚槍,在人羣中左衝右突,不過片刻就殺死了十來人,他赤裸着胸膛,滿身的血污,後背和胸口開了兩條猙獰的傷口,皮肉翻滾依稀見骨,他卻似無所覺,依舊大呼酣戰。
哪怕董翳的甲士都是精銳,卻也沒見過如此豪勇之士,面對姜俞時都一個個畏首畏腳,這樣一來,反而增添了姜俞的幾分威勢。連在山丘上觀戰的董翳都忍不住嘆道:“果有匹夫之勇,罕有人敵也!”
他這話說得酸溜溜的,卻激怒了侍立在旁的樂陽。樂陽一聲不吭,縱馬提戟從山石上直接跳下。鞭響處,健馬如飛,人未至,呼聲已到,周圍甲士個個心驚,連忙讓開了一條路。
姜俞抽出了劍,眉眼一挑,見到一人帶馬如騰雲駕霧一般朝自己頭頂壓來。其威勢猶如黃河決堤讓人不敢目視,倉惶間,姜俞一聲大喝,雙手舉槍向上一抬,朦朧中炸起了一道驚雷,震得他耳朵轟鳴。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看見自己的長槍已經斷成兩截,一支大戟挨着他的頭臉切下。
姜俞瞳孔一縮,一條細小的血線在他臉上崩裂。等他回過神時,自己的面前突然爆出了一片血霧。胯下的戰馬被這驚天一戟劈成了碎肉,連頭蓋骨都成了粉末!姜俞身子向後一仰,整個人就往下面倒去。樂陽順勢一撈,如提雞一般將他提起,口中發出一聲大吼,單臂將姜俞直舉過頂。
周圍的士卒看得是目眩神迷,十米之內無人敢貼近。獨臂舉着姜俞,樂陽冷着臉向下一擲,只聽見骨頭碎裂之聲,姜俞在地上吐了一口鮮血,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已經震碎。
樂陽揚起他那英俊的面孔,嘴角微翹,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他放下了手上的雙戟,從腰間拔出了佩劍,翻身下馬準備割取姜俞的首級。一步步向前走着,看着地上掙扎的蟲子還在費力的向前伸着手,離他手不遠的地方有一柄劍,可惜夠不着。
這柄劍是秦王子嬰在臨行的時候賜予姜俞的,秦王賜下了劍卻沒多說什麼,因爲姜俞自己明白。
雖死不辱,這就是這把劍的意思。關鍵的時候,可以用來自刎。
“劍不離身!”姜俞口中喃喃,一寸寸向前挪移,他目光盯着面前的寶劍,蠕動得像一隻蟲子。近在咫尺,卻恍若天涯。直到腳步聲臨近,他還是沒能觸碰到劍柄。姜俞血污的臉上漸漸流露出絕望之色,一個龐大的黑影將他籠罩,姜俞不甘的閉上了眼睛。
“且慢!”
一騎快馬從山丘上奔來,喝止了樂陽的動作。樂陽高舉着佩劍,眉頭微皺。
“翟王有令,留下他的性命。安陽夫人有話要問!”
樂陽抱拳應喏,讓人將姜俞拖起,徒步上山丘面見翟王。
山丘之上,董翳疑惑的朝安陽夫人問道:“阿姐爲何要留下這人的性命?”
安陽夫人冷哼道:“誰說我要留下他的性命?像這種忠義之士,就這麼草率殺了豈不可惜?”
董翳一愣,問道:“那如何纔不算可惜呢?”
安陽夫人冷笑兩聲,答道:“我要當着三軍將士,將他押送到涇陽城下。當着秦王的面,將他的頭顱砍下來!用以祭旗!”
董翳拍手讚道:“好主意!”
“好嗎?”安陽夫人含笑着反問,她的臉一下子陰沉下去,說道:“秦王子嬰未死,憑着他的本事,如果不能儘快的除掉他,他恐怕很快就會席捲北地。到時候憑藉他的聲望,整個關中都危險了!”
董翳皺起了眉頭,他思索了一會,問道:“阿姐既然斷定此人真乃秦王子嬰,那他就不可不除!阿姐見過此人,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安陽夫人沉思了一會,說道:“他是個王者。”
董翳臉色一變,鼻子重重的哼了一聲。安陽夫人搖頭嘆道:“你知道的,當初趙高在咸陽隻手遮天,他僅憑自己就將整個咸陽平定。說起來,要不是他,我早隨着二世皇帝去了地下。翟王,你不知道,他初征劉邦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殺了好多的世家大臣,他爲了將世家的私兵掌控在手中,將那些族長大臣隨軍押送。裏面還有不少是支持他登基的大臣,也全數被他殺了。我永遠都忘不了,他站在戰車上飲酒的模樣!因爲他飲的不是酒,是人血啊!”
安陽夫人霍然轉身,按住董翳臂膀,一臉猙獰的說道:“殺了他!殺了他!不殺了他,我們都會死!就會跟那些大臣一樣,被吊死在旗杆上,他會喝我們的血,喫我們的肉!”
董翳看安陽神情激動,連忙拍着她的臂膀安慰,過了好久,她才慢慢平息了下來。流着淚向董翳說道:“翟王,你不知道當初我被他劍指着的時候是多麼的害怕,他的眼睛跟刀子一樣,一步步把我逼進了房中,他的眼睛比劍還鋒利,我嚇得連話都不敢說,我害怕自己就這樣死了!”
董翳聞言低吼道:“子嬰小兒,吾必殺你!阿姐,你放心,我會取下他的頭顱給你壓驚。我們姐弟二人在咸陽城掙扎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出人頭地,我絕不會讓這一切被贏子嬰奪走!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可以盡情的享受!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我!沒有誰可以取走我的東西!涇陽是我的!烏氏是我的!這一切都是我的!!!”
“翟王!”樂陽單膝跪地,不合時宜的插進話來。
董翳狠狠的盯了他一眼,揮手讓人將姜俞拖上來。走到姜俞面前,董翳俯視着他,對他說道:“如果投降,我封你當我的左將軍!”
“叛賊!我呸!”姜俞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笑得牙齒森冷,說不出的摻人。
“拖下去,日後祭旗!”董翳不耐煩的讓人將姜俞拖着,他擔心自己在多看此人一眼,就會忍不住立即把他殺掉。
等將姜俞拖走後,董翳走到了樂陽面前,用雙手將他扶起,對他說道:“你當年不過是個小卒,是我看中了你,讓你當上了將軍,我希望你像他一樣,死也不會背叛我!”
樂陽用力的點了點頭,說道:“翟王的知遇之恩,樂陽唯有肝腦塗地才能報答!”
董翳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我的後將軍!我要你配合王慶將涇陽城的那些叛逆全數殺死!”
“喏!”樂陽大聲跪拜。
安陽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到了樂陽身邊,看着他那英俊的臉龐,她的心也有一點點酸楚,但那點酸楚很快被她剔除腦海。她定了定神,將腦海中那張酷似他的臉龐揮去,她朝樂陽說道:“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一刻也不能忘記!”
樂陽不知道安陽夫人爲何要多說這些廢話,但是他還是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