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衆生
站在涇陽城頭,俯覽緩緩流動的涇河水,目光漸遠,直到那山澗彎折之處。天地景物在那變淡,模糊不清了視野,讓人忍不住生出了一聲讚歎:世間之大,非目力所能洞穿。
眼睛能看見的,終究只有那巴掌大的咫尺之地。
贏子嬰默立在涇陽城頭,目光幽深,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城下有腳伕挑着擔子才過城門,有行商站在朝看守城門的士卒說話,有鮮衣怒馬的少年策馬出獵。形形色色的人,在用着或卑微或高貴的方式在揮霍他們的生命。
從城樓上看下去,路上的行人都縮小了無數倍,恍若一個個螞蟻。也因爲是螞蟻,所以他們站不了那麼高,不會明白一個君王的所憂所慮。上位者的目光下位者永遠不懂,就如腳伕只會在意肩膀上的擔子是否更重、行商只會考慮這一趟能獲得多少收益,少年只圖那一時之歡愉。贏子嬰的目光過濾了萬千身影,盯在了官道奮力揮着馬鞭的信使身上。
一騎從北而來,帶着一身的風塵跑過了浮橋。贏子嬰急忙下城,走過長長的階梯,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信使將馬拴在了一顆柳樹上,正在同蒯徹彙報着什麼。
拂過了頭上垂落的柳枝,贏子嬰走到了二人面前。靜等二人說完,揮退了信使後,贏子嬰朝蒯徹問道:“是什麼消息?來得如此充急?”
蒯徹將手中的竹簡遞給了贏子嬰,贏子嬰接過竹簡一看,眉目微微一挑,略掃之下便知信中大概。放下了竹簡,贏子嬰朝蒯徹問道:“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蒯徹微微一笑,灑笑道:“秦王可是意動?”
贏子嬰點了點,沉聲說道:“如果來信當真,我便即可發兵,取下朝那!”
蒯徹道:“信中說,董翳派王慶赴泥陽,欲取道栒陽前往河東,向項羽交割三千匹戰馬!如今真有此事,那王慶必然要分兵三四千!義曲兵力一少,就無暇西顧,正是我們取下朝那的大好時機啊!”
贏子嬰道:“我擔心的是,會不會是誘敵之策?”
蒯徹稍微沉思了一會,說道:“董翳來到北地的目的,就是爲項羽籌集戰馬。如今已經過了月餘,項羽遣使來摧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朝那一城如果不能儘快取下,對秦王大不利啊!”
贏子嬰道:“就是因爲有了朝那,所以北地所有的郡縣都在觀望!不管這消息是否有假,這朝那也必須早些拿下!”
心中主意已定,贏子嬰朝蒯徹問道:“涇陽糧草可足?”
蒯徹答道:“我們得到了烏氏的存糧,涇陽城囤積的糧草也還充裕,如要出兵,糧草不成問題!”
“如今新兵已經練成,此時不出兵又更待何時?傳我將令,讓諸將到軍帳集合!”
“喏!”
涇陽城西,新兵營地,一大羣新卒正在圍觀二將爭鬥。
場中沙太赤裸着上身,提着一柄大斧大戰察哈爾。只看他一臉赤紅,斗大的汗滴不停滾落,瞪着一雙牛眼胸口不停的起伏。察哈爾策馬一直不動,偶爾用長槍招架一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沙太的大斧大開大合,每一式都用了全力,戰馬繞着察哈爾不知道轉了多少圈,但還是攻不破察哈爾的那個“圓”!察哈爾的長槍舞動就是一個圓,沙太那看似勁頭十足的招式都被他輕易卸掉,打了足足有五六十回合,他的戰馬就沒挪動過一寸。
正在觀戰的是馮英和杜襲,長髯飄飛的杜襲將軍眯眼說道:“沙太不如察哈爾多矣!在這麼攻下去,沙太自己都會被累死!”
馮英搖頭說道:“不然!沙太雖武藝不如察哈爾,但一身蠻力驚人。別看察哈爾這麼從容,但如果在這樣招架十個回合,他必敗無疑!”
杜襲鼻子哼了一聲,說道:“反正我看沙太必敗無疑!”
馮英笑了笑,說道:“那是當然。”
他話說了沒多久,就聽見沙太大叫了一聲晦氣,將手中的大斧頭一扔,喘着大氣說道:“還是打不過你!怎麼感覺你越來越厲害的樣子!”
察哈爾輕蔑的一笑,翻身下馬,朝沙太說道:“就憑你,再練個十年也不是我的對手!”
沙太一拍腦袋,有點氣餒,狠狠的盯了察哈爾一眼,也不分辨。馮英見了,長嘆了一聲:“沙太的武藝當然不如察哈爾,但兩將爭鋒,拼的就是那一剎那爆發的血勇之氣,這一點上,沙太不會輸給察哈爾!但他心境遠遠比不了察哈爾,所以每戰必輸!可惜了!”
杜襲笑問:“馮將軍可惜什麼?”
馮英微微一笑,也不願多講。杜襲看馮英的樣子,以爲他也不爽察哈爾,想起當初自己被那蠻子一招打落馬下,心裏很不是滋味,嘴裏咕噥道:“這蠻子兇悍,不知道何人能制!真想看他落敗的樣子!”
馮英說道:“其實秦王帳下還是有一員虎將絕不輸給察哈爾!當初戰死的上將軍李信武藝更在此人之上!”
杜襲驚問:“李信老將軍當初隨始皇帝平定天下的時候就是聞名天下的猛將!他的武勇世人皆知,當初逐楚擊燕的時候,斬將殺敵,無人是他對手。將軍所言的另外一人是誰?”
馮英看了杜襲一眼,說道:“你久居北地,難道不知道隴西那隻血狼?”
杜襲一拍腦袋,說道:“怎忘記威震隴西的馬逸將軍!”
馮英長嘆一聲,說道:“秦王說馬逸未死,不知道他如今又何處?四年前我曾見過他一面,相談甚歡,想想當初的二人,唉!”
二人正交談間,一騎快馬來報,秦王令諸將前往軍帳商議要事!馬英聞言一動,心思莫非是要出兵?
軍帳之中,贏子嬰環顧了衆將一眼,謂衆人道:“信使來報,董翳分兵前往泥陽,這正是我們攻下朝那!殺死僞王,證明身份的時候!”
下方諸將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的看向贏子嬰。
沉鳴半響,贏子嬰大聲說道:“察哈爾領一千士卒爲先鋒、杜襲押送糧草、馮英留守涇陽!沙太帶民夫運送軍械!我帶二千士卒隨後。到烏氏城匯合陳巨,共擊朝那!”
“喏!”
“喏!”
分派完事畢之後,贏子嬰走到馮英面前,鄭重的朝他說道:“涇陽乃我們的立身之本,絕不容失!孤走之後,你要多派斥候觀望義曲和鎮原的動靜,小心他們偷襲!”
馮英抱拳大聲說道:“城在人在!請秦王放心!”
……
趙予氣呼呼走回了房門,將門一閉,然後一屁股坐在席上。看了看桌上的酒壺,趙予知道里面沒酒。可她還是不甘心,跑過去抓住酒壺搖了搖,將壺嘴向下,期許能倒點出來。能晃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有!
趙予將酒壺一扔,心中很是後悔!
“當初就不應該聽他的!說喝酒誤事!現在想喝也沒有了!”氣惱的一拍桌案,趙予臉色不停的變幻。
她在心裏想到:“我既然投奔了他,他爲什麼不讓我隨軍出征?將我留在涇陽幹什麼!”
她的心跟貓爪一般,那個人如今是秦王,自己不過是他的部下,就要聽秦王的將令。可是,爲什麼,自己就偏偏不想聽他的?
“要是在黃口山!哪還輪得到他說話!”趙予越想越急,呆在涇陽幹什麼?我身爲他的部下,就應該隨軍出征!萬一,萬一……
趙予搖了搖頭,立即站起:“不行!我也要出征!我不想呆在涇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