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毀書
殘陽似血,風割如刀。
涇陽城樓上豎着一杆黑旗,上面有一隻烏鴉在不停的聒噪。
無數人在嘶吼,無數人在慘叫,涇陽城頭不時的有人墜下。涇河水上,架起來無數座浮橋,一簇簇人頭不停的向對岸湧去。城下的沙場丟棄着無數的燃燒的器械,雲梯上面無數的士卒的向上攀爬。
投擲的石塊,拋射的箭矢,滾燙的金汁、不停的從城牆上傾瀉。
無頭的屍體,散落的殘肢,血淋淋的肝腸鋪滿了整個涇陽城。
狂風拉扯着身後的大旗,旗書一個大大的“樂”字!高大的戰馬背上坐着一員手提雙戟的大將,菱角分明的臉上顯得很陰沉,張揚的劍眉微微內斂,雙眸之中盡是凝重。
“若非城中兵力太少,要攻陷此城着實不易!”樂陽看着城牆之上不停飛落的屍體,心中默默的想到。
如果沒有王慶將軍想出的這一招調虎離山之計,憑藉着手裏的八千兵馬,要攻下如此堅城,實在是太難。而如今秦王子嬰的大隊人馬去了朝那,涇陽城中不過一兩千老弱殘兵,樂陽攻城的時候還是感覺到非常的喫力,這一切都要拜以前那個涇陽城守所賜!
如此堅城竟然這麼輕易的就落到一干叛賊手裏!每當損失一個士卒之後,樂陽對那個名爲徐也的傢伙就多了幾分憎恨!
“城破之後,我定要將此人扒皮抽筋,否則難解我心頭之恨!”樂陽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着西北段的城牆,那裏的士卒已經數次爬上了城牆!
“取盾!爾等隨我來!”樂陽跳下了戰馬,接過親衛手裏的大盾,招呼背後的親衛,準備親冒箭矢登城!
涇陽城上,馮英帶着親衛正在到處救急。城內,蒯徹正招呼着民夫將一塊塊石頭搬上了城牆。這些石頭都是取自城內的民屋,涇陽城外多山石,城裏有不少的住戶就是砌的石屋,如今戰情緊急,蒯徹不得不遣人將這些石屋拆掉。
東面的城牆邊,幾個大腳的悍婦抱着大捆的柴火丟到了大鍋下面,旁邊有民夫將挑來的糞水到進鍋裏。糞水經過煮沸之後,會發出一陣陣嗆鼻的臭味,黃色的煙霧裊裊上升,將半天天空都燻黃了。
美麗姐鼻間綁着溼潤的破布,招呼起民夫將這些煮沸的糞水向城下傾倒。這就是所謂的“金汁”,不僅可燙殺敵人,且糞便骯髒,傷口多腐,難以醫治。
城牆上的戰況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城下的翟軍一時半會也攻不下涇陽。
樂陽帶軍摸到了西城邊,他舉起一面裹着鐵皮的大盾,將大戟別在背後,手裏捏着一隻流星錘,貼着雲梯飛快的向上攀爬。他身手敏銳,大盾完全將他的身子罩住,箭矢和金汁都拿他沒辦法。每當城上墜下屍體和石頭的時候,他也能從容的躲開。
沒多時,樂陽已經快要爬上城來了,城牆的垛口伸出了一個人頭,樂陽一記飛錘將其砸死。
城上的秦軍見之大驚,連忙讓人搬來石頭向下砸去。樂陽被一塊落石頭差點砸下雲梯,他看見城牆邊露出的馬面,心中一喜,頓時有了辦法。有秦兵正站在馬面之上,用着長槍桶着攀城的士卒。樂陽乾脆棄掉大盾,一聲大喝,人如飛一般的跳到馬面之上。手中流星錘飛旋着套住秦兵的脖子,手向外一甩,這個秦兵就被樂陽丟到城下去了。
馬面是貼着城牆建立的凸臺,專門是爲了刺殺箭矢照顧不到的盲點。站在了馬面之上,上面的滾石也砸不到這裏。
看了看馬面離城牆的高度,約有兩丈。樂陽一聲大喝,一腳踩在城牆之上的一個凹口處,人如騰雲駕霧一般,一蹬直躍而起,一下子就落到了城牆之上。
手中的流星錘飛旋,一錘將一個舉着撐杆的秦兵打死。城上的秦兵大驚,舉着長戈一起朝樂陽刺來,樂陽站在垛口之上,拋出了手中的鐵索,流星錘繞着垛口飛舞了一圈,圍攻上來的秦兵就死了大半。
樂陽冷哼一聲,從城牆之上躍下。手中流星錘飛旋,一下子就纏住了雲梯,原來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又準備用撐杆將雲梯支飛。樂陽轉頭一看,梯架前端的鐵鉤已經沒有了,這樣就無法勾住了城牆,很容易就會被撐杆將梯身推落到城下。樂陽抓住鐵索用力一扯,將搖搖欲墜的梯身又拉了回來,他拔出腰間的大戟,卻將鐵索套在垛口之上。
身後的秦軍哪容他這麼輕易的用鐵索將雲梯捆住,一起吶喊又圍攏了上來。樂陽飛快用鐵索在垛口擾了兩圈,手臂一用力,雲梯重重的靠在了垛口之上。
在秦兵靠攏之前,樂陽停止了捆綁,他把兩把大鐵戟一輪,戟刃在人堆裏抹了一圈,只聽得噗噗的響聲,秦兵身上的衣甲隨之破開,每人的胸口都多了一道劃痕。一個秦軍軍候挺槍來刺,他將大戟往槍桿一鎖,手奇異的一扭,那軍候被他的巨力一拉,直接被扯倒在地上。
雲梯上有士卒往上上攀爬,樂陽守住雲梯,虎目四掃。一大堆秦軍圍着他,就是不敢向前。樂陽輕蔑的一笑,手將一支大戟放在了垛口上,卻腰間拔出一支小戟,口道一聲“着”,隨即有人倒地。
秦兵發狠又擁了上來,樂陽一把拔出五六支小戟,幾次投擲,連殺十幾人。秦軍喪膽,不敢相逼。
趴在地上的軍候知道不妙,連忙吹響脖邊的口哨。一陣奇異的哨聲隨之傳開,不過一會將軍馮英就引着一大羣人趕到。
原來這個軍候曾是以前的貪狼衛士,他們以前都是用哨聲傳報軍情的。這次守城馮英就交待哪裏危機就吹響口哨,他自會引兵來救。
馮英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曾經追殺過他的將軍,他劍指樂陽,冷聲問道:“是你?”
樂陽眯眼微微一笑,頭顱高揚,不屑的說道:“手下敗將!還敢與我一戰嗎?”
馮英也不動氣,他搖了搖頭,將手一揮,背後有士卒圍着他束起大盾,樂陽一愣,隨即大怒,原來每間大盾之間都留有縫隙,縫隙中間,無數支弩箭透了出來。
“無恥豎子!”
樂陽一聲大叫,馮英冷冷喝道:“射!”
霎時無數的弩箭射出,樂陽連忙舞動着雙戟遮攔,等一輪箭雨之後,樂陽衣甲上還是插了幾根弩箭,不過好在入甲不深。看見馮英又在舉手,樂陽不甘的一聲大吼,急忙的跳下了垛口!
馮英立即讓弓弩手向前,到垛口上往下射箭。弓弩手在垛口邊露出了腦袋,下面一隻流星錘掃過,又有數人墜城而死。弓弩手大驚,不敢再敢伸頭射箭。
足足過了半響,馮英才敢到城牆邊窺視,不過樂陽已經退去了多時了。
大戰一直打到了天黑,翟軍還是未曾攻陷涇陽。樂陽鳴金收兵之後,馮英在城牆之上對蒯徹說道:“這次雖然勉強守住了涇陽,不過是依仗着軍械之利罷了!只要在過幾天,城裏的箭矢跟石木就會跟不上,到時候還是守不住!”
蒯徹搖頭嘆道:“是我思慮不周,我一直讓人關注義曲,沒想到他們卻是從平涼而來!唉!他們的確是去了泥陽,卻又從泥陽繞道去了涇川,從水路殺來。”
馮英開解道:“賊軍有心算無心,如今大半個北地都在他們手裏,我們派再多的斥候還是沒辦法找到他們的行蹤。軍師又何必自責?如今秦王兵陷朝那,涇陽絕不容失。但願秦王能得知消息後,早日回援!”
蒯徹嘆了一口氣,心中頗爲懊惱。他雖然睿智,但因爲消息蔽塞,還是判斷失誤。他千算萬算都沒想到,翟軍會是從水路侵犯涇陽!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勸秦王攻打朝那?
翟軍來得如此湊巧,必然是早有預謀。他擔心的是恐怕秦王也中伏了!
“莫非朝那的賊寇已經和翟王勾結在一起了?”他心中已經隱隱有些明白,但他還是沒弄懂,朝那既然打出了反旗,又怎麼這麼輕易的放棄?
誰又會想到,閻澤會因爲一次刺殺而毅然的選擇了投靠翟王?
馮英卻在此時突然拍手一聲大叫,他急忙朝蒯徹說道:“先生,秦王不是將烏氏的縣令安排在你帳下當書佐嗎?”
蒯徹不知道馮英爲何激動,他點頭說道:“此人名叫樂鄭,懂些筆墨,能替我抄寫公文。將軍問此人又是何意?”
馮英拍手說道:“就是此人!城下領兵的大將也姓樂,我見過此人,隱隱覺得跟那樂鄭有些面善,二人必有關聯!”
蒯徹喜道:“我這就去將此人領上城!”
沒過一會,有甲士將樂鄭領上了城牆。蒯徹朝樂鄭問道:“城外大將名叫樂陽,與你可有關聯?”
樂鄭躬身答道:“樂陽乃吾弟也!”
蒯徹喜道:“如今你弟欲破涇陽,你何不修書一封,以解涇陽之危?”
樂鄭點頭稱是,立即要來筆墨,揮筆疾書一封。完畢,捧與蒯徹觀看。蒯徹讀後,點頭稱好。立即用筐子將軍士放下城牆,帶樂鄭之信前去見樂陽。
城頭之上,蒯徹拍着樂鄭的肩膀說道:“如果你弟肯棄暗投明,你就立下大功了!”
入夜不久,翟軍營中有人抓住了涇陽城放下的軍士。翟軍只把軍士當作奸細,送給樂陽邀功。軍士見過了樂陽,將樂鄭的書信呈上,樂陽眯眼看了一會,點頭說道:“從字跡上來看,果真吾兄也!”
軍士大喜,可沒過了一會,樂陽突然將書信撕毀,他拍案怒道:“忠臣不事二主,吾兄食翟王之祿,受翟王之爵,卻因貪生畏死投降僞王!如今還敢寫信來勸吾!欲置吾於不義之地耶!”
樂陽走到軍士面前,拔出佩劍架在他脖子邊,深冷的殺氣嚇得軍士全身發抖,可過了一會,樂陽又收回了寶劍,他笑道:“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件東西還要你轉交給城中的守將!故而饒你一命!”
“來人吶!”樂陽一聲大喝,有親衛走到他面前,他對那親衛耳語了兩句。親衛點頭受命而去,不過片刻,有甲士壓着姜俞走到了軍帳之中!
姜俞披頭散髮,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被拖來的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姜俞見了樂陽,立即破口大罵。樂陽指着姜俞對軍士說道:“此人本該在今天在城下殺了祭旗的!不過來時匆忙卻忘了。如今我就殺了他,將他的首級送回給我兄長吧!”
帳中,只見刀光一閃,有鮮血飛灑在帳篷上。
第二天,樂陽聚兵在城下,讓人將軍士送回。
用竹筐將軍士接回之後,軍士將樂陽毀書罵人的事先說了,然後再呈上了姜俞的人頭。
看着盒子裏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蒯徹眼中垂淚,仰頭無語。馮英嘴角顫抖,雙手捧起姜俞的人頭,梗咽無聲。盒子下面,還躺着一柄斷劍,那是姜俞臨行的時候,秦王子嬰賜予給他的佩劍。
而如今,劍跟它的主人一樣,斷成了兩截!
“啊!!!”馮英揚臂狂呼,他霍然拔劍,轉身就朝樂鄭走去。
“將軍欲要殺我泄恨嗎?”樂鄭臉上無驚無怒,他就站在蒯徹身畔,朝拔劍欲刺的馮英問道。軍士說樂陽毀書罵人的時候,他一直在顫抖,整個身子都在囉嗦,沒有人明白他心中的感受,沒有感覺到他心中的悲切。
“不殺你!我如何向慘死的姜俞將軍交代?”馮英大聲咆哮道。
樂鄭突然跪下,向馮英磕頭說道:“容將軍記下我這一顆人頭!我願出城爲使,說樂陽來降!”
馮英仰頭哈哈大笑,他憤怒的說道:“如果你是想趁機逃離呢?”
樂鄭悲切的一笑,隨即肅穆說道:“我願意飲下毒酒,如不能勸降樂陽將軍,必叫我有來無回!”
馮英冷冷的盯着他,樂鄭頭一次挺直了胸膛,毫不畏懼的給予回視。
“鄂諢先何在!”馮英一聲大叫。
“不用了!”蒯徹揮手止住了馮英,他扶起跪地的樂鄭,朝他說道:“你如今是秦王之臣!你弟既然能當翟王忠臣!你又爲何不能當秦王的忠臣呢?你去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