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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丹心

  能讓一個人想起另外一個人,當然是性格之中有相似的地方纔能夠。李左車看着嬴子嬰而想起了項羽,但當他再一次看向嬴子嬰的側臉之時,卻又覺得二人相差太大。   聽說項羽是一個驕傲的男人,像這種驕傲的男人即便能放下身段同普通士卒交流,但身上的威嚴和氣勢卻成了二者永久的隔閡。而嬴子嬰,李左車就完全看不懂了。這個男人明明是貨真價實的秦王,身份之尊絕不會在項羽之下。但他和士卒交流的時候,經常會讓人忽略他秦王的身份,讓人覺得這人也不過是個小卒。   嬴子嬰或許能猜出自己很欽佩項羽,但他這種非常隨意道出,卻讓人覺得很彆扭。所謂帝王心術,就是讓別人揣測不了他心裏要想些什麼。嬴子嬰的說話方式卻感覺是在和一個普通朋友交流一般,沒有尊卑、沒有上下,很平和、很奇怪、也很難受。說實話,李左車其實很喜歡這種說話方式,但心中卻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君王是不能這樣說話的。   “你不像是秦王!”微微沉呤,李左車還是將心裏之話說出來。   身爲趙將,卻對一個秦王說你不像是秦王。這句話很危險,很有可能斷送自己的性命。但李左車還是這麼平和的說出來了,彷彿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一句普通的話而已。   所以,說完這句話後,李左車用眼死死的盯着嬴子嬰。   嬴子嬰有些疑惑,不假思索的問道:“何出此言?”   在嬴子嬰說出這句話的剎那,李左車在心裏嘆息了一聲:“果然是這樣。”   李左車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秦王,你果然與衆不同!”   李左車自認爲自己看透了秦王的心思,卻在此時,嬴子嬰突然說道:“你知道人與牲畜草木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嗯?”李左車疑惑的皺眉。   “人,之所以區別於牲畜草木,無非一個情字。世間任何事情的決斷,也無外乎情理法三字。然而,情卻是擺在第一位的。”嬴子嬰看了看天空,長嘆一聲道:“我也是個人,亦有情。”   李左車張口結舌的看着嬴子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嬴子嬰眯着眼看着遠處的天空,愣愣的出神。過了好久,嬴子嬰纔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李左車,發現他還在目不轉睛的看着自己,眼神很奇怪,嬴子嬰讀不懂。   嬴子嬰也懶得懂,他皺眉說道:“看樣子你精神很好?是不準備睡覺?”   “睡!怎麼不睡!”李左車側身躺下,不一會就有呼嚕聲響起。嬴子嬰臉上微微一笑,似自言自語的說道:“你既然落到了我的手中,就別想回去了。”   李左車翻身又起,雙目冒火怒視嬴子嬰。嬴子嬰眼一閉,身子斜靠着山壁,也立即睡着了。李左車坐在嬴子嬰身畔發了一會呆,隨即懊惱的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心中憤恨道:“李左車啊李左車!你沒事在秦王面前賣弄什麼?這下好了,剛脫離狼爪又落入虎口之中了。”   轉身一看,只見月光之中,嬴子嬰側着臉,嘴角微彎,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李左車氣急,立馬翻身而起,嘟噥道:“你是秦王,這地就給你睡了。我去別處睡去!”   第二日,王慶領兵到山道上窺視。等他們好不容易搬開了堵住路口的大石,裏面一窩蜂的湧出一大羣秦兵。當先一將,手提一柄大斧,耀武揚威的不住咆哮。   王慶一聲大叫:“怎還有秦兵?”立即掉轉馬頭,身後的士卒也跟着一起掉頭。落在最後的士卒還不明情況,一個勁的蜂擁向前擠,翟軍一前一後你推我讓,再加上山道窄小,下面又是懸崖,不少人被踐踏、落崖而死。   王慶心中懊惱,可事到如今再下令也來不及了。他只好讓親衛開路,推動着前面的士卒向後退。背後沙太殺來,直殺得翟軍哭聲震天。   一場血戰,從早上殺到中午。王慶連怎麼敗的都不知道,山道上佈滿了翟軍的屍體,等出了山崖,跑到了通往涇陽的馳道上時,王慶才發覺身畔不過數十騎。   六月的太陽已經頗有些酷熱,王慶暈暈沉沉的騎在馬上,胯下的駿馬突然撞在前面的戰馬身上,王慶翻身落馬。身旁的親衛連忙將他攙扶起來,王慶驚魂未定,摸着自己的頭朝身旁的親衛問道:“吾頭安在否?”   親衛們都點了點頭,王慶掙扎着從地上站起,指着自己的頭顱大聲叫道:“頭顱既在,爲何會敗?”   旁邊的親衛茫然無語。王慶突然嚎啕大哭道:“吾費盡心思,纔將秦王引誘至此。本欲一舉剷除秦賊,卻不料還是讓此人身還!天吶!如此絕境,他們又怎能存活下來?吾用計不成,又損兵折將,有何面目面見翟王?不如一死了之,好慰數千將士的在天之靈!”   說罷,拔劍欲自刎。身旁的親衛連忙將劍奪去,勸慰道:“將軍萬萬不可如此!如今賊子不過數千人,翟王坐擁北地、上郡,兵精糧足,到時候再遣派兵馬剿滅就是。”   王慶長嘆了一聲,拭淚朝親衛問道:“你們知道究竟是怎麼兵敗的嗎?”   衆親衛搖頭說不出話來,王慶拍腿怒道:“我也不知道爲何會敗!莫非真是上蒼眷顧此人?”   待王慶稍微平靜下來,親衛們才攙扶他爬上了馬背。看着前面的道路,親衛問道:“前面就是涇陽,我們不如前去投奔樂陽將軍吧!”   王慶捏了捏拳頭,心中苦澀難擋,他心思道:“樂陽不過一黃毛小兒,若非其兄攀附上了安陽夫人,又怎能得勢?吾身爲翟王舊將,又是主將,如今只帶數十騎投奔他一個副將,豈不是要遭他奚落?”   心中輾轉反側,猶疑不決。親衛似看出所想,獻計道:“如若樂陽敢輕待將軍,那將軍可前往泥陽見翟王。”   這些親衛都是王慶的私人部曲,說話沒那麼多顧忌,王慶見言之有理,於是拍馬向涇陽趕去。   涇陽城中,翟軍軍營。   樂陽坐在席案邊,手裏抱着一個酒罈,正大口大口向喉嚨裏灌去。酒水沿着他下巴不停的向下滴落,他醉眼朦朧的打了一個酒嗝,仰身躺在了地上。   以前俊美無比的面龐,此時爬上了一條猙獰的傷疤。攻陷涇陽之後,他第一時間不是去追擊殘敵,而是去向翟王報捷。翟軍進城之後,他就把自己關進了帳中,終日飲酒。哪怕如今朝那、烏氏現在情況不明,他也不派兵探查。   “兄長!你怎能阻我?又怎能阻我!與其不忠,不如不義。不殺了你,我如何向翟王交代?殺了你,我如何向自己交代?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不過是個俘虜,又怎能爲秦王爲使?你瘋了嗎?你肯定瘋了!哈哈哈!你瘋了!你早就瘋了!哈哈哈!”樂陽抱着頭大笑着流淚,心中之痛又有何人能解?   “你說得對,從小到大,你都是讓着我。這一次,你沒讓我,所以你死了!死得好!你不死,又怎能全我忠義的名聲?你是爲了我嗎?爲了我嗎?你竟敢當着數千大軍的面來勸降我,你這是自尋死路!你是該死!該死啊!!!”樂陽一聲咆哮,一手拔出了佩劍,就在帳中癲狂的舞起劍來。   帳外的兩個士卒互相對視了一眼,一人說道:“將軍醉了。”   另外一人搖頭道:“將軍沒醉,他要是醉了,你我都得死。”   帳中鋒寒,燭火亂晃,過了沒多久,樂陽插劍跪地,身上升騰起嫋嫋白霧,他咬牙冷聲說道:“你既然爲了秦王而死,我就取下他的頭顱來祭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