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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夜語

  當夜,皓月當空,羣星露臉。陡峭嶙峋的山石上,站着衣袂翻飛的嬴子嬰。空中氣流翻動,頭頂的發冠卻巋然不動。高冠之下,露出稍顯消瘦的下巴,下巴上短鬚顫動,嘴角輕抿,眸中跳動着炙熱火焰。——他的身下是看不見深淺的懸崖,他的頭頂是俯覽衆生的蒼天。蒼天之下,山崖之上,有無數盛放的火焰在俯視着他。   那些火焰一叢叢一簇簇的聚在一起,有笑聲、罵聲、細碎不明之聲傳下。山間的風不時的還帶來一些碎菜、殘渣、屎尿。然而這些,都不能讓嬴子嬰那挺直的身軀抖動一下。   目光清冷、眉頭輕皺,如刀斧雕塑而成的臉上湧動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仰面上望,總免不了粘上些穢物。也許上面,是王慶扯着褲襠一臉愜意的在噓噓。   山上人快意喫喝、快意拉撒;山下人只能抱膝而坐,吸氣自飽。山上人可以簇火取暖,山下人只能縮頭緊衣、忍餓挨凍。黑暗的山壁下,數不清的秦兵在顫顫兢兢,在囉嗦發抖。身爲他們的王,嬴子嬰卻無可奈何。下面不能生火、不能造飯、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響。不論是火光還是炊煙都有可能暴露他們,爲了活下去,他們只能抱緊自己的膝蓋。   嬴子嬰默默的看着上面,耳朵裏聽着上面遺漏的隻言片語。心中漸漸肯定,山上人必然以爲下面全軍覆滅,纔有可能在上面這麼安逸的喧譁。冷冷的盯着山上那晃動的火焰,五指用力緊緊的握住劍柄,他的心湧動着無語言具的憤怒:“待黎明之後,必叫爾等灰飛煙滅!”   狠狠盯了上方一眼,嬴子嬰跳下了山石,朝着秦軍聚集之地大步邁進。   地上散亂的丟着許多刀戈劍戟,藉着月光,鋒刃上發出了淡淡的寒光。嬴子嬰踏着寒光,任由光影將自己的腳下的那團黑影分解得支離破碎。——那是他的影子,那個早該消逝的人。   有人在山壁上輕聲咳嗽了一聲,隨即有人捂住了他的嘴,於是那人大口喘息了幾下,將頭埋進膝蓋,耳朵裏面就只能聽見模糊不清的悶響。沒有人說話,一路走來,嬴子嬰的耳朵裏面只剩下喘息之聲,或長或短,或急或緩,終究傳不了多遠。   隨着嬴子嬰的步伐漸近,人羣騷動了一下。有人囉嗦着從人堆裏爬起,弓着身子哈着氣走到了嬴子嬰。藉着月光,嬴子嬰能看清那是一張稚嫩卻又飽經風霜的臉,臉龐的主人說話都在打顫:“秦……秦王。我知道犯了軍規,可——這肉,您得喫下。我、我——”   聽着這年輕的士卒語無倫次的說話,嬴子嬰眼睛注意到他的手間:他雙手捧着一塊乾肉,上面還殘留着一排牙印,想必主人想喫,卻又捨不得喫,這肉還是呈獻給了嬴子嬰。   “你知道私藏喫食是犯了軍規,爲何還要將它獻給我?”嬴子嬰看着他,輕聲的朝他問道。   “我很餓,可我知道秦王也很餓。這肉該你喫,我不能喫。你喫了之後,可能就不會怪罪我了。”軍士低着頭,小聲的回答。   “呵呵。”嬴子嬰輕笑了一聲,伸手接過肉,就在那排牙印之間重重的咬了一口,包在嘴裏囫圇的吞下。他伸手又將肉還給了軍士,對他說道:“剩下的是你的。記住,我喫了你的肉,那我也犯了軍規,等回去後同我一起領十個軍棍!”   “啊?”年輕的軍士張口結舌,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嬴子嬰含笑拍了拍他的臂膀,轉身就走了。軍士愣愣的看着手中的肉,那裏還有好大一塊缺口,秦王這一口可真不小,足足咬去了三分之一的乾肉。他張嘴也啃了一口,摸着頭含糊不清的說道:“沒想到秦王喫了也要捱打。”   嬴子嬰坐在李左車身畔,朝他說道:“不要假睡了,你那蹩腳的呼嚕聲是假的,別以爲我聽不出來。”   李左車翻身坐起,疑惑問道:“我覺得裝得不錯啊,你怎麼看出來的?”   嬴子嬰冷冷一笑,指着外面的山澗說道:“這裏風這麼大,晚上這麼冷。能睡着已經殊爲不易了,更何況像你睡得這麼死?還打呼嚕,一聽就是假的!”   李左車呵呵一笑,緊了緊衣服,縮成一團說道:“這屁股下冰涼,又冷又餓的,能睡着纔怪呢!你半夜還出去,真不怕冷?”   嬴子嬰哼道:“心中有火,就感覺不到冷了。我出去看看上面的是否放鬆了警惕,好明早滅了他們!”   李左車不屑的說道:“還用看?我閉着眼睛都知道,他們沒有趁夜下來,必然當我們都死光光了。”   嬴子嬰瞥了他一眼,冷冷說道:“眼見爲實,耳聽爲虛,更何況是臆想?”   李左車哼道:“眼見也不一定爲實。我這是臆想嗎?算是臆想嗎?我這是深謀遠慮,分析得來的!”   嬴子嬰冷笑兩聲,也不接話。李左車卻笑嘻嘻的說道:“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聽了我這話竟然沒拔劍相向,真奇怪!”   嬴子嬰疑惑道:“莫非真要我殺了你,你才高興?”   李左車點了點頭,說道:“君王大多喜怒無常,因爲自己手中權利太大,所以喜歡亂殺人。比如趙王歇,他就不喜歡聽別人嘀咕,要是有人敢頂撞他,他二話不說直接殺掉。我在他面前要表現得畢恭畢敬,不然人頭不保。”   “那你爲何敢在我面前放肆?不怕我殺了你?”嬴子嬰斜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道。   李左車沉默了一會,這才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我看來,你不像是個秦王,或許跟我一樣,跟他們也一樣!”   李左車說完,用手向周圍人一指。嬴子嬰一愣,心中若有所思。李左車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知道當今的諸王,我最佩服誰?”   嬴子嬰漫不經心的接口道:“項羽?”   李左車詫異的看了嬴子嬰一眼,笑道:“這話真不該由你來說。”   嬴子嬰呵呵一笑,輕輕的搖了搖頭。李左車說道:“沒錯!就是項羽!楚伯王武力天下無雙,更難得可貴的是,他對士卒的好。他即便是當上了楚王,卻還是經常夜宿軍營,同士卒交談。他是當世無雙的好男兒,昔日在鉅鹿,他救了數起盟軍,有些人還是他的敵人,他還是救了。他不忍看見那些士卒白白送死,所以放下了心中的仇怨。楚軍爲何能天下無敵?楚軍爲何在項羽手中就能以一當十?就是他這種愛兵如子的性格所致。我亦是將軍,卻做不到他那一點。”   嬴子嬰聽完點了點頭,李左車卻轉頭朝嬴子嬰說道:“而今晚,你讓我想起了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