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論商
黎澤,長武臨亭人,字遠淵。年幼就失去雙親,獨自一人打拼了偌大的家產,其人好酒,年俞四旬還未曾婚配,常醉宿於花巷柳家。秦王詔書傳到長武,將醉生夢死的黎澤驚醒,他與長武縣公司馬無崖交好,二人約定一起到涇陽投奔秦王。來的時候,他帶上了所有的家資,足足裝了上百車,聲勢浩大驚動了秦王,於是嬴子嬰會見二人之後,直接封了他做司徒。
黎澤被半夜招至,來的時候頭髮還有些凌亂,直到了大門口,他才按冠束髮,打起精神走進。贏子嬰同蒯徹一起站在窗前觀夜雨,耳朵裏聽聞腳步聲近,方纔轉身回望。在他眼中,短腿短頸的黎澤稱不上英俊,他下巴頗長,臉似驢臉,額頭油亮,眼小眉濃,嘴皮頗厚。更重要的是背還有點駝,縱觀秦王周圍的臣子,或醜或美卻都氣宇軒昂,背都是挺直的,唯有此人少了幾分氣勢。
嬴子嬰從不以貌取人,就憑此人敢獻出所有家資的魄力,他就值得嬴子嬰去欣賞。看見黎澤跪拜參見,嬴子嬰讓他起來,目視他道:“半夜召你前來,卻是有事問你。”
嬴子嬰頓了一下,看見黎澤一副側耳恭聽的樣子,又道:“北地受災,百姓遭難。這天災人禍,非我一人能解。軍師曾言,北地富賈頗多,平時也愛囤積糧草,半夜召你,是想問你,我讓北地商賈賑災,不知可否?”
黎澤沉聲回答:“不知秦王欲用什麼方式讓這些商賈賑災?”
嬴子嬰反問道:“依你所見,又該如何?”
黎澤答道:“曾同爲商賈,臣也知其本性。商賈之人,多愛財如命。如果沒有適當的好處,他們是肯定不會獻上家中錢糧的。如救命賑災,擺出大義讓商賈勉強而行,他們獻出的錢糧也肯定不多。如非——。”
說到這黎澤有些遲疑,蒯徹向前一步,問到:“如何?”
黎澤想了想,說道:“如非像臣一般,爲名利所動,方肯獻出錢來。”
嬴子嬰笑道:“君之義舉,古今少見。”
黎澤搖頭說道:“若是單憑義舉,臣是絕對不會傾起家資來投。黎澤所爲的,也不過一個名字!”
嬴子嬰聽到這麼直言不諱的話,心中一動,目視黎澤說道:“爲名?”
黎澤點頭道:“確實爲名!臣四十歲就創下如此家資,喫喝不愁,覺得人生再無意義,每日醉飲花酒。聽聞秦王檄書,正好將我心中那份名義慾望給喚醒過來,所以我散盡家資,只爲博名!”
“哈哈哈哈!好一個只爲博名!”嬴子嬰仰頭一陣大笑,心中覺得此人太有意思了,過了良久,方纔問道:“你是爲名而來,並不代表其他的商賈也會爲名所動,你看整個北地郡,也不過只有一個黎澤嘛!”
黎澤搖頭說道:“非也!其餘人之所以不來,並非他們不想,而是他們不敢!秦王名聲雖大,卻困止北地,如今天下已改,三秦叛王還在。秦王勢力單薄,若沒足夠大的膽量,他們是不會做這種瘋狂之舉的!每一個商賈都是一個賭徒,有的喜賭大,有的喜賭小。臣膽子頗大,所以賭了大!”
嬴子嬰沉思了一會,這才說道:“你的意思是,這些商賈其實也很看重名義?只是沒有膽子?”
黎澤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只要秦王許以厚爵,壯其膽略,他們就會乖乖的獻上錢糧。”
嬴子嬰想罷搖頭,說:“不妥!我的部下以命拼殺,才能獲得爵位。如果我用爵位來換取這些商賈的支持,那我手下的士卒又會怎麼想?如此一來,必然軍心不穩!”
蒯徹突然開口說道:“其實也並非不行!”
嬴子嬰皺眉看向蒯徹,蒯徹似無所覺,他道:“秦王憂慮的是,如果許下爵位,這些商賈就會獲得更多的土地,這樣一來豈不是增助了他們的勢力?但秦王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只用虛爵呢?”
“虛爵?”這下連黎澤也疑惑了,他同嬴子嬰一起看向蒯徹!
蒯徹說道:“沒錯!就是虛爵!名義上這些爵位都很尊貴,也有很多特權,但不授予土地,不分戶給他們,這就是虛爵!而秦王的士卒用命換來的是實爵,這些爵位能賜予他們更多的田地和戶口,給予的是實在的好處,這就是實爵!秦王可用虛爵攏絡這些商賈!請秦王細想,這些商賈其實不缺田地,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尊容,秦王賜給他們的虛爵就能帶給他們尊容,比如見了縣令無須跪拜,只需要拱手作揖,他們可以穿上絲綢衣服。只需如此,就可以得到糧草!”
“如此一來,恐怕整個關中都會震動!”黎澤有些震驚,一臉敬佩的看着蒯徹。他身爲商賈,心中明白如果商人有了這等虛爵,所帶給他們的絕不止榮譽這麼簡單!
秦朝的時候,雖然還沒有像後面那麼畸形的歧視商賈,但立國政策還是重農抑商,在所有的君王心中,這些商賈都是蛀蟲,經商是末業,所以哪怕那些商賈家產萬貫,卻還是受到歧視,秦律上嚴禁商人穿戴絲綢衣服,坐華麗的車架。經商者不能從政爲官,而且很有可能被髮配邊疆!
秦王子嬰重用黎澤,本就是破了例。如果再用蒯徹之策,那就會使得商人的地位大變!其實蒯徹的這個計策並不高明,甚至同秦國立國的戰耕之法有了牴觸,這法子足以改變一個階層的地位,他所帶來的變化遠遠超過了讓商賈賑災的範疇!
嬴子嬰心中其實認同韓非的以法爲本,用戰耕體系爲輔的國策。像後世那樣人人平等的思想放在這時代是遠遠行不通的,什麼東西都要因地制宜,因形式而改變。所以嬴子嬰也想過要改變商人的地位,但又怕傷及國本,畢竟增加一部分的利益其實就是損失另外一部分的利益。秦國的百姓可以說是所有朝代地位最高的,他們可以從政可以從軍,可以獲得爵位。這些優待的結果造成秦國好戰的本性,所以秦國的百姓是有優越感的,至少對比商賈他們更優越。他們不會在商賈面前低人一頭!這種情況哪怕是後世都非常罕見的。
蒯徹的一席話,讓嬴子嬰產生了動搖。他在權衡利弊,他在思索得失。他明白商人對於社會的重要性,但就是明白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古代的君王莫非都不知道商人的重要性?爲什麼要一直重農抑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商人的特殊性!商人有錢,流動性很大,跟很難走出家門的百姓相比,他們的歸屬感最低,往往爲了自身的利益而不顧國家的利益,如賣國通敵這行爲大多數就是商賈乾的!所以古來君王不放心他們,對他們進行了打壓,商人的特性註定了他們的忠誠度不高,他們都是賭徒,賭徒是沒有信譽的!
就如當初的馬鞍、馬鐙一樣,嬴子嬰明白這東西對騎兵來說就是質的飛躍!但一個人沒能力掌控一樣東西的時候,那再好的東西也會成爲別人的嫁妝!道理一樣,後世帶來的東西也許有用,但也要看能否用得上!用得上的同時還要弄清楚是不是敵人更用得上。
利弊得失嬴子嬰都要考慮清楚,看着蒯徹,嬴子嬰輕輕問道:“誠如軍師所言,獲得爵位的商賈就不必要繳稅,如果僅僅只爲了賑災而失去了更多,莫非是真不打算顧及以後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