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話雨
聽到秦王的問話,蒯徹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不知道秦王又準備如何做呢?”
嬴子嬰說道:“古來君王都是重農抑商,我絕不會重商抑農!商賈和農民最多隻能平等,爵位無論是何國都是貴族,我不會讓商賈人人都成爲國中的貴族。縱然是虛爵,也不能這麼輕易的讓他們得到!我可以給予商賈獲得爵位的機會,但這個機會依然很小!我讓他們賑災,並非是去求他們施捨!敢不從者,殺!選其捐獻最多者,賜爵!”
蒯徹愣了一樣,突然匍匐跪拜,誠心嘆道:“吾主果真明君也!”
黎澤亦跪拜,說道:“秦王言之有禮!黎澤心服口服!”
嬴子嬰朝黎澤說道:“明日你就派人到城裏通傳,北地的其他郡縣,皆張貼榜文,就說秦王欲選出賑災最多者授予侯爵,並讓百姓建立祠寺供奉!”
蒯徹又愣了一下,問道:“這個建立祠寺又是何意?”
嬴子嬰哈哈一笑,說道:“他們不是想要名聲嗎?那好,我就給他名聲!給他用不完的名聲,讓他當活菩薩(注1)!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善有善報,積散可以成德!”
蒯徹心悅誠服,自此之後,再也不敢小覦秦王的智慧。黎澤下去之後,心中暗思道:“蒯徹所言很有道理,如果換了其他君主,必然就同意了。沒想到秦王還能從中看清楚利弊,果真賢王啊!唉!投奔了這麼一個君王,看來我黎澤就是那千里馬的馬骨,但終其一生都成不了千里馬啊!”
等二人走後,嬴子嬰回到桌案上,取下筆墨,心中想到:“平定關中,還是得依仗耕戰體系。商賈雖富,但並非重力所在。昔日我就曾想完善耕戰體系,如今看來光依靠舊的體系也還是不行。秦國的國策太過偏激,必須得改正。唯有中庸才是長治久安之法!”
思畢,在竹簡上疾書道:“立國之本,非農非賈。民之重,在於心。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如此看來,商賈亦是民!所以須一視同仁,方爲中庸之道……”
是夜,秦王書房燈光不滅;是夜,大雨磅礴電閃雷鳴;是夜,有太多人心中不安。
察哈爾心中不安,他也久久未睡。耳朵裏面一聲聲炸雷響起,他就想起同樣的大雨,同樣的雷聲。在那個雨夜裏面,馮英帶着三百貪狼騎士踏平了整個先零羌。他無力的嘶吼,無力的掙扎,最終還是匍匐在泥地裏。
“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我怎能忘卻,又怎麼忘卻?”察哈爾口中喃喃,燭火在他眼中搖曳閃爍,他的思緒就如那燭火一般,孤零悽慘,忽明忽暗。
“秦王之所以不殺我,是看重我一身的勇力。看來,他是起了疑心了。”察哈爾用手撥弄着燭火,看着手指在燭火的燒烤之下變得漆黑,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的人,他的心,早已經冷卻,如果不是遇見了檀燒,他又哪來的勇氣苟延殘喘?
“檀燒!檀燒!!!哈哈哈!”察哈爾笑着流淚,那手指已經被燒焦了一層皮,冒起了嫋嫋灰煙。
他不恨秦王,相反他還很敬佩秦王。但是血仇已經結下,他的心就不會只是一個臣子的心了。
那天的戰場之上,他的戰敗成就了樂陽不可一世的威名。察哈爾也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那麼快,但是現在他想明白了。並非是樂陽天下無雙,而是他自己心無鬥志。就像當初完虐沙太之時,馮英所講的那樣!沙場拼戰,靠得是一股勇氣和膽量,如果失去這東西,再猛的將軍也只有戰敗。察哈爾心無鬥志,樂陽卻鬥志昂揚,所以不過一個回合,他就被樂陽掃落馬下,差點送命。同樣如此,沙太救主血戰,拼死力鬥,樂陽卻無可奈何。
感覺到秦王的猜忌,讓察哈爾坐立不安。窗外的雷聲,一道道炸響在他心頭,讓他思無可思,無可奈何。
是夜,陳戈也難以入眠。
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日後的判決。秦王會如何處置他?要是秦王知道他有挾持公主的意思又怎麼辦?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扇自己的兩巴掌!明明沒有叛亂之心,爲何又自作聰明?
秦王會不會因此生氣,而殺了自己?李左車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陳戈摳心自問:自己還是怕死的。
就如攻下鎮原,名義上是陳戈冒矢登城,立下大功。但陳戈自問自己沒那勇氣,那時候城上都沒射幾隻箭,自己也不是第一個登山城牆的。可表功的時候是這樣寫的,有時候都讓陳戈以爲自己就是那樣的勇士。
是夜,李左車看了一夜的雨;是夜,趙予夢見了跟秦王共騎一馬馳騁在草原之上;
同樣的雨夜,不同的人,想着不同的事,直到了天明放晴。
那是一個有着朝陽的早晨,天空中沒有了霧靄、雨水和烏雲。朝陽升起的時候,有紅色雲霞在天邊。道路雖還是難走,但有了戰馬揹負着傢什,還是好了很多。百姓當中,老幼都有士卒幫忙。他們帶着希望,向義渠走去。
秦王的詔書被快馬送至了各個郡縣,一時之間,所有的商賈都驚動了。
泥陽城,一鉅商讀詔怒道:“北地受災,關我們什麼事?憑什麼要我們賑災!”
慶陽城中,有人笑道:“能升爵拜候,平生願也!既是秦王所書,當傾取家資,賑災救民!”
陰密城中,有人怒道:“此乃秦王詭計!就是想騙我等捐錢獻糧!吾決不中計!”
環縣之中,有人囉嗦着狂笑:“要錢財何用?得一名聲足矣!”
華亭縣城,一老叟正在同一方士下棋,旁邊一位童子走到老叟旁邊耳語了幾句,過了半響,老者對方士說:“秦王無力賑災,以賞爵封候之法向北地商賈世家求助,不知道大師怎麼看?”
方士道:“錢財動人心,可惜人生只有數十載性命,死後最多不過帶進土裏!留之何用?修道長生方能永恆,秦王求財,此乃善舉,積有善德方能逍遙於天地間!”
老叟持子笑道:“大師所言有理。錢財不過身外之物,我既求逍遙,要錢財何用?不如散去!”
方士點頭:“大善大功!離長生不遠矣!”
於是老叟散盡一生之財同方士至崆峒隱修,那方士名叫南宮望,那老叟名爲諸葛黃。
諸葛黃散盡家資救民,事後秦王讓人修築祠寺,讓百姓煙火供奉,尊其爲黃老仙人。
陳戈一行人磨蹭了兩天方至義渠,嬴子嬰念在陳戈有功的份上,讓他將功贖罪,貶爲士卒。
(注1:秦朝是沒有菩薩的,佛教也沒傳過來。作者詞窮,找不到替代的詞語了,就用了這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