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心
秦王任李左車爲驍騎將軍,在軍中挑選善能騎射者入伍。當年王衝亦爲驍騎將軍,王衝已死,秦王又封李左車爲驍騎將軍,可見對他的冀盼期許之情。
在北地,重點防守的城市有三個:西是朝那,由馮英駐守,可防章邯;南是泥陽和長武,杜襲守泥陽,沙太守長武,可防司馬欣;秦王子嬰坐鎮義渠,觀望上郡。其中朝那有駐兵四千、泥陽六千、長武二千,義渠有八千人。整個北地的兵力約有兩萬餘人,但真正出徵能帶的,最多八千。
嬴子嬰想組建一支兩千人的騎兵,卻只能在義渠一地挑選。李左車受命挑選騎兵,軍中報名的無數,然而能符合李左車標準的不過千人,這樣一來就與秦王的設想足足差了一半。其中主要的原因還是李左車選人太苛刻,李左車在軍中立了三塊木板,第一塊寫着身高不足六尺者不選,第二塊寫着手臂過短者不要,第三塊寫着不能繞校場十圈者不取。要先滿足這三樣條件後,纔會考驗騎術。
在秦軍之中,會騎馬之人不在少數,但李左車這三不選之下,就有大半人不符合標準。當公孫止看見之後,心中不服,所以跑去向秦王告狀,說:“李左車不會騎戰!選人更是亂來,騎馬依仗者就是騎術,選騎兵就得看騎術,李左車這樣不是胡鬧嗎?”
嬴子嬰笑道:“李左車乃趙將,他要將這支騎兵訓練成趙國的長槍騎,所以立下了這規矩。”
打發了公孫止後,嬴子嬰心裏也頗爲不爽,因爲他覺得這理由太過牽強,於是他親自去問李左車緣由。李左車道:“秦王讓我練兩千兵,我卻只練了千騎,但我敢保證,這千騎練成之後足以勝過普通的兩千騎!”
看到秦王疑惑的樣子,李左車又道:“當年七國之中,趙騎獨步天下,用的就是這種方式。實不相瞞,吾乃李牧之孫,吾祖父帶領麾下騎兵逐匈奴,敗秦兵,秦將軍王翦亦不敵。卻不料遭遇昏君,陣前換將,還將我祖父殺死。後來才得知,那不過是秦國散步的謠言,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反間計,就斷送了趙國數百年的國命!”
嬴子嬰聽聞心中十分震驚,他道:“你既是李牧之孫,爲何——”
李左車笑了笑,搖頭說道:“吾自幼飽讀兵書,重韜略,爲的就是不再重複我祖父的命運。我祖父死於趙王之手,雖說是遭了王翦的反間計,然而若非趙王太過昏庸,我祖父又怎會慘死?更何況,我是李左車,並非李牧,縱然降秦,又能如何?”
說罷,兩人相視而笑。兩人在校場度步,嬴子嬰見校場裏面的士卒還穿戴着鎧甲,他又問道:“這些士卒爲何要披甲?”
李左車道:“秦王不知,相比於秦騎,趙騎更善衝鋒,所以披甲!”
嬴子嬰心中一驚,問道:“馬上無借力之處,如何衝鋒?”
李左車笑道:“趙騎之所以能夠衝鋒,無外乎有三點,第一點趙人手足很長,衝鋒的時候能單臂環抱馬頸。第二點是趙國的軍馬之上,皆有繩套將腿固定住,所以不會摔下馬背,但如此一來,馬背上的人就不能挪移閃避,算是放棄了趙人的善騎的優點。第三點是趙人善用長槍,長槍利於衝陣。”
嬴子嬰心思:騎士披甲使槍,要是再加上馬鐙,爲戰馬披上戰甲,這不就是後面的重甲騎兵嗎?我要不要將馬鐙說出來?
李左車見嬴子嬰臉上變幻不定,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樣子,於是他遲疑的問道:“秦王莫非還有什麼疑惑?”
嬴子嬰瞅了李左車一眼,心中一動,突然說道:“我有一件東西,非常的神奇,將軍不妨同我一同去觀賞觀賞。”
李左車抱拳道:“敢不從命!”
嬴子嬰神神祕祕的將李左車帶到了秦王府衙,他讓李左車先等着,自己跑到書房裏翻找了半天,終於摸出了一個箱子。看着懷裏的箱子,嬴子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這玩意,他可是老早就有想法,而且也老早的讓人打造了一對出來。但權衡利弊之下,哪怕是秦國將滅,他都沒把這東西用上。因爲他知道,這玩意簡單、實用、亦模仿,而且造成的影響太大,只要一使用,便宜的肯定不是自己。
於是東西就這麼裝着,連他自己都沒嘗試過一下,這是何等的意志力?
嬴子嬰當着李左車的面將箱子打開,箱子裏面擺放着一雙由純鐵打造的奇異物品,兩旁是一副圓環,中間是一個橢圓形的鐵板,看起來不甚美觀,也不知道有何用途,李左車皺眉觀察了半響,忍不住問道:“秦王,這是?”
嬴子嬰拿起一個馬鐙,指點着說道:“你看,通過這個圓環,我們就可以將它掛在馬的腰間,中間這個圓盤,可供騎士踩着,這樣一來,騎士們在馬背上就有了借力之處,不會搖搖晃晃的摔倒。”
李左車神情鄭重的取過另外一隻馬鐙,然後彎腰套在自己的腳上,他試了試,發現剛剛好。他又沉思了一會,遲疑着開口:“這東西要是懸掛在戰馬的兩側,騎士上馬也方便,戰馬奔馳的時候,也不用擔心跌倒,如此一來,騎士的雙手就能解放出來,騎兵就再也不止停馬拉弓了!”
嬴子嬰點了點頭,李左車拿着馬鐙臉色不停的變幻,他可以想像出,有了這東西,能帶給騎兵多大的改變。試想,趙國的長槍騎要是裝備了這東西,騎士在馬上就能挪移閃避,就能展現他們真正的騎術,這戰鬥力何止增長了一點?有了這東西,對騎兵來說,騎術就降低了好幾個檔次,要是有足夠多的戰馬足以組建一支龐大的鐵騎。
李左車臉色越來越灰暗,額頭的汗水不停的往下淌,他突然匍匐跪地,聲音沙啞的問道:“秦王拿此物給我看,莫非是想殺了我?”
嬴子嬰問道:“何出此言?”
李左車道:“我乃新降之將,秦王卻拿出如此重器讓我知曉。這非器重,而是疑慮!吾自認爲不如公孫、蒯徹,這二人都不知道,秦王爲何要給我看?”
嬴子嬰掉轉話題問道:“你說我讓騎兵裝上馬鐙,你猜會如何?”
李左車咬牙說道:“一旦暴露,北地不保。”
嬴子嬰又問:“那照你的意思,這東西還不能裝備?”
李左車答:“如騎兵上萬,可裝。如騎兵過千,不可裝。”
嬴子嬰點了點,揮手道:“如此神器,只能雪藏豈不可惜?你下去吧!”
李左車告退離去,等他走後,嬴子嬰左思右想,他突然讓人將趙予帶了上來,說道:“李左車欲出征邊外,你可同他一起去。”
趙予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隨他去。”
嬴子嬰皺眉,斥道:“爲將者,當尊君命!”
趙予愣愣的看着他,突然摘掉頭盔,棄之於地,大聲說道:“我不想當將軍了!”
“趙予!”嬴子嬰怒喝了一聲。
趙予轉頭紅着眼睛看了一眼,隨即跑出了帳篷。等待趙予走後,嬴子嬰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自語道:“女人啊!女人。”
感嘆了幾聲,嬴子嬰臉色一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趙予只是一個女人,自己好像忽略了太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