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歸燕
院門旁邊,一位侍者躬身朝李左車道:“秦王正在接見軍師將軍,你不如在這等着,我先進去通報一聲。”
李左車將腰間懸掛的一塊黑木令牌取下,遞給侍者說道:“此乃秦王賜予我的‘準諫令’,有此令牌,還需通傳嗎?”
侍者見了令牌,便伸手躬身,說道:“既有秦王令牌,公可自便!”
李左車點點頭,自往裏面走去。他從前院穿過,沿着青石小徑直往書房走去。人未至,屋中已有話音傳來,突然看到屋外的身影,李左車生生的止住了腳步,藏身於假山之下。
屋內,蒯徹急切道:“國之脊樑無外乎民生與軍力,北地受災,郡內民生已經大受影響,若讓部隊一日食一頓,那這數萬士卒等同於無,到時候災情也好不了多少,秦軍上下也沒戰力,倘若強敵來攻,是不是你我君臣就坐看等死!”
嬴子嬰雙手按着桌案,他從未見過蒯徹如此急切,也未料到蒯徹會說得這麼激進,如等死這種話一般只有公孫止纔會直言不諱的道出。他愣愣的看着前面,眼中的焦慮和猶疑不停的交替,過了好久,嬴子嬰霍然站起,他負手說道:“吾意已決,你不必多說!”
蒯徹嘴皮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雙手攏袖躬身站着。
時間就這麼慢慢消逝了,門外等待的那人已經不耐煩了。她遲疑了好久,終究將腿邁了進去。
屋內氣氛沉重,一君一臣猶如雕塑一般不言不語。趙予走路從來都是很大聲,這一次卻將腳步放得很輕。她雙手端着一個木盤,盤裏盛着一碗雞湯。這是她聽戚氏說的紅棗燉烏雞,很是滋補,她花了好大的精神才弄好的。
趙予看了看站在窗前的嬴子嬰,輕聲說道:“秦王大半天沒喫東西了,不如先喝點雞湯吧。”
嬴子嬰嗯了一聲,卻連背都沒轉過來。趙予咬脣怔怔的望着嬴子嬰,過了一會她又轉頭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蒯徹,她心中明白了什麼,所以她退了出去。
又等了半響,嬴子嬰突然轉過身來,當他看見還未離去的蒯徹之時,他的雙眉一皺,張口問道:“軍師此時未走,莫非還有什麼良策?”
蒯徹睜開眼,淡淡的說道:“秦王既然不想知道,又何必問我?”
嬴子嬰一愣,繼而狂喜道:“那先生何不早些道出?”
蒯徹好奇的看了嬴子嬰一眼,疑惑道:“秦王心中焦躁,那時候又怎聽得進我的話呢?”
嬴子嬰聞言一笑,搖頭道:“還是先生知我。”
蒯徹此時才道:“民苦卻不能軍疲!這天下的諸侯都是秦王的敵人,此時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既然都是敵人,那對待敵人就不外乎燒殺擄掠四字!北地無糧,並不代表上郡、邊外無糧!別人不予,我們不能取?”
嬴子嬰終於坐下,他問:“如何取?”
蒯徹正色道:“只需一支騎兵即可!”
嬴子嬰黯然道:“可惜孤手中無一支騎兵!”
蒯徹道:“誰說沒有?昔日的貪狼猶在!北地之民大多都會騎馬,現在軍中也不缺戰馬,只要秦王誠心想組建騎兵,很快就能完成!”
嬴子嬰眼一亮,拍案叫道:“此言——有理!”
等這拉長聲調的有理二字一說,君臣相繼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蒯徹看了看放在桌案上那碗雞湯,發現上面煙氣已無,於是他抱拳說道:“計已經獻出,臣就先告退了。”
嬴子嬰向外揮了揮手,他急着翻找竹簡,他要在裏面找出一個人來,一個能統領騎兵的人來。
本來這人讓馮英來正好,可惜馮英去了朝那,一是幫助平定涇河流域的災情,二是防範隴西的章邯,嬴子嬰已經得到消息,章邯打敗了馬逸,與月氏分割了隴西,如今狄道以北之地全屬異族了!
他飛快的翻找着竹簡,他依稀記得自己的麾下還有一個善於騎戰的能手,可惜將才太過興奮,現在卻想不起來。正當嬴子嬰一心想將那個人翻出來後,趙予又悄悄的走進了屋內。她是來端走那碗冷掉的雞湯的,嬴子嬰太過專心,此時連她走近都不知道。
趙予將雞湯又放回了盛碗的盤裏,她剛想抽步離去,卻不料桌案一卷竹簡一下滾落在地上,嬴子嬰連忙彎腰去撿,卻不料摸到了一隻腳,嬴子嬰一愣,這才發現屋裏又多了個人。
撿起來竹簡,嬴子嬰看着趙予的樣子,用手指了指,突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忘記喝雞湯了!”
說罷,他伸手往盤裏一撈,然後端起碗一飲而盡。其動作乾淨利落,神情認真關注,其勢猶如鯨吞。喝完之後,他還咂咂嘴道:“不錯!好喝!”
趙予愣愣的看着他,她將才本想阻止嬴子嬰的,可惜嬴子嬰動作太快,她連話都未說出口。等待嬴子嬰將雞湯一飲而盡之後,她才反應過來:“湯已經冷了,不好喝了。”
“是嗎?”嬴子嬰有些疑惑,他突然想起一點什麼,又飛快趴到書架上翻找了。
趙予悄悄的收拾了碗,默默的離開了。
屋外,假石邊,蒯徹正同李左車交談着。
“左車雖不才,但對駕馭騎兵還是頗有些心得。”
“先生的本領,秦王曾多次誇讚!想來也非虛言!”蒯徹點了點頭,突然問道:“李先生是趙國人吧?今日爲何突然想通了要爲秦王效力呢?”
李左車嘆了一口氣,詳裝無奈道:“奈何秦王不放我回國,想我一身本領,如果不爲君王效力,莫非要一身遺憾的帶進棺材?”
蒯徹聞言點頭,他又問一些不搭邊的話,隨即說道:“既然先生已經想通,那蒯徹敢不引進?吾王招賢若渴,必不會慢待先生!”
於是二人一同來見秦王,嬴子嬰手纔拿起一冊書簡,看見來人之後,他放下書簡,一拍腦袋說道:“我正在想到底是何人讓我苦思不起,原來是先生!”
“左車見過秦王!”李左車長長一揖,彎腰不起。
嬴子嬰連忙將他扶起,眉開眼笑的問道:“先生可曾下了決斷?”
李左車肅穆朝北方跪拜,遙祝道:“趙王在北,非李左車不忠,實在是秦王盛情難卻。吾雖歸秦,但一生不會伐趙!如背此言,天誅地滅!”
說罷,他又轉身朝嬴子嬰跪拜道:“參見吾王!”
嬴子嬰臉上一僵,隨即又緩和下來,他再一次扶起李左車,鄭重說道:“先生不忘故國,立下如此毒誓!可見先生的忠肝義膽!”
李左車轉身笑道:“若李左車真是忠臣,就無須立誓了!”
嬴子嬰面色又一僵,卻見李左車嘆氣說道:“我終究放不下自己這一身本事!擁有這一身本領,也就多了一身的羈絆!”
說罷,李左車目視嬴子嬰,說道:“李左車乃無恥小人,不顧舊主轉投新主,秦王還敢用我嗎?”
嬴子嬰盯着李左車的眼睛,看他眼色清澈,一身坦坦蕩蕩,他脣角微翹,微笑道:“我視先生爲知己。”
李左車點了點,他正對着嬴子嬰,伸出二指,舉至眉齊,他剛想開口,卻不料一隻手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嬴子嬰說道:“我信得過先生,先生就不必立誓了。”
李左車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李左車若再朝三暮四,必然九族滅盡,不得好死!”
蒯徹在此時也躬身朝嬴子嬰賀道:“恭祝秦王得一良才!”
嬴子嬰開懷笑道:“吾有你們二人,又何愁北地不定,天下不平?”
三人一起仰頭大笑,笑聲穿過房宇,直透雲霄,久久不絕。
房外,趙予仰望天空,有燕北離,她一時失神,卻失了手中的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