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可斟
漢中在春秋時期原屬庸,熊繹封楚後,楚人聯合巴、秦攻庸國,漢中地區歸屬楚國。公元前312年,秦楚戰于丹陽,楚敗,秦乘機奪楚漢水上游之地,新置漢中郡,漢中地區遂歸於秦。公元前305年(秦昭襄王二年)秦楚和好,第二年,楚懷王與秦昭王結盟,秦歸還原屬於楚國的上庸六縣,漢中又重歸於楚。公元前280年,秦伐楚,楚敗,割上庸及漢水以北之地予秦,此後,復歸於秦。
漢中三次易主,終歸秦國。秦滅之後,楚上將軍項羽封劉邦爲西鄉王,邑漢中之地。然而漢中窄小,夾在巴蜀、雍國(司馬欣)之間,人口稀少,山區異族又未曾歸附。劉邦被項羽留在關中的那段時間,又遭逢司馬浩之亂,漢中之地越見貧瘠。
劉邦得韓信,志比天高,試圖借項羽伐齊的這個空隙,偷襲三秦,謀奪關中。然而,劉邦手中兵力不足,昔日伐秦的舊部也遣散還鄉,僅憑新招來的漢中之兵,無力攻打三秦,於是劉邦派酈食其出使魏國,說服魏王豹,約以出兵伐秦。
酈食其出使魏國後,路經旬陽,恰好聽聞大將軍韓信在此地練兵,於是酈食其來到兵營,與韓信一同觀兵。
校場之中,全是揮汗吆喝的士卒。酈食其眯眼細看,看見場中有不少人,鬚髮濃密,顴骨很高,身形跟國人也不同,遂問道:“這些是什麼人?”
韓信手撫欄杆,答道:“這些自稱爲仡熊,我們叫他們蒙人或者夢族。他們尊‘姜央’爲祖,這個姜央爲蝴蝶所生,蝴蝶卻從楓樹樹心裏面誕生。你說,奇不奇怪?”
酈食其觀望了一會,答道:“山中異族不服王法,不歸教化,常常指山望水就磕頭跪拜,他們神明衆多,或許拜得不是神,而是天地。求的,不過是太平或者心安。”
韓信笑了笑,說道:“先生果然見識淵遠,韓信佩服。”
酈食其捋須自嘲的一嘆,說:“我本窮儒,腹裏全是酸詞,偶爾呻呤,也不見得好聽。”
二人相視一笑,酈食其又問:“這些異族人,不知道好操練嗎?”
韓信眯眼望着下方,淡淡的說:“抽其筋骨,鍛其體膚,不服軍令者斬!如此而已。”
酈食其搖了搖頭,說:“這樣操練,他們未必心服!”
韓信哼了一聲,又道:“何必心服?未見血光,未嘗勝利,何人會服?等到沙場決戰,斬敵立功後,他們自然會服!”
酈食其試問道:“將軍就這麼大的信心?”
韓信鼻子又哼了一聲,並不作答。酈食其心裏有數,便轉移話題道:“吾聞旬陽有美酒,香飄十里,聞之皆醉。今日造訪,何不同去買醉?”
韓信笑道:“倒忘了先生好酒之名了!”
酈食其哈哈一笑,說道:“屁的好酒,分明就是個酒鬼!”
韓信偕酈食其坐車出了軍營,原因是酈食其不會騎馬。拉開簾布,看着周圍景色,酈食其發現這車並非往城裏趕,於是問韓信道:“這美酒莫非沒在城裏?”
韓信道:“城裏盡是槽渣冷水,又哪釀得出美酒來?”
酈食其聞言哈哈一笑,問道:“這酒莫非產於深山之中?”
韓信搖頭道:“非山非崗,去了自知。”
馬車不停的前行,清晨薄霧漸散,周圍景色越見清晰。露滴懸在樹幹上,搖搖欲墜,寒鴉展翅,便有水滴不停落下。枯草叢中,野狗咬着一塊骨頭,不停的拉扯,骨頭上不見血肉,只有些齒印和唾液,想必這東西它已經不知道啃了多久,只因爲腹中飢餓卻不肯捨棄。
一路行使,半日不見人煙,張眼四顧,路上竟無一塊耕田。酈食其想到魏地的富裕,忍不住深嘆道:“爲何如此貧瘠?”
韓信道:“旬陽地界人口是少,整個漢中只有南鄭和上庸之地人口多些,別的地方更多的還是住在山裏的異族蠻民。”
酈食其說道:“此地不是龍興之地。楚王深忌吾王,不然又怎麼會分封在這?當年伐秦,吾王之功僅次於項羽,沒想到卻遭到如此待遇!”
韓信說道:“上是雍國、下是蜀國。漢中夾在中間,不能伸展,這本就是一塊困地!蜀地曹咎乃項羽心腹,在巫縣、閬中聚集衆兵,防備吾王。再加上入蜀的道路實在是難走,攻打蜀國真是難上加難。關中三秦同氣連枝,司馬欣、董翳不足爲慮,唯有章邯不可小覷。”
酈食其問:“那爲何大將軍要伐秦?”
韓信笑了一下,反問:“難道先生不明白?”
酈食其捋須說道:“吾聞秦王子嬰未死,今在北地舉旗復歸。此時伐秦,可借討伐嬴子嬰之名向司馬欣借道。”
韓信突然揭開簾幕,從馬車上跳下,他站在馬車下向酈食其說道:“先生可下車。”
酈食其下了馬車,舉目四顧,卻見此處卻是一處幽谷,裏面栽滿了桃樹,卻可惜此時天寒地凍,樹上無葉更無花。移步向前,耳裏竟然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鼻子一湊,卻有淡淡的酒香從裏傳出。酈食其深吸了一口氣,一臉陶醉的站在樹下,過了良久,方纔出聲嘆道:“果真是好酒!”
韓信笑了笑,說道:“先生果真是懂酒之人!”
酈食其反問:“莫非將軍不懂?”
韓信道:“韓信只知兵,不懂酒。”
酈食其搖了搖頭,繼續前行,他們走了沒多久,就能看見一方隱隱約約的潭水,寒潭上薄霧籠繞,依稀可見幾個白衣女子在潭邊彎腰掬水。
走過寒塘,饒長廊,卻見到盡頭是一八角亭子。亭子裏坐着一個青衣女子,正在焚香彈琴,酈食其駐足聽了半響才一臉陶醉的睜開眼,眼簾中的韓信正一臉漠然的看着前面,酈食其問道:“將軍不懂樂?”
韓信瞥了酈食其一眼,說:“不懂。”
二人走至亭中,那青衣麗人屈膝見禮,韓信問:“你可知道我是誰?”
女子道:“我知道你是韓信大將軍。”
韓信手指酈食其又問:“你可知道他是誰?”
青衣女子道:“不知。”
韓信冷哼了一聲,手指外面,問:“你可曾見到路上死人和瘦狗?”
青衣女子搖頭:“不曾。”
韓信冷笑了兩聲,說道:“看來是你眼瞎。”
青衣女子答道:“並非眼瞎而是心瞎,世人冷暖與我何干?我又爲何要看?”
韓信仰頭哈哈大笑,等笑聲一止,韓信面上一冷,說道:“除非你不活在世上!不然誰能抽身世外?”
青衣女子不答,酈食其在旁拉了拉韓信的袖子,低聲說道:“我們今日只是爲求酒而來!”
韓信轉身說道:“先生只管飲酒。”
酈食其的目光稍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眼睛瞅在桌案上的一方兩耳三足鼎上,鼎裏盛載着美酒,陣陣芳香正從鼎裏溢出。他擼袖從桌上拿起一隻酒勺,將勺進鼎裏就開始撈酒喝。
亭子外,二人相對而立,韓信朝青衣女子問道:“你是哪國的探子?”
女子笑了一下,說道:“將軍心中不是都明白嗎?”
韓信揹負雙手,蔑視女子道:“我不管你是哪國的探子,我軍的虛實你儘可看去,等看夠之後再好好想想如何破我的軍陣!”
女子點點頭,向韓信躬身跪拜道:“謝將軍不殺之恩!”
韓信道:“我不殺你,不是我仁慈。而是因爲裏面那個人,裏面那個人懂酒又知樂,我不想在他興致最高的時候擾亂了他的興致。”
女子問:“那人是誰?”
韓信笑了笑,說:“他叫酈食其,剛從魏國回來。”
女子聞言一怔,隨即嘆了一口氣,說道:“他既然能回來,想必是魏王應允了。”
說完,她又幽幽的自語道:“魏王又怎會應允呢?”
韓信問:“你不懂?”
女子搖了搖頭,韓信說:“不懂就對了。”
說完就轉身走進亭中,他看見酈食其正在埋頭狂飲,鬍鬚和衣襟都溼透了。韓信走到桌邊,伸手便奪走了酈食其手中之勺,也開始撈酒喝。酈食其愕然,過了半響方纔問道:“你不是說你不懂酒嗎?”
韓信灌了幾口,方纔回答:“不懂不代表不能喝!”
酈食其哈哈一笑,從旁又拿起一個海碗,邊喝邊道:“借你兩萬兵,敢擊秦否?”
韓信模糊不清的說道:“有何不敢!”
酈食其讚道:“不愧爲大將軍!來,我敬你!”
“好!”
碗勺相碰,韓信問:“先生是如何說動魏王的?”
酈食其嘿嘿一笑,說道:“我先去見了河南王申陽,說西鄉王願同他一起擊魏。申陽同魏豹本就不服,於是很痛快的答應了。我讓他陳兵八千在鄧,然後纔去了魏國。魏王以爲申陽要打他,於是就讓我向西鄉王求助,於是我就答應了。”
“答應了?”韓信問。
“哈哈,答應了。我道大將軍韓信正屯兵在旬陽,可借道魏地擊河南。於是魏王說不如向司馬欣借道武關,出函谷關。”
“出函谷?”韓信瞪大了眼睛。
酈食其一拍腿,大聲說道:“哈哈,就是出函谷!”
“那!那司馬欣呢?他怎麼會借道?”韓信又問。
酈食其笑得肚子都疼了,他喘息了好久,朝韓信說道:“借武關道打秦王子嬰啊!這你都不知道?魏王都說了,這叫假道伐虢!”
“哈哈哈哈!酈食其,你真是個狐狸!”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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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娘,他們醉了,要不殺了他?”白衣侍女朝青衣女子問道。
青衣女子道:“我們走罷!”
“爲什麼?”白衣侍女不解。
“出去了你就明白了。”
青衣女子帶着白衣侍女出了幽谷,谷外佈滿了大軍,山頭上到處是火把。一位將軍攔住衆人,朝她們說道:“你們是要離去吧?”
青衣女子點點頭,那將軍朝後面一招手,於是有士卒抱着一大捆竹簡來到幾人面前,說道:“這些都是韓信將軍讓你們帶走的,大將軍說了,他所懂的所有軍陣都在上面。還有你們要收集的漢中佈防虛實都在裏面。你們都拿走吧,免得費心思了。”
青衣女子接過竹簡,朝那將軍說道:“替我謝過韓將軍。”
那將軍說道:“不用謝,你將這釀酒的方留在這,就算交換吧!”
等幾人走了出去,白衣侍女才問:“九姑娘,接下來我們回蜀國嗎?”
九姑娘道:“不回了,司馬大人讓我們去楚國。”
亭子裏,醉眼朦朧的韓信問:“我領軍走後,倘若曹咎領兵來襲,如何處理?”
酈食其微微一笑,說道:“蜀國的司馬是陳平。”
“哦!”韓信拉長了聲音,然後倒在桌上,再無聲息。
酈食其又喝了一碗酒,自語道:“唉!求醉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