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擊楚(一)
項羽滅秦之後,將齊地一分爲三。將原齊王田市改立爲膠東王,將齊將田都封爲齊王,封田安爲濟北王。偌大的一個齊國被項羽弄得四分五裂,先齊王田詹之弟田榮因不服項羽統治,起兵造反。他趕走了齊王田都,又因爲膠東王田市不敢反叛項羽,於是他又殺了他的子侄田市。田榮迴歸後,又攻打濟北王田安,於是三齊一統,田榮自立爲齊王,公開同項羽做對。
昔日項羽入秦之時,趙相張耳同趙將陳餘一同入關,然而項羽分封之時,卻只分封了張耳,卻未曾封陳餘。原因是陳餘獻禮給范增,希望能讓范增美言幾句,卻不料被項羽得知,項羽知道後大怒,道:“陳餘乃阿諛奉承之輩,賊眉鼠眼如何能王之?”陳餘便成爲了歷史第一個因爲容貌不過關沒能當上王的人,陳餘回到趙國之後心有不服,於是他聯繫了齊王田榮,向他借兵,意圖討伐張耳,田榮欣然應允。
這便是項羽回楚之後的田陳之亂,田陳之亂聲勢浩大,比秦王子嬰復歸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所以當嬴子嬰在北地正名的時候,項羽卻無暇西顧,皆是被這二人所牽制了的原因。
公元205年十月,齊王田榮同楚王項羽鏖戰於城陽,雙方大戰了足足一月,最終田榮不敵項羽,向北退敗。
城陽。
城頭上血跡還未曾凝固,垛口邊齊國的破旗也還未曾換下,折斷的兵戈鎧也未曾收攏,葬屍的大坑也未曾填土。項羽高站在城樓之上,他憑欄而望,目光中盡是一望無際的蒼夷。此時的項羽同入關前的樣子也大爲不同,他昔日雖貴爲六國的上將軍,但名義上還得聽懷王號令,而如今他已經成了西楚伯王,楚義帝熊心也已經被他殺了,天下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指令他了,所以他身上的氣勢也越來越濃。
他身穿西蜀錦袍,掛獸面吞金鎧,古銅色的臉龐菱角分明有如刀削斧砍一般,兩條橫眉直插雲鬢,他的眼眶深陷,整個眼睛呈黃褐色,眸子中央卻還有漆黑的一點豎瞳,目視之時如燈炬掃過,手撐着欄杆,就如同一個遠古兇獸在那眺望。他身旁斜靠着一柄血淋淋的大鐵戟。這柄大鐵戟的柄比一般的戟長出了將近一半,戟頭鋒刃足有四尺餘,和普通長戟鋒刃側面的小支相比,這支大戟的一側,是一枚月牙形的支刃。
這支戟不管是刃鋒還是柄身都佈滿了血跡,在戟下方,是一道由鮮血滴成的紅線。
城牆下面是猶如螻蟻般的士卒,分合聚散抬屍填土,項羽的眼神不在那;城下有騎着黑馬的將軍,乃大將蕭公角,項羽的眼神也不在那;一堆提着鋤頭,期期艾艾的百姓,也不在項羽的視線之內。項羽的視線始終聚集在一點,在那裏他瞳孔間的豎瞳在慢慢消散,然後化成如蜜般稠濃的柔情。
“虞姬!”他輕聲的呢喃,眼睛裏面倒映的那個人兒,奪走了他的所有的精神魂,一絲淺笑牽扯着他的脣角,彷彿一江春水一圈圈盪漾開來。
城下有個騎着烏雅馬的女人,她穿着一襲淡白色衣裳,臉上掛着點點微笑。她策馬走過了死屍血山,走過了密密麻麻的坑洞,走過殘屍斷臂的城垣,她的身上卻還是那麼幹淨,全身上下沒挨着一點塵埃,恍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她的背後跟着一個虎背狼腰的大漢,那是她的哥哥虞子期。二人走近了城門,見到蕭公角,虞姬朝他問道:“項王在哪?”
她的聲音如出谷黃鶯,輕靈而清脆,音間帶着吳中的儂語,使耳輕酥。蕭公角在她面前不自覺的就收斂了全身的煞氣,他咧嘴笑了笑,朝着城上一指。虞姬的眼神隨即飄了過去,那裏的那個人隨即佔據了她所有的視野,她的臉上淺淺的一笑,彷彿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們兩人,只剩下對望而笑的瞬間。
項羽揮手讓蕭公角打開了城門,他飛快的下了城牆,大步走到了虞姬面前。虞姬從烏雅馬跳下來,項羽張開了雙臂,迎向了虞姬。可等到了虞姬走過來,他才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訕訕的放下了雙臂,用手指了指自己衣甲上的血污。虞姬只是盯着項羽,彷佛沒看見項羽的動作,她在他身前立定,輕輕的依偎在他的懷中。
她那潔白無暇的衣裳,美麗動人的臉龐,很快就被血污弄髒了,她卻全然不在意。項羽愣了一愣,隨即緊緊的抱住了虞姬。
這是他的虞姬,一個他愛及了的女人。
在相擁的那一刻,他忘卻了他的身份,身上再無絲毫氣勢,臉上也無半點威嚴。
城門打開之後,有人進來有人出去。
官道上開始有運糧的馬車駛進了城裏,一輛輛馬車從項羽身邊駛過。有一個獨臂馬伕坐在車上,眼神一直未離開項羽。等到馬車將近,他將手伸進了車架的糧袋之間,手觸到了那冰冷劍柄,他的眼神在那瞬間變得冰冷,一股攝人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是決然的死意和殺氣!
當馬車走到了項羽身邊,他才用力一扯。然而,他卻沒將劍拔出來!獨臂馬伕愕然回頭,卻見馬車上臥躺着一個邋遢軍士,那軍士用手按住了馬伕的手腕,所以他拔不出劍來。
“別出去,你殺不了他!”深沉而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馬伕恨恨的哼了一聲,隨即放開了劍柄,重新拾起身上的繮繩,張口道:“駕!”
馬車很快的越過了項羽,駛進了城中。環抱着虞姬的項羽似感覺到了什麼,他轉頭朝那隊車馬瞅了一眼,隨即放下心思,陪伴着虞姬走進了城裏。
城裏面,獨臂的馬伕站在軍營的外面,看着一個個披甲的壯漢扛着糧食朝裏面搬去。他的眼神始終聚集在那個邋遢軍士的身上,看着他揮汗如雨的搬糧。他足足看到那軍士來回搬了五六次,他才轉身離去。他相信,那個邋遢軍士肯定會來找他。
臨近黃昏,那個邋遢軍士纔在一個露天的小攤上找到了獨臂的馬伕。馬伕正坐在攤邊啃着一塊餅,他的身前有個碗,碗裏盛着米湯。馬伕啃完了餅然後又喝了湯,邋遢軍士終於看不過去,問道:“你不喝酒?”
“不喝!”馬伕搖頭。
“不喝酒算什麼男人?”邋遢軍士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後從腰間解開一個葫蘆,遞與馬伕道:“喝了他,我們就是兄弟了!”
“我不喝酒。”馬伕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邋遢軍士跟着馬伕一直到了一個無人的小巷,那軍士將路堵住,張口問道:“你是哪隊的?怎麼這麼魯莽?項羽要是這麼好殺,還輪得到你?”
馬伕反問:“你又是誰!”
“我是你爺爺!”邋遢軍士爆了一句粗口,然後指着自己的鼻子說道:“你別裝了,自己人你裝什麼?看看我的臉,仔細的看清楚,你說說我是什麼人?”
“不知道。”馬伕冷冷的回答。
邋遢軍士跳了起來,怒目問道:“你連我李洋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齊國人啊!”
馬伕搖頭道:“不是。”
邋遢軍士愣了愣,臉一下子就冷了,他拔出了腰間的劍,逼問道:“那你是哪國人?”
“我是秦人。”馬伕回答。
“秦人?”邋遢軍士哈哈一笑,笑得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來才說道:“你秦人?秦人?天底下還有秦人嗎?”
“當然有!”馬伕回答。
“難怪你會來殺項羽,我還以爲你跟我一樣是齊國的劍客呢!原來卻是秦人。”李洋摸了摸腦袋,猶自灑笑不止。
“我追逐項羽從楚地一直到齊國,今天好不容易遇見機會,你爲何阻我?”馬伕手裏用趕馬的木杆指着李洋問道。
李洋冷冷一笑,蔑視馬伕道:“殺項羽?就憑你?哼!要不是我,你今天已經死了!”
馬伕眼一眯,跨前一步,繼續問:“怎麼講?”
李洋“呸”了一聲,說道:“你只看着項羽,卻沒看見他背後的那個人。他背後站在的那個大漢叫虞子期!武藝非常高,他一直在周圍掃視,你稍有異動,必然會被發現!項羽武藝天下無雙,要是他有所防備,誰又能殺得了他?我奉齊王之令,派了五十六個劍客前往刺殺,無一生還。”
“你是你,我是我。”馬伕說完,立即轉身。
李洋抽出劍,冷聲說道:“那我就來領教領教秦國劍客的劍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