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擊楚(三)
李洋帶着獨臂馬伕躲躲藏藏,從城陽走到了平原。一路上,楚國的騎兵在齊國的土地上四處奔馳,所過的村莊盡被硝煙摧毀。齊國的百姓拖家帶口向北遷移,哀嚎之聲久久不停。
項羽下令連屠三城,幾萬顆頭顱砍下,齊地震動,無數人都在大聲咒罵,他們對項羽是恐懼到了極點。
李洋帶着馬伕到了平原,在一個小鎮上見到了他的主公田橫。田橫是齊王田榮的弟弟,被封爲大司馬,不過此時,他卻很狼狽,他身上穿着的是土布衣裳,面黃肌瘦,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餿味,不知道有多少天未曾洗澡了。
他們所在屋子不大,卻有土牆將一週圍住,裏面共有四間屋子,皆是草屋。
當李洋隨着記號尋到這個地方時,連他自己差點都未曾認出這就是以前那個英姿勃勃的大司馬。當田橫抬起頭,唯一確定的是,他的眼睛還很明亮。田橫看見了李洋,顯然也認出了他,他招呼二人坐下,自己躺在牆角細問:“你們可是從城陽回來?”
李洋點點頭,苦澀的說道:“一同前往的劍客,都已經死了。”
田橫喘了一口氣,道:“這並不怪你,項羽武藝超羣,身邊還有那麼多護衛,想殺死他,實在是太難。”
李洋聞言也只能無奈的苦笑,正當李洋準備向他介紹馬伕的時候,田橫又問道:“還有喫的沒有?”
李洋從懷裏摸出了一張餅,將它遞給了田橫,田橫接過了餅,然後費力的爬了起來,他對李洋二人道:“你們稍等片刻。”
說完之後,他走進了裏屋,隨後不久,裏面就傳來竊竊私語和劇烈的咳嗽聲,那一聲聲咳嗽似乎撕破了肺葉,沙啞低沉到了幾點。二人等了沒多久,田橫就從裏屋走了出來,他對二人說道:“隨我來吧!齊王想見你們。”
“齊王?”二人身形巨震,沒想到齊王田榮就在裏面。
二人隨着田橫走了進去,和想像中不同的是,他們並未看見病懨懨的齊王。當他們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炕上的那個人。那個人年約四旬,頭帶王冠,身穿淡黃色的王服,他的背挺直,猶如絕壁上孤傲的青松。
李洋趕緊跪拜,馬伕卻只是抱拳行了一禮。李洋連忙爲馬伕辯解道:“齊王,這位乃秦國的劍客,姓韓名則,他的劍法超凡脫俗,遠勝於我。”
田榮擺了擺手,說道:“我之所以還活着,並不是要別人來跪拜我。他既然是秦人,肯定也是向項羽尋仇,如此說來,我們是朋友。”
韓則一愣,沒想到田榮會如此說話。
田榮看着韓則,如是說道:“你既然被李洋帶了回來,我相信你的劍絕對比李洋的快。回答我,你是不是想殺項羽?”
韓則點了點頭,說道:“我曾是秦王子嬰的貼身護衛,秦王去後,我從秦國來到楚國,一路追逐項羽,又來到了齊國。本想刺殺項羽,奈何一直沒有時機。”
田榮笑了笑,說道:“你會有時機的。”
說罷,他轉身向屋裏的幾個侍衛說道:“我需要一壺酒,用以犒勞壯士,你們出去找找,看看能否找到?”
幾個侍衛大聲應喏,隨即走了出去,旁邊的田橫急道:“王兄,你爲何在這個時候派他們出去?”
田榮微笑道:“你是擔心他們回不來嗎?放心,他們肯定會回來的。這個秦國來的壯士,不亞於專諸、要離,他要擊楚,怎能無美酒壯行?”
田橫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拍腿說道:“王兄,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風涼話!”
田榮笑道:“怎麼,你不相信這位壯士能刺殺項羽?”
田橫道:“縱然這位壯士武藝超羣,可是他根本沒有時機接近項羽啊!”
田榮道:“會有時機的!”
說罷,他閉目再也不說話了。韓則看着田榮,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他看着田榮此時的樣子,突然間想起了兵敗桃林塞的秦王,那個時候的秦王,神情與田榮何其相似?
過了沒多久,屋外突然喊聲大作,轟隆隆的腳步聲踏得地上灰塵四揚,無數百姓拿着鋤頭、扁擔,高聲喊着:“殺死田榮!”
“殺死田榮!”
“田榮一日不死,齊國一日不安!那項羽就永遠不會放過咱們!”
“殺死田榮!”
外面聲音如翻江倒海,震耳欲聾。屋裏人除了田榮,一個個都面無血色。田榮臉上卻還掛着笑,不過他的笑裏面卻有點點淚花,他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韓則,他說道:“這便是我的國民!想必當日的子嬰也比我好不了哪去!”
韓則胸中如被塞了一塊巨石,他張嘴想說什麼,卻怎麼說也說不出口。看他依舊含笑的模樣,不難猜出,放出他的侍衛,引來這麼多百姓,分明是他故意爲之。
外面的喊殺聲一聲比一聲高,有磚頭、石子、泥巴朝屋子裏砸來,嘣嘣的聲音一直未停。
有人在外面喊道:“田榮快快滾出來!不然大夥都衝進去了!”
“田榮!速速出來受死!”
田榮一直笑着,他笑看着外面,然後朝自己的弟弟說道:“看吧!這就是人心!我田榮所做的一切,無愧於心,我對得起田氏的列祖列宗。然而,他們卻把我當成罪人!田橫,我死之後,你要好好活着!千萬不要報仇。項羽太過狠毒,你不是對手。”
“王兄!”田橫大叫一聲,淚水鼻涕不停的流出。
田榮摸着田橫的頭,繼而朝韓則說道:“壯士,這次機會是我給你的。你報的不光是秦國的仇,還有齊國的仇,你這一去,有死無生!可惜,臨行之際,卻無美酒相贈,實在是憾事!”
韓則愣愣的看着田榮,他明白了,所以他朝田榮跪拜,恭敬的磕了三個頭。
田榮看了看衆人一眼,揮手說道:“你們出去罷!”
“王兄!”田橫怒吼一聲,飛快的衝到他面前,搖着他的手臂說道:“屋裏面有密道!你爲何不同我們一起走!”
田榮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說道:“出去後又能怎麼樣?齊國之民現在都害怕項羽,都想着取我的頭顱去平息項羽的憤怒。他們不會明白的——田橫,你出去吧!這是王命!”
田榮轉頭目視李洋,李洋咬牙朝他磕了一個頭,然後將田橫拖出了屋子。
等衆人都離開了,田榮才從炕頭底下摸出了寶劍,他輕撫着劍身,低聲呢喃道:“劍啊!沒想到有一天會用你來砍掉我的頭顱!”
田榮睜着眼,看着外面,手中劍橫在脖子上,他臉上帶着笑,然後手中一用力,整顆頭顱飛了起來。
鮮血灑在破舊的木窗上,那裏罩着一張蜘蛛網,血水在蛛網間滾動,將那白色的絲線染成了紅色。
屋子裏的燭火突然就滅了,韓則走進了屋子,從裏面提出了一顆血淋淋的首級。田橫看見首級,當即暈厥在地,李洋抱着他,跪在地上,眼看着韓則從屋裏走出來。
韓則朝李洋點了點頭,說道:“我出去了,你帶着田橫從密道走吧!”
外面羣情激憤,有人開始踹門,門板發出一聲聲不堪重負的聲音。
有壯漢罵道:“沒喫飯吶!滾開,讓老子來!”
說罷,飛起一腳將門踹成了渣!木渣和飛灰四散,朦朧裏只聽那大漢哎喲一聲,隨即滾出了屋外。等到菸灰消散,衆人才發現,門檻外多了一個人。那個人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站在飛灰木渣之間。
鮮血從那顆首級上不停的下滴,很快那裏就多了一灘血跡。
“田榮首級在此,速帶我去見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