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蒼穹
北風不停的呼嘯,天空的雲彩也不停的變幻,枯草顫動,漫天的草芥飛揚。低沉的狼嚎穿透風聲,餘音在荒原上繚繞,久久不散。空蕩的視野裏,全是枯草的影子,一腳踩下去,便會發出“吱呀”的聲音,無數只腳踩下去,整個天地都在震動。
無數只腳踩着枯草向北前行,裏面有人腳、有馬蹄、有羊腳。馬兒嘶鳴的聲音和羊兒呼叫的聲音不停的響起,牧民揮舞着鞭子驅趕着牛羊,埋頭拱草的羊馬不情願前行,於是牧民們的鞭子甩得也更加響亮。
這是一支遷移中的部落,隨着冬季的來到,他們去尋找另一處有水源的地方。草原上的冬天,是所有牧民的末日,牛羊失膘,人臉上也開始迸裂,水源成了所有部落都追逐的東西。然而水草充沛的大河邊上,聚集着月氏王朝的貴族爺們,他們的牧草不容染指,於是這些小部落就只有尋找那些小的河流。這將是一段艱難的旅程,在這段旅程之中,不少的牛羊會病死。
這支部落走了很久,他們生活在這片草原之上,當然知道冬季該往何處去。然而這年的冬天不同往日,在兩個月前北地、內史遭到大水的時候,草原上卻未曾降雨,足足有三個多月都未曾降水,飢渴成了所有人的噩夢。
在草原之上,有些年份甚至長達半年都不降雨,相比之下這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水源未斷,河裏面還有水,人們總會想到辦法的。
這支部落生存的那條小溪已經乾枯,他們需要重新找到水源,不得不長途遷移。在這個時候遷移,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晚上會有餓狼忍不住叼走羊羔,有時候還會遇見月氏的貴族騎兵,他們會毫無道理的牽走部落的牛羊。當然,還有令人恐懼的事情時有發生:比如匈奴的騎兵會毫不留情的殺人,從關中來的部隊也趁火打劫!
匈奴的冒頓王已經收拾了東胡,現在將目光放在月氏之上,如果不是冬季不宜出兵,等待月氏王朝的也許就不是這些零星的小部隊了。至於那支關中來的部隊,也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也許是不要命了,他們奔馳在草原之上,但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這樣一支隊伍,月氏的貴族爺們竟然沒一個人願意出兵!他們都忙着爭權奪利,忙着從昆莫的屍體上割肉,忙着立新的月氏王。
這支部隊在草原上縱橫,專挑那些小部落下手,可平常的小部落,又怎麼抵擋得住上千騎兵的襲擊?很多離北地很近的部落都遭殃了,這羣關中猴子殺人搶劫無惡不作,草原上的牧民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然而貴族老爺不發兵,他們這些只有木叉棒子的小部落又怎麼抵擋得住?
部落裏的牛羊就被這羣關中猴子給搶走了,聽說北地富平,還有一支部隊專門接應,負責將搶劫來的財物轉移。北地爆發了洪災,很多人靠着搶劫草原月氏族人的財物活了下來!
這是月氏族的恥辱,那些高高在上的月氏貴族爺們,他們坐擁大片的牧場和騎兵,就是捨不得出兵。或許在他們看來,昆莫那死人肉比較好喫,哪裏管得了這些小部落的死活?
遷移的隊伍中,有幾百個提着棍棒的騎兵在四周警戒,說他們是騎兵也稱不上,他們只是會騎馬的牧民,手裏面抓的是木棒叉子。有一些人身上揹着短弓,箭兜裏斜插着幾隻狼牙箭,這些人就是部落裏面真正的勇士,他們能騎在馬上拉弓,比那些提着木叉的族人又要強大得多。
低沉的牛角聲突然響徹在天際,隨着西北風來回傳蕩,大地震動,鈴兒聲響。黑色的騎兵奔馳襲來,剎那間,牛羊驚惶失措,小兒嚎哭不止,一聲尖利淒厲的叫聲響起:“敵襲!”
草原之中,狂風更甚。牧民們都抬起了頭,揚起了手中簡陋的木棒武器,從肺葉中擠壓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攔住他們!”
“保護老人和孩子!”
“女人先走!”
“殺!”氣流滾動,殺氣四溢,人和畜生亂成一團。
李左車提槍狂呼:“伏身!將槍抓穩,衝!”
趙予騎着一匹黃驃馬,手抓着丈八長槍,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她緊抿着雙脣,眼睛裏面透露出無盡的冷漠。天空之中,稀稀落落的拋灑下幾隻箭矢,那是部落中善騎的勇士射下的。他們手裏面拿着的都是短弓,根本射不了多遠,又因爲風流,更談不上什麼準頭,除了幾個倒黴的中箭,敵人都未曾受到什麼損失。
騎兵轉眼及至,部落首領回頭瞟了一眼背後逃逸的族人,毅然回頭,大聲朝身畔的族人吼道:“衝!”
這一支僅有百人的騎兵向着十倍於己的秦騎反衝了過去,他們揚着木棒叉子,嘴裏大聲的嘶吼着,然後被秦騎用手裏的長槍挑飛、拋落在地上。
片刻之後,他們就變成了死屍。他們的族人也並未逃出多遠,等阻擋的人都死盡之後,老人和婦女也停止了逃逸,他們轉身看着那片猩紅的天空,眼眶裏面的淚水不停的流下。
牛羊在草原上胡亂的奔跑,有騎兵想將它們驅趕到一起,李左車的喝止聲及時響起。騎兵們又自覺的聚集在一起,等候着將軍的命令。李左車漠視着前面,將手一壓,身後的騎兵又衝了出去。
老人跪在地上,無力的朝上天嘶吼。婦女抱着孩子囉嗦着圍成一圈,她們驚恐的看着奔馳而來的騎兵,看着他們狂笑着揚起長槍,看着天上一朵朵血花四濺。
馬蹄從他們屍身上碾壓而過,趙予抖落了槍尖上的血滴,然後勒馬回望,在她的視線裏,那個叫李左車的男人正讓他的親衛在地上翻找着死屍,看見還未嚥氣的就補上一刀。身畔所有人都沾滿了鮮血,唯有他的衣甲和臉龐還一塵不染,狂風拉扯着他的長髮,拂動着他那張如刀斧砍削過的臉龐。突然失神,趙予像是看見了那個站在義渠城牆之上的身影,他按着劍,總是在眺望。她心中驀然一疼,她想到,他的目光看得太遠,自己根本無法追及。
李左車拍馬走到她的身側,目光復雜的看着她,他盯着她素白的脖子,長嘆道:“你早該離去了。”
趙予渾身一震,像被驚醒了過來。她嘴脣長了長,最後還是化成了一聲無力的嘆息。
“你若不走,我心便永遠不安。趙王日夜盼望,你怎能辜負他?”李左車輕聲的說着,他臉上流露一股複雜難明的感情,眉頭緊皺,像是有千萬煩惱鬱結在一起。
趙予握了握拳頭,轉頭朝李左車說道:“我走了,秦王怎麼辦?他在北地根基不穩,他的周圍還有那麼多敵人。我走之後,沙太、鄂諢先還會爲他效忠嗎?我——!”
趙予還想說什麼,李左車突然卻按住了她肩膀,他死死的盯着趙予的雙眼,鼻息濃重的說道:“你快走!秦王不會有事的。真正有事的是趙國!張耳封王,陳餘不服,趙王必然危險!項羽把六國部將封王,就是爲了對付六國的王族!你回到趙國,如果陳餘造反,你去找張耳借兵!我不在趙王身邊,陳餘無人能治,只有靠你了!”
趙予將頭沉了下去,過了片刻她才抬起頭,她勉強的一笑,說道:“我這便回趙國,你要輔佐秦王,不要讓他死在北地。”
李左車點點頭,他轉身朝地上的死屍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今夜營地會起火,你會死在大火之中,這一次捕獲的牛羊和財物,會爲你陪葬。”
趙予摸着馬頸之上的鬢毛,緩緩的點了點頭。看了看身畔的這個男人,她突然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厭煩,她一揚馬鞭,飛快的衝出的這片到處是死屍的戰場。
李左車望着她的背影,眼裏的複雜之色漸漸淡去,他轉身朝周圍士卒吼道:“上馬啓程!務必在天黑之前找到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