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掌握
那聲音在人羣中一閃即逝,若非嬴子嬰對那聲音印象太過深刻,他或許也不會聽見。
曾經有個如夢魘般的老臉老是出現在他的夢中,夢裏面有個猥瑣乾枯的老農,還有一輛破破爛爛的牛車。在夢裏,那個老農屁股坐在牛車上面,他會用手摳摳他的腳丫,還會陶醉的放到鼻孔邊聞一聞。
記憶一下被拉到了那段刻苦銘心的歲月裏。
那有間破爛的草屋,屋頂上佈滿了蜘蛛網,依稀能看見蜘蛛在網間跳舞遊走。屋裏只有一張牀,牀旁邊有個小洞,洞下面躺着一具才醒過來的屍體。裴老二就站在屋門口,向屍體問着話。
“你是哪來的逃兵?叫啥子名字?”
“我不是逃兵,我也是關中人,我叫贏——不,我姓張,名紫英。”
“張是啥姓?天下還有姓張這姓的?紫英啥的多難聽,依照我看,你既然是逃兵,以後也不敢暴露姓名,那不如叫狗蛋算了!”
“無知!天下姓張的人多了,不過關中人姓張的很少罷了!怎能爲孤取這麼難聽的名字!你——!”
“那你還說你是關中人,我就說關中沒姓張的嘛!怎麼,嫌狗蛋不好聽?孤是什麼東西?聽着很怪啊!看你這麼瘦,看着跟豌豆一樣,算了那就叫豌豆吧!”
……
思緒霎那間就回到了過去,嬴子嬰想起了那個人,那個聲音。他掉轉馬頭,用眼俯覽着人羣,人羣中有無數張臉,嬴子嬰沒看見那張老臉。他在坐騎上大聲叫道:“裴老二!你這個無膽鼠輩!怎麼?不敢出來嗎?”
裴老二全身一抖,他將頭埋在了一個士卒背後,心裏正急劇的轉動:“糟了,豌豆現在成了秦王。我在公開場合亂叫,他會不會殺了我?秦王吶!我的親爹!我不出去,打死都不出去!我不要泉水了,我沒水喝,大不了渴死,免得五馬分屍。”
周圍士卒面面相覷,護田校尉韋陀反應及時,朝身後的士卒吼道:“誰是裴老二!還不滾出來?”
“裴老二是誰呀!秦王這麼看重?”有人在嘀咕。
“屁!這不是看重,是惱怒!”有人在反駁。
“你們誰知道裴老二?”有人在詢問。
士卒丙摸着腦袋迷茫的說道:“我們這沒姓裴的呀!報信的那位裴大哥是不是姓裴啊?”
周圍一下寂靜了,士卒丙說話的時候走了兩步,露出了後面那個猥瑣乾枯的老頭。嬴子嬰策馬走到他的面前,在上俯視着他。裴老二渾身一囉嗦,隨即猛然站了起來。他的頭撞在了烈風的頸上,哎喲一聲又倒了。嬴子嬰好笑的看着他,看着他翻身又起,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決然的氣勢,他跳囂着叫道:“別以爲你是什麼秦王就了不起,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救命的恩情吶!泉水知道不?滴水知道不?滴水之恩要當泉水冒泡,我也不指望你冒泡了,我出言不遜,你別殺我,當沒看見,放我走吧!怎麼!你還是不放過我?我這次從朝那趕到了義渠,那是歷經了千辛萬苦,經歷無數人的圍追堵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你——”
嬴子嬰好笑的看着他,用馬鞭指了指他的身子,問道:“是你回義渠報信的?”
“是!”裴老二雙手放在身前,頭低垂着,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嬴子嬰笑了笑,說道:“那就是了,像你這種貪生怕死之人,肯定不會留在朝那與城共存亡。”
“是!”裴老二猛一點頭,隨即醒悟,慌忙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是馮將軍委託。”
嬴子嬰笑得更愉快了,用馬鞭碰了碰裴老二的肩膀,揶揄道:“我是泉水,你是滴水,現在泉水該冒泡了?”
“是!”裴老二猛一點頭,隨即醒悟,慌忙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沒有水。”
嬴子嬰收斂了笑聲,鼻子冷哼一聲,說道:“跟我來!”
“是!”裴老二猛一點頭,隨即醒悟,朝周圍士卒問道:“秦王說什麼?”
“叫你跟上去!”韋陀大聲吼道。
裴老二屁顛屁顛的向秦王跑過去了,等秦王走後,周圍人都鬧開,士卒乙道:“他果然認識秦王!聽話的意思,還是秦王的恩人!”
“發達了!唉!”士卒甲一臉豔羨。
叔仁通被綁在了柱子上,旁邊有燃燒的火盆,有燒紅的駱鐵,地上有一桶清水,有溢出的水漬,冒火的油脂。一臉猙獰的獄卒正在喫飯,瞧他喫飯的模樣,像是八輩子沒喫過,桌子上到處都是飯粒。身邊有一個喫飽了沒事幹的獄卒,正在用鞭子抽打着一具肉體,落鞭聲很有節奏,擊肉聲很有質感。
叔仁通對周遭的一切都不陌生,他以前行騙的時候,也進過幾次獄房,也曾捱過鞭子,受過折磨。那感覺是不怎麼好,所以他下定決心要當一個說客,要當一個真正的有錢人。說服了伯彥,他當了官,收了錢成了使者。現在他不準備說服秦王了,因爲秦王很快就會來說服他。
想到這裏,他心裏還有點小激動。
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幾個高大的黑影走了進來。隨着甲士的通報,喫飯的獄卒丟了筷子,抽人的獄卒扔了鞭子,他們像狗一樣彎着腰,搖着尾巴,臉上還堆滿了笑。
嬴子嬰沒看見他們,他的目光從一進來就放在了叔仁通身上。他目視着叔仁通,走到了水桶邊,踩滅了冒火的油脂,踏濺起點點水滴。他的聲音依舊很低沉,聽着有點嘶啞,話傳到了叔仁通耳朵裏面。
“伯彥要的,我全部答應;你要的,我也會盡量滿足!”
聽見了這句話,叔仁通笑了。叔仁通道:“如果不是我,伯彥不會派出使者,你很有可能被章邯擊敗,你說,你要給我什麼?”
“高官厚爵,金錢美女,我都可以給你。”嬴子嬰答道。
“不!我不需要這些。秦王可曾知道我叔仁通以前是幹什麼的?”叔仁通問。
嬴子嬰搖了搖頭,叔仁通說道:“我以前讀過書,還考過學,不過沒通過。我覺得我有能力,可我只能當乞丐,我當不了乞丐,所以我成了騙子。我騙人錢財,算命卜卦,我都幹過。可是這些只能讓我餬口,或許口都糊不了,有時候還要餓肚子。在這之前,我學過醫,自攥一良方,沒醫死人,卻差點將自己毒死;我投靠董翳,校場發矢,中鼓吏,被亂棍打出;回家務農,卻連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飽!我一直覺得我這樣的人一無是處,早就該死了,可我還是活到了現在。活着就有希望,我沒有能力,只有去騙人。我去騙了伯彥,說了很多的大話,大道理。有沒有道理我其實也不知道,反正伯彥那個笨蛋相信了。我成了使者,準備繼續騙下去,只要你不死,我相信我會發達的!我從騙子變成了一個賭徒,賭上了伯彥的性命還有自己的性命。可見了你,我卻突然不想當賭徒了。”
嬴子嬰問:“你想幹什麼?”
叔仁通沉默了一會,說道:“大軍出動之時可否帶上我?”
“帶上你,你又如何完成自己的使命?”嬴子嬰問。
叔仁通笑了笑,說道:“其實我的使命早就已經完成,秦王若是有心,就應該派出迎親的隊伍,立即向上郡出發。”
嬴子嬰點了點頭,說道:“那好,我出征的時候,帶上你。”
叔仁通高叫:“謝秦王!”
嬴子嬰轉身朝兩個獄卒說道:“立即給他鬆綁!”
秦王身後,公孫止向蒯徹問道:“叔仁通想要什麼?”
蒯徹答:“他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公孫止笑了笑,說:“死也是命運。”
蒯徹點了點頭,說:“活也是命運。”
二人相視一笑,心裏同時冒出一個聲音:其實都不信命。
嬴子嬰回到了府衙,正式的接見了裴老二。裴老二表面上很淡定,可他的腿一直打顫。嬴子嬰笑問:“你害怕?”
裴老二老實的回答:“以前不怕,現在怕了。”
嬴子嬰嗯了一聲,又問:“你爲何會從隴西來到北地?”
裴老二答道:“到處都在打仗,活不下去了。聽說秦王在北地,所以就來了。”
嬴子嬰又問:“是你這麼想,還是隴西的百姓都這麼想?”
裴老二回答:“我是這麼想的。”
嬴子嬰嘆了一口氣,搖頭說道:“是什麼讓一個貪生怕死之人卻又不怕死呢?裴老二,你是孤的恩人,孤是應該報答你。”
裴老二的臉立即笑開了,搓着手問道:“封什麼官?賞賜什麼好東西?”
嬴子嬰想了想,說道:“我讓你當秦國的大夫,奉命去上郡爲孤迎親,不要急着回來。”
裴老二沉默了一會,突然說道:“章邯很厲害,他打敗了造反的百姓,還打敗了匈奴和馬逸。”
嬴子嬰笑了笑,說道:“我也很厲害!”
裴老二躬身跪拜,向嬴子嬰磕頭道:“秦國不會滅亡。”
“你下去準備吧!去找蒯徹,他會安排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