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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命也

  蒼茫的大地上,無數螻蟻般的生物四處奔逃,有人提劍,有人放歌,有人狂笑,有人悽嚎……成王敗寇,終爲土灰。染血的戰場,述說着一股滲透心脾的蒼涼。   踩着死人高歌,是爲勝。   章邯勝了,所以無數人圍着他高歌。雍軍高唱着故秦的戰歌,抒發他們的喜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說不盡的諷刺,繪不出的欣喜。被堵在朝那十六日,終究打敗秦王子嬰,這難道不該高歌嗎?唱的是秦國的歌,殺的是秦國的人。秦國之大可以囊括五湖四海,秦國之小可以圈北地而稱。   章邯笑了,哈哈大笑,暢快淋漓。他的眼睛彷彿看見自己平定關中,在咸陽稱孤道寡,與項羽沙場再會!   他揚起頭,盯着蒼穹,長大了嘴巴,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所有人都在振臂歡呼,所有人都在仰天大笑。   在血與淚築成的疆場,放肆的開懷!   然而,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天空上,黑色的、黑灰色的、淺灰色的雲層層疊疊,不知道何時開始,天空飄下了雪花。那是一片片跟鵝毛般大小的雪羽,從天上墜落,灑下凡塵。   雪花是如此的美麗,飄飄灑灑,如身着白衣的仙女,牽起她的裙襬,跳着動人的舞蹈,緩緩飄落。那一片片純淨的潔白,美得讓人窒息;那種純潔無暇的冰寒,讓人頭腦瞬間清醒。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雍軍不再笑了,他們看着天上,化成了一個個石雕。   章邯的大嘴裏接住了一朵雪花,落入舌苔,冰涼發寒,融化的水滴讓他很快閉上了嘴巴。他愣愣的看着天空,看着千萬朵雪花飄灑,那白色的晶瑩,無暇的純美在他眼中都化成了致命的武器。他似想到了什麼,嗓音突然間變得沙啞,他朝士卒們說道:“下雪了,我們趕快回營吧!”   雍兵們開始向營地進發,天色已黑,他們拖着疲憊的身子向營地走去。同樣的夜晚,同樣的雪,走的卻是不同的路。   一夜過去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大地已經披上了一層銀妝。入目處,世界已經換了顏色。章邯出了營寨,走到了外面,他用手插進了地面,積雪淹沒至他的手腕。他朝着大樹咳嗽一聲,樹上的雪花就噼裏啪啦的下掉。這一夜的雪,讓這個世界變了,變得他都快認不出來了。   章邯很快就想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糧食。   糧食藏在山裏,運糧的馬車過不了山道,雍軍攜帶的糧食不多,用不了多久。如果沒有這場雪,他可以進山去取。有了這場大雪,想在山裏面取出糧食就困難得多。這都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這場雪拖住了他的步伐,他沒辦法立即揮兵攻打鎮原!   雍軍的背後還有朝那,那是一根刺,卡在了雍軍的喉嚨裏。打不下朝那,做什麼都不方便。在一瞬間,章邯想到了很多,也突然明白了很多。   這場大雪讓雍軍的情況非常的尷尬,這不僅僅是天意,大多是他自己的造成的。他的驕傲早就在鉅鹿被那個叫項羽的男人擊敗了,於是常勝將軍變成了敗軍之將,他投敵賣國,葬送了二十萬秦國的將士,自那以後,他的心已經失衡。   他總是在焦急,在害怕。所以,他一意孤行在冬季出兵。知兵的人都知道,冬季不宜出兵,他還是這麼做了,他想落井下石,想痛打落水狗!急不可耐的想將嬴子嬰消滅於萌芽之中。所以隴西戰事纔剛剛平息,他就立馬開始召集兵馬。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在弄險了,再也不自信了。   大軍被阻在朝那十多天,讓他更加的着急。他每天都在看地圖,每天都帶着人偵查地形,他不想自己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雖然早就毀掉了)。   章業話讓他清醒了一陣子,在那一陣裏,他想到這個計策。這個計策一點都不完美,說實話還是弄險,但他覺得自己能冒這個險。如果沒有這次大雪,章邯相信,這樣做肯定是對的。贏了可以驅兵拿下鎮原,取秦兵之糧爲己用。輸了可以從山中小道退回去,等待援軍。   然而這場大雪就像一場玩笑,讓他不得不放棄了徹底滅殺嬴子嬰的機會。這不能怪天意,而是險計的本身就有缺陷。   此時大雪封山,已經將章邯的退路給封了。他想到鎮原,想到了義渠,想到了關中,想到天下,卻忽略了自己。這一戰他贏了,卻又輸了。贏了子嬰,輸給了老天。   “我還沒有輸!秦王也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我還有援軍,還有大軍!”章邯站在樹下用力的咆哮,樹枝上的積雪不停的墜落,不過一會就將他身上蓋滿了積雪。   他步履蹣跚的回到了軍營,然後招來諸將,對他們說道:“如今我們有兩條路,一條是通過小道回去,不過大雪封山,小路已經被雪掩蓋了,有很多人都會死在山裏。第二條路是等雪融之後拼了命拿下朝那,這樣更加的危險,我們的軍糧不足,可能會餓着肚子打仗,背後還要戒備嬴子嬰會不會支援,雖然他們的兵不多。”   章邯頓了頓,說道:“如何決斷,大家一起拿主意罷!”   章邯的話一說完,在座的衆將立即開始喧鬧起來。在以前,這樣的決策章邯根本不會同部下相商,這是開天闢地的第一次。諸將喧鬧了一會,席中章燕問道:“雍王,如果我們繼續攻打鎮原呢?也許秦軍將糧食就囤積在鎮原,他們剛經歷大敗,攻打他們不是更好嗎?”   章邯嘆了一口,失望的看着章燕說道:“章燕啊章燕!你爲何還是不長進?現在我們只剩下五千多人,有半數是騎兵。如果不下雪,今日就可以揮軍鎮原。如果等雪消融之後再去攻打,散落的秦兵都回到了鎮原城中,子嬰小兒也緩過了氣來。就不是那麼好打的了!更何況,我們不知道秦軍究竟把糧食是不是囤積在那!唉!”   聽到章邯話後的那一聲長嘆,章燕真是又羞又愧。諸位將軍依舊在喧鬧,他們大聲的罵着,罵秦王罵老天罵一切可以罵的人,明明打了勝仗,爲何這麼憋屈?   章邯聽着麾下的將軍吵鬧,眼神裏盡是疲憊。如果是章業在這,或許還能說點中肯的建議。   章邯道:“既然你們說不出什麼,那就撤退吧!依舊從山裏撤退,怎麼來怎麼回去。不要等雪融之後再走,那樣會多很多的變數。你們回去讓將士們都收拾好行裝,準備走罷!”   朝那,馮英同馬逸躲在閣樓裏烤火。外面風雪很大,士卒們都躲了進來。   將軍馮英對馬逸道:“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馬逸問道:“有什麼奇怪的。”   馮英道:“雍軍每天都有糧車入營,他們的糧食是不是太多了?”   馬逸道:“不要因爲你自己餓肚子,就覺得別人也該同你一樣。章邯就是有糧,你又能怎樣?”   馮英笑了笑,往火堆裏不停的舔着柴木,說道:“隴西有糧食嗎?你馬逸坐鎮隴西多年,隴西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司馬欣是個好人,他調集了那麼多百姓修築堤壩,肯定也花了不少糧食。別慢着反駁,我知道內史有糧,但再怎麼有糧也不會這麼大批大批的送給章邯。我覺得有問題!”   馬逸笑了笑,說道:“我覺得你多疑!”   馮英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確實多疑,我總覺得不對。馬逸啊!你想想,那個叫什麼?裴老二的出城多少天了?”   馬逸思索一會,答道:“十多天了吧!”   馮英道:“如果他不是白癡,信應該早就送到義渠去了。援兵至少也應該到了,秦王不會坐視我們不管的,他肯定會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會派出援兵!可這麼多天過去了,連人影子都沒看見。”   馬逸也嘆道:“是啊!我們都守了二十多天了!秦王怎麼還沒來?”   馮英說道:“秦王不派援軍不增援糧草,看樣子是想把我們都餓死在城裏!城裏的樹皮都刮乾淨了,草鞋都煮了。我們很快就要餓死了!我覺得與其餓死,不如出城試一試?”   馬逸道:“出城幹什麼?送死嗎?”   馮英道:“沒錯,就是送死!怎麼,你不敢?”   馬逸哈哈大笑,說道:“天底下就沒有我馬逸不敢做的事情!”   “外面風雪很大!”   “怕什麼!”   “哈哈哈!”